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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蘭新娘

樓蘭新娘

作者:曾歐
唉,看電視的興緻全沒了,百般無聊地打開家庭監測器,屏幕上的臉讓我大吃一驚,是她!樓蘭女,我咽下即將脫口而出的尖叫,腦子裡閃電般作出決定:暫時收留她。我將她領進屋子,隨手放了一卷錄音帶到音響里,頓時室內全籠罩在一種優雅、抒情的音樂情調里,我喜歡德沃夏克的這支《新世界交響曲》。這個世界充滿新奇,譬如眼前這位不速之客。呀,該死!我竟忘了給她拿食物,強迫停止了遐思,衝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了火腿、蛋、蕃茄,自顧自忙了起來。樓蘭女輕輕跟進來,有些猶豫地問:「這裡有很多人嗎?」我一楞,隨即明白她是指音響,微微一笑回答:「這裏除了你我沒有別人。怎麼解釋呢?那是一種發明,嗯,是一種能放出音樂的機器。」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片刻,我將三明治遞給她,接著,又細細打量起狼吞虎咽的她。她不再是古墓中那套打九九藏書扮,小氈帽和皮靴都不見了,換之以研究院的白大褂,赤|裸著腳,愈加顯得可憐無助。我輕輕嘆了口氣,對她說:「現在到處有人找你,你打算怎麼辦?」「回樓蘭。」我驚訝於她語氣的堅定。但是,我不得不告訴她,一千多年後的羅布泊畔只剩下樓蘭國廢墟。她呆了,眼中竟有隱隱淚光,她咬了咬嘴唇,對我低語:「我阿依莎生是樓蘭人,死是樓蘭鬼。」為了這句話足以讓我豐富的同情心捨命陪君子。既然現代社會無她立足之地,那麼,來於樓蘭且歸於樓蘭是天經地義的事,只是獨守空城何等凄慘。唉,復活給她帶來的竟是孤獨。突然,我靈光一閃,哈,可以藉助老同學黎逸那獲得了諾貝爾獎的新發明——時空超越器,幫助阿依莎重返樓蘭。阿依莎在我的解釋下,從難以置信變得欣喜若狂,嘴裏不停念著:「阿拉汗,我又可以見到我的阿拉汗了九*九*藏*書……」我疑惑地問「阿拉汗是誰?」阿依莎略帶羞色地告訴我,阿拉汗是他的丈夫,她則是個不幸的樓蘭新娘。新婚之日正遇到匈奴強盜襲擊樓蘭城,她被殺身亡。我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背,望著興高采烈的她,彷彿也感染到家人團聚的喜悅。
第二天,我和阿依莎找到黎逸。黎逸帶上時空超越器,我們三人便一同前往大漠。黎逸駕著飛機在敦煌機場平穩地降落下來,然後租了輛沙漠車駛向樓蘭遺址。沙漠車底部類似雪橇,在沙漠上開動不會下陷,而且快速如飛。一會兒,戈壁上便不見人跡,只有滿天滿地的黃沙,那無形的凄涼和蕭索抓住了我的心,籠罩住這輛車。當車穿梭于「雅丹地貌」時,那千萬高矮不齊、奇奇怪怪的土崗終於使一直處於激動之中的阿依莎抽泣起來。終於到達古樓蘭城,殘缺且依然高大的佛塔和那層層疊疊的建築廢墟被紅柳和葦桿土板築九九藏書成的土牆圍著。我不由喃喃自語:「原來是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喂,神遊小姐,快來幫忙吧。」黎逸「惡毒」地打斷我無限活躍的懷古幽思。我拿了兩個感應器,將其中一個遞給阿依莎,並告訴她,我將親自送她回到那個已逝的年代。「準備好了嗎?」黎逸一副公事公辦的口氣,「歐陽,我再一次提醒你,必須在1小時內摁感應器上的返回電鈕,否則能量一完,你就永遠回不來了。」我抑制不住對這次特殊旅行的興奮,嚷道:「知道了,知道了!」這次,我和阿依莎是要返回傅介子刺殺樓蘭王那年。正想著,便感到一陣暈眩,越來越密的電波圈把我包裹住並且飛速旋轉,最後形成了封閉的圓柱。我感到身子開始往下墜,彷彿跌入了無底深淵,心裏模糊想著,這大概就是「時間隧道」吧。終於,好象又回到了地面,我把眼睛睜開,發現仍然和https://read.99csw•com阿依莎牽著手。嗬!好熱鬧的街道,商賈輻輳,繁華之極。城市裡居然有不少外國人,不時還可見僧侶宣唱佛號而過。阿依莎帶我穿過好幾條街道後站住了,眼裡的淚水滴落下來。顫抖的聲音,好象自語又好象是告訴我:「到了。」簡單的話卻包含了千萬種情感。我眼眶微潤,推了她一把:「敲門呀,樓蘭新娘。」她一笑,淚水更加不可遏抑,當她一邊敲門,一邊哭著呼喊「阿拉汗」時,我悄悄地走了,不願意在此時打擾她。迎面過來一隊漢人商隊,突然聽見有人喊:「傅介子!」又見一個男子回過頭去,仔細一瞧,好威武的刺客。漢武帝用才有道,這個傅介子若穿了盔甲定有萬夫難擋的氣勢。我不禁一笑,這就是正在發生的歷史。真可惜,時間不等人,否則我一定去看熱鬧,一摁電鈕,又經過來時的折騰后回到了現實世界。夕陽欲墜,黎逸正焦急等待,見我回歸,彷彿鬆read.99csw.com口大氣。坐在沙漠車上,我戀戀回首望去,想起唐玄奘路過樓蘭時的那句話:「城廓巋然,人煙斷絕。」遂唏噓不已。忽又後悔忘了祝福阿依莎,於是鼓足勁對著古城大喊:「祝福你,樓蘭新娘——」
21世紀的某天夜裡,我曲著膝,自在愜意地半躺在沙發上,肩下還枕了個椅墊。一面漫不經心地注視著熒光屏,一面回憶著那個在死亡了1千多年之後重返人間的樓蘭女。她將是世界上第一位復活的古人,現代醫學的奇迹!作為現場報道的記者,我清楚地記得她蘇醒的每一個細節,太有意思了。電視里過分急促的聲音打斷了我的回憶:「今天下午5時左右,復活的樓蘭女屍逃離人體研究院,請知其下落者立即通知該院。」太令人震驚了,她居然逃跑了。不過,我早就反感研究院對她囚禁的做法。既然她已經復活,便不再屬誰所有,理應還她一份正常人的生活,我莫名牽動的心開始為樓蘭女的安危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