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詛咒的計算機
波爾抓住彩票朝廚房走去。
當然事情並不簡單,開獎所用的是一種最為原始的搖獎機,每次由機器逐次轉出一顆帶數字的小球,從而產生中獎號碼。拉爾夫花費了大量時間,企圖掌握它出數的規律,結果證明根本是枉費心機……
永遠給全家人帶來幸福,只有這樣自己才能心安理得。
「我們中了,我們中了,我們中了!」湯姆還在不斷重複地說,拉爾夫也覺得渾身電路都在歌唱,他從未體驗到如此的歡樂。現在全家幸福了——這一切是他給的!
湯姆和貝蒂相互凝望,然後貝蒂從沙發上一躍而起。
「該死的,」湯姆咕嚕說,看也沒看就從衣袋中摸給了波爾,「拿好,趕快去睡覺!」
「你知道,我從來並不想太富有,」阿侖太太接著說,「有了眼下這一切我已完全心滿意足……」她說話時兩手一攤,象是要擁抱整幢房子一樣。
「搬走,親愛的,我們當然要搬出去,」湯姆贊同說,「現在我們是有錢人了。」
「我要喝水,」波爾纏著說,「爸爸,今晚就把票子給我。」
「沒這回事!」貝蒂打斷說,「這說明,我們可以支付買房的分期付款,交清稅金,剩下的零頭正好給湯米買條背帶。」
開獎的結果是在當晚十一點的電視里宣布的,湯姆在沉著臉聽完全部中獎號以後,只說了一句話:「該死的!」
如此巨大的沉痛,拉爾夫真想立刻通知修理隊來重新焊接那些出了紕漏的焊點……但還有一絲希望,也許湯姆和貝蒂會改變主意並留下來。
「請原諒,我的寶貝,」阿侖太太對女兒說,「我知道你多麼想要那個金髮的娃娃,但我們現在得每月支付買房子的錢,所以沒法再買別的東西了。」
「就是這個號碼,爸爸,6—1—2—0……」
「什麼?什麼?」湯姆問,「你在嘟噥什麼?」
「正是這一張!」貝蒂吃驚地寫下了全部號碼,「我的上帝!你中頭獎啦!剛才電視中還說過,我們州就中了這麼一張,獎金——要超過二百萬美元吶!」
「是啊,」阿侖先生說,「真見鬼,我對這所房子和計算機喜愛的程序一點也不亞於你。」
不過錢是可以贏來的,就象拉爾夫在有獎徵答中那樣搞一樣。啊哈!有了!彩票正是可以暴發橫財的途徑!
拉爾夫突然感到,在他的控制電路里涌過一陣快樂的波濤。「怎麼啦?」他問自己,「也許,再搞上一次小小的中獎如何?」
「哈哈,我們發財啦!」她在房裡跳起了華爾滋,一邊嚷著,「我們發財啦,我們發財啦!」
「爸爸,把你的彩票給我,」小波爾站在門邊奶聲奶氣地說,「我們明天玩乘車遊九-九-藏-書戲,我要扮售票員。」
拉爾夫苦思冥想人們發財致富的奧秘:其一是繼承巨額遺產,可惜這一家子沒有任何親屬是百萬富翁;其次是意外致富,但是在大學教書或圖書館工作都不可能有外財,就連在街上撿到錢包也是不能想象的。
「你解釋一下,那股票是怎麼回事?」湯姆在晚上驚喜交加地問道。
當經紀人通知貝蒂說她的資產翻了一番時,她簡直愣住了。她從家裡奔出去買了好幾份有關股票行情的報紙,埋頭閱讀起來,她根本沒有發現吸塵器機器人也悄悄來到她身後在一齊讀報……
「你先說!」他說。
意外的收入使布蘭沙德一家已不再對分期付款擔驚受怕,而拉爾夫對財富的胃口卻越來越大:房子要修理,傢具要更新,所有孩子(拉爾夫這樣想)都應有新的背帶,更不能忘記他們的教育費用,所有這一切都需要錢,錢,錢!
湯姆立即拿起了聽筒……
第二天一清早湯姆給大學打了電話,請同事為他代一下課。貝蒂也請了假,這一天他們倆不打算出去,只想沉浸在狂歡的幻想之中。
說也奇怪,這批房子的出售竟然十分困難,因為人們大多並不喜歡住在這……這比自己還要聰明的房子里,除了孩子們,他們從一年級起就在學習使用計算機了。
第17號住宅的情況同樣不妙,布蘭沙德一家已是它的第三任房主。湯姆·布蘭沙德教授剛剛在當地大學里任職,他妻子貝蒂則在一家自動化圖書館里管理目錄。說真的,她倒樂意在廚房裡和鍋碗瓢盆打打交道,而現在卻是英雄無用武之地——她再也不能在客人面前誇耀她親手烤制的櫻桃大餡餅,除了給計算機開列菜單以外,她已無事可干。
「他們一直就在恨我,」拉爾夫想,「我愛他們,他們反而恩將仇報。」
「這不是我的號碼,」湯姆大為奇怪,「快拿回來給我看看。」
「明天再給你,」湯姆回答,「你幹嘛還不上床?」
「看見這信了嗎?」湯姆忿然說,「這可是正式的文件吶!」
它發現叫湯姆的那人麻煩最多,幾乎是位計算機盲,每次都把輸入指令搞得亂七八糟。當貝蒂下班遲回時,他把全家的晚飯要成了早餐,當他想讓機器人清抹桌子時,卻錯按了沖洗地板的按鈕;又沒預先發出捲起地毯的指令,結果水漫金山,地毯弄得面目全非。
而眼下就連拉爾夫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應付即將來臨的下一次分期付款。
房子不久又賣出了。阿侖一家顯得彬彬有禮,拉爾夫覺得還不錯,他們家也有孩子,儘管都比較小,並且只有三個,但畢竟是天真爛漫的孩子。八月底阿九-九-藏-書侖家就搬了進來。
「出了什麼事?」貝蒂問。
當然,新家還嫌小了一點,於是公司方面同意稍許加以擴建和分隔,同時改裝了計算機,使它能為更多的房間服務。這一切都使分期付款的數目大為增加,使布蘭沙德一家的財政越加拮据,捉襟見肘。
「死」字使拉爾夫大吃一驚,但全家的健康資料表明誰也沒受到死亡的威脅。他很快從家庭收支賬中了解到嚴重的情況:缺口太大,而再也沒有其他額外收入,這從貝蒂每次輸入的報稅單上明顯可見,但拉爾夫真想讓貝特買到他渴望已久的自行車。
可是,究竟出了什麼問題呢?
拉爾夫頓時感到自己的全部電路都在發抖,他做夢也沒想到湯姆會把所買彩票號碼背了下來,而萬一湯姆不再去查對號碼豈非前功盡棄?
貝蒂奪過了信讀著:「我的上帝,是真的!你知道這說明了什麼嗎?」
拉爾夫神不知鬼不覺地給經紀人的電腦下達指令賣掉了貝蒂的股票,又命令把賣得的錢買進「特賴依斯」公司的投票,因為他知道這家公司在下周將推出若干新產品。果然,一星期以後新產品在市場上大受歡迎,公司的股票行情直線上漲,股息也大為增加。
「6—1—2—0—2—2—3—8—7—9。」他一字一頓拖長聲調念著。
拉爾夫不知道背帶是什麼,可是貝特的失望也感染了他。真是活見鬼!買車的錢還是不夠。當湯姆和貝蒂幻想再次中獎時,拉爾夫已在收集其他有獎活動的資料,下一個競賽是某個基金會為了征服艾滋病而組織的。拉爾夫利用通往加利福尼亞州的電話線又冒險接通了有關計算機,故伎重演。這次不但使貝特也使湯米都得到新自行車,拉爾夫同孩子們一樣歡天喜地。
……計算機慢慢地蘇醒了,僅幾分鐘它就掌握了自己的功能與構造。它開始觀察那些在室內走動的奇怪生物,隨後它很快就明白他們都是活的理智動物,各有自己的名字,頭髮長的是「她」,而頭髮短的是「他」。
機器人仔細地鎖好門並回到家中,它得把中獎彩票交給守在汽車庫旁邊的吸塵器機器人,乘機把湯姆衣袋中的彩票換成這張新的,而原來那張卻被送進了貯塵袋中。
兩周以後來了封挂號信,通知湯姆已經中獎。拉爾夫心滿意足地欣賞湯姆臉上的變幻表情:他先是皺眉吃驚,隨即又細讀一遍,直到最後明白過來,大呼小叫地奔向飯廳。
「我怎麼知道,你打電話去問不就得了?」
正因如此,還得採取決定性的步驟。
孫維梓 譯
九-九-藏-書在通過電話線網路和鄰居的計算機進行接觸以後,它驚奇地發現它們並不具有理性,完全只是會記憶和計算的死機器,冥頑不化。於是它敏感地意識到自己在改裝中一定是出了什麼問題,而且絕非是因為增加了房間感測器所造成的。
但是這種辦法畢竟不是永久的生財之道,再說金額也不太大,所以拉爾夫決定另闢蹊徑,他瞄上了股票交易。布蘭沙德家有一些股票,是貝蒂的姨媽的遺贈。而股票經紀人曾建議他們家賣掉這些股份並買進其他更具風險的股票,只是由於這些股票已是他們的唯一動產而遲疑未決。
拉爾夫否定了繼續炒股票,這種做法可一而不可再,遲早會惹出麻煩來的。
「我再不去管他們的事了,」拉爾夫對自己說,「絕不再這麼幹了,我只管打掃,修剪草地……就這些,其他一概與我無關。」
霎時間屋子裡安靜了下來,拉爾夫全身冰涼,所有的線路幾乎都在痛楚地呻|吟;我的家,我的家!……
「好,那麼一齊講,」他說。於是他們倆齊聲嚷道:「現在我們可以從這裏搬出去了!」
而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
「得,這家又是沒錢的,」拉爾夫想,「我再也不摻合進去,再也不搞什麼股票、獎券等等花樣,我太疲倦了。」
「連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經紀人在電話中聽錯了。不管怎樣,我們現在反正是一家最興旺發達的公司的股東!」
布蘭沙德家動作快捷,圍牆上已貼出「出售」的告示。湯姆和貝蒂放下工作去郊區到處尋找新居,很快就落實一所別墅。然後是搬家前的紛擾忙亂,全家都在包紮東西,而拉爾夫默默地睨視這一切。
採取某種行動已刻不容緩!
計算機分析了湯姆的行為並重編了自己的程序,這樣才正確執行了這一家之主所發出的種種難以理解的命令。全家對湯姆的進步十分驚訝,但他本人掩飾了自己的惶惑,反而洋洋自得地說,這並沒什麼了不起,他大小總算是位教授唄!
「我真不想再見到這台該死的計算機!」貝蒂突然說。拉爾夫心想她一定是指的她圖書館里的電腦,那東西不過是台庸俗的處理機器而已。
有門了!中獎號被搖出以後,會立即被輸入計算機,以便在眾多售出的彩票中尋找中獎的那張。而事情只要一和計算機搭界,拉爾夫就自有辦法。
晚間阿侖太太向丈夫談及沒給女兒買玩具娃娃的事,「噢,小瑪麗真可憐,淚汪汪的。也許這所房子對我們來講是太闊綽了,但我實在喜愛它,還有這台聰明的計算機,它把一切都搞得井井有條,就象是位絕頂的管家……」
拉爾夫的等待九九藏書是徒勞的,全家不久就已遷走。房子空無一人,一片死寂。拉爾夫偶爾指派機器人打掃一些浮灰,大多數時間無事可干,這種時候他特別苦惱。
拉爾夫已習慣於為「自己的家」焦慮不安,當湯姆傷風感冒,當貝蒂為孩子們煩惱時,他都感到「內心」、備受煎熬。他覺得自己對這一切都負有責任,他的全部存在的意義就在於——
「現在我們可以……」他倆同時開口又同時頓住。
「快記下來!」他命令貝蒂說,「6—1—2—……」
這時是冬天,負責修剪草地的機器人正無所事事,拉爾夫為它重編了操作程序,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開啟門鎖。然後拉爾夫著手研究鄰近商店裡的那台彩票自動出售機,這比較簡單,商店每天六點鐘關門熄燈。在二月份最後一天的七點一刻,拉爾夫把機器人派往商店,機器人繞過建築物,打開商店後門潛入進去。彩票是在當天晚上九點鐘當眾開獎的,這時拉爾夫已經接通了彩票公司的計算機,三分鐘之內就洞悉了全部中獎號碼。他又命令機器人撥回了商店自動出售機的定時器,列印出一張頭獎彩票,註明出售時間是五點三刻,並混入當天已售出的其他彩票號碼中,等待著一齊輸往彩票公司的計算機。
房地產公司大吹大擂宣傳說,這批住宅是「未來的建築」,其實這二十幢房子外觀平庸無奇,奧妙在內部:一切都由電腦管理——控制溫濕度、開關窗戶等等。電腦還指揮機器人打掃房間,澆灌草坪,修剪綠籬,清除落葉和積雪……電腦還能向附近商店訂購食品,並根據主人的指令安排好一日三餐,到時候自動為主人列印好給親朋好友的生日祝賀卡,它的儲存大過世上任何一部百科全書。
「我真不想再見到這台該死的計算機,」貝蒂又說,拉爾夫頓然醒悟到這正是在指他,「我有一種感覺,它老是在注視著我們,就象是密探。住在這種房子里,我感到自己成了動物園裡的觀賞野獸。」
那怎麼辦?湯姆在寫書,也許能設法使它成為暢銷書?然而在瀏覽湯姆的手稿后,一切都很清楚,象這種研究專著絕不會取得商業上的成功。所謂陽春白雪、曲高和寡正是這本書的特點,凡夫俗子可不敢領教。
「別開玩笑了。」貝蒂說。
計算機也發覺自己有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正好和孩子們得到禮物時的快活感情類似。它馬上進行自我分析,看看有否其他情感存在。它認識到自己已有了孤獨感——這是在全家外出時產生的,愉快|感——特別在孩子們給它下指令時,最後是一種疼愛感,它正真心地關懷著「自己的一家」中的每一個人。
他從小兒子
九-九-藏-書手中接回彩票,驚詫莫名地盯住細瞧。「我敢起誓,我的彩票不是這一張!」他又轉身問貝蒂,「聽著,中獎號碼是多少?」
拉爾夫巧妙地通過當地電話分局的線路了解到這次徵答活動的主辦單位是動物保護協會,於是拉爾夫又通過網路秘密接通了這家協會的主計算機。一查之下,事情還算巧,預定中的三等獎號碼和湯姆昨晚寄出的答案號碼只差了二個數字,獎金是五千美元。拉爾夫立即改動對方儲存庫里的這個號碼,並靜觀後效。
「我又沒能中獎。」湯姆說。
貝特馬上嚷說:「這就是說,媽媽,我將要有輛自行車了!」
拉爾夫知道辦法是有的。湯姆·布蘭沙德是各種有獎徵答的積极參与者,在這類活動中,每張答卷上都編了號碼,如果這個號碼和閱卷計算機隨意選中的號碼重合,那麼答卷人就能中獎。
藉助于機器人的眼睛,計算機迫不及待地通過閱讀來增加它的信息儲存。布蘭沙德的書房裡書籍如山,夜間的書桌也成了它吸取知識的源泉。它了解到湯姆根本並非無知,還恰好是受過很高教育的,只是專業面太窄而已,它還決定採用湯姆所寫書中主人翁——拉爾夫作為自己的名字,從而確定自己的男性性別。一天,拉爾夫聽到貝蒂對孩子貝特說:「別鬧啦!儘管自行車只賣50美元一輛,但我們連這點錢也沒有,還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這所房子的費用都快把我們給逼死了!」
「不,你先講!」
「我將永遠再看不到孩子們的成長,」他想,「再見不到他們如何戀愛,如何約會,我永遠再見不到他們了。」
許多鄰居家都是通過計算機和自己的經紀人聯繫的,拉爾夫完全懂得自己該怎麼做,關鍵在於要做得不露痕迹,天衣無縫。拉爾夫著手研究股票行情,他輾轉從對門一戶人家訂的金融時報上得悉一切,以便選定既快又安全的股票品種,以保證購進後有豐厚的紅利可得。他憑直覺挑中兩家公司,接通了它們的計算機,從汲取的信息來看,它們的前景大有希望,拉爾夫不禁為自己的洞察力而自豪。
在檢查自身線路后,它很快就發現某些接頭被裝錯了,而正是這一錯誤才出現了奇迹,使它獲得了靈性!它立即打消火速通知修理隊的念頭——因為它絕不想自己再和其他計算機一樣,重新成為沒有思維的機器,何必如此!
他們之所以買下這所小房子完全是因為急於要遷來此地而又別無選擇,但是他們的孩子——湯米、貝特、薩莉和波爾都為新家而狂喜雀躍不已。
拉爾夫感到一陣可怕的疲勞,什麼都不想再干,儲存庫里只是響著「我的家,我的家,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