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塔莎遇險記
娜塔莎儘力體會了一下。說來奇怪,似乎她的每條神經和每個細胞都在報告平安無事,無病無痛;更奇怪的是,她用手也根本覺察不到自己的身體和周圍的一切,只是一片空虛。
「醫生,您說……我的臉部……我變得多嗎?」娜塔莎膽怯地問。
「真奇怪!」最後她說,「我感到很健康,但全身竟會沒有重量,還有這不可捉摸的無邊黑暗,真是太黑了!」
「您能說出自己的姓名嗎?」
她回想起過去學校里曾組織過一次學術報告會,關於人工智慧的主題。那位戴眼鏡的高高的報告人認為,不可能通過人工途徑來造出人腦完全類似的電子腦,因為人是社會的產物,是在社會的背景下成長的,其中有著千絲萬縷難以想象的聯繫與影響,這是人工所無法模仿的。不過報告人又認為,將來會有一種迂迴的辦法——向電子計算機輸入活人的全部大腦信息(當然先要翻譯成計算機的語言),而這種電腦——人腦聯合體將具有人的一切屬性,具有智能和它自己的「我」,人腦的一切資質加上電腦的高速運算會使它成為無與倫比的思維機器!
這一次來的醫生不止一位,從聲音辨別出還有一位年紀大點,也許還胖些,可能是來會診的醫生。
「安靜些,別激動,您不用擔心……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
「娜塔莎,好姑娘,」醫生的聲音摻有憂鬱,「您媽媽已經知道了該知道的一切,但現在她不能見您。請相信,這https://read•99csw.com是有重大原因的。」
……寂靜……一片寂靜。娜塔莎只覺得在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飄浮著一種神秘的迴響,周圍是無窮無盡的空間,娜塔莎拚命在思索著:「我在哪兒?……我出了什麼事情?」她在深邃的無邊寂靜中緊張地回憶著,傾聽著。
由於極度的恐懼,她冷汗淋漓,於是她突然看見了光明,這不是幻覺,她清晰地看到了白色牆面上的陽光,她看得見了!醫生沒有騙她!娜塔莎馬上又聽見了腳步聲,一位穿著白大褂戴眼鏡高個子醫生進入了她的視野,以她熟悉的聲音說:
這句話又引起娜塔莎的希望:「謝謝您,醫生,您救了我的命。」
於是一切都從腦海中消失了,包括最後那場考試中監考老師嚴厲的面容和媽媽在她上學時那慈愛而擔心的臉龐。
娜塔莎沉浸在昔日的回想中並不知不覺打了一回盹,不過這次她睡得不熟,好象在做夢:在平地上奔跑,和女友在喁喁私語……
「我知道您不好受,」醫生說,「遭受了這麼大的事故。但幸好您還活著,您還能思索、分析和判斷,有著全部的記憶,您會有前途的。」
最後醫生說今天差不多了,他謝謝娜塔莎並祝她好好休息。她本還想問些什麼,但一陣倦意襲來,就一下子墜入了夢鄉……
「對不起,娜塔莎!」她聽見胖醫生說,「我們忘乎所以了,沒想到您也會疲倦的。今天就到此為止吧,謝謝九-九-藏-書您。」
病歷
「醫生,您在這兒嗎?」
娜塔莎剛走下人行道並準備橫穿馬路時,她聽到了一陣刺耳的剎車聲。留在記憶中的僅是一輛狂沖而來的紅色汽車前蓋和兩盞前燈,還有那張在方向盤后極度驚慌的臉,她絲毫來不及害怕而只是本能地想到躲避,然而汽車已經使娜塔莎倒在地面產生了滑動,在跌倒的一瞬間,她似乎感到身子下面是個結冰的水窪。
「娜塔莎!您終於恢復過來了嗎?……」
「什麼?這裏不是病房嗎?」娜塔莎追問。
「聽見了。」娜塔莎回答,連她自己也不認識這是自己的聲音,它又尖又響。
接下來的那段寂靜簡直長得使她受不了,她終於支持不住而哽咽問道:
「呵……不會的,您連一顆雀斑也不會改變。」
娜塔莎似乎感到這種發哽的聲音類似金屬。
她又一次回答了許多問題。新來的醫生特別關心她的心理狀態,檢查了她的記憶力和邏輯思維能力,提出不少怪問題,諸如「半個蘋果象什麼」以及「如果今天是明天,那麼昨天是哪一天」等等。接著又是數學練習,娜塔莎依然為自己非凡的計算能力而吃驚不已……
那女聲迷惑地問,「我在這單位打掃快二年了,從來也沒見到有什麼病房啊!」
病人送來時處於昏迷狀態,頭部外傷及腦震蕩引起了神經中樞的深度抑制。第八天病人恢復了聽覺及說話功能,記憶力及智力未見明顯改變,但發現了以前未意識到的數字計算九-九-藏-書能力。
她聽到答覆大吃一驚——從出事那天至今已有大半個月了!「醫生,我好怕,周圍簡直是一片真空,我能見見媽媽?」娜塔莎傷心地又說,「只是聽聽媽媽的聲音也行。」
娜塔莎絕望地意識到,這就是她最近能快速計算的原因!她已被製成了這樣的一個聯合體。真正的娜塔莎早已死去,那是被車撞的,留下來的只是她的影子,被留在了計算機貯存器的磁帶表層上。儘管歲月流逝,世紀更迭,而她——這個活女孩的陰影或幽靈卻將永遠孤零零地活在這永恆的黑暗深淵之中,隨著計算機而運轉……不!這太可怕了!她渾身戰慄……她要活!要象真人那樣去活,哪怕是去死!她聲嘶力竭地大聲嚷叫,手舞足蹈,似乎在落向無底的真空之中……
視力及觸覺功能受到了嚴重障礙,病人出現了嚴重的心理障礙綜合症,產生了對致殘的強烈恐懼,極端地影響了神經功能的恢復過程。最後採取了心理強烈刺|激的新治療方法——暗示病人已成為電腦的附屬,由於這種爆炸性的反應使病人接近休克狀態並解除了抑制,出現了奇迹般的視覺中心功能的恢復,其他一切也都日趨正常。
清潔女工還在嘮叨著,而娜塔莎早已不再聽她。這裏不是醫院,不是病房——一切全在騙她!為什麼?突然間一個可怕的念頭攫住了她!
「瞧你說的,我又沒見到你在哪兒?這裡是大學,是什麼計算機研究中心。我只見到四周都是些櫥啊櫃啊的九-九-藏-書,全是些會計算的機器。」
「那我是在什麼地方?」娜塔莎氣急敗壞地嚷。
娜塔莎哭了,看不見的淚水在流向面頰,她伸手去擦淚,但只是想這麼做而已,因為整個身體都是「虛無縹渺」的,何況是手?
「我不幹!」她狂亂地喊。
當她再次醒來時,第一次聽到一種奇怪的嘶嘶聲——是吸塵器在工作。娜塔莎猜想這是清晨,也許醫生已來了。
「得了,我不幹了!」最後娜塔莎堅決地說,「我受夠了,我不是你們的計算器!」娜塔莎在想自己的嘴唇一定嘟得老高。
「不,醫生!我不能老是生活在這樣的黑暗中,我要看見朋友、星星和太陽,我得散步、跳舞……我多麼喜愛鮮花!……」
首先捕捉到的信息是一種輕微的沙沙聲,好象有誰的手在桌子上小心地摸索,然後傳來一個低沉的男聲:
「醫生,告訴我真相,我要真相……」
「那麼醫生呢?有位值班醫生,他應該是在這裏的。」娜塔莎萬念俱空,這是她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我在哪兒?出了什麼事嗎?」
「您聽得見我說話嗎?」
「您感到怎麼樣?說說自己的一切感受,這非常重要。」醫生輕聲問遭。
胖醫生走後,只留下原先的值班醫生,娜塔莎聽見一陣翻紙聲和沙沙的寫字聲。
又是那種折磨人的寂靜,然後她聽見醫生勉強忍住的低嘆和划火柴的聲音。
……她同樣地突然醒來並聽到那熟悉的語音:「早上好!親愛的娜塔莎!」
「唿,……我叫娜九_九_藏_書塔莎。」又是那種不是自己的聲音在回答。她突然想起了那個早晨和馬路上的紅色汽車——大概這是在醫院,而且後果嚴重,所以醫生守護在身旁。娜塔莎渾身戰慄,急切地問:
「天哪!誰在那兒?」一個驚惶的女聲在問。
「這一點您得忍耐一下,」醫生似乎感到娜塔莎在發抖,就急忙補充說,「當然這隻是暫時的。」
「我的老天爺!多麼奇怪,您躲在哪裡?」
「是我,娜塔莎……難道您沒瞧見我嗎?」
娜塔莎悄悄地嘆了口氣:「今天是幾號了?」
最好還是讓我們用娜塔莎自己所抄的醫院病歷來作為這篇遇險記的結束吧:
「病房?什麼病房?真搞不懂!」
「您的臉?……」醫生反問說,娜塔莎簡直能清楚地想象出他聳肩的樣子。
孫維梓 譯
娜塔莎繼續回答著問題,無所不談。從她喜愛的花卉和小動物,一直講到髮型和學校生活。後來醫生又出了幾道算術題,連娜塔莎自己也覺得奇怪——她怎麼具有如此的數學天賦——她對乘法以及多位數的計算幾乎是百發百中,既迅速又精確,似乎她過去一直擅長此道那樣。
「這裏從來沒有過醫生,又不是醫院。在這裏工作的克羅莫夫倒是常常見到的,戴著眼鏡,個子高高的,還有他的領導維戈諾夫教授。今天我是和別人換了班,這屋子真大……」
回答她的是一下沉重的敲擊聲,也許誰把吸塵器的把柄掉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