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我的物異功能

我的物異功能

作者:正權
回到廠里,便聽到黃鐵乘的那架伊爾18墜毀在縉雲山附近。你說,我是怎樣愕然和震驚?我總覺得黃鐵之死與我有關,心中一直沉甸甸的。后宋我病倒了,發燒41℃,連續一個星期不退,天天輸三大瓶鹽水。昏昏沉沉中,我又看見黃鐵抱著那黑色箱包從我頭上掉下來。我驚叫一聲,竟大汗淋漓,高燒也莫名其妙地退下來。
沈紅的爸爸是廠長。肯定是她在廠長面前亂吹,廠長才把我從車間調到厂部當秘書。我不會寫,不會說,也並不是彪形大漢,廠長走那兒卻總把我拉到一起。沈紅對我說:「爸爸一天到晚都是車呀船呀飛機呀,你要好好保護他。」告別銼刀榔頭當然使我高興,坐在進口的皇冠牌轎車裡也的確舒服。而且跟著廠長吃八方,茅台五糧液也喝,四星級飯店也住,那點不安逸?只是廠里上上下下都在議論,還有人寫信告廠長的狀。沈紅對他爸爸說:「你要頂住!這是為了你,為了你的安全!」不知為什麼,那時,我心裏升起一股酸味。我看看正在給廠長整理領帶的沈紅,又看看正在梳理花白頭髮的廠長,突然有一種怨恨,有一種預感,有一幅皇冠轎車撞在大卡車屁股里去的畫面在腦海里浮沉。
廠長的腳完了。
今年夏天,我帶上沈紅去旅遊。在北戴河,我們花20元錢,乘中巴九-九-藏-書去山海關一日游。在老龍頭,沈紅提起那周長超過4米的大擺裙裾,硬要去海里撿那指拇大的貝殼。一個浪頭打來,她成了落湯雞,惹得我大笑不止。這樣,我們便耽擱了一點時間。趕到停車處,中巴剛好開上大路。我又追又喊,司機毫不理會。我看表,離約定的時間還差一分鐘。我氣得大罵:「開開開,開出去就翻車!」話一出口,我又後悔。腦海中,一幅鮮明的車禍圖卻再也抹不掉了。後來,我們只好乘公共汽車去火車站。開出老龍頭不遠,就看見一輛中巴歪倒在一條水溝里,一根水泥電杆被撞歪了,一大堆人看熱鬧。我把頭伸出車窗,真邪門,那中巴正是拋下我們的那一輛!有兩個傷員被抬進救護車,其中一個穿短袖舊軍衣的,正是那司機。
我和黃鐵在北京出差還處得不錯,我覺得現在我竟冒出那樣的想法實在對不起他,就儘力擺脫那種想法。可是,越想擺脫越不行。不管是蒙頭大睡,還是與別人瞎聊,那想法都會冒出來。後來,我被攪得心煩意亂,只要一閉上眼,就看到飛機在陰雲中顛簸,往下墜落,然後轟的一聲爆炸了,火光熊熊,一具具燒焦的死屍慘不忍睹……為了解脫,我對自己進行心理分析。除了沒讓我乘飛機之外,黃鐵並沒有一點對不起我的地方,誰叫九_九_藏_書我的級別不夠!我不可能對他有什麼怨恨。我又用弗洛依德的泛性能來分析。黃鐵的老婆並不好看,比起我的情人沈紅來,差之遠矣,對我不可能有一丁點兒吸引力。我想不通,我為何總擺脫不了飛機要出事的念頭。晚上,我迷迷糊糊,夢見他在天上看我們的火車。火車象一條巨龍,在原野上爬行,然後,那飛機就摔下來,他掉進車廂,把那黑色箱包交給我。我猛地驚醒,只聽見火車單調的車輪聲在原野里回蕩。
沈紅一腳把我蹬了,這使我損失慘重。畢竟沈紅是一朵廠花,而且我也真的愛她。
在山海關,我們等了4個小時才擠上一趟路經天津的火車。等得不耐煩的時候,我給沈紅講黃鐵的事,講老龍頭的預感,還講過去沒有注意現在想來多少有點類似的往事。我說:「我可能有一種特異功能,對交通事故有一種預感。」沈紅先是詫異地盯著我,然後便偎到我懷裡,撒嬌地說:「跟著你走最安全,保險。」我拍拍她的臉說:「當然。」
我默默地走出來,走到空闊的江邊。秋雨連綿,山和水都籠罩在霧靄之中。失戀使我悲痛欲絕,我跪下來祈求上天:
事情實際上很簡單。到了百貨大廈,車未停穩,廠長就打開車門下車。這時,後面一輛車駛過來,把他撞倒,車輪從他腳上壓過九*九*藏*書去,也是「吱」的一聲。
還有,自從知道沈紅愛她爸爸甚過愛我以後,我的醋意日漸其濃,我知道那種戀父情結不可能長期維持,她早遲還是要把心全部交給我。可誰又知道,我愛她真的愛得發瘋了,我不能容忍她把我放在她爸爸之後。
耳邊不停地響起「吱——」「吱——」聲,這使我不能不想起自己的責任。我看看廠長,他靠在座椅上,正在打瞌睡。我想提醒他,又不知如何開口。後來他醒了,我說:「天不早了,還是回廠吧。」他回頭楞我一眼,使我很不好受。我幾次欲言又止,終於沒有吐出真情來。這當然使我後悔,他畢竟是我們的廠長,這幾年把一個連年虧損的工廠搞得多少有點紅火。而且於私來說,他是我的老丈人,又把我從車間弄上來。我即使對他有點怨恨,也僅僅是出於那點醋意而已。
後來,廠長先下樓去了。沈紅對我又是哄又是勸,一陣狂吻,一陣撒嬌。我忍不住,狠狠地冒出一句:「你哪裡愛我,是愛你的老漢!」說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沈紅也安靜下來。我們靜靜地坐了片刻,她肯定聽見了我的心跳,然後,好下樓去了。10分鐘后,她和她爸爸又回來了。廠長嘆了一口氣,跌落在沙發上,搖搖頭道;「多好的一次機會哪,可惜!」沈紅說:「機會機會!喬健已經有九*九*藏*書預感,你硬要走,出了車禍啷個辦?」
我的秘書地位,我的愛情也完了。
雖然廠長採取了補救措施,派一名副廠長去和日本人談,結果還是崩了。廠長當然很後悔,好幾次在我面前發脾氣。他的意思我明白,你說要出車禍,為何那名副廠長去就沒出呢?我本來就有了怨恨,這使怨恨更加重了。只有沈紅還為我說話,當著我的面吵她爸爸:「那天你真的去了,現在還不知道是在醫院還是在火葬場呢!」在她父女倆面前,我本來就不想說話,這以後我就更不說了。
「收回吧,收回我的特異功能!……」
沈紅又哭又跳,指著我的鼻尖大罵:「你是一個掃把星!喪門星!災星!禍星!」
與日本人的合資沒搞成,全廠職工都抱怨。合資企業,工資起碼翻一番,獎金更不說,誰不想呢?廠里廠外走走,都能聽見人們罵娘,罵廠長是貪生怕死的甫志高王金標,罵我是巴結廠長的屁|眼蟲包穀豬。我回車間去,幾個過去的好朋友甚至揚言要揍我。走到哪兒,我都感到背後有人指指戳戳。雪上加霜,我的心境越來越壞。
反正,我討厭我的這種特異功能!
司機把車開到樓下來了,喇叭響了三下,是在催促我們。沈紅挽著他爸爸向門外走,我卻一屁股坐下來。「走哪!」沈紅放下他爸爸,來拉我。我說:「我不去了九-九-藏-書!」廠長回過頭來,盯著我。我那股怨恨還在增添,便扭著頭不理睬。廠長說:「喬鍵,昨天就給你講了,今天是到揚子江飯店去,和代代木公司的總裁進行合資談判。這關係到幾十億日元的生意,關係到整個工廠的前途。你怎麼不去啦?」沈紅一屁股坐到我身邊來,搖著我的手說:「走嘛。辦完事,我們還可以跳一場舞。揚子江的舞廳,我還沒去過呢。」我始終不動,眼睛盯著牆上的石英鍾,竟定住了,而那車禍的畫面卻越來越鮮明。從空中望下去,條條路上都堵滿了車,那核心處是一灘紅艷艷的血。
據科學家研究,當人處在異常狀態下,例如感冒生病、心境不佳、過分緊張等等,人的特異功能也就失靈了。那天下午,我和廠長從總公司開會回來,我還是有一點預感的。那天是我師傅的生日,我答應晚上去他家喝兩懷,也好吐吐胸中的悶氣。我急於回廠,廠長卻要到百貨大廈去給沈紅買東西。進城堵車很厲害,這很可能使師傅在家久等。在車上,我有些焦急,有些怨恨,又無可奈何。車窗外,滿馬路都是車,你擠我,我擠你,互不相讓。我腦海里猛地浮出一幅畫面:一個橫穿馬路的人,被一輛轎車撞倒,車輪從他腿上壓過去,還響起「吱」的一聲。我仔細想琢磨那被壓斷腿的人是誰,可總是模模糊糊的,分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