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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鼠

智鼠

作者:崔金生
房間很大,很空曠,文風一眼就看到了白鼠。
又靜了片刻,林芫那弓起的身子突然一躍而起,在捕捉住那隻至今未睹廬山面目的白鼠之際,他從喉嚨里噴出一聲尖銳的吼叫。這種尖吼他已經養成了習慣,不是為了震懾什麼,而是為了表明他林芫是一個人而不是一隻不吭不響的貓。
狸貓撲了一個空。
「區別恐怕沒有,就怕你我沒有機會了,」林芫的態度使文風一籌莫展,「難道你還需要我向你提供更充足的論證嗎?」他接著又說,「圖書館里書架上的那張網,不是其它人而是白十三自己懸挂上去的,它到底用了什麼辦法才把那張對它而言又龐大又沉重的網懸挂上去的,那只有它自己才知道。不過,我敢斷言,白十三當時一定是躲在書庫中讀書,雖然它的智力高度發達,但是相對來說知識卻很欠缺。」
「聽清了,」市圖書館的管理員乖巧地回答說,「用不用我給您們二位準備點什麼?」
擦了擦額上的冷汗,文風演員似地聲情並茂地說:「白十三,這個世界對你來講充滿了敵意,危機四伏,但我們是朋友,我決不希望你遭到任何不幸,我們需要你。白十三,非常需要你,你知道我們在計算機軟體方面缺少象你這樣富有創新的天才,我們更希望你能幫助那些至今還留在實驗室中的白鼠們,而它們遠比我們更需要你的幫助。白十三,大家都在等待著你回去,難道你忍心讓所有的……朋友們失望嗎?」
斜了文風一眼,林芫自顧自地說下去:「你這隻耗子,聽著,天黑之前,將有一支由幾百隻貓組成的隊伍進駐這幢大樓,屆時,樓內的老鼠都將成為那些貓的美味佳肴,因此——為了你的安全著想,我提醒你認清形勢,明智一些,馬上同我們離開這裏,這是一。第二,我有責任警告你,這幢樓內居住的只有家鼠和溝鼠,而它們是鼠類中最為低劣的一個種族,還記得希克爾·艾雷是怎樣描述它們的嗎?它們怯懦、卑劣、奸詐,對同類都殘忍無比,我們決不讓你成為你的同類愚昧與自私的犧牲品。第三……」
「是的,從第二試驗室中逃走一隻白鼠。」禿頭學者強調著說。
「你是說……」文風的臉色變了,「白十三豈非正面臨著來自同類的最大危險嗎?」
「我明白了,」林芫的臉上浮現出既渴望又恐懼的表情,「那隻白鼠身上攜帶著新型病毒?」
「在事情發生之前,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我指的是與鼠的排它性並存的相容性,一旦最惡劣的局面出現,知識和智慧被眾多的老鼠而並非白十三自己所佔有,人類將面臨著有史以來最為強大的敵人,其結局將是人類必然地潰敗,並從此走向絕滅。」

怪哉,白十三躲在圖書館里是看書來著!
「死了?」文風一臉驚愕、茫然。
此刻,他終於認識到:現實往往比所擔憂的更可怕。
科研所坐落在城市東南角,有著上百年的歷史,聚集了許許多多膚色各異年齡不同的科學家,很少有人確切知道那些科學家們在幹什麼。但是在市民之中流傳著一些荒誕不經的傳說,諸如月圓之夜常有幾個大猩猩悄悄溜到街道上散步並用英語談心等等。
「我們必須捉住它,」文風急躁地說,「我們不能拿人類的未來去冒風險。」
「吱、吱、吱吱。」洞里的老鼠鑽出來之後,洞口又伸出第二隻家鼠的頭部來。
長期以來,白十三在心靈上體驗到一種哲學層次的孤獨感與思鄉情,它渴望傾訴,更渴望溝通,然而一個殘忍的事實卻無可抗拒地阻止了它——它只不過是一隻老鼠!
老人伸出一隻手:「帶著它,你覺得,能……能有幾分把握?」他的手指著林芫懷中的一隻體態雄健的大狸貓。
沒有注意到林芫的神態變化,老氣橫秋的文風還在喋喋不休:「姑妄聽之了吧,你知道,我從來不拒絕任何未加否定的什麼,也從來不輕易接受未被證實的一切,我的宗旨是……」
林芫灰頭土臉,從地上爬起來,他氣急敗壞。出師不利,這等於砸了他自己的牌子。
「吱—吱—吱。」三隻壯碩的家鼠狐疑地繞著白十三兜圈子,不時地嗅一嗅它,小眼睛中閃動著警惕的神色。
「清楚什麼?」林芫明知故問。
「噓——」林芫突然伸手止住文風的饒舌,他慢慢推開庫房的門,側耳傾聽著。
「第二試驗室?」林芫望著禿頭學者,「那隻老鼠有什麼特別的嗎?」
那隻白鼠正在一台終端機的鍵盤上跳來跳去,長長的尾巴有節奏地抖動著,象是在跳舞。推門聲驚動了它,它警惕地回過頭來,紅紅的小眼睛瞟了文風一眼,不慌不忙地在鍵盤上跳動了幾下,這才滑到地面,順著一根纜繩爬上窗口。當它從窗口消失的最後一瞬,文風看到它臀部有一個不確定的痕迹。
「咻咻咻。」
「幫助你們?」林芫笑了,盡量幽默地說,「我能幹什麼?總不會讓我去替你們抓老鼠吧?」
此時,文風正拿著一個話筒,神情肅穆地湊近牆上的裂紋,向白十三喊話。他的身邊,站著不知是哭還是笑的林read.99csw.com芫。
「除了它的臀部灼有一個阿拉伯數字13之外,就是一隻普通的老鼠,沒有其它特徵。」花|花|公|子型的學者搶在別人前說道。
他悄然地又向前移動了一下,現在,如果他騰身而起,將輕而易舉地把這隻白鼠緝拿歸案。然而,就在此時,他聽見白十三發出了「吱吱吱」的嗚叫,這叫聲所包含的極為豐富的情感色彩竟使林芫一下子陷入了驚訝之中而未敢輕舉妄動。
「咻咻咻……」狸貓鬍鬚倒豎,氣勢洶洶,逼向白十三。
「你只能相信,因為這是事實。」文風心平氣和地說。
白十三迅速地向前面那幢廢棄的舊樓跑去,它的心情極度冷靜,逃出囹圄的興奮感早已蕩然無存。對於自己的招搖過市它自有合理的解釋:既然人類具有著準確無誤地查找到它匿身之地的本事,那麼,再去試圖躲藏起來,豈不枉費心機?現在白十三終於認識到,它對人類的了解似乎還缺了點什麼。
穿過曲曲折折的長廊,林芫走進一間散發著濃烈煙味的房間。房間中,四個神情沮喪的科學家一見到他,同時發出一聲歡呼,扔下手中的香煙向林芫走過來。
在長時間的相持狀態中,林芫感覺到那隻排號十三的白鼠已放鬆了警惕,又在黑暗之中肆無忌憚地發出了窸窣的聲音。
「有什麼好笑的!」文風嚴肅地板著臉。
「那不是一隻普通的家鼠,它是從我們第二試驗室中逃出去的,一隻……嗯,一隻用來做實驗的白鼠。」不知為什麼,說到這裏,這位禿頭學者有些語塞。
學者們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還是那位白髮黑須老者說道:「請你原諒我們的苦衷,此事一旦泄露出去,人類自身的恐慌就足以毀掉自己。當然,我們承認你有詰責的權力,但是我們希望,您能夠在接受我們的第一項請求的同時,也接受我們這第二項請求。」
牆縫中一片死寂,只有幾隻螞蟻在忙碌地奔波不停。
看著文風這位已習慣於受別人尊重的老科學家的可憐樣,林芫的心一下子就軟了下來,火氣也就消了不少,他撇下文風,轉身在書堆里翻騰。最後,他撿起一本書,左看右看,又聞又翻。
當林芫和文風衝到湖邊時,只見可憐的大狸貓正在湖水裡掙扎,而狡猾的白十三早已逃之夭夭。
現在,林芫已接近了黑暗中的目標,但此時他意識到對方也巳察覺到了潛在的危機,於是他蹲伏下去,象是黑夜之中的一隻板凳那樣悄聲無息毫無生氣。
對一隻老鼠來講,文風這番措辭得體的演講極有誘惑力,要不是中午在公園隨他們而出現的那隻貓使它心有餘悸,白十三定會痛哭流涕地跑到文風身邊,求得文風的寬恕。
它只不過是一隻老鼠。
「咻咻咻。」狸貓急得用爪子在地上亂抓。
「吱吱吱,吱吱。」白十三後退幾步,彈彈鬍鬚,做出一副友好的形象。
「既然如此,讓我和它說幾句。」林芫說。
牆縫裡似乎有什麼聲音響起。
但它分明意識到存在著的危險,於是它停止了在木棍上的移動,緩緩轉過身,望著近在咫尺岸上的狸貓。
「你肯定?」林芫懷疑地打量著眼前的學者。
「我還養了幾隻老鼠,」林芫猶豫不決地說,「有時候它們比貓更起作用。」
「對事態的嚴重性你並非一無所知,」文風繼續說道,「事實上你和我同樣清楚。」
「用不著!」文風不耐煩地搖搖頭,回頭看著林芫。林芫從圖書管理員身邊繞過,徑直向閱覽室後邊的書庫慢慢走去。
一個年紀不大的學者在門前迎接林芫,他的臉色顯得十分焦灼,流露出幾分掩飾不住的驚慌。林芫不由得受到他的感染,誠惶誠恐,又忐忑不安地尾隨他一邊走一邊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智慧是痛苦的源泉。而知識,從來就意味著責任,使命感使白十三的神智逐漸清醒過來。它覺得它必須重新修正自己的計劃,說服別的老鼠同它一道開創基業。天將降大任於斯鼠也——捨我其誰!
「喵嗚——嗷!」
「我們人類,不也是在這樣一條路上走過來的嗎?」文風心有所感,若有所思地說。
「說實話。」林芫接過話筒,湊近牆縫。「你這隻耗子,聽著!」他粗聲粗氣地喊道。
「瀆職,這是瀆職!」文風高叫道,「飼養室的負責人在什麼地方?」
「吱吱吱。」洞口又出現了第三隻家鼠。
「我……我能幫你們什麼忙嗎?」林芫感到自己過於緊張,學者們如臨大敵的氣氛無形之中傳染了他。
不知從何處鑽出來的白十三被突然出現的敵人嚇呆了。
「您是指……」林芫有些遲疑。
「不,你說的那個『人』正在爬上二樓。」林芫不無揶揄地說。
又過了好一會兒,狸貓的呼嚕之聲逐次遞增,似乎是真的睡著了。

「13?這是什麼意思?」
「呼嚕,呼嚕,呼嚕嚕」……狸貓第三次向白鼠逼近,雖然它的咻咻之聲愈來愈盛,但是它的毛由直豎轉化為倒卧,目光中也充滿了警惕,這個不肯服從自然法則的食物已讓它戒心重重,但本能卻驅使它再嘗試一次捕獵https://read.99csw.com
「在那兒呢。」林芫指了指一扇緊關的門。
「希望,」文風說,「現在還不到最後的關鍵,我們依然有著希望。」
「把話筒給我!」文風劈面奪過話筒,粗暴地一手把林芫推開。林芫的話,撥動了他大腦中一根靈感的弦。
狸貓大吃一驚,一下子愣在原地。未等狸貓從驚訝狀態中清醒過來,白鼠已迅捷地竄跳起來,彷彿一道白色的閃電,從狸貓四爪之下的空檔中竄出,跑到了狸貓的屁股後面。
「逃掉一隻老鼠?」林芫吃驚地張大嘴巴,「從試驗室逃走一隻老鼠?」
「吱吱吱。」
那是文風的聲音。
白十三鑽進一道裂開的牆縫之中,清理了一番鬍鬚,然後順著陰暗而曲折的孔洞慢條斯理地向前跑著。這時,它聽到了一個熟悉而親切的聲音,這個聲音它太熟悉了,幾年來,這個聲音主宰著它,它對此充滿了痴迷、依戀之情。
「它只想尋找它的同伴,老鼠是合群生物。」
走廊一端,一片白花花的東西象是地毯一樣自動鋪展過來,定睛看時,那竟是一大群難以數計的白鼠。
「關於民間對您的傳說,有多少言過其實的成份,我是指你那奇特的天賦,我們可以在多大程度上接受它?」
林芫狐疑地一個接一個地端詳著學者們,推敲他們的言外之意。當確信他們絕無戲言后,他開口問道:「請告訴我,那隻白鼠有什麼特徵?」
學者們不約而同地望了望門,問:「你看到那隻白鼠跑進去了?」
「白十三?」林芫站起身來,「這名可不吉利,要是沒別的事了,你們領我去白十三最初逃走的地方去看看吧。」
「叫它白十三。」文風抗議說。
「我們還是走吧。」禿頭學者建議說,「這裏的善後工作有專人負責。」

「吱吱——」,它終於向牆洞之內的同類發出了信息。
白十三從實驗室中逃掉之後的第三天,中午時分,林芫帶著文風來到了市中心公園的湖邊,躲在與湖水只有一條石徑相隔的矮樹牆後邊。昨晚鎩羽而歸,致使林芫的自信崩潰於瞬間,他已意識到此行非同以往,真後悔接下這樁倒霉的差事。他的沮喪無可避免地傳染了文風,使得老學者的臉上布滿了灰頹的氣色。
此時,已近黃昏,文風和林芫坐在一片草坪上,他們的身後,是一幢無人居住的三層樓。樓房廢棄日久,窗殘門裂,鼠雀成群,底部水泥建築裂開了一道道或寬或窄或深或淺的裂紋。在刺眼的殘陽輝映下,鬧市中心的這座廢樓給人一種強烈的不真實的感覺。
白十三從一條下水道中鑽了出來,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大搖大擺地穿過了馬路。對於白十三的出現,路上行人表示出不同程度的震愕、厭惡與好奇,有幾個孩子追過來打它,但是白十三很快跑掉了。它很清楚自己隨時面臨著危險,也許從什麼地方會跳出一隻不懷好意的貓,或者是多管閑事的狗來。
「什麼現實?」
「這不難解釋,白十三不僅想回到自己的世界,更希望能夠改造老鼠的素質。」文風回答說。
文風慘然答道。
三灰一白四隻老鼠廝咬成一團,白十三終究是寡不敵眾,頃刻之間,它那潔白的皮毛上已是血跡斑斑。
林芫沒有回答,他彎下腰,脫掉鞋子,然後慢慢向書庫里走去。文風驚訝地發現,他的腳掌落地時輕柔無聲,活象一隻貓在走動時無聲無息。
「哪只?在什麼地方?」學者們伸長脖頸,四處尋覓。
「我們必須快一點,」林芫說,「恐怕白十三現在已經和其它老鼠發生了接觸。」
「任何一種可能都是存在的。」
他的耳朵雖然具有奇特的機能,但卻無法保證他能夠分辨出在他與白鼠之間懸挂在兩隻書架上的一張繩網。這張繩網面積並不大,系得也不甚牢固,但是卻足以使騰躍在空中的林芫身體失去平衡。只發覺身體稍微歪了一下,林芫一頭撞在一隻高高的書架上,那隻書架轟然傾倒砸在另一隻書架上,只聽得轟轟隆隆,書架依次倒下,書本一堆接一堆落在地面上,林芫那一隻普通的鼻子很快嗅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積年灰塵的味道。
少頃,狸貓踡成一團,趴在岸邊閉目養起神來;白鼠也不甘示弱,它悠閑自在地整理著鬍鬚。
林芫和文風躲在一邊,緊張得氣都喘不上來。
「噓,」林芫用食指堵住嘴,悄聲說,「還有一隻漏網的老鼠。」
「嗑書呢?這雜種@」林芫不動聲色地想。
「我不用親眼看。」林芫不屑地回答說。
「嘰嘰,吱。」白十三極力表白自己毫無敵意。
「嗯?」林芫嚇了一跳。
「它對語言的接受能力,遠超出我們的預料之外。」文風不悅地回答說。
「但是,你的結論只是一個設想。」文風跟隨林芫身後在樓道里走著,一邊瓮聲瓮氣地繼續說下去。
貓鼠對峙,雙方勢均力敵。
文風四處張望,只看到在風中搖晃的矮樹和綠色的草坪,以及碧波蕩漾的湖水。
「會有白十四的,會有的,然而科學並沒有過錯,科學家也沒有罪。」文風的臉部肌肉痛苦地扭曲抽搐著,「既然我read.99csw•com們已經證明了宇宙自身存在著一種把智能輸入到生命個體之中的固有機制,也知道了所有的生命基因之中都蘊含著智慧的種子,那麼,當下一個白十三或者是白十四再出現之時,我們人類終究得承認一個我們一直在迴避的現實。」
白鼠突地跳了起來,狸貓也閃電般迅捷地騰空躍起在空中伸張利爪毫不留情撲向白十三。
林芫吃驚地退到一邊,他無法理解溫文爾雅的文風怎麼竟能作出如此蠻橫的舉動,怪不得白十三從他那裡逃跑了,換了他林芫,只能跑得更快。
「有沒有另外一種可能,」林芫聽得冷汗直淌,「比方說,人鼠和平相處共同繁榮諸如此類。」
「胡鬧,這簡直是胡鬧。」文風狼狽地在地上摸索著,他被撞得頭昏眼花。
「因為,」林芫耐心地向文風解釋道,「如果現在我放出那些老鼠,它們可能在找到白十三之前被居住在這裏的老鼠們殺得屍橫遍野。」

是的,我只是一隻老鼠!白十三在內心嘶喊著。
「吱吱—吱!」三隻家鼠聽到人的腳步聲,扔下白十三,一溜煙竄進洞里。當林芫氣喘吁吁地趕到時,地面上只剩那隻智力發達的白十三了。
聽到轟隆隆的聲響,年邁體衰的文風象是一隻聽到槍聲的兔子,一下子衝進庫房,急切地叫喊著,卻在黑暗之中一頭撞在牆上。
林芫對文風作了一個伏下的手勢,然後扭回頭,以他那獨特的姿勢向前移動了一步,又一步。這時他嘴裏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噓叫,那隻大狸貓如同得到指令的獵狗,箭一般地向前竄出。身上的毛一根根有如鋼針般豎立,嘴裏「咻咻咻」地喘著,突然,狸貓的眼中射出一道威懾性的光芒,一聲吼叫把屏心靜氣、專註觀看的文風嚇得猛一哆嗦。
「我們,是朋友。」撫摩著狸貓,林芫面無表情地說,「你們那隻老鼠有些……嗯,有些精怪,我必須考慮周密一些,以防萬一。」
「為什麼偏偏選中老鼠?」林芫絕望地叫道,「難道其它動物就不行嗎?比方說貓、狗之類。」
「網?什麼網?」管理員沒好氣地捏了捏鼻子,「誰也沒掛那兒呵,你看那網髒的,都在角落裡扔了好幾年了。」
沒錯,剛才那隻白鼠就是在啃這本書,可令林芫不解的是,這本書完好無缺。
小白鼠終於沉不住氣了,它悄悄地、慢慢地,順著木棍向岸上挪來,一邊移動,一邊用小小的眼睛盯著打呼嚕的狸貓。林芫和文風都緊張地注意到狸貓粗大的尾巴悄悄地在後邊伸直、變硬。
「轉世個鳥!」林芫突然破口大罵,「白十三比你們科學家和貓加起來還要強,即使我們找到它,也未必能抓住它。」
「不用了,」文風憂心仲仲地擺擺手,「現在,你就在這兒獃著,不管聽見什麼動靜都不許大驚小怪,聽清了沒有?」
「可是,知識智慧的力量比愚昧的力量更大,豈不也是你們科學家天天在我們耳邊叫喚的嗎?」
「吱吱、喳——!」
在一條破舊的導水管里,白十三胡亂奔跑著,它全身發軟,四肢無力,兩隻小小的眼睛中充滿了悲哀與無奈。
林芫急匆匆地走進主樓,他生平第一次走進這盛名遠揚籠罩著神秘氣氛的大樓。他想不通那些躲藏在實驗室深處的學者們有什麼需要他的地方,須知,有資格走進這所科研所並受到主人們的歡迎的都是一些鼎鼎大名的專家。而他,只不過是一個十足的土包子,充其量也只能算是一隻有頭腦的貓。
「怎麼了?是我把它嚇跑了嗎?」文風的聲音竟然帶有一絲哭腔。
此時,它的頭腦象是燒開的水一樣,熱得發燙。現在是鼠類文明的開端,或是所有一切的終結,它想。
隨著一聲尖利的怪叫,一個年輕的女研究人員迎頭向他們沖了過來,她一邊沒命地向前跑,一邊驚惶失措地不時往後看,象是身後有持刀兇徒在追趕著似的。她慌不擇路,一頭撞進了文風的懷裡,頓時,兩人四仰八叉地同時滾倒在地。
「你肯定它跑到這兒來了嗎?」文風的臉上浮現著緊張與懷疑交錯的神色。
從洞口探出一隻家鼠的頭來,它吃驚地望著白十三。
「呃——?」林芫臉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張著嘴,表情滑稽地望著文風。
「有這種可能?」林芫表示懷疑。
「嘻、嘻……」林芫咧著嘴,笑得比哭還難看,「怪,老鼠們好象不需要什麼智力,哈哈哈,哈哈哈……」
……
「死了?」文風搔搔他那滿頭白髮,這未曾預料的結果使他的反應變得遲鈍了。
但是林芫未能如願以償。
「這,不僅僅是我們人類自己的星球。」文風疲倦地說。
「務請原諒我們近乎粗魯的直率,」另一位禿頭學者插|進來說,「但是這關係著我們的命運,我的意思是,關係著人類的命運。」
「正是這個,正是這個。」禿頭學者說。
「白十三,你還記得我嗎?」文風的聲音里充滿了感情,「我是文風,是你的老朋友,我們曾經在一起長時期共過事。」
文風與林芫的喊話再一次深深地傷害了它。他們一再聲稱它與其它老鼠不同,但這個充滿惡意的世界再一九九藏書次向它表明:它不過只是一隻老鼠。
「接到了,接到了,文老您這邊請。」管理員殷勤地打著招呼,眼光卻在隨在文風後邊的林芫身上打量著,他心裏直犯嘀咕,這人怎麼長得活象一隻貓?
林芫被擁到房中的一張沙發上坐定,那些天性嚴謹的學者們所表露出的與其身份不相稱的熱情使他受寵若驚,又尷尬萬分,他們圍著林芫轉來轉去,一個個欲言又止。
文風長嘆一口氣,搔了搔頭,他意識到林芫在對白十三的追蹤之中已有所領悟。他現在必須同林芫做一次坦率的交流,從而取得林芫的諒解與合作。
「可以這樣說,」學者之中那個一直沒有開口的花|花|公|子模樣的說道,「這隻白鼠所攜帶的病毒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具有危險性的一種,即使在整個宇宙中,也未必有比它更可怕的毒素。事實上,一旦它蔓延開來,以後統治這個星球的將不是人類而是老鼠。」
「死了。」林芫說,他莫名其妙地笑起來。
「請原諒,林先生,」學者中一個白髮黑須的老者踱了過來,「您能夠應邀而來,我們大家都很高興,可是恕我直言,我們目前正面臨著一樁最為棘手的事情,也許只有您才能使我們擺脫困境,因此,請你千萬不要介意我們可能的冒犯。」
「如果它找到了別的老鼠,那它會幹些什麼?」林芫問。
「來了,來了,它們來了。」女研究員驚魂未定,沒頭沒腦地胡亂喊道。
似乎對面臨的危險視若無睹,白鼠吱吱吱地叫了兩聲,用前爪理了理零亂的鼠須,然後向一根半截搭在湖岸上、半截伸向湖面的木棍上走去。木棍輕輕動了動,開始出現向湖水中傾斜的趨勢,只要白鼠再向前挪動哪怕是小半步,木棍將會失去平衡落入湖水,屆時,白十三將成為落水鼠。
第一隻出洞的老鼠小心地向白十三走過去。
「肯定,因為我們熟知這種病毒的特性,它對人來說毫無危害,但卻能使鼠類變得強大無比。」學者之一回答說。
「誰來了?」文風惱了,話未說完,他的眼睛突然瞪得圓圓的。「天啊,」他低低地叫道,「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林芫和文風懷著不可名狀的疑懼心情,看著精怪白十三用牙齒嚙咬住狸貓粗大的尾巴,並隨著狸貓尾巴掀動的力量飛上了天。然後,它在空中鬆開了口,一連串高難度側滾翻后,它穩穩地落在湖岸邊。
「抓住了?啊,抓住沒有?」
林芫和文風忍不住失聲驚叫。
林芫沉默良久,嘶聲問道:「可是那隻老鼠已經逃走了一個晚上,也許它已經把可怕的毒菌傳染開了。」
「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花|花|公|子型的學者說。
「吱吱。」第二隻老鼠也爬了出來。
「你要和它說什麼?」文風緊張地問道。
在一個邊緣光滑的牆洞前,白十三止住了腳步,它有些猶豫不決,心神不寧。
兩個追蹤者急忙止住腳步,相互對視了一眼,而後向聲響之處衝去。
在此之前,林芫曾經捕捉過數不清的老鼠,遠勝於世界上任何一隻貓。他對老鼠的習性了如指掌,能夠分辨出老鼠們為傳遞信息所發出的任何聲響,但是他卻從未聽到過如此怪異的鼠叫。這嗚叫聲在黑暗中聽來令人毛骨悚然,象是心懷詭詐的人在發出冷冷的嘲弄聲。
「聽,什麼動靜?」
「對的,對的。希望?」林芫說,「不過,現在只有老鼠才有資格侈談希望。」
「什麼?」林芫目瞪口呆。白髮黑須的老者走到林蕪身邊,他的聲音突然壓得很低:「昨天晚上,有一隻白鼠從第二試驗室中逃掉了,由於我們的疏忽,直到今天早晨我們才發現。我想你能夠理解我們的焦慮了,如果那隻白鼠逃掉而不能及時把它捕捉回來的話,那我們人類將面臨危機。」
「到底是科學家養的耗子呵,」林芫想。「就連他媽的叫聲都帶有濃厚的思辨色彩。」
「我就是文風,你們接到電話了嗎?」白髮黑須老學者喘息著,他一邊用手帕擦著額上的冷汗,一邊向市圖書館管理員問。
看著造反的白鼠被拖布轟回去,文風悲傷地嘆了一口氣。
「我不相信。」林芫臉色慘白,他被文風所陳述的事實嚇壞了。「我不相信,」他重複說,「我不能相信這隻老鼠的智力比人還發達。」
「它到底想怎麼樣?」林芫惱火地問。
「它是我們的第十三個試驗品,」白髮黑須老者解釋說,「在它之前曾有過十二個實驗樣品,所以我們稱呼它為『白十三』。」
「這有什麼,」林芫寬宏大量地說,「老鼠嘛,又不是狗,不跑才是怪事。」
林芫慢慢走過去,揪住白十三的尾巴把它拎起來,仔細地看了看,回頭對跌跌撞撞跑過來的文風說道:「它死了。」
狸貓大為震怒,到口食物自不量力的反抗使它惱羞成怒,它急速地一轉身,向白鼠撲了過去。

「白十三,你聽清了沒有?」文風急切地喊道,「你已經不是一隻老鼠了,老鼠身上所具有的種種劣性,在你身上早已蕩然無存,白十三,你已具有懂事理、明大體的人的『品行』。」
「你們科學家也信這個?」林芫漫不經心地回答著,耳朵卻九_九_藏_書豎起,似乎在專註地傾聽什麼。
在狸貓的威懾下,白十三可憐巴巴地伏在地上,眼看著它就要成為狸貓的美點了。突然,白十三的眼珠滴溜溜地打了個轉,它猛地直立起來,後腿落地前爪高抬猶如人之作揖一般,衝著狸貓吱吱大叫。
「這決非聳人聽聞。」第三個學者補充說。
「不到最後一步,我們決不放棄。」文風說,「鼓起勇氣來,林芫,別忘了你是貓王轉世。」
「是的,它在學習。」林芫思索著說,「它當時是在看希克爾·艾雷的《鼠類世界》來著。」頓了頓,林芫又問:「它在研究些什麼?」
「白十三思維方式獨特,用理性的目光去度量這個不均衡的世界,對它來講,是一項饒有興趣的遊戲。」文風繼續說下去,「在計算操作系統方面,它象個藝術家那樣熱衷於創新,更象一個頑童那樣喜歡尋根究底,很可能,它已經把研究所所有的運行程序都破壞殆盡。此外,它還放出了飼養室中的那些小白鼠。
「喂!」長時間的靜默之中,文風終於打起精神,開口叫道。
「喵嗚——!」
走到散發著濃重霉爛氣味的書庫門前時,文風捏捏鼻子,對林芫說:「瞧管理員看你時的那副眼神。據說有一位心靈學家一口咬定你是一隻野貓轉世,是嗎?」
「它要出來了嗎?」文風緊張地問林芫。
「什麼?」文風用狐疑的眼神盯著林芫,彷彿是在看一隻長犄角的貓。好一會兒,文風才走過去,推開了門。
「那你為什麼只把那隻貓帶來?」文風抱怨說,「讓你的老鼠鑽進洞去,把白十三抓出來,這豈非不是我們求助於你的本意嗎?」
他對著燈光翻開一頁,那是美國科普作家希克爾·艾雷編寫的《鼠類世界》,一本介紹老鼠的種類與生活習性的小冊子,林芫對此爛熟於心。

「怎麼了?怎麼回事?」望著倒伏的書架,成堆的書籍,嗆人的塵灰,管理員又是心痛,又是惱火。
「選擇任何一種動物都只能有這一種結局。」文風冷靜得象是一塊冰,「人類自己尚且還要自相殘殺,難道說竟能有如此雅量能容忍異類與我們爭奪生存空間嗎?」
庫房中沒有燈光,一排排在書架上排列齊整的書本散發著濃烈的霉爛潮濕氣味。林芫在黑暗之中身段靈活地穿行於迷宮似的書架叢中,他不用看就知道前面障礙物的距離大小以及如何輕盈穿越而不發出半點聲響,這一奇異的秉賦得助於他那一雙生得古怪的耳朵,因為他的耳朵具有發出並回收次聲波、超聲波的聲納功能。人們只是想當然地把他的本事歸結於他具有一雙象貓那樣能夠夜視的眼睛,其實,他的眼睛不僅不具備什麼夜視功能,而且是高度近視加散光。
「呸!」林芫衝著地面吐了一口唾沫。一扭頭,看見文風體面全失,風度盡無,捂著腦袋蹲在門口,林芫那股氣一下子又涌了上來:「你說你,不在你的實驗室里獃著,跟我來起什麼哄?」
不知什麼地方響起了嗡嗡的警報聲,一大群身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從各個房間里沖了出來,和白鼠群在樓道內展開了一場空前的遭遇戰。
危險在逼近,然而一隻老鼠的能力是有限的,白十三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認識到這一點。
「它真的能聽懂?」林芫的眼珠瞪得幾欲凸出。
林芫拎起那張髒兮兮的繩網,左看右看,那還是一張繩網。「誰他媽的把這破網掛這兒了?」他粗暴地衝著管理員大聲喊道。
「能的,能的,」白髮黑須老者急切地說,「如果新聞媒介的報道靠得住的話,那你是唯一能夠幫助我們的人。」
他轉過頭來,發現林芫正蹲在地上,已脫掉了鞋子,那隻大狸貓蹲坐在一邊豎起雙耳,同林芫一樣,作勢欲撲。
突然,家鼠中的一隻用牙齒狠狠地咬了白十三一下,白十三痛得「吱」的一聲,回頭本能地反噬了一口,隨即它後悔了自己這未加深慮的敵對性動作,但為時已晚,大錯業已鑄成,三隻大老鼠兇猛地向白十三撲了過去。
「撲通——」一聲。
「嗯,這個么,」林芫慢慢開口,「我可以跟你們這樣說,我在接受電視台採訪時所講的那些,毫無誇張,不過,我很懷疑這能否幫助你們。」
「那是一種什麼樣的病毒?」林芫失聲驚叫,他被這可怕的事情嚇呆了。
「白十三!」文風失聲喊道,他的眼前一片昏花,兩腿無力,身子軟綿綿地倚靠在門上。
「你吃過鼠肉沒有?」林芫問,「我倒是吃過,待會兒我們就有機會嘗一嘗白十三的味道和別的老鼠有什麼區別。」
「這隻智鼠會建立一個老鼠王國。」
「吱吱、吱——吱吱吱。」
「談何容易,」文風搖頭苦笑,「所謂文明的發展,實質就是對異類生存條件的剝奪,想一想,你能容忍老鼠對你耀武揚威嗎?衝突是必然的。」
老老實實呆在外邊的圖書管理員聽見聲音不對,急忙跑了過來,打開了書庫的電燈。
林芫不以為然地搖搖頭,扔下手中的死鼠:「可是它已經死了,再說我也不相信你們還有膽子造出一個白十四來。」
白鼠群已擁了過來,它們沒頭沒腦、漫無目的地亂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