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海遇險記
滿參一號井今日開鑽,如果油氣顯示好,那麼,這條沙漠公路將儘早修建。因此「小蜜蜂」滿懷豪情決定飛進沙漠腹地去參加開鑽儀式,鼓舞石油勇士們來個「開門紅」。飛機主油箱加足了油(20公升),可飛行1小時半,又帶了10公升油。從地圖上看,肖—滿直線距離為70公里,飛機一小時可到。計劃在井上逗留一會兒便返飛,預計中午2時30分趕回吃午飯。然而,事態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92年2月26日,天空晴朗,風和日麗,是飛行的好天氣。045號蜜蜂飛機,身經百戰,在祖國邊疆已立下顯赫戰功:它曾不畏艱險飛進天山深處為高山草原滅蝗,它曾越過茫茫戈壁飛到油城克拉瑪依,消滅蚊蠅為石油工人造福;它曾紀錄下舉世聞名的第十一屆亞運會火炬接力的歷史性鏡頭,它曾為喀什貧困地區棉田施肥噴葯……然而,闖沙漠、找石油這是第一次。
29日,遇險第四天,必須完成25公里左右的任務。為了加快速度,小高扔掉皮靴,穿襪前進。我雖也穿襪前進,但皮靴捨不得扔,它一直伴隨我飛翔在藍天,有朝一日,還需它助力,況且後面派了大用場,用它裝濕沙土,邊走邊對口呼吸,對延緩生命起到積極作用。沙丘連著沙丘,好不容易爬過「天山」,前面又橫著「昆崙山」,嘿,更高的「喜瑪拉雅山」正等著我!儘管如此,心中一個念頭:多走一步,就離生還近了一步,前進決不後退!我們一定要活著出去見親人……
27日天剛亮,高峰就去觀察井中水情,我也坐起來,等他的好消息,結果大失所望。我建議再深挖一米,碰碰運氣。雖然飢餓信號不時從胃傳向大腦,要求四肢儘快覓食,可是荒漠中無物可食。我們只得再次挖井,如能喝上幾口水,可堅持數天。井越挖越深,吊沙困難,接上腰帶還不夠長,又弄了根傘繩才夠。沙松易塌,為防止人被埋沒,又適當擴大面積,挖至三米多,再不能挖,因為人上不來。高峰用皮大衣蓋住井口,以防水氣外溢,等到中午,仍不見水。口渴難忍,我背著小高,喝了200毫升尿液。平生第一次,還有點不好意思,誰知他早我有此行動了。
滑翔飛行無噪音、無震動,如同海鷗展翅,對飛行陌生的高峰興奮地與我大聲交談,感覺太好了,太美妙了!我卻異常鎮靜,選擇了一塊白鹼灘,準備迫降,機頭對準、下滑,但是未能如願。此時,空中風速增加,飛機前進受阻,高度下降很快九_九_藏_書,滑翔約3公里,對著一沙丘衝去。我果斷拉杆、抬機頭,結果飛機以50公里/小時速度,「貼」在沙丘坡上,一場生與死的搏鬥便從此開始。
說不出話來:感激之情,生還的喜悅,全融在那奔瀉的熱淚之中……
我們再次堅定信心,用手勢互相鼓舞,稍稍調整航向(偏一點南),這樣可用更短距離上路。咬牙切齒走到下午7點40,碰見一片枯樹,決定宿營休息。因為怕摸黑前進把路跨過,那就走向死亡,永無止境了。我們默契配合,他打柴,我挖井,乾渴始終威脅著我們,還再作最後的努力,挖了一米多深。想讓井浸出淤積水。天黑了,在井周圍用手帕、圍巾點火,晚上,我們同蓋我的捨不得扔的皮飛行服,他穿著我的靴子去打柴禾。此時,我們如同一個人,為一個共同目標奮鬥。
一天的疲勞,使我們在火堆旁很快進入夢鄉。呀!那是一個濕潤的世界,水源之足,飲料俱全,盡情暢飲,痛快至極!夢景不長,還沒喝夠就被凍醒。沙漠晝夜溫差大,中午零上10度,半夜卻是零下十度。火焰越來越小,我們都醒了,一邊添柴一邊交換夢中信息,居然全是喝水的內容。首次在沙漠中露宿,感到新鮮和興奮。夜晚靜得出奇,在城市喧鬧聲中住慣的人在這種環境反而不適應。我們倆在篝火旁,誠摯地交談,興趣愛好、學校生活,無所不談,越談越近。我給他講飛行趣事,他給我講沙漠奇聞,我才知道沙漠中男人不吃不喝能堅持五天,女人七天。我和他純屬巧合,都是體育愛好者,我52歲,他25歲,面對困境都充滿著樂觀和自信。乾渴迫使我們停止講話,在相互充分信任感中入睡。睡前我做了一件遺憾之事,把1000毫升尿液白白地浪費了,讓沙漠解了渴。
塔里木石油會戰舉世聞名,世界第一條沙漠公路計劃修建。經自治區科協介紹,我的小蜜蜂飛機被邀請去沙漠上空,擔任「沙漠輕騎兵」,為公路選線、勘測。92年2月24日,我和「蜜蜂」同時抵達沙漠北緣的轉換站——肖塘,再往南就進入著名的死亡之海——塔克拉瑪干大沙漠。我們顧不得休息,第二天一早就忙起來,清洗風塵僕僕的被拆開裝運的飛機部件,修補被磨損的機身和機翼,然後就地裝配。一直干到深夜才全部完工,整裝待飛。
走了兩公里多,小高就把皮大衣掛在一棵枯樹上,一是輕裝,二是作標記。為了趕路,我們決定連夜走。天氣不好,一片漆https://read.99csw•com黑,邊走邊用聲音聯絡。休息時,我第二次飲尿,但是尿呈茶紅色,而且毒性增加,胃不接受,嘔吐三次又全排出體外。一夜之行,困難重重,一會兒頭碰枯樹,一會兒摔跌坑中,深一腳,淺一腳,行進緩慢。接近拂曉,實在走不動,點一堆火,一躺下就睡著了,但很快又餓醒。天剛亮,就必須趕路,行程估計還有3分之2強。
1點15分,小蜜蜂載著我和塔指沙辦的高峰向南飛去,高度300米,觀察地面,路況複雜,多條路跡交叉橫行。我選擇中間一條,飛行約10分,從一輛箱式物探車上空越過。這條路原來是它開闢的,就此中斷。我又在東邊看見一條車轍,印跡明顯。我記得滿參在肖塘偏東約五度,我想這靠東的路可能就是那條通向滿參的沙路。飛機沿路而飛,發動機均勻地震動,平穩極了。向上看,湛藍的天,俯視下方,茫茫沙海,一片金黃,心曠神怡。雖說在「死亡之海」上空,竟毫無恐懼之感,沿途還找了三,四處較為平坦的鹽鹼地帶,準備下一步來此作沙漠腹地迫降起飛試驗。我幾次回過頭去跟高峰比手示意,他也顯得異常興奮。然而,好景不長,30分鐘后,這條希望之路居然中斷。此時,羅盤指示航向是東南150度,怎麼辦?一般情況應返航回飛。可是,我想,前方石油戰士即將開戰,我們也應該勇敢地衝上去!戰地上的井架有六十米高,我向前飛,去尋找它。可是,一直飛了80分鐘,仍未找到目標,這才意識到,作返航緊急處理為時已晚!向西北330°方向飛了約十分鐘燃油便耗盡,此時高度500米的飛機便轉入無動力滑翔飛行。
高峰有1米80的個頭,他的風格與他身材一樣高大。一路上他無微不至關心我,照顧我,夜晚總是讓我先鼾聲入睡,他才感到放心,他始終走在困難的最前頭,定方向選路,披荊斬棘開道,是少語求實的好青年。此刻他又上上下下來回觀察路情,從中發現可救性。他先向南、後向北,突然他大叫一聲:「有車聲。」他確定這不是幻覺立即跑上一座十幾米高的沙丘;「我看見車了,快把紅頭盔送來,打信號!」我一骨碌爬起來,拿起頭盔,奇迹般地用百米速度向200米開外跑去。離他30米時,乾脆,把頭盔扔將上去,這個爆發力從何產生,令我咋舌,因我當時確實山窮水盡了。突然間,車看不見了,聲音也沒有了。我們開始緊張起來,心中明白一旦錯過這眼九-九-藏-書前的生機將必死無疑。我們果斷決定,高峰迎上去找,我卡守路口攔車,脫下紅色毛衣和白圍巾製作「信號旗」,等待著、聆聽著、期望著,約十五分鐘,我聽見了車聲,不一會兒,看見一輛紅白相間的沙漠車,朝我這邊開來。眼淚象斷線之珠,不停落下。我揮動著「信號旗」,啞著嗓子大喊:「我在這兒,我在這兒!」沙漠車終於在我身邊停下,邵師傅跳下車,我和他都失聲痛哭,他連連說;「這下可找到你們了,你們吃苦了,同志們都晝夜不眠,為你們擔擾。這下可好了,你們得救了!」我說不出話來:感激之情,生還的喜悅,全融在那奔瀉的熱淚之中……
我們在白天也點火冒煙,發信號,以利空中搜尋。下午,風沙驟起,天氣變壞,能見度很差,煙火全被吹散,情況很糟,這一天在沮喪中結束。
這個夜晚,對我來說是極為可怕難忘的。長時間斷水、缺能,年過半百又長途跋涉幾十公里,生命即將完結,人臨終前思維活動已反覆出現。這些情景是:從童年開始,親人的面貌一一閃現,去世的父母在時時召喚;一生嘗過的食物一一回味;幾件遺憾之事:任務未完成,小孫孫剛出世,爺爺過早離去等。非常幸運,我並沒有長眠,凌晨六時被凍醒,堅持到天放亮。3月1號凌晨我又裝了兩皮靴濕土,給小高一隻,又繼續上路拼搏。我粗略估算這是最後一段衝刺的路程,約6—10公里,成敗在此一舉,是背水一戰。體力已消耗至極,大腦四肢有痙攣的跡象。走幾步我大口大口喘氣,小高幫我穿上沉重的棉飛行皮衣,我要求走200米就休息一會。在一次途中休息,聽見老鷹叫聲,我立即躺下裝死,以引誘它下來吃我,我趁機把它幹掉。可惜的是它未中計,一次覓食的機會又未得到。飢餓難忍,又想吃自己的血肉,生怕創傷不愈,走不成路。最後決心再排除萬難,向頂峰攀登。運動員賽跑,有一個極點,意志薄弱的人不易通過,我們現在就處在這個階段。每邁一步,幾乎與攀登珠穆朗瑪峰一樣,極為困難。行進速度已降到每小時不足一公里。又走了三小時,仍然是無限的荒漠,累得筋疲力盡的高峰開始懷疑走向的正確性,我的情況更糟。可是只要調整體力,堅定信心,闖過極點,勝利在望。我說:「走向正確,只是距離還沒走夠,繼續前進。」他欣然贊同,我們攜手並肩,向心目中的終點衝去。一邊走,一邊加強觀察那條希望之路。1點30終於在一read.99csw.com片白鹼灘邊發現了一條舊車轍,我驚喜若狂,說;「就是這兒。」小高說,「這道很久沒有車走。」我累得癱倒在地,只有讓他仔細觀察。我心中祈禱著,但願這次成功,否則去向馬克思報到。因為這時的我,從外形上看,骨瘦如柴,體重掉了近10公斤,面容憔悴,口唇乾裂之皮有一公分厚,有音無聲,從頭到腳,全被沙土污染,活象一個出土文物。體內糖脂已全部耗盡,肌肉也明顯縮小,腹部凹陷,視力模糊,出現幻覺,似乎胃腸都已被自身消化,只剩求生的慾望在目光中閃爍……
我想把飛機移到前面300米以外的白鹼灘,加油起飛,返回肖塘。跑過去一看。面積不小,但凸凹不平,需工具平整。回來再看飛機,機輪陷進沙里,移動十分困難;另外駕駛桿前後操縱失靈,再次起飛的方案,被迫放棄。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情況,我和高峰都顯得非常平靜,都知道我們已陷入困境。我們沒帶水和乾糧,由於一上午的飛行,已經消耗很大,饑渴交加了。但是我們想到「家裡」在下午六時和滿參通話后,就會知道我們出事,一定會前來救險。我們必須下定決心克服難以忍受的困難,堅持兩天兩夜,做好過夜和接應工作。於是我們協同作戰,先到附近打柴火,準備晚上取暖和放信號。我們一口氣打了4~5汽車裝的柴禾,因為柴很乾燥,容易燒完,少了不夠。打柴出了汗,口更加乾渴。高峰說,沙漠有些地方,也能挖出水來,他選了一塊地勢較低的地方,我們便手無寸鐵挖將起來,好在沙不硬,用十指也能刨出坑來,但是時間長了,指甲很疼,盼水的心情卻顧不得這些。我在下面越挖越深,小高用頭盔吊沙,從下午挖到黃昏,井有2米深,下面的沙子雖未出水,但很濕潤。我們把手、腳都伸進去,把乾裂的嘴唇也湊上去,以緩解乾裂之苦,同時幻想著明早井裡會滲出清涼的水來。
我背著頭盔,扛著皮靴,負重前進,很感吃力,襪子都嫌重了,我脫掉它試走了幾公里,腳底疼痛,坐下一看,皮膚成魚鱗狀,難看至極,交叉三個大血口。我連忙又穿上襪子,否則無法再走。幾萬年前這裡是海底,因而有的地方有貝殼之類的殘骸,我拾起一個,一捏一手粉末,有塊平地上發現一隻小鳥屍體,喜出望外,想去吞下,居然拿不起來,已風化成一堆灰。「死亡之海」名不虛傳,只有前進才有希望,在爬越一座約一百米高的沙丘時,在它的腰部居然有三處水情顯示。我迫不及待地挖
九*九*藏*書坑,又使我燃起找水的慾望,去澆一澆冒煙的嗓子。挖了半米,沙子濕度很大,能捏成團,希望很大,但需費不少時間。權衡利弊,還是趕路要緊,但是我裝了一皮靴濕沙子,路上呼吸用。
一出發,我就用秒錶測量了行進速度,一分鐘90步,每步50公分,時速2.7公里。在沙漠中行走很費勁,沙丘連著沙丘,為保持方向,不允許繞彎,多高的山也得就直翻過去,因而平均時速估計2公里左右。中途加上休息時間,計劃30個小時走完這段路程。
28日,遇險第三天,上午仍然大風,我們躺在機翼下避風,戴上頭盔和風鏡防沙。此時斷水、糧已50多小時,又經過兩天大強度勞動,體力大大下降,渴、餓、疲勞,無一好受。我們眼望天空,耳聽四周,盼望出現奇迹,然而等到下午,什麼也沒有出現,情況越來越危急,若再等下去,必死無疑,離生命完結,還有兩天時間,一定要利用這有限的時間實施自救,我與高峰商量,立即出發去找沙漠車路,行走方向經我兩天來仔細回憶、思考、推算,基本確定朝正西前進,利用數學勾股定律,我計算出需走45公里左右,一拍即合,他欣然同意,準備工作三項:⑴從飛機上卸下羅盤,⑵在飛機上留言,說明我們出發時間與方向,⑶維護好飛機,下午6點30,我們開始長途跋涉,去尋找這一絲希望。因為,究竟前面有沒有路,能不能走到,我倆心中都無絕對把握。
飛機停在沙漠里試驗公路上,這條公路有兩公里長,我們選了其中200米平直段作為「機場」。首次試飛完全成功,下一步將長途飛行,從肖塘飛往滿參一號井。
接近中午,遠方傳來飛機聲,高峰誤聽為沙漠車,大喊有救了!只見一架雙水獺飛機從東北方向飛來,我趕緊爬上制高點,躺下做信號,高峰也學我在另一處躺下,盼望飛機發現我們。飛機高度1000米左右,速度快,下面風沙大很快飛過去了。雖然未被及時發現,但這是我們四天來見到的人類之物,已很激動。再說它的出現,證實了我們走向正確。我通過它飛向滿參的時間,標出了幾個重要數據:⑴我們與路的距離,⑵滿參井離我們到路口的距離,⑶肖塘到路口上距離,⑷我們還需要的時間。經過計算我們應在3月10日上午12點正到達路上,與肖塘10點開出的沙漠車相遇。如果錯過,又得煎熬24小時,後果很難設想。也許因缺血糖,大腦昏迷,也許心臟無能源,停止跳動,這都是可能隨時發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