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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的冬天

北極的冬天

作者:楊建國
「嗨,夥計,謝謝你救了我,這可真是個大傢伙。我叫克勞斯,這該死的鬼天氣,連槍都凍住了,你的狗真不賴。哦,你不會就帶一隻狗出來吧?」獵人熱情地和他打著招呼,可當他看清面前只有一人一狗時,又有點迷惑。
終於,狗隊在一個山坡前慢了下來,離他們六十米的小山坡上,有一棟房子,這是一座用沉船浮木搭起來的結實小屋,沒有窗子,只有一個低矮的小門。他們來到屋邊,推開了門。屋裡有一個用片石和船板搭的「床」,幾塊石頭壘的火爐,屋角里堆著幾塊馴鹿肉。另外還有兩盒火柴,五磅左右的海豹油脂和一個未完成的石刻,似乎是一個愛斯基摩女人的頭像。
安德森很少說話,而克勞斯卻滔滔不絕,他向他講自己所有的事,還有他朋友的事。安德森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對他越來越熟悉,就象他自己一樣。他偶爾插上一兩句話,總使克勞斯大吃一驚,弄不清楚是不是自己以前告訴他的。但是他們的友誼卻有增無減。
一切就象閃電一樣。卡迪猛地拉著爬犁飛快地拐入了另一個盆谷,他終於在雪崩到來之前離開了註定要毀滅的冰谷。
慢慢地安德森把注意力盯在了一塊白色的岩石上,那塊岩石緩緩向前移動著,原來是一隻北極熊。
灰褐色頭狼蹲坐在西坡的高處,聳動著脖頸和脊背上的鋼針般的硬毛,齜著白厲厲的牙巴骨,仰天嗥叫了一聲。周圍幾隻公狼互相短暫地對望了一眼,就開始分散開來,呈扇形慢吞吞地朝克勞斯這邊圍撲過來。
西坡上的灰褐色頭狼似乎對剛才發生的事感到了不安,它倒不是為那幾隻狐狸,實際上它也討厭那群妄圖在它們嘴上爭食的狐群。但當它看到獵人屠殺它們的手段時,它覺得獵人和他的獵槍已經給它的家族帶來了危險,憑著動物一生野蠻好鬥的本性,它決定先下手為強。
克勞斯迅速給正在狂吠的獵狗們套上爬犁,現在已用不著他再指引獵狗們該怎麼做了,它們抖了抖身上的積雪,急速地向狼群的方向跑去。
獵人有點慌神了,因為白熊離人很近,移動又快,一會兒它就撲到了他的面前。獵人拔出割肉用的小刀,準備和這隻公熊格鬥。獵人身邊的一隻北極狗為了救護主人,奮勇地向白熊撲去,白熊咆哮著,一下子就把它打翻在地,北極狗的背部被熊掌打得鮮血淋漓。眼看著獵人就被兇狠的白熊撲倒,突然,卡迪出現在白熊面前,安德森不知它是什麼時候掙脫皮帶的。白熊一看又來了一隻狗,它毫不猶豫地又向它甩去了一巴掌,可當它的熊掌剛碰到卡迪的軀體時,它那龐大的軀體猛地抖了一下,霎時間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了。獵人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他迅速調整好槍,朝著地上的白熊又開了三槍,白熊的血流了出來,他才輕輕吐了口氣。他推了推白熊,發現它足有五百公斤重,這時他才看見卡迪,卡迪已向安德森跑去。他朝安德森招了招手,於是安德森驅動爬犁來到了他面前。
它憑後腳立起,一動不動。突然啪地一聲,獵人的槍響了,它身軀一扭,跳躍起來,前腳撲在地上,腳爪深深地掘進雪地里,在銀色的塵埃里掙扎了幾下,就不動了。
安德森走到機器狗卡迪和電動雪橇旁,發現滑雪用的東西都已經準備好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略帶芳香的空氣,調整了一下情緒,準備在這迷人的人造冬季里,好好享受一下長途滑雪的樂趣,他並沒有帶多少食品,因為人們在重建格陵蘭時,已經考慮到了人們在冬季娛樂的需要,他們按照古老的愛斯基摩人的狩獵習慣,在千奇百怪的人造雪山裡和雪原上都定距離安放了食品站。這些食品站當然不象幾百年前愛斯基摩人的獵屋那樣只放一些干肉,它們都是自動食品輸送器,通過巨大的地下人造食品輸送網,輸送人們需要的東西。人們只需要在食品站的電腦內輸入自己需要的食品清單,就可以很快得到滿足。這當然要比古老的愛斯基摩人幸運多了,但也缺少了那份冒險的自然樂趣。
北極光漸漸由猩紅、鮮紅轉成桔紅,一明一暗,有如許多紅色的蛇在天頂上亂竄。大地全被照亮了,人、狗、山巒、雪丘都變成黑影投在紅色天鵝絨的幕布上。
一隻毛色好象火焰,一般的赭黃色的狐狸跑到了山坡頂上,它長著https://read.99csw.com紅色叢毛的尾巴,象深紅的火焰的舌頭一樣,鬆弛柔軟地橫在雪上。它的煙一樣黑色的尖鼻,在風裡突了出來,貪饞地吸著潮濕的、充滿血腥的雪的氣味。
克勞斯抬頭看了看天,暗暗祝願自己的好運氣不要太早溜走,因為到現在為止他還沒有碰上那該死的暴風雪。他從雪橇上下來,決定先休息一下。他卸下了狗身上的爬犁,用今天剛打的幾隻北極兔餵了狗。肉實在太少,狗兒們搶完后還吼叫著,克勞斯拍了拍一隻跑到他面前的狗說:「好了,今天就將就點吧,等找到馴鹿群后,你們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不,完全不會,他將是地球上活得最久的人,不受時空限制。」
這次會面已過去幾個月了,可克勞斯的運氣一直不好。在冬天即將來臨之際,他才打了十隻白狐皮和十一隻紅狐皮,離聘禮的數目還差好多,他都快絕望了。可突然他發現了這群北美馴鹿,他的希望之火又被熊熊點燃了。突然,幾聲時斷時續的狼嚎隱隱傳來。克勞斯精神一振,他又豎起耳朵仔細辨認了一下,不錯,確實是狼群的嚎叫聲,他不由感到一陣興奮。獵狗們似乎也聽到了聲音,它們都迅速從雪地上站起來,搖了搖自己疲倦的身體,朝狼嚎的方向狂吠起來。它們已經迫不及待地準備去飽餐一頓了,是的,馴鹿群就在前方。
「核實過了嗎,亨利?不要搞錯了,這可是第一次成功的時空探險。」
自從克勞斯在一天前發現那群不知什麼原因遲遲沒有南遷的北美馴鹿群的痕迹以來,他已經整整追蹤了一天一夜。稍微有點狩獵知識的愛斯基摩人都知道,只要找到鹿群,伴隨著的總有一大批北極狼、北極狐,甚至北極熊。這對於克勞斯來講可是一大筆財富啊,一想到過了冬天他就要到傑爾瑪家裡去提親,他就覺得渾身熱血沸騰。可是一想到她父親提出的那十五張白狐皮和十五張紅狐皮以及兩張白熊皮的聘禮,他又覺得連心都涼了。是啊,他現在只有十張白狐皮和十一張紅狐皮,而白熊皮連影子都沒有,看來這群馴鹿是他最後唯一的希望了,他不由又使勁催了催那六條已經精疲力盡的良種北極狗。
一百多年前,就在這個地方,格陵蘭,一大批地球上最優秀的科學家們聚集在一起擔負起了拯救人類的偉大使命。經過艱苦的努力,他們終於不負眾望,製造出了人類歷史上征服自然最偉大的機器「人造自然氣候調節器」,它使飽受酷熱的人們,又享受到了冬天的清涼,欣賞到了潔白的雪花,人們又回到了自己的家園,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唯一遺憾的是,在這場大災難中,地球上的許多動植物都消亡了,特別是熱帶和南北極的生物。
山坡上的頭狼被激怒了,它仰天長嗥三聲,撲了撲粗壯的前爪,又用后爪狠狠地蹬抓著雪地,揚起了一片冰塵。它全身一聳,象一支箭簇,掠過雪地上稀疏的虎耳草,藉著幾個雪堆為掩護,慢慢地向克勞斯的山崗撲來。它憑著四條腿良好的彈性和寬大胸脯的力量,藉著一塊突出的黑色的玄武岩石,騰空躍起,向山崗后的獵人撲去,那頎長拉直的狼身象一柄劍。
克勞斯不愧是一個高明的愛斯基摩獵手,他們時而鑽到山中,忽而又轉到冰封的海上,有時甚至狂奔六、七個小時不歇口氣。他們利用獵屋作休息站,但有時也在露天打雪洞霹宿。餓了就吃烤熟的鹿肉,渴了就喝雪水。
「謝謝你。」克勞斯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不由善意地笑了笑。他把視線又放到了那隻救他的狗身上:「你的狗真夠機靈的,看來它也該吃點東西了。我去把那條白熊剖開,反正我的狗也餓了,我想足夠它們吃的了。」克勞斯拿著刀向白熊的屍體走去,他的幾隻獵狗早已圍在了白熊的旁邊,只有卡迪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狗好象聽懂了他說的話,嗚嗚咽咽地趴下了。
極光突然又消失了,安德森覺得眼前猛地一黑,他感到整個天地都在晃動,肚裏有一種作嘔的感覺。漸漸地他的視覺又恢復了。一陣凜冽的冷風向他迎面吹來,他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寒意,不由縮了縮脖子。當他再次抬頭向四周張望時,他驚呆了。
時間漸漸流逝過去。他繞過一個又一個冰丘和雪窩,穿過景read•99csw.com色單調的冰田,終於停在一處千篇一律毫無特色的山包上。狗再也跑不動了。
高原越來越平緩,冰堆也漸漸少了起來,他來到一條山谷,這裏冰相當少,到處是裸霹的岩石,看來海岸就要到了。他找到一些枯死的鹿苔,還有許多堆鹿糞。真是好兆頭!
他發現剛才所有有規則的人造雪景都不見了。淡黃色的太陽在地平線上只霹出半個臉,大風狂嘯著,把他吹得東倒西歪,四周儘是連綿起伏的白雪皚皚的峰巒。
「嗯,哦……不。」安德森一聽要給卡迪餵食,趕緊說道,「它,它已經吃飽了。謝謝你,你還是照顧自己的狗吧,不要管它。」
「亨利,為什麼正常人就不能進行時空探險呢?」
安德森猛然覺得自己的腦子象被抽空了一樣,什麼也記不起來了。天空中出現了北極光。
第二天醒過來,天已放晴。克勞斯和安德森把獵物都拉上了爬犁,套上獵狗開始了他們的里程。克勞斯顯得很高興,而安德森卻悶悶不樂,克勞斯以為他擔心其他的考察人員,安慰了他幾句就上路了。
接著又響了幾聲槍響,三隻慌張的白狐和兩隻匆匆逃奔的紅狐又在獵人準確的槍口下倒了下去。狐群一下子被這突然的打擊嚇懵了,它們四散奔逃,山坡上只留下了幾隻北極狐的屍體。
安德森上前幫著克勞斯把白熊的屍體裝上爬犁,問道:「哦,克勞斯,你知道今天幾號嗎?」
「那他的原始記憶恢復后,威廉·安德森的記憶會受影響嗎?」
山崖邊出現了一隻馴鹿,它高大的胸膛對著海洋方向,乳白色的天空清楚地映出它美麗的輪廓。馴鹿的大角高聳在頭頂上,白色的身體和腳下的冰雪融成一片。在它的下邊是一大群馴鹿,它們都在啃著冰地上殘存的鹿苔。也許就是貪食溫泉邊上的鹿苔,它們居然遲遲沒有遷移到南方去。它們已經被西坡上的那群狼整整追趕了一天一夜,最後不得不犧牲一批老幼的同伴,來餵飽這群餓狼,以圖得暫時的喘息。獵人的出現給這群疲憊的鹿群帶來了一陣騷動,不過很快它們的不安就被飢餓和疲勞壓下去了,它們太需要休息了。
「克勞斯,你為什麼不把我娶走。」
突然一隻象博物館內掃雪鼬一樣的動物箭一般地從安德森眼前竄過,遠處一隻早已絕跡的旅鼠在奔逃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要不是北極特有的寒風不斷象刀樣刮痛他的臉頰,他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安德森看了一會兒,就沒有興緻再仔細欣賞下去了。正在這時,一個奇麗壯觀的景色吸引了他。天空中突然好象燃燒起了大火,幕狀的鮮紅色北極光布滿了蒼穹。極光忽悠變幻,艷美絕倫。他被這迷人的景色深深陶醉了。
狼群停在西邊一處避風的山崗下。
「哦,可惜他是個合成人。」
安德森一陣不安,他的心裏感到了一種莫名的危險,好象他對周圍的景緻很熟悉,又很害怕,他不斷提醒克勞斯注意周圍的安全。克勞斯以為他被峽谷這特有的景色嚇住了,為了讓安德森放心,他率先駕著爬犁衝進了峽谷。安德森突然發現在克勞斯行走路線上有一堵冰牆,冰牆旁邊有一條很寬的冰裂縫,上面全是懸浮的雪塊,他趕緊高聲叫道:「克勞斯,你不能,小心……」
「傑爾瑪,等我打夠了狐皮和熊皮,我就把你從你父親那裡娶走。」
漸漸地風停雪霽,幾朵白雲在天空中飄蕩著,浮雲間出現了一大群南遷的雷鳥和北極海鷗,它們歡快的鳴叫聲和遠方海水裡冰塊的撞擊聲混在一起,更加深了安德森對周圍的神秘感。終於,一種人類生存的原始本能在心底暗暗提醒他,他已經來到了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地方,如果沒有食物的話,他將會被餓死。
暴風雪來到格陵蘭。
「亨利,檢查好了嗎,情況怎麼樣?」
這是極地空前壯觀的一次極光。它從深不可測的天穹上向四面八方伸延,煥發出魔鬼般的風采,它時而鮮紅,時而深紫,不停地抽|動。北極光照亮了高空中的光雲,夜光雲是極為罕見的絢麗的自然奇觀。它好似天鵝的羽毛,飛騰在數十萬米的高空中,簡直是天宮的窗紗。
「來看我吧。」
一場新的狩獵又開始了……
「嗯。」
兩個人用狗拉著雪橇愉快地上路了。克勞斯看著機器狗卡迪拉著雪橇不緊不慢地和他的九_九_藏_書五條狗跑得一樣快,不由又羡慕地誇了它幾句。
一隻灰褐色的頭狼站在群狼之中,顯得高大、威武。它只是朝著獵人的方向示威性地嚎叫了幾聲,就又趴到雪地上了。北極狼群散落在頭狼的周圍,或蹲或卧,有的則把鼻子伸到冰地里,並且象旅鼠打洞那樣用前爪去掘挖洞穴。一些四分五裂的鹿屍到處都是,血已經被冰凍起來了,空氣中飄滿了血腥。克勞斯看著狼群懶散的樣子,就知道這裏剛剛進行過一場圍獵。看來他來得正是時候,他知道吃飽的狼群的兇狠是有限的。
「哦,一九七九年。」安德森知道自己在那陣北極光之後,整整倒退了二百多年。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暗想只有走一程算一程了。
「哦,當然,這麼大的暴風雪,就是再好的狗也拖垮了,你是考察隊的吧?唉,真有你們的,這麼壞的天氣還敢出來,你已經好久沒吃東西了吧?」克勞斯誤會了他的意思,他看著他不同一般的衣著和空空的爬犁猜測道。
在北邊的山坡上,有十幾隻北極狐正探頭探腦地看著鹿群,一陣陣血腥味使它們飢餓的身體顯得焦躁不安。可是由於懼怕狼,它們又不敢太靠近鹿群,它們只希望鹿群快點離開這裏,帶走狼群。好讓它們飢餓的肚子飽餐一頓狼嘴裏剩下的殘羹剩飯。
冬天來到了格陵蘭。
槍聲驚動了山崖上的鹿群和西坡上的狼群。群鹿們都停止了覓食,機警地豎起了耳朵,幾隻年輕的雄鹿開始跳躍著奔跑起來。可是過了一會兒,它們發現沒有什麼動靜,也就安穩下來了,畢竟北坡發生的事離它們比狼群要遠得多。
威廉·安德森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喃喃自語道:「傑爾瑪,我一定娶你……」
「嗯。」安德森含糊地應了一聲,他正努力辨認眼前這人說的話,最後終於肯定是丹麥語。他覺得很高興,丹麥語早在一百多年前就淘汰了,現在可以肯定的是,眼前這位決不是語言學家,而是一位古老的愛斯基摩獵人。這從他身上特有的皮衣就可以看出來。安德森知道自己又回到了過去,他不知這是不是夢,他搖了搖頭。
已經晚了!克勞斯的爬犁在高速滑行中撞到了那堵冰牆,整個懸崖上飛濺起高高的雪塵。雪霧瀰漫到天際,幾乎掩住日光。「轟……隆……」可怕的轟鳴聲象火山爆發似的擂擊著山谷。大塊大塊的雪塊從危崖上崩塌、滑墜。奔瀉的雪崩匯成高高洶湧的雪的山洪,閃電般地吞沒了克勞斯和他的獵狗。空氣的轟鳴把安德森震得頭暈目眩。再有一剎那,雪崩就會把他也吞沒。
「哦,享利,別盡說我了。快看,他醒了。」
「克勞斯,你還會來吧?」
這天,兩架爬犁來到了一個峽谷,這峽谷幽深,兩邊山峰危峙,谷底沒有常見的冰川,而是礫石和風化岩碎片。
安德森套好了機器狗卡迪,驅動了電動雪橇,開始了他愉快的長途旅程。
「嗯,是的。」安德森感到又一次胃疼在折磨著他,臉上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克勞斯熟練地用海豹油生起了火,又給那隻受傷的北極狗治療了一下傷口,然後在安德森的幫助下剝了熊皮,用熊肉餵了那幾隻狗。這次是安德森搶著餵了,他怕克勞斯發現卡迪不吃東西,那又會引起他沒完沒了的問題,而這一切和他是說不清楚的。他們又燒了一壺水,用刀把馴鹿肉和熊肉切成薄片,放在火上烤著吃。火燒得很旺,房子里暖融融的,不一會兒他們就酒足飯飽了。克勞斯一邊用小刀刻著那未完的石刻,一邊和安德森講著自己的故事。他說到愛斯基摩村莊、傑爾瑪、狼群、馴鹿、北極熊,還有變色雷鳥,當他再抬頭看安德森時,發現他已經在火爐旁睡著了。
「這又怎麼樣呢,說不定將來我們都會是合成人的。如果現在這種狀況不改變的話,我情願做一個合成人,到一百萬年以前去生活。」
狂風彷彿從地獄里呼喚出所有猙獰的魔鬼,它們獰笑著、打鬧著、哭泣著、嘶叫著。北極星瑟瑟地躲入天頂,雪塵被吹揚起來,大幕一樣罩住天穹。風暴掃過冰原,把冰面颳得乾乾淨淨,一片青藍,風暴卷過冰堆、冰棱和冰障,發出嗚嗚的哨音。一個孤獨的冒險者,正在這樣可怕的風暴中苦苦掙扎,艱難行進。
爐火微紅,房外的大風又猛嘯起來,雪花四處飄飛。克勞斯終於也睡著了,他手裡拿九九藏書著那個已經刻好的頭像,上面一個少女正幸福地笑著……
「砰」一聲炸響,一顆在冷風中直線運行的彈粒,鑿進了頭狼的天靈蓋。頭狼猛然向空中一躥,筆直的身軀象一根拉斜的樹樁,接著在半空中全身劇烈地扭動,粗壯如鞭的狼尾巴在空中劃出一條優雅的流暢曲線,然後「騰」地摔落在獵人的腳下,它的雙眼瞪著那片雪地上灰朦朦的天空。畢竟動物的聰明是怎麼也比不上人的。
「會的。」
迪爾·克勞斯在萬籟俱寂的冰原上不知已走了多久,他繞過的冰丘和山崗連他自己也記不清了。不過愛斯基摩人的本領確實高明,他們總是能在千奇百怪的冰堆中找出道路來追蹤獵物,即使在無星光的夜晚也是如此。這種生物自我導航能力每每令探險家們讚嘆不已,只能歸結為一種世代相傳的本能。
頭狼的死使狼群駭然大驚,紛紛向鹿群方向奔逃。鹿群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驚呆了,看到狼群向自己擁來,也就開始奔跑起來。於是在荒涼的冰原上,狼群追著鹿群,獵人追著狼群,一群剛剛湊在一起的北極狐又遠遠地跟在了獵人的後面。這一切在即將沉淪到地甲線下的太陽映照下,顯得一片猩紅和壯觀。
北極熊的皮毛和冰雪一樣潔白,在漫長的生存競爭中幾乎所有的北極動物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這種顏色。熊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馬上到口的海豹,一點也沒注意到有人。
威廉·安德森坐在雪橇上,任由電動爬犁和機器狗卡迪向前挪動著,他用保險帶把自己牢牢捆在了爬犁上,就這樣整整走了一天一夜。食物已經吃光了,他希望能找點什麼,可除了那些變化無常的冰障、冰堆以外,他一無所獲。
安德森無光的瞳孔中反射著壯美輝煌的北極光。他沒有痛苦,也不覺得悲傷。他只覺得自己的靈魂離開了自己的身體,飛得很高、很高,彷彿和克勞斯緊緊地融合在了一起。他遙遠的記憶恢復了,腦中不斷地閃爍著:傑爾瑪、聘禮、狼群、馴鹿、北極熊……
「我等你。不許變心!」
天上還飄著毛茸茸的雪片,卡迪拖著電動雪橇在規則的滑道上發出軋軋的壓雪聲,雪橇上的紅色方向指示儀正按照規定的程序不斷測試著方位來指示前面機器狗卡迪的行動方向。安德森仔細欣賞著周圍那些千奇百怪的人造山石和雪丘,它們都是按照幾百年前的格陵蘭景緻設置的。一些凍土和碎石在地面上形成冰核丘和美麗的石環,這些具有各種有趣花紋格子的冰核丘戴上美麗的石環,再蓋上一層白雪,儼然是一群純潔的戴著白色花環擺出各種姿態的美女,給人一種心曠神怡的藝術享受。不過很顯然創造者留下了太多人為的痕迹,所以失去了原有的自然的粗獷美,而使一切顯得太藝術化、理想化。
威廉·安得森踏著初雪來到了一個雪丘前,他看了看地平線上萎靡不振的黃色太陽和太規則的白色山巒,不由輕輕地嘆了口氣,是啊,如今的人們再也享受不到一百多年前在自然中得到的那些樂趣了。在那時,格陵蘭的冬季來臨時,一群群南遷加拿大的雷鳥、北極海鷗出現在湛藍的天空中,它們的鳴叫聲和大海里冰塊的撞擊聲,融合成一種壯觀的自然景象,這些可愛的候鳥振起有力的雙翼,掠過冰雪覆蓋的格陵蘭,它們在巴芬灣、福克斯灣和哈德遜灣上和狂風波浪搏鬥,飛過加拿大平原,越過北美落基山的千峰萬壑,來到溫暖的南方。神奇的極燕鷗居然在北極營巢而在南極越冬,在南美洲和非洲歇腳,每年要飛四萬公里,可如今這些英勇的候鳥都已經早已消亡了,人們現在只能在博物館里和書本上看到它們,就象當初人們看恐龍化石一樣。當然除了候鳥還有北美馴鹿、北極狼、北極狐、旅鼠、兀鷹、北極兔,在冬天來臨時,它們互相依存,互相廝打,一路向南方殺去,但如今它們也消亡了,甚至連可愛的海豹、海象、海獅以及兇狠愚笨的北極熊也消亡了。如今人們所能看到的只有象安德森現在所看到的這些生物,它們都是人工用合成基因創造出來的小動物,它們的形狀可愛、溫馴,如果沒有飼養場定時餵食的話,它們就會餓死,它們不懂競爭,不懂廝殺,也不懂得在自然中覓食,它們是人類在溫室中創造出來的寵兒,所以在它們身上找不到一點自然動物所表現出來的野read.99csw.com性。
白極熊耐心地利用冰塊和冰堆越來越接近海豹,它伏下前爪,弓起后爪,準備撲上去進行致命的一擊。突然五十米外傳來了一聲槍響,白熊踉蹌了一下,海豹被驚動了,它迅速滑下了水。白熊眼看到嘴的肉跑了,它吼叫著向躲在水堆後面的獵人撲去。獵人看著它憤怒地張著血盆大口,露出鋒銳的尖牙,又舉起了槍,可不知為什麼這次槍卻沒響。
克勞斯對這一切早就有了準備,他知道和狼群遲早會有一場惡鬥的。他找到了一塊山崗上的有利地形,把槍口對準了向他撲來的幾隻公狼,隨著幾聲清脆的槍響,幾隻撲近山崗的公狼應聲倒在血泊之中。
克勞斯一下子把她抱住,親著她光滑的臉蛋:「我一定娶你。你等著,等過了冬天我就帶聘禮來提親。」
氣象管理局真準時,剛過十月,西海岸的戈德霍普就飄起了紛紛揚揚的人造雪花,給蔥蔥鬱郁的山丘蒙上了一層白紗。在人造寒流的襲擊下,巴芬灣海中的冰塊越來越多,它們互相撞擊,發出隆隆的響聲,這聲音被風送到陸地上,預兆著這塊溫暖土地上的又一個人造冬天已經來臨。
冰川、冰川,還是冰川。一道道淡藍色的冰的河流從山谷中伸出來,蜿蜒曲折,直抵大海。冰的波紋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碩大的礫石凍結在河漢中,象一個個小島。迎面的雪被風掃得乾乾淨淨,弧形連拱和冰漩渦象峽谷中的急湍的山洪。
「那你什麼時候能打夠呢?」
「幾號?夥計,愛斯基摩人是不計日子的,只看太陽。不過我倒可以告訴你,現在外面是一九七九年。這我還是聽一個到我們村于里做生意的歐洲人說的。」克勞斯笑著說。
「嗯,托尼。你是屬於現在的,永遠都是,這種熵是不可倒退的。以前也有人試過,可都失敗了。也許歷史真的是不可改變的,所以你最好多做點好事。」
「好了,托尼。1號合成人威廉·安德森的腦電波完全恢復正常了,真是不可思議。沉睡了二百多年,竟然還能恢復,看來我們的原生質記憶研究工程又要推翻重來了。」
經過一天的跋涉,風雪終於過去了。安德森來到了一個山崗前,一條冰川從遠方的山腳下流出來,波紋狀的起伏冰面,讓人覺得是一條波濤洶湧的大河,突然間被凍僵了。遠處海水中的冰塊撞擊聲越來越響了,他知道自己快要到海邊了。現在他有點慶幸卡迪不是條真正的北極狗了,因為再好的北極狗在這場風暴中也會被拖垮的,而且它們還需要餵食。卡迪是不會被拖垮的,只要一切正常,它身上的核能盒足夠它在地球上想跑多久就跑多久,何況它還有太陽能硅電池。可安德森現在已不行了,他加快了速度,飢餓已經開始折磨他了。
其實,地球上最後一個冬天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因為全球氣溫的升高而消失了,當時大批融化的冰山,使整個海平面升高了幾十米。許多繁華的海濱城市被淹沒了,地球赤道附近的溫度高達攝氏70℃,陽光足可以烤熟任何一隻雞蛋。人們被迫離開家園向地球兩極遷移,那真是一段可悲的回憶。
「先吃點東西吧,我這兒還有點干肉,等到了前面的獵屋我們就可以吃新鮮的馴鹿肉了,那味道可比這好吃多了。」克勞斯把一個皮袋遞給了他。
風還在呼呼地刮著,但克勞斯一點也感覺不到冷,因為他身上穿著傑爾瑪送給他的她親手做的一套皮衣。這套皮衣用的全是最好的狐皮、狼皮和熊皮,她用牙把每條針縫都咬得嚴嚴實實,內衣里都選了最好的鳥毛貼起來。村裡的男人們都說,穿上這套皮衣,再冷的冬天也不怕。克勞斯記得他離開時,傑爾瑪對他說:
克勞斯興奮起來,他高揚起狗的挽繩,雪橇飛奔前去,西北方巍峨的佩特曼峰隱隱可見。這時,跑得飛快的狗群一下子失去了控制,忽地慢了下來,無動力的雪橇滑行了一陣也停止不動了。
「傑爾瑪,我一定會來。」
早上,太陽出來不久,安德森來到了海邊。
克勞斯從皮口袋中掏出幾塊干海豹肉,草草咬了幾口,現在他想好好歇一下。他估計最遲明天他就可以找到那群北美馴鹿了。他又仔細檢查了一下獵槍和子彈,子彈很充足,足可以打三十幾頭獵物。
「嗯,肯定沒錯,你放心吧。通過電腦查詢,他就是二百多年前失蹤的那個叫迪爾·克勞斯的愛斯基摩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