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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台電腦打字機

一台電腦打字機

作者:史蒂文·金
「我不想殺死他。我想刪掉他。」
他按了一下EXECUTE鍵,熒光屏又熄滅了。
這個念頭使他害怕。他和哥哥在中學高年級時就認識了比琳達,兩個人都約她會面。他與羅傑相差兩歲,比琳達的年紀也正好在他們兩個中間:比里查德大一歲,比羅傑小一歲。里查德首先開始和姑娘幽會。但是,既比他年長又比他個大的羅傑,向來說一不二,誰敢擋道就把誰毒打一頓的羅傑,很快插了進來。
他又來到樓梯前,用手撫摸著欄杆。還在十歲的時候,塞特就在欄杆上深深地刻下了自己名字的第一個字母。一個十歲的孩子,本當知道哪些事該干,哪些事不能幹,可是莉娜不讓他管教孩子。這些欄杆是他花了差不多整整一個夏天的時間親手做的。後來,他在被刻壞的地方銼了又銼,磨了又磨,但字母的痕迹依然留在上面。
「你睡吧,我還再坐一會兒。」他的聲音出奇的平靜,「時間不長。」
然後按了一下「增補」鍵,補充道:
「看你,莉娜。」里查德心裏想,「我在看你。因為,在這個我們已經沒有孩子的世界上,你就變成了你手裡的那個玩意兒;在這個你用不著再愛任何人——不管你的愛是多麼有害——的世界上,你就變成了你拎的那個傢伙。我在看你,莉娜。在看你。」
其實,答案里查德自己是知道的。他早就幻想能有一台電腦打字機,並常常提起此事。後來,他實在忍受不了莉娜那一次次尖刻的嘲笑,便把自己的願望告訴了喬恩。
我的妻子阿德琳娜·梅布爾·朱琳·哈格斯特羅姆。
「顯示吧。我求求你。」
「這得試試看。」諾德霍夫說,「這個小傢伙在各種電氣玩意兒上幾乎可以說是個天才。」
「我害怕了。因為害怕,便把她讓了出來。難道真是這樣嗎?天哪,正是這樣。我多麼希望一切都不是這樣啊!然而,在對待怯懦和羞恥這樣的問題上,最好還是不要對自己撒謊。」
「殺人犯!」他想象得出她的尖叫聲,「你殺死了我的兒子!」
熒光屏右上角跳出兩個閃爍不定的字:超載,超載,超載。
「我幹嘛自尋煩惱?」她用問話回答了他的詢問,然後把吃剩的半罐糖放回食品櫥,說道,「我要睡了。你是走呢還是又要坐下來打字?」
里查德陷入了沉思。真奇怪,他哥哥本是個從六歲起就壞得出名的人,可命運偏賜給他一個那麼賢惠的妻子和一個絕頂聰明的孩子。而他呢,總是盡量使自己變得溫和順從、規規矩矩(在我們這個瘋狂的世界上,「規規矩矩」意味著什麼呢?),可最後卻跟現在已經變成沉默寡言、不愛乾淨的婆娘——莉娜結了婚,並給他生了塞特這麼個兒子……
現在,「超載」兩個字閃動得更加頻繁,幾乎不再消失,好象計算機對這條指令著了迷似的。機子里有什麼東西發出咔嚓咔嚓和吱喇吱喇的聲音。里查德絕望了。但就在這時,昏暗的熒光屏上幽靈般地跳出一行綠字:
「你那個侄子呀……總是異想天開。完全象你,里查德。要不是看你這麼文靜、老實,我真會以為他是你十五年前的成績呢。」她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聲音出人意外的高,是上了年紀的庸俗女人的典型笑聲。他拚命壓住怒火才沒有揍她。接著,她的嘴角露出一絲微笑,微妙、含蓄,象那台冷櫃一樣蒼白和冰冷。
我妻子的照片掛在牆上。
他的手指在「刪除」鍵上空停住了。
「媽媽說,她給你準備好了可可。」
里查德用手揉了揉臉頰,在機子上打道:
「幹嘛不敢相信。」諾德霍夫平靜地說,「喬恩是個天賦很高的孩子,而且他很愛您,哈格斯特羅姆先生。不過,您要謹慎。再聰明的孩子也畢竟是孩子,他不可能正確評價自己的感情。您明白我的話嗎?」
「哈格斯特羅姆先生,」諾德霍夫說,「我非常喜歡他,他確實是個真正的好小夥子。」
「我的兒子塞特·羅伯特·哈格斯特羅姆」這幾個字從熒光屏上消失了。九九藏書
我的兒子塞特·羅伯特·哈格斯特羅姆……
……只有妻子比琳達和兒子喬恩。
我妻子的照片掛在辦公室的后牆上。
里查德彷彿覺得,它是自己想象力的產物,於是他坐到熒光屏前,在機子上打道:
「天哪,」他喃喃說道,「我的天哪……」
「然而,他本該是我的兒子,我總有這種念頭。而且我想,這一點他也知道。」
「我不知道,莉娜。」里查德說,「不過,今天我有一個很好的想法。的確是個很好的想法。」
沒有信心,沒有希望。從喬恩的身上,你總能體驗到一種時間正在消失的感覺。終於,時間真的離開了他。
莉娜的照片又出現在原來的地方。
而現在,這些痕迹沒有了。
他從莉娜手裡接過火雞,放到廚桌上。
樓上。塞特的房間。一切是那樣的乾淨、整齊、乾燥,絲毫沒有住人的痕迹。象蛇一樣纏繞在一起的一堆電線不見了,擴音器和麥克風不見了,塞特整天擺弄「修理」(其實,他既沒有喬恩的才華,也沒有他所具有的埋頭苦幹精神)的一大堆錄音機零件同樣不見了。整個屋裡絲毫看不出這裏曾住過一個名叫塞特·哈格斯特羅姆的半大孩子。這些痕迹一點也沒有了。不僅這個房間沒有,其他房間也都沒有了。
「我的天!」他叫了一聲,禁不住笑了,但他感到他其實更象在哭,「天哪,你造的是個什麼呀,我的小喬恩?」
地板上什麼也沒有
這天晚上,里查德給諾德霍夫打了個電話。窗外,十一月的寒風在樹枝間呼嘯,彷彿在用風笛吹奏一支悠長而悲涼的曲子。
「可是……」
看來,要不是電腦打字機開始發出有節奏的「噗噗」聲,熒光屏上方突然閃出兩個跳動的綠字:「超載」,他一定會立刻跪到地上,向萬能的主祈禱幾分鐘甚至幾個小時。
乍一看,這台計算機很有點象「王安」電腦打字機。仔細一看,理查德·哈格斯特羅姆又發現,裏面的射線管是IBM機的。這對這台機子來說實在是太大了,為了塞進去,機殼被分成了兩半,而且分得不怎麼整齊,象是用手鋸鋸開的。還有,機子沒有軟盤,與這台畸形雜牌機配套的,只有一些薄片,而且硬得象理查德小時候聽說過的「四十層鞋底」。
「莉娜,我們要是沒有孩子,你會不會覺得遺憾呢?」里查德問。
這張色調極不自然的照片,無論如何也無法與他所喜愛的威斯特勒、荷麥和懷艾特的複製畫相比。莉娜的眼睛被眼皮遮住了一半,厚厚的嘴唇使勁地彎曲著,似乎是在微笑。「我還在這兒,里查德。」她彷彿在說,「請永遠不要忘記這一點。」

樓房旁邊另有一座象木板棚一樣簡陋的小房子,這就是里查德的辦公室。里查德認為這間辦公室才真正屬於他自己,他可以在這裏躲避已經形同路人的妻子和同樣陌生的兒子,儘管兒子就是他妻子莉娜生的。
莉娜更胖了。
「你要幹什麼?」他的大腦大聲喊道,「你當真要這樣干?你想殺死自己的親生兒子?」
也許,到他生日那天,喬恩要送給他的就是它?就是這台與神燈或願望之井具有同等魔力、不愧於宇宙時代的機器?
「我的天哪。」里查德低低叫了一聲。
里查德接通機子,象第一次一樣,熒光屏上出現了一行綠字:「里查德叔叔,祝您生日快樂!喬恩。」他按了一下EXECUTE鍵,賀辭消失了。
里查德留諾德霍夫在家吃晚飯,但諾德霍夫婉言謝絕了。里查德感到羞愧,但巧妙地掩飾了他的窘態。「里查德,你是個不壞的小夥子,可你的那個家庭——真讓人受不了!」有一次,他的朋友這樣對他說。里查德聽了,只是搖搖頭,象現在一樣,感到十分尷尬。他的確是個「不壞的小夥子」,然而,他得到的是什麼呢?一個臃腫肥胖的九九藏書妻子,整天嘮嘮叨叨,認為她「配錯了對兒」;另一個是十五歲的兒子塞特,性格孤僻,就在里查德任教的那所中學讀書,成績平平,一天到晚擺弄那把吉他,彈出各種稀奇古怪的聲音,認為他的生活中有了這些也就足夠了。
他按了一下「刪除」鍵。
雒啟珂 譯
「或許,我能給你做一台電腦打字機。」喬恩鄭重其事地說。
「我把他刪掉了。」他低低說了一句,便到廚房去迎接妻子。
「看這隻雞,莉娜……」他終於說,「我一輩子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火雞。」
我身邊什麼人也沒有……
他朝這個句子看了一秒鐘,然後把目光轉向鍵盤,按了一下EXECUTE鍵。
他總算有了自己的地方。對於這一點,莉娜當然不會滿意。但是,她的干涉始終沒能奏效,於是這便成了里查德為數不多的一次勝利。他漸漸意識到,從某種意義上說,莉娜的確在十六年前「配錯了對兒」。是的,那時他們兩個都堅信他很快就會寫出幾本出色的小說,他們會有一輛自己的「賓士」牌小汽車。然而,他發表的唯一的一部小說並沒有給他們帶來金錢,批評家們很快發現,這部小說配不上「傑出作品」的稱號。莉娜站到了批評家一邊,從此,他們開始疏遠了。
「你幹嘛不寫出一篇能獲得諾貝爾獎金或其他類似獎金的小說?」她冷漠地問了一句,便一搖一晃地朝樓梯走去,被壓彎了的地板發出吱吱的響聲。
他聽到通向院子的門在一陣撞擊聲中被打開了,塞特和他的同伴們的說話聲頓時涌了進來。聲音那樣高,那樣嘶啞。看來,他們一定吸了不少大麻或者喝了不少酒。
過了一會兒,里查德轉過身,走出樓房,朝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喬恩
然而,他沒有關掉機子,反而按了一下EXECUTE鍵,頓時,他感到一股寒流流過後背,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EXECUTE」,如果仔細想想,這該是個多麼可怕的字眼。它使人聯想到煤氣室、電椅以及那一輛落滿塵土、從公路上衝下懸崖的老式帶篷卡車。
地板上出現了一隻白色亞麻布小口袋,袋口扎著一根細繩,上面有幾個雖已退色但十分工整的字:「威爾士·法戈」。
這幾個字在他眼前飄來飄去。他驀地想起小時候買的一件玩具,那玩具名叫「魔球」,只要你提出一個問題,它總能回答「是」或者「不是」,然後你再把球轉過來,看看它給你出些什麼主意。答案總是模稜兩可,但又是那樣迷人和神秘:「幾乎可以肯定」,「如果是我,我不會對此抱什麼希望」,或者,「這個問題以後再提」。
不知什麼東西喀嚓地響了一聲,接著,機子爆炸了。一股火苗從顯示器中鑽出來。但立刻便熄滅了。里查德仰身靠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以防顯示器爆炸時出現意外,但顯示器沒有爆炸,只是熒光屏熄滅了。
里查德按了一下「增補」鍵,熒光屏上的字全部熄滅了,只剩下「超載」兩個字在急劇地閃動,若隱若現。
他朝牆壁望去。
「剩下的時間不多了。」他的腦海里閃過這樣的念頭,「不……時間根本沒有了。喬恩知道這一點,現在我也知道了。」
他在椅子上回過頭。心咚咚直跳,彷彿馬上要從胸膛里跳出來。
「你要知道,這些機子是不會白給的。」里查德微微一笑,「最普通的也值近3000美元。還有更貴的,有的要18000美元。」
有一次,不知是出於嫉妒還是羡慕,羅傑突然一把從里查德手中奪過玩具,使勁扔到了柏油馬路上。玩具碎了,羅傑開心地笑了。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聽著喬恩組裝的機子發出奇怪的、斷斷續續的嗡嗡聲,里查德不由想起了當時的情景:他一下子坐到人行道上,傷心地哭了,始終不相信哥哥會這樣對待他。
他繼續打道:
這台電腦打字機是喬恩為他九-九-藏-書準備的生日禮物。想到這裏,里查德覺得心裏有點不自在,他甚至說不清這究竟是因為什麼。他伸手想關掉機子,但又停住了。
機子的叫聲又大了。已經能夠感覺到被喬恩塞進顯示器里的那台變壓器所散發出的灼人的氣味。
電腦打字機發出刺耳的嗡嗡聲。不客氣地說,它簡直是在吼叫。「存儲器里都是些什麼呀,喬恩?」里查德想,「沙發彈簧?兒童火車上的變壓器?」他又一次想起喬恩那雙眼睛和他那平靜而清秀的面孔。因為別人的孩子不屬於自己而這樣醋意大發大概是不對的,也許甚至是精神失常的反應。
里查德坐在機子前面,微微側著頭,聽著他們的談話。突然,他開始在機子上打道:
莉娜回過頭望著他,顯然是想挖苦他一句:你的哪一個好想法也從未產生什麼結果。但是,她沒有說。也許,是里查德微笑中的某種東西阻止了她,於是她一聲不吭地上樓去了。里查德仍站在那兒,聽著她那沉重的腳步聲。汗珠從他的額頭流下,他感到既虛弱又興奮。
「我只呆一會兒。」他又重複地說,「要寫點東西。」
「那個破爛傢伙行嗎?」
他審視著熒光屏上出現的這句話。這句話並不比照片本身更合他的心意,於是他按了一下「刪除」鍵。這句話消失了。里查德朝後牆看了一眼,發現妻子的照片同樣消失了。
突然,整個熒光屏被兩個相同的字擠滿了:
「看來您有點偏愛他,是嗎?」
當陣痛過去之後,他慢慢朝家裡走去。
「是莉娜。」他心裏想,不由感到一陣強烈的負罪感,「莉娜打牌回來了……當她發現塞特沒有了的時候,會說些什麼呢……」
「是的。喬恩有過這樣一組小玩具……是我送他的聖誕禮物。打那到時候起,他就發瘋似的愛上了各種各樣的小儀器。這組玩具,我想一定使他十分喜歡……他把它保存了將近十年。孩子中很少有人能做到這一點。」
……載,超載,超載,超載,超載,超載……
……從來不幹什麼好事,刪除……
里查德站起身來,覺得兩條腿變得象棉花一樣鬆軟無力。他走到牆前,用手摸了摸壁紙。照片曾經掛在這裏,一點不錯,就掛在這裏。但現在照片沒有了,掛照片的鉤子沒有了。就連他安裝挂鉤時在牆上鑽的那個小洞也沒有了。
諾德霍夫走後,里查德把插頭插|進插座,接通電腦打字機。他想,熒光屏上肯定會立刻出現IBM的字樣。「IBM」沒有出現。代替這三個字母的,是一陣彷彿從墳墓中傳來的聲音,黑洞洞的熒光屏上跳出一行幽靈般的綠字:
里查德叔叔,祝您生日快樂!
里查德一連按了兩下EXECUTE鍵。
「機器好使嗎?」諾德霍夫在電話里問。
「是爸爸嗎?」
不管這台電腦打字機是用什麼裝成的,但至少現在熒光屏上有字了,剩下的是要再看看它能否把信息存儲起來。至於它使里查德想起了傷心的住事,那完全是偶然的,這已經不是喬恩的過錯了。
一台願望魔機。上帝的電腦打字機。
他接著打道:
這一次,他剛一接通電源,機子便開始發出叫聲,甚至已不是嗡嗡聲,也不是吼叫,而是一種嘶啞的、若斷若續的哀嚎。
「什麼?……」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麼,於是,一種強烈的負罪感再次湧上心頭。
里查德在鍵盤上打道:
「只是您要記住我給您說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千萬要小心……」咔嚓一聲,諾德霍夫把電話放了。
顯示裝置格柵中冒出的團團煙霧完全變成了深灰色。里查德朝吼叫的信息處理裝置看了一眼,發現處理裝置也在冒煙,而在這團團煙霧後面,機子裏面的某個地方出現了一小片不祥的紅色火光。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忙了一陣,然後抬起頭,望著眼前的熒光屏和上面飄忽不定的一行綠字:
不,里查德知道,事情並不是這樣。喬恩那平靜而專註的面孔,那雙藏在厚厚的眼鏡片後面的嚴峻的眼睛……在他的目光中,九*九*藏*書你感覺不出對未來的信心,沒有對時間的依賴……一個什麼字眼今天曾闖入他的腦海來著?哦,命中注定。它的確很適用於喬恩,一點不錯,正是這個詞。命運之星早已懸在他的頭頂,而且是那樣明顯,以致使里查德常常忍不住想擁抱他,把他緊緊摟在胸前,逗他開心,告訴他生活中並非一切都有不好的結局,也並非所有的好人都會年紀輕輕的死去。
里查德仍獃獃地坐著,望著昏暗的空蕩蕩的熒光屏。
如果一切都正好反過來呢?如果莉娜和塞特是他那個毫無用處的哥哥的,而比琳達和喬恩是他自己的,那會怎麼樣呢?到那時,有頭腦的人會怎樣對待這種荒唐的平衡轉換呢?譏笑?暴跳如雷?開槍自殺?
「這樣,我就能寫得快一點,改得快一點,發表更多的東西。」去年夏季的一天,他曾這樣對喬恩說。
里查德一直站在樓梯旁邊,打量著周圍的一切,直到傳來一陣漸漸駛近的汽車的轟鳴聲。
他回到熒光屏前,想關掉機子,彷彿他想寫點東西的企圖一旦不能實現,會對他那柔弱的、註定要夭折的侄子考慮問題的嚴肅性有所玷污似的。
她吃驚地望著他,好象他瘋了似的。
塞特被刪掉了。
「難說,您知道的還不到一半呢!」諾德霍夫說,「我從後面向顯示器裏面看了看,有的導線上印著IBM字樣,有的上面印著『舍克無線電公司』。其餘的,幾乎可以說是一部完整的西方電氣公司製造的電話機。而且,信不信由您,微型電機是從兒童電氣玩具上拆下來的。」
半小時之後,里查德再次來到辦公室,坐到電腦打字機前。他用手摸了摸開關鍵,但沒敢開機。在諾德霍夫說第二遍時,他終於聽清了他的話:「看在上帝的份上,您千萬要小心」。是的,對於有這種本領的機子,小心點是不會有害處的……
「一點不錯。」諾德霍夫說,「可憐的喬恩正是這樣稱呼它的。」
「你這麼死盯盯地看什麼呀,里查德?」她問。
「機子不會支持很久的。」——他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很可能在遇難之前,喬恩沒有把工作搞完,覺得他還有時間,因為離叔叔的生日還有整整三個星期……
「不。」諾德霍夫回答說,「我不認為我有必要這樣做,哈格斯特羅先生。我想,這件事應當留給您和喬恩。」
里查德環視了一下辦公室,目光在一張照片上停了下來。這張照片並不是他選出來掛在辦公室里的,莉娜的這張大型藝術照片是兩年前他生日那天妻子送給他的禮物。「我希望你把它掛在自己的辦公室里。」——莉娜當時這樣說,顯然是希望當她不在場時也能把丈夫控制在自己的視野之內。「請別忘記,里查德,我就在這裏。也許真的『配錯了對兒』,但是我在這裏。我勸你記住這一點。」
我身邊什麼人也沒有,只有妻子比琳達和兒子喬恩。
但他並不是殺死了他……
「我求求你。讓我打完吧。求求你,求求你……」
「你的老頭子在哪兒?」有一個人問。
「有可能。」里查德當時拍著他的肩膀這樣說了一句。從此,壓根兒再沒想起過這次談話,直到諾德霍夫給他打來電話。
她的一隻肥胖而鬆軟的手裡拎著一隻聚乙烯口袋,裏面裝著一隻肥大的火雞,火雞在口袋裡不停地滑動和翻滾,活象一具已經毀容的自殺者的屍體。
「好使。」里查德說。他把手伸進褲袋裡,掏出一枚沉甸甸的、比「勞力士」手錶還重的金幣。金幣的背面,有一隻老鷹的側面雕像,還有引人注目的年代:1871。「好使得您都不敢相信。」
出去打牌的是一個體重將近一百八十英磅的女人,可回來的女人至少有三百英磅,也許還更重一些。她甚至不得不微微側過身子,才勉強從門口擠了過來。三個小時之前,她的皮膚還是白里透黃,略帶病態,可是現在,已經變得象病人一樣蒼白。她那雙被沉重的眼皮蓋住了一半的眼睛,冷漠而鄙夷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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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德霍夫先生,您能不能到我這裏來一趟?今天來怎麼樣?現在就來怎麼樣?」
「別放這兒!」莉娜氣沖沖地叫道,並指了指貯藏室的門,「把它塞到冷櫃里!」
我哥哥是個無用的酒鬼。
「兒童玩具上拆下的?」里查德吃驚地問。
必須做出某種選擇——要麼按動「恢復」鍵,讓塞特回來(他毫不懷疑這台機子能象弄到那些金幣那樣輕而易舉地做到這一點),要麼把已經開始的事做完。
他首先看到,大廳里那一堆穿破了的旅遊鞋沒有了。
「天哪,這是什麼呀?」看見里查德和諾德霍夫抬著機器朝里查德的辦公室走,莉娜問道。諾德霍夫先生是里查德的哥哥羅傑、嫂子比琳達和侄子喬恩的鄰居。
里查德什麼也沒有明白。他感到忽冷忽熱,象得了症疾。
他按了一下EXECUTE鍵。
他們把這台雜牌電腦打字機放到一張桌子上,顯示器就放在機子上面。里查德問,「您認為這傢伙能運轉嗎?要知道,喬恩才只有十四歲。」
然而,時間離開了喬恩,因此,這台能夠清除舊東西並把新東西「補」入現實世界的不可思議的電腦打字機,才象發熱的變壓器一樣散發出氣味,而且只要一接通,過不了幾分鐘就開始冒煙。喬恩沒來得及把它調好。他……真的相信他還有時間?
「大概是的。」里查德說。他不由想起這些年被塞特扔掉的一箱箱玩具:有玩膩了的,有遺忘了的,也有隨便拆壞的……他看了一眼電腦打字機,問道:「這麼說,它不會運轉?」
「里查德叔叔,那你幹嗎不給自己弄一台那樣的機子呢?」
「這是喬恩做的。」里查德說,「諾德霍夫先生說是給我做的,看樣子象一台電腦打字機。」
他拎起火雞,來到貯藏室。裏面放著一台「阿馬納」牌冷櫃,在熒光燈的慘白的寒光下,活象一口白木棺材。他把火雞塞進冷櫃,然後回到廚房。莉娜從食品櫥里取出一罐夾心巧克力,開始有條不紊地一塊塊消滅。
他的哥哥、嫂子和侄子是兩個星期前郊遊回來時遇難的,車是酒鬼羅傑開的。他幾乎天天喝酒,但這一次,命運背叛了他,他無法控制那輛落滿塵土的老式篷車,一下子從九十英尺高的懸崖上沖了下來,汽車一落地便著火了。「喬恩才十四歲,不,十五歲。」老頭子諾德霍夫說,「出事前兩天他剛滿十五歲。只要再過三年,他就可以從這個笨熊的統治下解放出來。他的生日……我的生日也快到了。還有一個星期……」

父子倆一起走進了屋子,屋子裡,熱騰騰的可可茶正散發出誘人的香味。
「大概象平常一樣鑽在他的窩裡。」塞特回答說,「我想,他……」一陣風吹走了後面的話,但隨之而來的一陣嘲弄的鬨笑聲卻鑽進了他的耳孔。
門口站著喬恩,喬恩·哈格斯特羅姆。他的臉幾乎和原來一模一樣,不過,畢竟還是有某種勉強能夠發現的區別。那就是,他看上去再也沒有原來那種薄命相了。
「那你幹嘛還象根木頭似的戳在那兒瞪著它?幫一把比什麼都好!」
他在機子上打道:
一切都消失了。
從外面傳來的塞特的說話聲也隨之消失了。
「我沒有兒子。」里查德低聲自言自語地說,他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腹痛,身子彎成了兩截,呼吸也停止了。
他站起身來,繞到機子後面,透過顯示器后蓋上的格柵向里望去。一切都和諾德霍夫說的一模一樣。後來,他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現象,這一點,不知道是諾德霍夫沒有看見,還是不願提起:從玩具「登月火車」上拆下的變壓器,上面纏滿了導線,活象著名電影里的弗蘭肯坦娜新娘!
「我的天,」里查德的聲音都變了,「我的天哪,我的天哪……」
里查德迅速關掉所有開關,飛也似的跑出辦公室,好象背後有魔鬼在追他似的。但他還是順手從地上撿起了那隻小口袋,塞進了褲袋裡。
「太好了。」
「是喬恩?」里查德聲音嘶啞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