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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奇的醫療

神奇的醫療

作者:陳一水
「親家,孩子們早給你籌劃好了。撲爾敏有個寡嬸,今年五十歲,是公園的養花工,一個女兒也出嫁了。你生病的時候,她去看過你,你還記得不?上個星期天,撲爾敏和馬菲一起向她轉達了意思,她也同意。孩子們叫我告訴你,你看這個事兒能行吧?」
奮乃靜笑眯眯地說:「好人,等你好了再細說吧。」
夜靜了,杜冷丁睡不著,披著睡衣,走到奮乃靜床前,她睡熟了。光滑的肩膀裸|露著,很好看很誘人。杜冷丁心潮澎湃,便又翻騰那當年……
「這是天真的,親家。一旦揭開了真相,她再生活在你身邊,也不會再有過去的親熱和情意。你會覺得一切都變了,都假了。」
杜冷丁終沒能抬起手觸到唇上的疤,手只舉了一半就落到床沿上,能摸到她的手也心滿意足了。她的手白白的,胖胖的,和年輕時一個樣兒。新婚那一夜是從手開始的,順著手臂往上摸,他才熟悉了她的一切。現在,他又摸著她的肩了,這是他撫摸過二十多年的肩。他意識到奮乃靜回來了,一切很實在。杜冷丁激動地含著淚:「唉!你一去這麼久。」那淚水流個不停,他不怕她笑話。人家說,病人都愛哭。
「親家,實話直說吧,奮乃靜十三年前就死了。」安定大夫很沉靜。

「航行日記?」
「我來找奮乃靜。」杜冷丁開門見山地說。
在操作室里,他看到了軟癱了的奮乃靜,面色灰白,仰卧在床上。由於體液已被抽出,皮膚折皺、乾燥、鬆弛,皮包骨頭,象一個塗了蠟的木乃伊。
「是的。馬菲送來了她母親的各種照片,我們https://read.99csw.com用現代科技造了一個塑料骨頭、化學體液、人造肌肉的奮乃靜。電腦的安裝成了問題,孩子們對奮乃靜的內心世界,尤其你們夫妻二人的情感交流都不夠了解。在醫學科學中,容不得半點差池。不然,引起病人的懷疑,就達不到醫療效果。幸虧在一個偶然機會裡,馬菲發現了你夫妻倆的幾本生活記錄。」
杜冷丁低著頭,半晌不說話。
「請坐下,親家。她完成了使命,使你恢復了健康。可是,我們忽略了一個問題,沒考慮妥當,只好叫她退役了。」
「我們最近一塊生活了半年多。」他還是不信。
杜冷丁慢吞吞地走出來了。一走出心理醫療中心的大門,就覺得兩腿分外有了力氣,兩隻腳踏得地通通的響,嘴裏還似乎哼唱了句什麼。
安定笑了,面孔也變得可親了:「親家,既要一個伴,何苦找一個人工智慧人呢?可以找一個真的老伴嘛。」
「親家,我知道你與奮乃靜很恩愛,這次團聚又勾起了你的無限情意。她畢竟是過去的人了,活著的要好好活著才對得起死去的。」安定的話象涓涓細流滋潤了他的心,他的臉色恢復了正常,兩隻手用力地來回搓著。
「人生航道的碼頭,能休息,能避風雨,還能快樂……」他有點文化水,不想說明白。響響地親了她一下。
「靜靜——」杜冷丁的眼睛光亮了,他竟沒有意識到,停了二年半的嘴又喊出聲音來,這聲音還怪清晰的。
安他樂和撲爾敏就說:「都是您的孩子,我們應該,誰都有老的那一天。」
「你是說,奮乃靜是你們製造的摸擬人?」杜冷丁簡直不敢相信。
人在寂寞的時候,喜歡憶往事,特別是刻骨銘心的事兒。杜冷丁的腦子很好用https://read.99csw.com,他回憶的都是甜蜜的日子。這時候,他心裏就踏實,就安定。
杜冷丁是見過這個女人,白白的很豐|滿,身上收拾得極潔靜,性格也夠溫柔的。不過,他不想馬上說願意,也不願表示拒絕,就深深地嘆了口氣,唉!
「冷丁,你病了多久了?」她的頭垂在他肩上。
阿米妥說:「爸,別難過。您躺一天我們伺候你一天。小時候,您不是這麼撫養我們的嗎?」
馬菲說:「爸,我們哪裡不合您的意,你就擠擠眼,我們改。」
杜冷丁面色灰暗了,他一下子衰頹下來,步履艱難地蹣跚著。安定卻不當回事,連扶也不扶他。她知道,杜冷丁的情緒變化是必然的,一定會經過這個階段。目前,必須冷處理。
杜冷丁天天很高興,天天不停地練腳步,活著很累,卻挺有滋味兒的。
「什麼港灣?」她一時沒有解過來。
杜冷丁仍不回答,眼睛不敢看安定,卻隨著她站起身來。安定又說:「星期天,我陪她過去,你們自個兒商量吧。」
冷丁:我走了,你多保重!有事可以到冬眠靈大街250號去找。
豐|滿勻稱的身影,厚厚的唇,唇上圓圓的小疤,他太熟悉這一切了。這一切重現在眼前,杜冷丁的眼睛就光亮了。他激動地說:「靜靜,我知道你會回來的,我就知道有這麼一天。」奮乃靜微微笑著坐到床邊上,杜冷丁獃獃地瞧著她,總想摸摸她唇上的小圓疤。第一次觸動她,就是從這疤開始的,他用食指尖按住這個疤,奮乃靜喃喃著:小時候,放了學就往家跑,一進門就撲倒了,一顆小石子扎進唇里,也沒覺得痛,哭是哭了的,為的看見了媽。

「她確實死於車禍,九_九_藏_書那時你腦子受刺|激,情緒很激動,你的病根就是那時留下的。」
「就是假的也能排解我的寂寞。」
「唉!」杜冷丁用拳頭捶了一下手掌,抬頭問安定,「我能去看看她嗎?」
「這次你又犯了病,這是頑症,藥物不能起很好的療效了。安他樂向我建議採取心理療法試試。我和我的同事們便制定了方案,準備工作做了兩年。主要是製造一個摸擬人。」
杜冷丁在奮乃靜的照顧下,洗了澡,颳了臉,年輕得多了。他能扶著奮乃靜下床活動了,停了三年的腿軟軟的,幾乎把身體全壓在她的肩頭上。她撐著他,慢慢地挪動步。
回到辦公室,杜冷丁獃痴了半晌,才埋怨道:「既然造出來了,就陪我過晚年算了,你們回收了她,太不人道了。」
兒女們沒說的,心裏總也不熨貼。
奮乃靜紅了臉,低著頭回答他:「再待幾天吧。」
馬菲「噗」地一笑,說:「媽不回來,你還不開口呢。」
冬眠靈大街250號大門上掛著方形大銅牌,上邊寫著:心理醫療研究所。他坐在辦公室里等。門開了,一位中年女大夫走進來。喲,是安他樂的母親安定。
「封皮上寫的是這幾個字。它的內容詳盡、豐富,心理活動記得也多,太巧合了。我們把它轉化為信息輸進電腦,這個奮乃靜便成功了。」
「哪裡就病了?有點不舒服,孩子嬌疼我,硬叫我卧床,我都卧煩了。」他絕不能說躺了二年半了,絕不能說。有一年,他發高燒,在床上輾轉一宿。奮乃靜下夜班回來,看到他嘴上燒起的泡,眼睛紅赤赤凹陷著就哭了。退燒后,她躺在他身邊,撫著他的頭囑咐著:「你不能病,病了我害怕,會嚇死我。」他從那再不敢對她說有病,他疼她。
杜冷丁雖然全身癱瘓,心裏卻不胡九九藏書塗,他恨自己拖累了兒女們。兒于阿米妥是司機,不能出車了,收入減少了一半;女兒馬菲和兒媳撲爾敏為了照顧他,獎金沒有了;女婿安他樂賣了冰箱這不說,孩子沒人管,每天上班帶著。真難!杜冷丁心想,要是老伴奮乃靜還在就好了,老伴伺候心裏感到踏實些。活著拖累人,不如死了。他常想死。
杜冷丁癱瘓了。在醫院治了兩個月,醫生叫回家靜養,其實是結論:只能如此了,再治也白搭。木訥訥的杜冷丁目光獃痴痴,話都不會說,被汽車拉回了家。
「可以。」她站起來。
他是個豁達人,遇上事情總會想得開。想得開柔情也丟不下。他總覺得,奮乃靜不會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她是穿著毛藍褲子、淺黃花襯衫走的。臨出屋門手撫撫頭髮,還回頭朝他笑了笑,那笑多親切!他總盼著,說不準什麼時候又提著菜藍子回來了,從盆架上拉下毛巾,抹一抹臉,把頭髮捋到上頭去,說:人真多,擠死人。
唉!奮乃靜要是在,幾個孩子不就「解放」了。她去了,去了十年了。那天清晨,她攤好煎蛋沖好奶,推醒了他,還囑咐:別涼了,免得又瀉肚。然後提著菜籃子就走了。誰知就叫汽車撞了呢!
阿米妥回來了,喊一聲「媽!以後你照顧爸爸要受累了。」
「靜靜,扶我起來。」杜冷丁雙手撐著床,渾身使著勁兒。奮乃靜扳著他的肩,他抽出手勾住她的脖子。他竟坐起來了,而且坐穩了。
這一天,杜冷丁沒叫奮乃靜喂飯,自己吃。
馬菲一步跨進屋,杜冷丁喊著:「馬菲,你她回來了。」
從此,杜冷丁吃喝拉撒只能在小小木板床上,活活受折磨。兒子阿米妥很孝順,怕爸爸得褥瘡,把床板改成活動的,前後左右都能傾斜;女婿安他樂也盡半子之心,北京、上海、廣https://read.99csw.com州到處收集偏方葯、奇效葯。進口葯、高價葯,花錢真不少,連冰箱都賣了,終究也白搭;女兒馬菲和兒媳撲爾敏也孝順,一日三餐伏在床前,一口一口喂下去,餐餐換樣,從不嫌麻煩。街坊鄰居都說杜冷丁好福氣,倒是誰也不願享受這福氣。
安他樂沒說什麼,表情很拘謹。
賓客走凈了,紅光籠罩著新房,杜冷丁摸著她的肩,拉著她的手,說:「咱們終於有了自己的港灣了。」
有一次,撲爾敏喂他雞蛋羹,他的眼角癢,使勁擠了擠。撲爾敏以為飯不對口味,馬上去包餛飩,可巧他又擠擠眼……幾個人叫他「擠」得團團轉。以後他再也不敢擠眼了,要麼睜大眼睛獃獃地瞧屋頂,要麼就合著眼裝睡覺。
奮乃靜竟不聲不響地離去了。杜冷丁匆匆忙忙去尋找。
杜冷丁躺了二年半,心煩了二年半,體質衰退了二年半,兒女們陪他遭了二年半的罪。
「昨天夜裡,我們一塊睡的覺呢。」他不信。
杜冷丁把手環住奮乃靜,說:「你一走這麼久,叫我想得好苦啊。」
奮乃靜忙忙替他擦,掏出手帕捲成捲兒,輕輕地沾去他眼角的淚,嗔怪地說:「多大年紀了,還流淚。」這動作,這話語多熟悉!那是兒子阿米妥降生時,他出差在天津,記掛著將臨盆的妻。辦完事情連夜趕回來,家中留著字條兒說,我去醫院了。他匆匆趕到醫院里,奮乃靜躺在產科病床上,一副軟弱無力的可憐像。護士說生了個大兒子。他一頭撲在奮乃靜的床頭上,眼裡流出了淚。奮乃靜摸出手帕捲成捲兒,輕輕沾去他眼角的淚,嗔怪地說:「多大年紀了,還流淚。」就象在昨天。
他們雙目對視著,彷彿要把隔斷的年月都看透。
杜冷丁覺得自己完全康復了,他要溫習過去的夢。
撲爾敏說:「媽媽比爸爸年輕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