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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女戀

織女戀

作者:晶靜
「娘啊你別走!我和小妹不能沒有娘——」八歲的大牛嘶啞著嗓子哭喊。「娘,你說明天上集買糖葫蘆給我吃的,我要糖葫蘆!娘——」三歲的小妞奶聲沒脫,在地上打起滾。
「不不,我能不攜兒帶女去尋找你嗎?織女啊織女,縱使赴湯蹈火踏遍銀河,我也要找到你。因為你是我的愛妻,孩子們的慈母,我想帶你回荷花村合家團圓。」
「你也老了,」她撫著他鬢角的銀絲,「都怨我,讓你吃了那麼多苦!」
哼,還怕進你家茅屋?我一定要俘獲你……有誰知,我跟他進了那間溫馨的茅屋之後,在充滿人情味的地球上倒成了他這位「牛郎」的俘虜!我們成了親,開始了男耕女織、反璞歸真的田園生活。
於是,牛郎和他的兒女被遣送回W星。從此,牛郎和織女只期盼著按地球日計算的每年的七月七!
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河迢迢暗度……
「我並不後悔。如果找不到你,我會遺恨終生。你知道嗎?為了你,當時我肝欲碎,腸欲斷,還要強打精神既當爹又當娘……」
……太空情人島的鐘聲哨哨響起。
「哦,爸爸!」她驚喜萬分地撲向父親肩頭。
機會來了:織女安頓兩個孩子睡下后,獨自來到小院倒孩子們的洗臉水。她習慣地仰望天河,彷彿仍然依戀故星……
十多日茫茫太空的艱難旅行,使牛郎精疲力竭。兩個孩子倒十分健康愉快,睡醒了便相互嬉鬧。當他歷盡千辛萬苦風塵僕僕到達織女星時,才發現這顆文明星球的世態炎涼比起他的故星毫不遜色!當他的飛船剛在Z星大氣層外出現,便有四架監視巡航飛船迎了上來令他迫降——天哪,停機場竟夾在密密麻麻、竹林般的大廈中間,小得十分可憐。
「我愛你,織女!你這是為什麼?為什麼?」牛郎拼足力氣射來愛恨交集的語言波。
「可是久居地球的你忘卻了W星和Z星的炎涼世態,以致我倆都身臨囹圄!」
他一骨碌爬起,一口氣趕到河邊,找到那株老彎了腰的大柳樹,扒去偽裝的樹皮,果然,宇航服完好地塞在樹洞里。他恍然大悟:她是被Z星人擄走的!那麼,她的飛船一定還在,在哪呢?他坐在樹下靜思。據經驗分析,那飛船不會離這兒太遠,否則她不會來村中洗澡,此外,一定有塊既隱蔽又平坦的地方可讓飛船著落!循著這條思路,他突然想起與阿爹、阿牛哥去野外套牛時,曾經過幾個山谷。對,飛船准在那幾個山谷里!他又跳起,興沖沖趕回家。
緊跟著「白鵲」號向織女也發出同樣口令。
太空浩瀚,星河欲轉。「白鵲」號超光速飛船正由東向西駛向銀河中的一座情人島,它的後邊尾隨著一列亮閃閃的監護飛船。此時此刻,銀河西側同樣有一艘「黑鵲」號飛船向情人島駛來,它的身後也有一列飛船在護送。從地球上遠遠望去,那分明是一座極其美麗的「鵲橋」!
正在這時,西王母在遙遠的Z星向飛船頻頻不斷發來命令:「理智,宇航局長!立即返回!」
為了萬無一失,宇航局長親自率領兩艘超光速飛船日夜兼程,又用「空間摺疊」的新科技把從銀河到地球的空間摺疊了好幾次,沒用幾天便到了地球上空。這兩艘飛船有如兩顆星星似地無聲無息地懸在荷花村的小河之上,伺機行動。
「實不相瞞,當初受W球長之命,想探明Z星武力虛實。因為我星的海洋和大氣均被污染,想尋求可以移民之星球!」
「牛郎,當初千不該、萬不該,你不該帶著大牛和小妞迢迢億萬里冒險來找我。那樣總比現在這樣好,你們可以在荷花村安居樂業,我會祈禱你為孩子們再找一位好媽媽……」
高處不勝寒!這時的牛郎,在「黑鵲」號中閉目忍受著那刻骨銘心的愛戀。唉!這千秋萬代永不泯滅的戀情是怎樣發生的呢?
織女此時也在「白鵲」號中透過舷窗對著冥冥太空長噓短嘆:身為人|妻人母,她久久不能享受丈夫的溫存和子女繞膝的天倫之樂,這究竟為什麼?無休止的星際冷戰,把文明引向了罪孽。二十年前的她,就是受Z星西王母之命,去太陽系的地球抓獲W星的一名宇航員的。
「名不虛傳的天船啊,了不起、了不起!」
「牛郎——」織女剛下飛船,顧不上脫去宇航服便又哭又笑地向她日夜思念的人撲去。
「孩子們地球生、地球長,他們留戀那裡,我怎能不央求父親,放他們回荷花村?」牛郎挨緊織女九_九_藏_書坐下,拉起她的手貼在自己腮幫上。
「不不,我早已無心過問什麼移民之事,只求王母讓我們與織女團圓!」牛郎萬分誠摯地懇求。
柔情似水,佳期如夢,忍顧鵲橋歸路?
「你恨我不告而辭,你不知我是被西王母派來的飛船劫走的。透過舷窗我見到你和孩子們跪在地上向我伸出雙臂撕心裂肺地呼喚。你還向我射來灼灼的眼波語:『我愛你,織女!你真忍心捨棄我和一雙兒女獨自去寒星嗎』……我的膽肝欲碎。由於被挾持,我無法回答!」
「你知道嗎,織女?那天你突然離開地球時我怎樣想?」
「難道你一點也不眷念我們高度文明繁華的Z星?」
「這是什麼地方?」他心中嘀咕著,脫去宇航服,掏出星系指示儀仔細地看:嗬,原來自己落到了太陽系的地球上!這兒比W星強多了。真幸運啊!他有幸墜到如此美妙的星球上。
「這些孩子,從小青梅竹馬,長大成雙成對,他們的夙願實現了,對我倆來說總算是個心理補償……」
他這一番話,惹得全村一片嚎啕。最後,全村老小一直把牛郎送進山谷。
大牛也跑到路邊采來一束野菊遞給小荷。小荷卻噘嘴說,「大牛哥你別上天,我要和你騎竹馬、編花環!」
噢噢,她此時不也正乘著「白鵲」號,從銀河東岸向他靠攏嗎?小巧玲瓏的太空情人島已遙遙在望,牛郎心中漾起一股酸甜苦辣的漣漪……
「你從哪裡來?」那冷峻的光波問。
「哈哈!」西王母仰首笑道,「你現在可以回去秉報:我大Z星人口過剩,還想去貴星移民呢!現經你這麼一說,只好作罷!鑒於你說了真話,放你一條生路,帶著你的孩子回W星吧!」
原來這是一個女權社會,男人對女人都象僱員和奴隸對主人那般畢恭畢敬。儘管一切都井然有序,但過剩的人口如五顏六色的螞蟻在立體人行道和路中央蠕動;一座緊挨一座的高樓遮住了天日,令人窒息;女性過分尖銳的噪音此起彼伏……
「我親愛的孫女兒,你明白,三年前銀河西岸的W星曾派人試圖偵察我星武力設施,結果宇航員被流星雨擊落到太陽系的地球上。現在我派你去抓獲此人,以便當作人質,藉機進攻W星!」
嗯,牛郎從牛棚出來了——這壞小子曾想偵察Z星的武力設施,現在又誘拐了他的愛女,實在可惡!瞧他,居然走到織女身邊,捧起她的手揉搓。他倆四目相望,用眼波語說著綿綿情話……K果然有誘惑力。哼,等著瞧吧!
好在K學過心理學,他明白眼波語在這裏已無用武之地,便使盡渾身解數儘力用眼神、手勢、身姿奉承討好老人,並使他明白自己從W星來,對地球人很友好。
「K注意,K注意!」太空對講機發出冷峻的命令,「『黑鵲』還有半小時返航,望你作好準備!」
「這位是我的地球父親,」K用眼波語對我說,「他訓誡我不可欺侮在河中的少女。現在我向你道歉,請上岸到我家茅屋裡去。」說著,他與老人都已背轉身,讓我穿衣。
「明白了。」
這出悲劇,都是Z星西王母惹出來的。她雖身居銀河東岸,但因她的殖民星都在Z星東邊,所以大家都尊稱她為西王母。那一日有人報告,通過星際掃描終於找到她的孫女兒,並發現她已與W星那可憎的宇航員在地球上成家立業養兒育女了。西王母頓時勃然大怒。這還了得?居然違背星族法規與他星人結合,而且是在一顆低級星球上與一個她本該抓獲的俘虜結合,這簡直是往祖母老臉上抹灰!
「我們能上天找娘啦!」孩子們鑽出筐簍,跟著雀躍。
「喂,請問何處來客?」河對岸有位彎了腰的老人向他打招呼。噢,這便是地球上的高級生靈了。
年復一年,牛郎與織女在太空情人島上相逢時,都要回憶一通那摧人心肺的情景。每回憶一次,都使他們分外珍惜這相聚的分分秒秒,相互間都想著要用自己的每一滴血每一顆淚來慰藉心上人。
牛郎在村口柳樹林前噗嗵跪下,泣不成聲說:「牛郎我原想與織女在此安居樂業,現為上天尋妻,只得與荷花村父老鄉親告別。阿爹阿媽,恕孩兒不孝,辜負了你們當初的收養之恩!」
織女仰起臉,兩行清淚中,唇角顫出了一個向上彎的弧。甜甜的、酸酸的,而又十分的堅毅。
這老人樣子不算怪,只是眼小些,身材粗壯些,還有下巴上不知怎麼也長著白色的頭髮。真難得啊!要知道每十萬顆星球上九-九-藏-書才有一顆星球出現文明社會,而這文明社會的歷史過程只有短短的十萬年!他趕緊站起,恭恭敬敬比比劃划用眼波語配合那不靈巧的舌頭說明自己的遭遇。
「我在這兒,別怕,別怕!你醒醒,織女!」他用面頰貼住她的面頰。織女醒來,淚水漣漣地凝眸給了牛郎一個羞怯的笑。這笑,曾使他無數次地心醉神迷!
我設計製造出簡易織布機,教會婦女們織布,使他們擺脫了用骨針竹針編織麻衣的勞累,男人們也不只是穿毛皮衣服和蓑衣了。人們親親熱熱地叫我「織女」。夏天納涼,他們指著銀河東岸最高的星說:這是「織女星」,指著西岸最亮的星說:這是「牽牛星」!「你們下凡來荷花村,就是咱人世間的牛郎和織女,可千萬別再回去!」
他揣上乾糧,用一根扁擔兩隻筐,一頭挑著兒,一頭挑著女,便匆匆上了路。草鞋磨穿了底,腳板磨滲了血,一雙兒女在筐中醒了又睡,他轉悠了好幾個山谷,終於看到了一方平地。真是老天不負有心人啊!在冉冉升起的朝陽的五色光彩映照下,有個大草堆正露出閃閃銀輝。他放下筐奔去,掀掉層層乾草和枯樹枝,嚯,一艘十分精美的竹笠形的飛船,躍立在他眼前!
「別說了,孩子。我的職責是服從!」宇航局長按下一個啟動健,飛船開始在小農院上空盤旋。他有生以來頭一次有點動感情,把蓄了淚的眼轉向艙外,恰巧見到K和兩個孩子跪匍在地,向飛船伸出臂膀。
「宇航服?對,她如乘飛船離去,必定先找到我藏在樹洞里的那件宇航服。如果她是被劫持而去,那宇航服一定還在,那麼——」
「不久我們又要別離,我真不願回Z星,度日如年。牛郎,帶我回地球,回荷花村吧!不行?飛船能量不夠?那就帶我去W星吧,啊?」
「喂,夥計,」老人憨厚的兒子親熱地說,「留下吧,你若不嫌,咱倆是兄弟了。瞧你這文弱細嫩樣兒,管我叫哥吧,啊!」
「那,兩個孩子和K如何處理?他們會很傷心!」宇航局長遲疑著,他畢竟是織女的父親。
「可憐可憐!」老人的老伴明白了K是從天上坐「仙船」掉到地上時,連聲說,「你既來到荷花村,就是咱荷花村人了!」
「我要娘,爹!」小妞常抱住牛郎的腿嚎啕,「我再不惹娘生氣,快叫娘回來!」
掐指算來已過了二十年——(他已習慣用地球時間計算時辰)。二十年前W星宇航局派他乘「野牛」號飛船去銀河對岸的Z星進行偵察。據當宇航局長的父親說,Z星的智慧生靈不像W星所轄的殖民星人那麼丑。咳,一想起有的星球上的人像章魚似地長著一對對又細又長的吸盤,有的星球上的人像蛤蟆似的矮矮墩墩鼓著突出的眼張著嚇人的大嘴,有的星球上的人長得太細太軟太光滑,就令人倒胃噁心!要是Z星人果然漂亮,嗯,我將挑一個中意的帶回去。我真煩透了本星球姑娘的嬌驕二氣……
幾個月後,在荷花村父老鄉親吹吹打打奇妙熱鬧的樂聲中,他倆成了親。
我們繼續用眼波語交戰,顯然他佔了上風,因為我在河中感到一籌莫展,他竟開始仰首放開喉嚨大笑。我們都忘了天已蒙蒙亮,有位地球老人來到了河邊。老人驚異地向K詢問著、斥責著,K先囁嚅著,接著紅了臉。我正驚嘆地球上原來也居住著高級生靈,K已把我的衣服扔了過來,只扣下了我的宇航服。
在往後的日子里,每當夜深人靜時分,他總可以在燈光中見到她衝著他羞怯地微笑。
情人島上空的人造小太陽漸漸暗淡,夜色朦朦。牛郎和織女在溫情脈脈的氣氛中彼此安慰,回憶往事。
「織女就是乘它來荷花村的?嘖嘖!」
「別說傻話!」牛郎憐惜地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你知道的,大氣層外還有監視我們的飛船,他們時時刻刻盯著我倆。」
「娘——我要娘!」大虎和小妞又在夢中呼喚。牛郎坐起,拍著、哄著兩個孩子,淚水打濕了衣襟。這是織女為他織的新布衫,雖說粗糙些,卻比宇航服舒適得多……
「快快,娃娃們,跟爹去找娘留下的天船!要能找到,我們就乘天船找娘去!」
「如果我的吻能熨平這皺紋,我願吻一千次、一萬次!」他俯身吻去。
「織女妹,」牛郎也笑了,用荷花村小夥子的腔調答,「只要妹子你睡得甜,阿哥我挨咬也心甘情願!」
「唉!前年大牛和小妞還隨你同來這兒看我,那時我們畢竟能合家團圓一整天!九*九*藏*書可如今……」
現在,兩星的監護飛船已停泊在大氣層外,唯有「白鵲」和「黑鵲」急不可耐地穿過大氣,緩緩落到了情人島那一方綠油油的草坪上。
「你失算了,小姐,你的衣服都在我手中。恕我無禮,我是不得已!」
「白鵲」、「黑鵲」各東西,向著銀河兩岸緩緩地緩緩地馳去……
通過飛船傳像熒屏,織女的父親看到女兒辛苦的臉上掛滿幸福安詳的笑意。他不覺百感交集,鼻子微微發酸。想當初女兒滿月取名時,王母樂哈哈地說:「咱們Z星的無縫人造纖維衣在這一帶星際頗有名氣,都說是天衣無縫。我小孫女兒就叫『織女』吧!」唉,一個那麼聰穎高傲的女兒,現今怎會在如此清冷荒蠻的地球上,如此辛勞卻又如此快樂?
老人隔河揉眼一瞧:啊呀不得了,那來如此怪人?個子細細長長,十指尖尖細細,眼大唇薄,細發短如刷,膚黃亮如金,眼中閃閃爍爍射出五色光芒,口中嘰哩咕嚕像是在「講話」。說他丑,分明清清俊俊;說他俊,分明怪模怪樣。
「牛郎帶著娃兒們上天尋妻哩!」
「貴星星際環境不錯,你為何偏要打我大Z星主意?」
在他倆舒適的小屋裡,牛郎做的第一件事是打開太空傳像機——這是前幾年研製出來,專門對準他夢魂牽繞的地球荷花村的。
「不,織女,我的的確確成了你的俘虜!」
「當時我想:織女啊織女,是不是你養兒育女、紡線織布太辛苦?是不是嫌我牛郎成了地球上的凡夫俗子令你膩煩了?是不是粗茶淡飯、葛麻布衣使你重又嚮往故星的繁華了?可是我的愛妻啊,你可知回到那冷漠的世界,就再也尋不到像我對你的這樣一顆赤誠愛心了!」
牛郎默默地擁抱她,只見她依然顏如玉、眸如泉,只是唇角、眼角又添了兩絲皺紋。
「噢,冤家路窄,你便是K了。」
「你沒把你女兒教育好!」王母頗為傷感,「別婆婆媽媽了。那兩個小孽種,不宜帶來我星;K嘛,時過境遷,看在那兩個孩子份上,讓他留在那荒蠻的地球上吧!」
「牛郎!」織女摟緊牛郎的脖頸,「我們留下吧,留下吧!人生苦短,我們不願再分離!」
「戲該收場了,孩子。王母令你回去,好好懺悔,她也許會原諒你。」
「我懷戀嚴厲能幹的老祖母,我懷戀冷若冰霜的媽媽,我也懷戀您——嚴峻的爸爸,可僅僅是懷戀。我真正離不開的是我的牛郎和一雙兒女!」織女開始閃射她那美麗的眼波語,「我也離不開荷花村和這些善良勤勞的鄉親。這兒沒有Z星人那種你爭我斗的心理壓力,沒有混濁的大氣和海洋污染,沒有星際冷戰的恐懼、惶惑。我可以泰然自若地享受故星絕不存在的天倫之樂、鄰里之情。爸爸,如果您年輕,您也會……」
「銀河迢迢,但願一路平安!」
沒等織女搞清是怎麼回事,綠光已將她籠住。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騰空吸起,欲喊無力,欲逃無路,迷迷糊糊。等她清醒時,看到了父親久違了的鐵青的臉。
聰敏的老人終於明白了:「噢!你從宇宙來,是貴賓!」K贏得了老人好感,老人便過小木橋接他回家。
他們還不理解那是兩顆恆星,Z星和W星是這兩顆恆星的行星。但他們質樸的愛使我感動不已。人生苦短,我為什麼不拋卻冷戰、爭鬥而去享受更多的愛呢?我總算在「低級文明」的地球上領略到了最高級的真諦。牛郎比我醒悟更早,所以對我更為珍惜溫存。此後,我們有了兒子大牛,不久,又生了女兒小妞。日子過得甜甜蜜蜜……
兒子大牛、女兒小妞相繼出世后,生活更是充滿勃勃生機。小農院中牛叫雞鳴,小茅屋裡歡聲笑語。牛郎織女男耕女織其樂融融。略有閑暇,織女便請阿爹、阿媽、哥哥、嫂子來家喝米酒。大牛和小妞則和鄰居家的孩子大虎、小荷形影不離。他們騎竹馬、捉迷藏、過家家。和諧、寧靜、安逸和辛勤勞作交融在一起,使他們再也不堪回首故星的喧囂,大氣污染的悶郁,星際冷戰的殘酷,人際關係的冷漠……
「你不是正在為大牛和小妞寫我倆的故事嗎?我不是正在研究『人口過剩』和『環境污染』的課題嗎?你想讓地球人懂得要相親相愛,我想讓牛郎和織女星擺脫人口、環境問題的困擾,我們都有許多事要做!」
西王母嚇了一跳:她的球民們早已習慣眼波語,這兩個孩子現在竟然用喉嚨和舌頭向她裒號。她不由得多瞟了他們一眼,不知為什九*九*藏*書麼,這一眼,竟使她總算和顏悅色了許多。嗯,憑心而論,這兩個孩子很健美可愛,眼睛和她孫女兒一模一樣,額頭則像他們的爸爸,憨態可掬。她動了惻隱之心。怎樣才能既維護Z星女人「決不外嫁他星」的球規,又能使這兩個孩子與K和織女有個聚會的機會?她沉思良久后,令人通過星際傳真電報與W星訂了個協議:兩星在銀河間共建一太空情人島,以便牛郎和織女一年一度在那兒相會,至於婚姻之事,絕不可能。因為除了球規外,織女還犯了叛逆罪,必須終生服刑!W星欣然派人來在協議上籤了字。
「爹,娘為啥上天去?她不要咱們了?」大牛強忍淚水問。
當牛郎掀開覆在飛船上的干樹枝時,年輕的村民們簡直目瞪口呆了。
荷花村那個難忘的夏日,當他在老阿爹訓斥下把衣服還給在河中的織女后,便悄悄地把織女的宇航服塞進了大柳樹洞。出於「人道」,他把她領進自己的茅屋,自己頗有風度地住進了牛棚。開始幾天他們還互相戒備,不時用眼波語冷戰。她向他索要宇航服,他詢問她飛船停在何處?兩人各懷敵意地想把對方擄回故星。可是荷花村的男女老幼卻誤認為他倆含情脈脈,便用紅葉剪了美麗的窗花,貼到柴門、柴窗上;每到黃昏,他們便擁進小屋來和他們攀談嬉鬧。在這種氛圍中,織女唇角也漸有笑意。牛郎每天挑水、砍柴,還頻頻為織女送去美味的苞米餅、腌蘿蔔和鹹魚臘肉。終於有一天,當鄉親們散盡,牛郎又要去牛棚時,織女淘氣地用荷花村姑娘們的鄉音喊住他:「牛郎哥,在牛棚里難道不怕蚊蟲咬?」
太空情人島上的人造小太陽冉冉升起,放出金紅色的光華。
「太空情人島」是由Z星和W星合資建築的宇宙島。自從牛郎織女被迫回歸故星后,兩星球的首領都動了惻隱之心,便建造了這座太空情人島——一顆小小的人造星球。這的確是一件美妙絕倫的太空藝術品:外圍有大氣和人造小太陽,內部有亭閣、清泉。牛郎和織女還把從地球捎回的柳枝兒插到人造土壤中,如今已依依成蔭。
「大虎哥大虎哥,過家家時你說過的,要娶我做你小媳婦,你跟咱一塊兒上天!」
牛郎用下巴輕輕壓住織女的秀髮,兩行熱淚滲進她的髮際,很燙很澀。
兩個孩子也啼哭著喊,「王母姥姥,我要娘,要娘!」
他們開懷地有生以來頭一次哈哈大笑。笑完,牛郎在突如其來的靜謐中發現,織女在金黃的小油燈光下,羞怯地注視著他。
可後來?後來我為什麼變得兒女情長起來?牛郎喲牛郎,那天,我風塵僕僕來到地球,藏好我的「白鵲」飛船,走到那條在銀白色月光下淙淙歌唱的小河,脫下宇航服和緊身的無縫衣,忘乎所以地投入小河洗澡……有誰知,等我赤身裸體水淋淋地回到河畔,我的衣服連同宇航服全都不翼而飛!我慌了,為自己的尷尬而羞愧。我連忙退回,用泱泱的河水掩住光潔的身軀。這時我發現有兩道不可思議的金光從岸上柳樹叢中向我射來——唔,那眼波語竟與我們Z星的一模一樣!
……K重新睜開眼時,恍若隔了幾個世紀。他發現自己非但沒粉身碎骨,而且墜進了一個如詩如畫的夢幻世界:四周綠油油,綠得五臟六腑甜滋滋的;天穹藍湛湛,藍得周身細胞和血液都酥酥的、軟軟的。靜謐的空氣中有野花的芬芳,有鳥兒的啼鳴。他翻身坐起,只見一條清冽的小河在前方淙淙流淌。「野牛」號飛船隻在附近留下了一些碎片,可能由於他穿著有彈性的宇航員服戴著結實的頭盔,竟安然無恙。
天哪,她原來這麼美!褐色的大眼柔情似水,粉色的臉龐嬌艷如荷。他象頭一次品嘗到地球人的一種特殊飲料——米酒時那樣,如痴如醉!這種感覺在W星是絕對沒有的。他鬼差神使般跳過去,攥住她的手,貼到自己狂跳的心窩上……故星的恩恩怨怨消融了,他們象「凡人」一樣投入了甜甜的情網。
「是的是的,只要我們彼此心中都有著對方,就不會孤單。」
「唔,這麼說,你就是銀河對岸那W星的姦細K!」顴骨高聳、銀髮金眼的西王母在她的「決策宮」,會見了牛郎和他的孩子。她的四周肅立著全副武裝的男子,宮中的近代文明設施與遠古母系社會的許多特徵十分古怪地融為一體。她用眼波語向牛郎發出一連串質問。
「他們又在祝福我倆銀河鵲橋會!」織女微微地笑了。
「返航!K,立即返航!」九*九*藏*書他聽到父親傳來的指令,可惜來不及了。他剛摸到操縱桿,便感到一陣劇烈的震顫,無數比流星雨更多的金星冒出他的眼帘,他昏厥了。
「哦,牛郎,沒料到要俘虜你的我,倒成了你的俘虜!」
荷花村的父老鄉親把牛郎送了一程又一程。小妞突然扯住她的夥伴大虎的衣角說:
「Z星!」
他們虔誠地雙手合十,戀戀地看著牛郎和兩個孩子穿上樣子很怪的「飛天衣」,看著他們淚汪汪地朝他們拱手作揖,然後鑽進了「天船」的門洞,一片祈禱聲隨著哭聲在山谷中騰起。透過淚珠人們看到,那天船已在半空閃閃爍爍,它在藍悠悠的天穹留連往返了許久,便悄然消失了……
「啊哈!我找到飛船啦!」他像孩子似地蹦跳著歡呼,「織女你等著,我一定要接你回來!」
「喂,宇航局嗎?」她抓起電話,電話機中央的小屏幕上立即出現宇航局長唯唯諾諾的面孔,「立即派人去太陽系的地球,把你的女兒抓回來!」
豈知天有不測風雲,「野牛」號前方突然出現罕見的流星雨。可怕,太可怕!黑黝黝的太空中星光亂竄,像一群閃亮的飛蛾直向他撲撞而來。他努力沉住氣,向W星請示如何應付。
宇航局長一咬牙,將女兒牢牢縛住,蒙上她的嘴和眼,不忍心讓她目睹生離死別的悲哀。飛船便杳無聲息地從荷花村的夜空消匿了……
「準備——引力啟動——開艙門——」宇航局長冷靜地下達口令。一片幽幽綠光向小院罩射而來,無聲無息,冷酷無情。
牛郎用吻堵住了織女的話,並用眼波語說:
牛郎只得強作歡笑哄孩子說,娘是上天回娘家,過不了多久就會回來。可是清晨挑水回家,他再也聽不到織布機「嘎、嘎、嘎」有節奏的聲響;傍晚安頓孩子睡下后,小油燈搖曳的光暈中再也見不到那對柔情似水的眼睛;夜半風雨聲中,他再也握不到她那日漸粗糙卻十分溫暖的縴手;五更時分的枕席上,他耳畔再也聽不到她綿綿的細語……我的織女妻啊,你果真忘卻了咱倆白首偕老的山盟海誓?
山谷里回蕩起開懷的笑聲。
「人造小太陽就要落下地平線了!」織女更緊地偎向牛郎,惆悵地在情人島亭閣上眺望天空。恨悠悠、思悠悠、情綿綿、意綿綿……
沒幾天,K就能結結巴巴用退化了的舌頭與老人一家對話了。見老人全家靠钁頭翻田耕地,他想起W星博物館里遠古時代的耕牛,便帶著「哥」去野外捕捉野牛回來馴養耕地,喜得老頭、老婆婆口口聲聲親昵地稱他「牛郎兒」;他也學著「哥哥」喚老兩口為「阿爹」「阿媽」。鄰里鄉親一時間都學會了套牛耕地,村子里沒過三年便興旺起來。可是每當夜深人靜,牛郎總愛坐到小河邊,遙望星光燦燦的銀河,希望W星能探測到他。不論怎麼說,W星是他的故鄉啊!直到有一天,他在這條泉水淙淙的河中遇到了另一位十分美麗動人的天外來客,他才真正逐漸忘卻了故星……
「是的!」織女長嘆一聲,「王母說過,如果你再『拐』走我,她將發動星際大戰——因為她認為那是奇恥大辱!到那時,這座情人島將會成為W星和Z星宣戰的地方。」她的淚浸透了牛郎的衣衫,直透他的肺腑。
「不!我不離開牛郎和孩子,我不去Z星!」織女驚慌地離開父親。
阿爹阿媽老淚縱橫,只是一個勁兒往牛郎懷中塞菱角、蓮子,說是捎給織女的……
牛郎和織女仰首望去,兩列喜鵲般的飛船相繼從大氣層外進入情人島上空盤旋著,相互戒備著,示威似地穿梭飛翔了幾圈,又停泊到大氣層外。
他倆相依相偎,走進硃紅色的亭閣,將在這瓊樓玉宇中度過纏綿繾綣的一天一夜!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傳像機屏幕上顯示出荷花村那一如既往的幽靜清麗的圖像,又出現了大牛牽著村姑小荷的手,小妞依著後生大虎的背,在仰望星河的畫面。
啊,不知不覺已臨近太空情人島,那島上典雅的樓台亭閣已在雲繚霧繞之中。噢,牛郎喲牛郎,今歲你鬢角銀髮又多了几絲?你額上的皺紋又多了幾道?我來了,我就要來到你的身邊……
太空情人島猶如一葉小舟在星河中搖曳,暫且忘掉一切人生中的酸甜苦辣吧,讓牛郎和織女這對宇宙情侶在溫柔鄉中安憩一夕!
「七月七,牛郎織女喜相逢……」孩子們拍著巴掌唱。
「你別走,牛郎!別走,別走……」織女在喃喃夢囈,抽泣聲將牛郎驚醒,他更緊地摟著她,把她晃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