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差陽錯
那個夢境一如既往繼續出現。唯一的差別是我現在知道了夢中姑娘的名字,感情變得更強烈了,而又沒有辦法去接觸她,痛苦常使得我從夢中醒來。我在精神的苦海里陷得太深太深,真正要崩潰了。最後我倒是去了那條大街上的一家大型書店,聽從一位德高望重、絕對權威的專家的建議,買了一本簡裝的《超自然現象》。
我認為自己是一個很有理智的人,於是在一天晚上,我努力回憶夢中的每一個細節。一開始我就發現,反覆出現的夢境並不是同一主題的多次變奏。背景始終如一,但那女子的動作和她看我的目光卻是變化的。實際上我自己並沒在夢裡出現,僅僅是一個希望走近夢境詢問一番的旁觀者,但沒有力量動彈或講話。最後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細節:花園後面的那座房子我很熟悉,要不是因為這個令人失魂落魄的女子,我也許能早一些意識到這點。幾乎可以肯定,這房子就是我曾經在古玩店裡那幅小畫上看到的那一座。
「您有那家人的地址嗎?」
我講了那個店主怎樣把芬頓溝的地址告訴我的。她點了點頭:「是的,完全沒錯。莫里森一家處於經濟困難時只好把一切都賣了。我自幼就記得這幅畫,因為我和那家人很要好,畫一直是掛在前廳里的。」
無論是否有卡羅琳,我只希望自己在生活中有一天會遇到一個真正為我所愛的女人,她能夠用魅力吸引住我,使我離開這種毫無結果的夢境愛情生活。
我說:「這座房子很吸引人,它是不是還在呢?」
一天黃昏,我在威爾斯登車站鑽出地面,走到我居住的那條街的拐角處,想買點東西。忽然在古玩店的角落裡有樣東西引起了我的注意,那是一幅小小的油畫,大約12英寸長,8英寸寬,畫上有一座房子和花園。房子有一半是木頭,上面是伊麗莎白時代風格的三角牆,從作畫的角度看過去呈「L」形。一個鮮明的特徵是從「L」的轉角處伸出一根又高又結實的煙囪。
我仔https://read•99csw.com細地觀察著這幅畫:「這畫賣多少錢?」
「您認識這幅畫?」
「芬頓府原建於本世紀初,也就是伊麗莎白時代快結束時。在查理一世與議會的戰爭中,由於這個郡是保皇黨人的大本營,很多房舍都毀於克倫威爾的炮口之下,芬頓府當時也被燒得一塌糊塗。現在的芬頓府是在王政復辟之後,建築在舊房子之上的。」
我在一大堆推測、證據、理論、信仰之中尋找著,費盡心機,其中展現的可能性很多,而確實的東西卻寥寥無幾。我把自己那種天生的多疑性放到一邊,然後仔細考慮這場奇遇該怎樣解釋才合適。有兩種解釋可能性很大:其一,我具有特異功能,這幅畫以某種方式把它激發起來了,而我自己卻不知道:另一種可能,我是那姑娘的情人轉世,她找到我這兒來了。但我在內心深處感到這兩種說法都難以接受。
我又去古玩店的窗戶前細看:畫面前景中的灌木叢沒有夢景中的修剪得那麼整齊,但那座房子的建築與夢中是一致的。我走進了古玩店。
「我可以看看這篇文章嗎?」我問,在她的熱情好客影響下,我承認自己對建築學根本沒有興趣。
來自過去的共鳴
我是在第二天早晨頭腦清醒時想起這個夢來的。我發現,在夢幻世界里的那些虛無縹緲的遊歷,回憶起來往往使人苦惱。但這個夢卻相反,一個黯然神傷的姑娘的現實形象,在她家的花園裡閑逛著,顯得清晰而完整。
「那當然,先生請。」他在櫥窗後面瞎摸了一會兒,取出那幅畫來,急急忙忙地抹了抹灰塵,然後才遞給我。
「請等一下!」他拿過一本厚厚的老式帳簿,急忙翻閱起來。他停住了,自己看了一會兒,又說,「對,我想起來了,那是在一個叫做芬頓溝的地方所舉行的一次拍賣。我覺得那家人是破了產,什麼東西都拿出來賣。有幾件好東西
九-九-藏-書,但我只買到了這幅畫。」我說:「可不可以看一看櫥窗里的那一幅小油畫?」
夢境很短,生動得就象彩色電視的畫面,而且完全沒有那種東拉西扯的情調。夢中有一座家庭花園,圍著一圈修剪得很整潔的矮樹籬。有一位姿色迷人的女郎,淡棕色的披肩長發流瀉成輕柔的水波浪,悠然自得地漫步花園,時而停住腳步去嗅一朵鮮花,時而摘去一片乾枯的樹葉。她身上連衣裙的式樣在我們這個世紀見不到:紅棕色的寬大背心,袖子又肥又長,腰部束得很小;飄逸的長裙長及腳背,顏色淺一些;白色的衣領綉著美麗的花邊,從一個小披肩的分縫處顯露出來。我對別人的衣著很少注意,但夢中的形象非常鮮明,這個夢重複兩三次以後,我竟能回憶起這些細節來。
老人搔了搔腦門,抱歉地說:「可惜我並不知道。」後來他眼睛一亮,道,「不過我可以告訴您我買這畫的地方,不知對您是否有所幫助。」
她把我讓進一間明亮的小起居室,她生平收藏的紀念品和小古玩堆滿了小屋子。
雖然每一次做同樣的夢時,時間總是不長,但那姑娘都要朝我這方看上好幾眼,我可以十分清楚地看見她的目光。是她的眼神使這個夢很有特色,那眼神是望眼欲穿,不露笑意,充滿憂傷和渴求。
(系列報道,作者:弗蘭克·吉布斯)
我很失望,正要向她告辭,忽見一個相貌堂堂的男子走了出來,說:「您可以找吉布斯小姐打聽。」
「當然可以!」她說著在紙上把那篇文章摺疊出來,「文章很短。」
「一個小鎮,距離牛津市大約——20公里,就在泰晤士河邊。」
我有些惆悵地乘牛津的火車回到帕丁頓車站。這次追根究底獲得成功,我本當有一點勝利感,但它卻被我的發現的離奇古怪沖洗掉了,實在令人心煩。
「請坐呀!」她一面示意我坐在一把扶手椅上,一面笑容可掬地在對面坐下。
「當然認read.99csw.com得……不過,請進!快請進來!」
「泰晤士鎮?」我知道這個鎮名,卻不太清楚它在什麼地方。
他要的價錢顯得有點過高了。老店主見我有點猶豫,就從我手裡把畫接過去,並用食指在畫框上抹了一圈。他勸我還是買下這幅畫:「我並不是漫天要價。這幅畫一點不出名,但您得注意它的鏡框,黃楊木的,紋理又細又密,雕刻精美,還是17世紀的真品呢!」
我說:「還記得我買的這幅畫嗎?」
聽到門鈴,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人穿著牛仔褲走了出來。我又演了一出建築學研究戲,並把捲起的那幅畫拿出來給她看:「店主說是在這兒的拍賣場上買的。您知道這房子還在嗎?」
回家后我把畫掛了起來,驅使我去買這幅畫的動機,是基於一個古怪的預感,就是我佔有這幅畫后也許能「打破魔咒」,可以不再做那個怪夢了。但事情完全不是如此,做這個夢的次數更多了。
這家店鋪顯得又小、又暗、又臟,加上店主年事已高,更顯得具有狄更斯筆下的那種氣氛。店主站在櫃檯後面的一張辦公桌邊,把目光從眼鏡架的上沿向我投過來。
「他們家現住在南岸,兩姐妹都是老處|女。不過您不要浪費時間了,」她大聲笑著,笑得很響,很有感染力,顯得精力非常旺盛,「在我們看來她們都老糊塗啦。我這兒也許能找到點什麼來幫助您的研究。」她一面不停地說著話,一面翻看從衣櫃里取出的一個文件夾:「您瞧,我那死去的父親主要愛好是當地的社會史……哦!原來在這兒!」她又在扶手椅上坐下,「我還是念給您聽吧,他的字跡很不好認。」
「有用有用,太多謝了!」
她搖一搖頭:「房子不在了。」
「您是在什麼地方買到這幅畫的?」
官泳松 譯
她頓了頓,看我一眼:「這些對您有用嗎?」
「莫里森家的人也許知道房子的來歷?」
我決定解開這個謎。於是幾星九*九*藏*書期後的一天,我帶著畫又走進古玩店,老闆一見顯得有點慌張。
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第三種設想老在我心中出現,更實際一些,而且與我看過的那本書毫無關係。也許我恰好在肉體上與那姑娘的情人是一對,這大概就是陰差陽錯的一個例子?
「吉布斯小姐?」我茫然了。
我帶上這幅畫,幾經周折到了泰晤士鎮。除了一條寬得異乎尋常的「大街」之外,這個鎮很象在英格蘭南方的那些我所熟知的集鎮。正如古玩店老闆所說,芬頓溝很容易就找到了。離鎮上大約1公里,有一座在牛津郡很常見的石頭房子,勻稱堅固結實。
她起身回到衣櫃邊:「他記錄這些東西是作為給當地報社寫文章的素材。」她翻看一捆報紙,選出一份,打開中間幾頁,默念了一會兒后說:「這兒有篇文章談到了芬頓府,但恐怕隻字未提建築問題。」
「呃……記不準確,不過那是泰晤士鎮上一座很大的房子,在當地非常有名。」
我是一個單身漢,住在倫敦西北部威爾斯登的宿舍里。每天早晨,我乘地鐵到聖保羅教堂。教堂旁邊有一座「主禱文」綜合大樓、裏面有一間保險公司的辦公室。傍晚我又沿途返回。
「當然記得。」
「我在搞建築學方面的研究,」我大言不慚地說道,「所以上次我要買這畫。後來我才想起,您也許知道畫上的這座房子是不是還在?」
在那場不可避免的戰爭爆發之前,由於姑娘的情人家住在保皇黨員密集的地區,所以他家變賣財產之後搬住他鄉,年輕人可能也最終加入了議會的軍隊,人們常看見孤單的卡羅琳在花園裡徘徊,不用說是在企盼她的情人,祈求上天讓他早日歸來。但她不久就與世長辭,倒不是由於過度傷心,而是因為在酷寒的天氣中到花園呆得太久,受了風寒。
「這位先生晚上好!您買點兒什麼嗎?」
芬頓老爺有個女兒,名叫卡羅琳。這位小姐與本縣一個小鄉紳的兒子墜入情網。他由於受過良好的教育,而且持有共和主義觀點,不信奉英國國教,故此遐邇聞名。當時在國王和議會之間發生了激烈衝突,芬頓老爺是虔誠的聖公會教徒,也是國王查理一世堅定的支持者,他決不能容忍通敵行為,所以嚴厲禁止卡羅琳與那青年來往。但她自有主張,在好心的女僕的掩護下,繼續在芬頓府花園裡的一個小涼亭與情人幽會。https://read.99csw.com
「那太好了!」
她說:「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們在這兒還沒住多久。」
這一下讀者諸君該清楚了!只要把這故事在細節上作一些修改,就成了在我們這兒發生的《羅密歐與朱麗葉》。
幾晚上以後,我終於忐忑不安起來。不管怎麼說,夢中的那個姑娘與我所熟識的任何一個女性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的熟人,可我的潛意識為什麼反覆念叨這個小小的場面?
「一個迷人的老處|女,在這地方她什麼都知道。她家離這兒不遠。」他給我指了路,於是在一條小巷裡,找到了一所漂亮的小房子。我敲了門,一個瘦小的白髮女人前來開門,她的眼色既可看出善意,也可看到好奇。我把畫給她看,她突然欣喜地大叫道:「我的天喲!您竟能憑這幅畫找來了!」
但這一切都不是問題的關鍵。我可以慢慢習慣和反覆出現的夢境一起生活,對夢的解釋合不合理沒有關係,儘管它使人苦惱,卻十分短暫,完全沒有恐怖或兇險的含意。真正原問題在於,儘管顯得十分荒唐,可我已墜入了夢中那個姑娘的情網。而且我還發現,在同世上這些有血有肉的女友們的交往中,每當我感覺與她們的關係過於密切時,自然就會退避三舍。
我生長的鄉區,都鐸王朝時代建築很普遍,所以畫上建築吸引不了我,那到底是什麼吸引著我呢?正要想個究竟,心裏倏地「格登」了一下,我這才想起我是來買東西的。我走進附近一家商店,把東西買到時,早把那幅畫忘得一乾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