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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蘭花

摩蘭花

作者:胡華
那顆奇怪的星體突然在離布魯爾星球兩千萬公里的小行星帶顯出它的蹤跡,最開始發現它的是離它最近的「伽里略」空間站,大家卻以為是某個小行星被撞擊后裂開的大殘塊。但它形狀很規則,並且運動軌跡顯出它有動力裝置。更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它一會兒顯示面目,一會兒又消匿蹤跡,彷彿在嘲弄人類的先進技術裝備。第二個嚴重的事情又發生了,一些科學家相繼失蹤,人類開始認為這是來自別的星系高智慧生物的威脅。各國的星際艦隊相繼出航,人類相信他們強大的激光炮和質子魚雷會打敗異種的生命體。那顆星體又突然象它來時的那樣,彷彿溶化在宇宙里,消失了。失蹤的科學家又回到了布魯爾,對經歷過了什麼,他們腦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奇怪的共同點:這些科學家腦部有外科手術痕迹,他們的大腦一度被打開過。
「他是個不善於表達的人。但沒有絲毫的不耐煩,為了使我更清楚地知道,他常常為找到一個恰當的詞而費腦筋。
波姆也抬起頭,繁星閃爍,很遙遠。夜很深了,四周靜悄悄,彷彿怕驚擾一個終於安靜的靈魂。
「許多年過去了,同許多人一樣,我也認為他不會在人間造孽。可是,三年前他回到了α恆星系。你很清楚,就是那顆星體的出現使布魯爾星球一些科學家突然失蹤。為此,你不是在太空中兜一圈嗎?」
「彷彿一個長夢,我醒來了,發現自己在一個很陌生的四壁是乳白色的房間內,一座凸起的平台在房中央。銀光閃閃的螺旋柱在平台上,頂端是一個透明材料的半球形蓋。
佩姆從貼胸的內衣口袋掏出一個小方形的標本盒,一株奇特的藍色植物盤曲在裏面。
波姆無言以對。
「透過那蓋子,我看到一顆完整的粉紅色的大腦,很深的皺摺里流動著血液,閃出幽幽的磷光,顯出生命的活力。
「那一天下午,我在一株高大的白樺樹下發現一朵奇怪的花:很細很柔的藍色莖上,只有兩片葉子,無力地托著4個瓣的褐色花朵。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於是把它連根挖起來,小心翼翼地捧著涉過小溪。
波姆也陷入從來沒有的紛亂,人類即使再發展也會拖著這些矛盾而蹣跚,宇宙之九-九-藏-書內,人類到底該何去何從?
「那顆大腦就是他的。他將自己的大腦切下來了,裝在這個半球形容器內,許多微小的光電纖維將他的大腦與一個龐大的計算機相聯,這顆星球就成了他的身體。各種複雜的主被動探測器延伸了他的眼耳,造物主賜給他的結構精巧的大腦控制著這個奇形怪狀的生命體。我就站在他的體內,這顆星球的核心處。」
「不知從哪一天起,我就發現一個怪人,很瘦小,頭髮蓬鬆,臉頰深凹,穿著一身很邋遢的黑色衣褲。他總在每天的下午,焦慮不安地在白樺林旁一條小溪邊來回走,嘴裏嘟嘟嚷嚷著什麼,有時候也站在那兒,半天一動不動,凝視著跳動的水流。
「門格爾找你難道是要讓你來接受他這些無法評判的觀點和行為?」
「我無法更深地追尋門格內心的最深處。『安泰號』宇宙客船的爆炸,使他很小就失去了雙親,成了孤兒。我想,這是我能找到的一點原因。這個世界越來越使人的感情變得乾巴巴,何況在完全由計算機管理,幾乎與世隔絕的孤兒院。門格爾告訴我,50年前的那個下午,我偎依在他的膝上,這是一生中最難忘的一刻……」
「我突然感到一雙眼睛直直地瞪著我手中的花,那個怪人站在我面前,他瘦削的臉上滲出因驚奇而出現的激動的潮|紅。
波姆回到父親在「達爾文」平原的小別墅,一個長得令人滿意的休假等待著他。「阿瑞斯」號巡天艦在α星系整整游弋了三年,宇航員們的工作平淡而枯燥,而且還隨時提心弔膽。波姆很喜歡經歷漫長的星際航行后,來享受這遼闊平原上的閑適。
布魯爾這顆繞α恆星旋轉的星球竟是那麼與地球相似:α恆星正如銀河系那顆日益衰亡的太陽以前的當量,布魯爾星球也正好處在繁衍生命所需的位置。地球人的「方舟1」特混星際艦隊在茫茫太空中掠過一個又一個凄涼、冷寂的星球,最終發現了宇宙中晶瑩耀眼的藍色——那是布魯爾星球上遍布的藍色碳基生物的生命之光。地球人找到了生存下去的樂土,雖然太陽系永遠消失了。
「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是那麼似曾相識,在我心裏喚起了難以抹去的https://read.99csw.com回憶,一定是他,門格爾。
「可那些失蹤的科學家又是怎麼回事?門格爾現在究竟又到了何處?」波姆想知道這後面的謎。
「『摩蘭花!對,就是它,我肯定沒有認錯!』他輕輕地扶著那軟的莖。他的認真和專註使我消除了戒心,我好奇地追問這奇怪的『摩蘭花』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以為他那個不修邊幅的身影會在房間某個地方出現。可我萬萬沒有想到他已從人類囊腔中掙脫出來,以一種可怕的形式而存在著。
「這和一個人有關,波姆,」佩姆半晌才開口,他的眼從迷茫中收回來,看著兒子,「而且,在整個人類世界中,只有我知道這秘密,我也並不是想一直把它保守下去。」
繁星滿天,穹廬就象嵌了寶石的絲絨覆蓋著,夜裡的秋風很柔。佩姆又象往常一樣,半躺在後花園的軟椅上,仰望著無盡的天空,木然良久,一種深深的疑慮籠罩著他,波姆終於忍不住打斷了這讓人難受的寧靜,他想探明究里。
「『孩子,宇宙終究要淘汰掉弱者!』他突然盯著我,眼底升起了異樣的火苗,燒盡了猶豫和躊躇,一種力量在他瘦小的體內萌動。『我也許會成為千古罪人,』他喃喃道,『但人類必須改變自己,是的,必須——向更高!』
「這些知識使我著迷。不知不覺中,α恆星向地平線靠攏。好一陣他沒有說話,金黃色的光抹在他的臉上,我從那漸漸凝滯的雙眼中看到了慢慢彌出的痛苦,這種痛苦肯定曾千百次地吞噬過他的心,現在又使他很瘦削的臉頰和嘴角抽搐。一陣又一陣的嘆息讓人揪心。
秋天依然是收穫的季節,布魯爾的氣候特徵幾乎與地球一樣,春夏秋冬周而復始。α恆星發出的光能被覆蓋在「達爾文」平原上的綠色植物吸收,顆顆麥粒慢慢膨大,這時候,整個平原是金黃色的海洋了。
「如果人們不遵守這些法律,世界將會成為什麼樣子?」波姆憤然道,「什麼四倍體巨人、半人半獸的雜種怪物等等會把純潔的人間搞得烏煙瘴氣!」
「其實門格爾的這種可怕念頭來自古代地球20世紀的一個實驗:蘇聯的一些科學家曾將冰凍在西伯利亞冰雪中已『死去』的一顆大九-九-藏-書腦安裝在一台計算機上,進行了簡單的對話。後來雖然有一系列國際法律禁止這類令人厭惡和反感的改變地球人種類的任何行為,但我們也不能完全說地球人就在老老實實地遵守。上一個世紀不是發生過多起『頭顱移植』的特級犯罪事件嗎?」
「是的,沒有。我說不出任何理由接受或不接受。有一點太明確了:我和他不同,人類世界對我很重要。」佩姆重新抬起頭,遼闊的星空,使人肅然,「他沒有勉強我,走了,留下這朵摩蘭花。他決心在意識消失殆盡以後,在宇宙深處爆炸,裂解成無數的碎片。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他最好的歸宿。」
「天啊!」波姆覺得毛骨悚然,連心尖都在震顫,「這個惡魔!殺人的惡魔!」
波姆的父親佩姆最近因為心臟不適,做了一次器官更換手術,一顆鈦硼合金的人造心臟很安全地在他那厚厚的胸腔里跳動。但波姆卻發現有什麼東西使父親鬱鬱不樂,心事很重,他甚至突然就辭去了「海德森」天體研究所的職務。直覺告訴波姆,父親一定受了什麼很強的刺|激。
「天啊!」波姆清楚地記得世界曾經是怎樣地陷在惶惶的恐慌中:
「他找到我,是要將這個生命體交給我。門格爾在半個世紀的漫漫旅程中品嘗著孤獨和寂寞,這並不是令他不安的,他逐漸感到宇宙里冥冥的主宰一切的力量,他發現,自己在不可避免地衰老。雖然他用盡一切力量在抗爭,但宇宙的奧妙對有限的生命體來說,永遠是謎。他有時甚至控制不住這個複雜的生命體。死神已向他走來,張開了雙臂。」
佩姆大約預料到兒子的反應,他緊握著那個標本盒,臉上的表情令人撲朔迷離。從波姆開始接受教育起,門格爾這個名字就意味著罪惡。世界在井然有序中已很多世紀了,可偏偏又出了這麼一個不安寧的撒旦。半個世紀以前,在亞馬遜森林深處,出現了一個龐大怪物——門格爾公然違反人類道德規範和國際公法,用激素處理人的胚胎誕生了四倍體染色體的巨人。世界震驚和憤怒了,門格爾卻死裡逃生,駕著「耶和華號」飛船,甩掉了追捕,沖向茫茫宇宙,渺無蹤跡。他的通緝令至今還遍布各宇宙站。
佩姆頓一下,接著說九-九-藏-書:「在我20歲那年,一件震驚全世界的事情發生了。我看到一張照片,削尖的臉頰和凌亂的頭髮,是他——門格爾。」
「『可為什麼現在它變成這麼弱小的樣子了呢?』我這樣一問話,使他彷彿從高峰落到低谷,不平靜在他內心翻滾著。他告訴我,人類的足跡踏上布魯爾後,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大氣成份和土壤經過調整而適合地球人和地球動植物的生長。大片大片的摩蘭花和其它藍色植物枯萎、腐爛。生命力頑強的一小部分藍色植物也因為幾個世紀以來,它們吸收養份效率很低的根系敵不過優良的地球綠色植物,而逐漸萎縮,在高大的綠色植物的陰影下殘喘,也許不久的將來,藍色植物就要消亡了。
「門格爾!」波姆驚得差點跳起來,「那個惡魔!」
「你沒有答應。」
「不過在耶魯大學,這也是司空見慣的事情,類似的瘋子,在校園裡逛一圈就可抓出一大把。但他們是些不凡的人,對科學有著狄奧尼索斯的狂熱,沉醉在探索和思考中。
「這種『摩蘭花』原來是布魯爾星球上土生土長的一種植物。地球人未到來之前,這裡是藍色的世界,到處都遍布著高大挺拔的摩蘭花。
「不,波姆,我們無法用現在人類的道德觀來評判門格爾,這是一直困擾著我的矛盾,也許直到上帝召我而去,我都無法擺脫。」佩姆無限感慨,「因為這些科學家們並沒有『死去』,他們的大腦在各種容器內,接受著門格爾精心調配的脈衝信號,它能使大腦產生各種貼切的快樂感覺,使他們永遠無憂無慮。那些大腦反饋出來的信號也說明了這一點。」
波姆看到父親眼角慢慢沁出了淚水,在柔和的夜光中晶瑩閃閃。
「而且,門格爾這樣做是出於一種單純的目的,簡單而明白。」佩姆舉起手中的摩蘭花,他的手在微微顫抖,「我們不能排出這個可能:某一天一種更高級的生命會給地球人帶來毀滅性災難!我現在才理解50年前門格爾的那句話:『你幫我下了決心!』他是一個無助的叛逆者,但在宇宙里發生的事實,這些摩蘭花都給我們殘酷的例證,門格爾只做了一個探索者應該做的。」
「就在你們的『阿瑞斯』號出航前幾天,」佩姆繼續講著驚人read.99csw.com的秘密,「我正沿著華倫斯河散步。這時,夜空中隱隱地有尖嘯的聲音傳來,頭頂上空很遠的地方出現了一點醒目的紅光,並且以驚人的速度膨脹。我吃驚地發現它直奔我而來。我來不及反應,一片鮮艷的色彩在我眼前綻開,然後我就失去知覺。
「你知道,人的大腦某些能力計算機無法模擬和做到,比如聯想、直覺以及創造力等等。門格爾也不是萬能的上帝,他覺得自己在很多方面存在嚴重的欠缺。於是他找到了更為可怕的、使他這個生命體不斷發展的捷徑:將一些科學家聰穎的大腦一部分也併入了這個生命體,使得門格爾奇特的生命結構達到了空前的智慧。」
「這就象夜中摸黑前進的兒童,對未來將發生的不可知感到恐懼和茫然。」波姆心中現在有這種感覺,他默默地看著父親手中的摩蘭花,若有所思。
「那時我才十四歲,耶魯大學離家不遠,我童年、少年的大部分時光都在校園中的一片白樺林中度過的。」佩姆摩挲著手掌中的標本盒,陷入往事的回憶。
「可怕的事情立刻發生,我不敢相信剛才溫文爾雅可敬可親的學者變得那麼歇斯底里。他劈手搶下我手中的摩蘭花,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後,兩隻瘦瘦的手鐵爪般緊緊抓住我的肩膀,很久沒有修過的指甲嵌進我的肉中。一些語無倫次、古怪透頂的話從他嗓子里竄出來,他搖晃著我的身體,好象要將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硬塞進我理解力有限的腦袋。而我所做的,只是獃獃地瞪大眼,恐懼終於使我掙脫了他的手,扭頭便跑。身後那個怪人拚命地喊叫:『你幫我下了決心,是你!』這個聲音至今還是那麼深深地印在腦中,無法忘記。」
「他果真敢這麼干!把國際公法置於腦後!」波姆甚至覺得渾身不舒服,他難以想象把自己肌肉凸出的血肉之軀換成冷冰冰的金屬。
「不,不,孩子,」佩姆望著手中的標本盒,搖晃著頭,「難道說我們的器官移植也是非法的?假如說我們可以接受一個人工的心臟,甚至機械的手腳,那麼我們為什麼責難門格爾換掉一個身體呢?」
多麼離奇的一段往事!波姆在心中打了一驚嘆號:「這標本又怎麼回到你手中的?難道門格爾還在世上?他又幹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