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火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思維,欠了三十年的情債該從何處補起,怎樣才能不再傷她的心?
此後羅笑風雖然還偶爾來訪,但次數越來越少了。葉航將心比心,以為羅笑風也和他一樣瘋狂地迷戀於事業,抽不出閑暇,也就「滿懷理解」,不便再「打擾」羅笑風了。
二
那一夜,無法形容的壯麗極光宛如七彩長虹在空中輝映,令人難以置信這是在人間。夜空舞台升起了巨大的帷幕,先是由黃變綠,接著在帷幕邊緣出現了寶石般的閃閃紅光。霎時,象是主角出場一般,蛇狀火焰從地平線翩然而起;轉眼化作身披雲錦霞衣的少女,在葉航身後飛旋起舞,只見廣袖長舒,婀娜多姿,流光閃爍,千彩萬色!
現在正是工程即將竣工的緊要關口,離極地動力衛星「南極星」升空只有兩個月了,「葉總指揮」要率領千軍萬馬進行最後決戰,分秒必爭,但他還是立刻給羅笑風打了電話:
不久,一篇精湛而大胆的題為《極能開發的設想》的論文隨著作者的名字一起,轟動了世界科學界。
「你打吧,打死我,我也要救出你!」
「笑風,冰潔有救嗎?人凍死後能復生嗎?」
羅笑風心中萬分焦急,雖然他們之間在精神上已經可以用「相依為命」來形容,但實際生活中究竟還有諸多不便。羅笑風深深感到,葉航需要更近切的照料,她也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惦念著葉航。冷了多年的戀情又重新燃熾起來,但長期形成的這種默契關係反使她不好突然改變,無法開門見山地表白,只能是誘導啟發:
悉尼海岸邊那座白色船帆式建築的海中歌劇院里。
葉航多才多藝,尤其拉得一手好提琴,從小就曾在音樂會上多次獲獎。能歌善舞的文娛委員夏冰潔每次組織文藝演出都少不了央求葉航出馬,無論葉航怎樣「拿架」,夏冰潔總是甜甜地微笑著。
羅笑風接到電話后,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孕育了三十年的愛情之花,終於在心血的澆灌下,含苞欲放了!
葉航被震動了:什麼?「救」出我?難道一向啟迪芸芸眾生的我竟落到了需要別人來「救」的地步了么?難道眼前就是那個馴順的「熱心聽眾」么?
每當此時,葉航都會控制不住地呼喚:
「你能想象得到這支霓虹燈里蘊藏著多麼巨大的電能么?兩極的極光能連成十萬公里長的電氣迴路,其間回蕩著兩萬安培的強大電流!在極光爆發時,發電功率能達到一億千瓦!也就是說,極光中的能量可以和全世界目前所有火電廠的發電量總和相比!」
委員會將這項龐大的計劃命名為「普羅米修斯工程」,將衛星空間站命名為「南極星」。另外,委員會又延攬了諸如美國衛星專家傑克遜博士、德國超導專家西恩斯克教授、日本微電子專家松山加滕等一大批雄才英傑。
「你是說太陽神阿波羅的妹妹,曙光女神奧羅拉?」
「你也同樣為我犧牲了三十年的歲月。」
羅笑風命偏多舛,愛人在一次冰川考察中不幸被風雪吞噬。為此,羅笑風懷著極度悲痛,報名參加中國南極黃河站的科研工作,繼續探索低溫醫學的奧秘。
大學畢業後葉航又遊學海外,獲得博士學位。回國后專攻宇宙射線中高能粒子研究的課題,英才嶄露。
這次,羅笑風不再絮絮叨叨,而只是無言地首肯。
「笑風,『茴香桿』我已經找到了!」
「可是我,已經有了……愛人!」
「我們都對不起大姐!」
羅笑風命令葉航立在鏡子前,天哪!鏡子里站著一個健壯、英俊的青年!旁邊除了鬢髮如霜的羅大夫,還站著同樣年輕的夏冰潔。
葉航大喝一聲:「快!快跳傘!」
太意外了!葉航、羅笑風分別從總指揮部和黃河站不約而同地匆匆趕到現場。她的面容,還是那樣動人。那張半開的嘴似乎就要向葉航傾訴三十年來的悠悠情思,又似乎流著看不見的血!那雙睫毛低垂的眼睛好象就要溢出深情的一笑,又好象噙著怨恨的淚花!
羅笑風這才猛地醒悟:
「笑風,過兩天我有重大事情找你商量,私事!」
偉大的天神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送給人類,給世間帶來光明和幸福。
夏冰潔忽然奔過來,扳著葉航的肩,仔細審視:「難道你真是……航?」葉航無言地點一點頭。
夏冰潔也止不住淚如泉湧:
而葉航似乎除了「天火」九九藏書和「茴香桿」之外,已經忘記了一切。實際上誰都不知道,葉航每每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取出夏冰潔那件唯一的遺物——全息照相機,反覆摩挲。相機中有一卷沒照完的底片,葉航把已沖洗過的底片插入全息影像的重現儀中,立刻,一個個不同姿勢的活生生的夏冰潔就出現在眼前了。全息影像逼真效果令人無法分辨這究竟是幻影,還是澎湃著生命的血肉之軀,葉航分明感覺到了那輕輕的鼻息,微微顫抖的睫毛,甚至怦怦搏動的心跳。
「這正是我的研究課題……」
「很遺憾,我並沒有保存自己青年時代的活組織,只有看我的有生之年能不能趕上醫學的進步了。」她又轉向葉航,「你的身體還沒有恢復,趕快休息吧。冰潔,你先照顧一下,黃河站還有急事,過兩天再來看你們,我先走一步了。」
在已成為名醫的羅笑風的精心照料下,葉航在磁場中喪失的記憶漸漸地恢復了,但這痛苦的記憶卻更深地刺傷了他的心!
三千年後,希臘英雄海格立斯為尋覓金蘋果而路經高加索時,用利箭射死神鷹,解救了偉大的普羅米修斯。
「你……」
五
「不!江水東逝,是永遠不可能追回的……我……已經五十八歲……」
「可我總……」
「葉航,你這樣下去身體是頂不住的。我覺得你應該考慮建立一個家庭了,不僅對你,對你的事業也是必不可少的。」
在猛然竄出的一團綠色煙霧中,兩人的手同時伸向自動跳傘按扭……
「奧羅拉?」羅笑風驚呆了,足足五分鐘以後才定下神來,顫抖地問,「是哪國的姑娘?在哪兒?我怎麼從來都沒有聽說過?」
明天,就是「南極星」點火的日子,也同時是這對五十八歲的「青年」大喜的日子。
「可是兩極的霓紅燈關我們什麼事呢?」
葉航回國后,轉而猛攻日地關係學。他以驚人的毅力,奔走圖書館、實驗室和觀測點之間,忘了過去,也忘了自己。
現在,葉、夏雖已年近三十,但學業在肩,尚未成婚,不要說幽會,甚至連鴻雁傳書的機會都很少。這次,他們好不容易一起參加了中國南極綜合考察隊,二人情深意篤,比翼雙飛,駛往神秘的極地。
我為你們失而復得的生死戀情祝賀!這是我親手攻克的兩例醫學奇迹的巧妙結合。葉航,你還記得海中歌劇院那幕歌劇嗎?海格立斯射殺了神鷹,解救了偉大的普羅米修斯。我已經滿足了,已經尋覓到了真正的金蘋果。
一切都似在夢中:眼前難道是死去三十年的她的「全息幻影」?可又分明在說話!
在茫茫雪霧中,他看到一頂桔紅色的降落傘,在冰原上翻滾、旋轉,終於飄落在冰障下面四十米深的海面中。
宙斯為了嚴懲普羅米修斯,把他釘在高加索的峭壁上,派神鷹每天啄食他的心肝,但普羅米修斯威武不屈,每夜又長出新的心肝。
在開幕之前,我們還來得及把目光伸向池座的一個偏僻角落,在眾多的澳大利亞人中間,顯眼地坐著兩個中國人——葉航和他的老同學,「大姐」羅笑風。
一直守在床邊的夏冰潔目睹神不守舍的葉航,心中江海翻騰,憑著她和葉航多年的心心相印,一眼就讀懂了葉航的表情。這一夜她和葉航細細咀嚼著三十年的春華秋實,最後終於向葉航直抒胸臆,吐露了自己的決定。葉航心如刀絞:
就在第二天,中國南極黃河站的工作人員從羅斯冰架打來了一個驚人的電話:
葉航再次飛經羅斯海上空,觸景傷情,不忍注視那黑藍色的海面。只有遙望藍天,默默地祝願南十字星座那明亮的光輝,能把他的思念帶給不知何處的夏冰潔。
羅笑風莫名其妙。
是啊,多少年來,熱飯熱菜、熱言熱語、帶著體溫的聽診器、充滿火藥味的科學討論,這一切葉航都把它僅僅當成了「大姐」的慈愛、老同學的友誼、醫生對病人的關心、科學工作者的共同語言。現在一旦覺察到其中的隱情,再回頭體味,似乎一切都變得再清晰、再明白不過了。原來「大姐」是個多麼可愛賢惠的知己啊,我早應該……可我卻偏偏讓她給自己拍「結婚照」,這實在太刺傷她的心了。
「葉航,我這趟回國帶來了一件你意想不到的禮物,其https://read.99csw.com實這也是物歸原主。」羅笑風指著桌子上的低溫冷藏箱,「手術前這箱子里裝著你三十年前免疫系統里的T細胞組織,這是我為了研究磁場中人體免疫力的變化而特意保存的。你可能知道,自體免疫在人體衰老過程中起決定作用,在人體中植入年輕時代的T細胞就有可能返老還童!本來這項技術我已做了多次動物試驗陽模擬人體試驗,有一定把握,但也存在比較大的風險。為了工程的即將竣工,你不能倒下去,你應該健康、年輕地站起來!我有能力,也必須還你青春!所以我就……」
他們醉了,又帶著對羅笑風深深的負疚……
突然間,電閃雷鳴驟起。電光和雷火下,純真無辜的少女痛苦地扭曲著倒下,這似曾見過的瀕死的痛苦姿態,象一把利劍刺進了葉航那顆受傷的心,他的頭沉重地顫慄著低下去,整個身體都凝固在羅丹名雕「思想者」的姿態中了。而「思想者」的思想卻奔騰澎湃,飛齣劇場,又飛回到五個月前的羅斯冰障……
夏冰潔從後面座位上伸過頭來,。伏在葉航肩上,閃著好奇的大眼睛問:
幾經磨難,葉航的性格變得冷僻,甚至「古怪」。這期間,羅笑風常來看他,帶著大姐和大夫的雙重溫暖,帶著科學工作者的探討和爭執,也暗暗地傳送著丘比特的神矢。其實在中學時代,羅笑風對葉航的鍾情並不亞於夏冰潔,只是寬厚含蓄的性格,使她默默地退讓了。一來,葉航的屋裡就象吹進了暖融融的薰風,滾燙的飯菜、熱烈的討論、同窗時代童心的追憶……但僅此而已,已陷入科學迷宮的葉航卻絲毫未能察覺「大姐」的情結。
「是的,奧羅拉既是曙光,也是極光。」葉航微微一笑,「怎麼?你覺得她不美嗎?三十年前我可一眼就看上了她!」
一天,葉航忽然穿戴一新,背著全息照相機,容光煥發地去找羅笑風。
南極每秒飛旋四五十米的暴風雪,幾乎要撕碎這兩頂不幸的降落傘。兩頂傘猛地撞在一起,葉航趕緊抓住夏冰潔,但狂風立刻又把他們吹散了,葉航手中只剩下一架扯斷了背帶的照相機。葉航仗著嫻熟的跳傘技術好不容易落在羅斯冰障的邊緣,用飛行刀割斷了傘繩。
「真的嗎?」夏冰潔緊緊抓住葉航的手,好象那位身披霞衣的天使立刻就要灰飛煙滅似的,「那——豈不是太遺憾了嗎?」
羅斯冰架的前緣——羅斯冰障已遙遙在望,這時,夏冰潔忽然以記者的職業敏感指著天頂,驚叫起來:
萬籟無聲之中響起了優雅、纏綿,而又略帶凄涼的琴聲。
「冰潔!是你嗎?難道真的是你嗎?」
在葉航昏迷的半個月中,夏冰潔與羅笑風重述了同窗友誼和此後的一切,她為羅笑風等待了三十年的感情所震撼,心中已暗暗決定犧牲自己死而復生的強烈愛情,以成人之美。所以她插入一句:
多麼神奇!一個是死而復生,一個是返老還童,而明天,就要在巨型火箭的禮炮聲中,舉行世界上最壯麗的婚禮!
「普羅米修斯工程」終於在夏冰潔遇難的十年之後破土動工。能否成功,全世界都拭目以待。
三年之後,葉航駕車直驅羅笑風家中,開門見山:
五個月前,也就是2020年的九月底,和北半球相反,南極大陸上正是「春意盎然」。一架閃著鈦合金特有光澤的輕便飛機「探險號」正駛向南極洲著名的羅斯冰架。
從來桀驁不馴的葉航被夏冰潔一反常態的則強征服了,從爛醉中驚醒,為自己的墮落而失聲痛哭!淚眼汪汪的夏冰潔卻露出了天真的微笑……
「潔,我對不起你……」
啊——青梅竹馬的戀人,未來生活的伴侶,跳躍的桔紅色,生命的火……熄滅了!
「是極光,你要知道,太陽發出的高能粒子流,在地球磁場的吸引下,闖入兩極高空的電離層中,和稀薄的空氣分子猛烈相撞,就象巨大的霓紅燈一樣,激發出五顏六色的極光……」
凝固在「思想者」姿態中的葉航本能地一驚,原來太陽神赫利俄斯架著太陽車凌空馳過。這時,偉岸的普羅米修斯高擎著一把茴香桿,翩然而起,在太陽車的烈焰中引燃了火炬,揮舞騰躍,上下翻飛,有如靈蛇吐焰!從此,人間有了光明和希望……
「現在太忙,過一陣再考慮吧。」
四
羅笑風自從那次闖入葉航卧室之後,心灰意冷,在葉航驅九_九_藏_書車造訪之後不久就成家立業了,愛人是一位冰川物理學家。
狂熱熾烈的旋律從樂池中進發出來,似銀瓶乍破,鐵騎突出!昏暗的台上忽然華光四射,耀眼奪目!
「航,南極是什麼樣子?白熊多嗎?會不會——」
禁不住「大姐」切切情長,葉航不忍拂逆老同學的一片熱心,只好支吾:
機艙里坐著年輕的高能物理學家葉航和他的戀人,新華社記者夏冰潔。
羅笑風吃驚的嘴半天都合不上,多麼驚人的一筆財富!
葉航從獃痴中猛醒,驚叫著,發瘋似地撲向大海,縱身跳下……
午夜時分,空中又升起了極光,這是夏冰潔平生第二次親睹這美妙的演出,她著迷得象是天真的小姑娘:
在一次酒醉顛狂中,被烈酒奪去理智的葉航把諄諄規勸的夏冰潔一拳打出了門外!但沒想到,夏冰潔爬起來后,嘴角流著鮮血,美麗的大眼睛噙著淚花,卻死死抓住門框,堅決而又溫和地說:
夏冰潔一直默默地崇拜著葉航,葉航平時沉默寡言,也並不怎麼認真學習,但只要在同學中一張口,夏冰潔就入迷了,從葉航口中展開的永遠是夏冰潔未曾涉獵過的新奇世界。在夏冰潔看來,葉航的胸中有一片無際的海洋,每天都能從海洋中升起一輪新鮮的太陽。
南極高邈而怪譎的天穹,漂浮著五彩繽紛的巨大帷幕,宛如熊熊天火,燃熾、升騰、扭卷、搖曳……
葉航輕輕推開肩上的夏冰潔,強壓住心中的激|情:
「笑風告訴我,我死去了三十年,她救活了我,我不信……現在,我信了……可恨的命運,為什麼……我失去了最美好的三十年,不!即使是這樣,我也要追回……咱們再不分離了!」
「葉航,你的身體狀況已經對工程造成威脅,必須立即動手術,一切等出院再說!」
但羅笑風的安慰又似乎象神的啟示,以來生的渺茫希望,撩撥著葉航心中那無根的火種。今天是除夕,在這萬里之外的佳節良宵來看芭蕾,何嘗不是「大姐」的精心安排,可這又有什麼用?
依然是一個春意盎然的下午,葉航的房門忽然打開,輕盈地走進來一個活生生的——夏冰潔!
「冰潔,是我害了你……你聽見了嗎?你說話呀!……你聽,這是你最喜歡的那首小夜曲……」
「真好象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美得叫人害怕!」
羅笑風無可奈何地笑了:
葉航將一臉的迷惘投向羅笑風,羅笑風神秘地笑了笑:
葉航,冰潔:
羅笑風深情地看了葉航一眼,匆匆地走了。
在一陣可怕的沉寂之後,夏冰潔挾著旋風和哭聲,衝出房門……
「在冰洞中發現了一具年輕女屍,經檢驗,正是三十年前遇難的中國記者夏冰潔。」
我必須立即回國,以我的有生之年讓金蘋果生根開花,香遍人間!
羅笑風走後,葉航心亂如麻,坐卧不寧。手術前,他一直在反覆思量、權衡,似乎理智的天平倒向了羅笑風,而情感的天平又倒向了夏冰潔。而手術后,面對如此重大離奇的變化,他覺得欠羅笑風的實在太多了,必須當機立斷,再不能猶豫了,只是不知如何向夏冰潔開口。
「你還沒懂?」葉航驚訝地問,「我這麼想,既然宙斯能用天火奪去……奪去了她——我說的天火是指從太陽神那裡飛來的極光——我們為什麼不能做新世紀的普羅米修斯,盜取天火,讓極光給人間帶來光明?」
「你新的生命剛剛開始,不應該再為我犧牲。」
「笑風,我決定接受你的忠告,請給我拍一張結婚照吧。」羅笑風完全給鬧糊塗了,以為他又重發「瘋病」?。
忽然,紅色指示燈發出報警信號:強磁場中計算機系統失靈!由於磁暴切斷了無線電聯絡,葉航立刻用激光通訊向基地發出海上遇難信號。這時儀錶上的指針象疾風中的樹葉一樣顫抖,飛機陡然間失去了平衡!
葉航常年遠離故土,與企鵝為伍,出沒在環境惡劣的極地,他患了「極地病」。儘管羅笑風時常來總指揮部悉心照料,但葉航不肯停止一分鐘的工作,所以身體日漸消瘦下去,使本來修長的身軀更加瘦骨嶙峋。
六
「光明!希望!光明!希望!」
但他立刻被匆匆趕來援救的考察隊先遣組的同伴拉住了。眼看著浮冰的縫隙里,一點火焰似的桔紅色,在冷得發黑的海水中掙扎、起伏,九九藏書終於被無情的黑色吞噬了!
「那是北極,南極只有企鵝,你放心吧。」
葉航又操起了琴弓,在歡快的琴聲中夏冰潔面對這綺麗的風光盡情拍照。由於南極現在正處在長達半年的白晝之中,所以儘管已經「入夜」,那輪嬌艷的紅日仍然不肯落入地平線下面,柔和的光輝把嚴整龐大的微波天線「軍陣」染成美妙的金紅色。
冷不防,呆坐的葉航一躍而起,神經質地高呼:
「放心吧,等南極星一上天,截住吹往南極的太陽風,奧羅拉就不會輕易露面了。」
羅笑風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葉航心中的創傷,既不忍觸痛葉航,又難以深察自己在葉航心中的位置,所以一直無法啟齒。只是以厚重的愛默默地溫暖著葉航,她相信水到渠成,冰雪總是會消融的。
極光,越來越亮,葉航感到體內有異樣的變化,他立刻意識到,這是磁暴中的強磁場對人體的作用。危險迫在眉睫!
海藍色的大幕尚未拉開,明亮的場燈卻已漸漸地暗了下來……
氣勢磅礴的交響曲從樂池中莊嚴地升起,大幕終於徐徐拉開。然而,這一切絲毫沒有打動「石膏像」,葉航的目光中只有深淵般的空虛和難以捉摸的獃滯。
葉航覺得彷彿是自己又一拳把冰潔打下了冰障,好象看到了冰潔瀕死的痛苦姿態和那雙深情含怨的眼睛!他的心隨著冰潔一起,沉入了寒冷的海底,終於失去了知覺……
今夜,大家都知趣地把時間留給了這一對戀人。他們壓抑住激動的心,雙雙依偎在窗前,默默地眺望著眼前這冰雪的世界,此刻,任何語言都將是多餘的。
三
冷峻沉默的葉航此時恰象一座貝多芬石膏像,而熱情溫厚的羅笑風卻在笑眯眯地向這座「石膏像」發表她的「觀前感」。她一手不斷地扶眼鏡,另一隻手中旋舞著一張湖藍色的節目單,上面用英文印著:
「到那時,你就是我的奧羅拉!」
芭蕾舞劇《天火》是根據古希臘神話中普羅米修斯的英雄業績創作的。遠古,眾神之神宙斯用天庭的雷火、嚴冬的酷寒虐殺生靈,降災於美麗恬靜的人世,以顯示對伊甸園原罪的懲罰。
那還是金子一樣的少年時代。葉航和班長羅笑風、文娛委員夏冰潔是中學同窗。
羅笑風連氣都來不及喘,連連按動快門,搶拍下了這深情的「合影」,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快凍僵了。
一拖又是十年,普羅米修斯工程已近完工。
粗心的葉航終於發現,自從拍過「結婚照」之後,羅笑風忽然變得鬱鬱寡歡,黯然神傷,本來豐|滿的臉頰瘦下去了一圈。一向被人照顧的葉航真著急了,決心要盡「小弟」的義務,但一再動問,羅笑風卻默不做聲,頂多是慘然一笑。葉航不知自己什麼地方得罪了「大姐」,輾轉反側,夜不能寐。葉航那計算機式的大腦在負責情感的右腦區緊張運行了一夜,仔細品味羅笑風與自己數十年的交往,終於隱隱摸到了羅笑風那顆深藏不露的芳心。
天線陣列基地選擇在南極洲印度洋南岸唯一沒有冰蓋的「班格爾綠州」上,以防幾米厚的巨大冰蓋在緩慢下滑時將基地摧毀。
由於能源的巨大危機,迫使各國政府把注意力轉向太陽神慷慨饋贈,而又不存在污染的權光能。經過數年論戰,無盡的明爭暗鬥、實力角逐,聯合同終於成立了「極能資源利用委員會」,特聘葉航總理其事。委員會同意了葉航的觀點:衛星軌道設計在南極海域的上空,微波接收基地建在南極大陸。這樣既避免了國際糾紛,又能利用南極的酷寒為超導線路創造條件。最有利的是,南極磁場高達72000伽瑪的強度,為全球磁場強度之冠。
「笑風,難道你不能用你的醫術,使自己也重返青年的行列嗎?」
葉航卻鄭重其事地說:「和我愛人,戀愛了三十年的奧羅拉。」
他一把扯住不知所措的羅笑風,在全場觀眾的驚訝和斥責中,沖向夜雨飄零的大街……
天資聰穎的葉航從此滴酒不沾,發憤苦讀,以最優異的成績考上艱深的高能物理專業。但他心中時刻閃著那雙美麗的大眼睛,他感激,是這雙真誠的眼睛把他從危險的邊緣救出,他悔恨,是那沉重的一拳,曾使這雙眼睛流淚。
一
葉航哈哈大笑:「在天上,是一位羅馬姑娘。」
此時葉航如read.99csw.com萬箭攢心,肝腸寸斷!壓在心底三十年的隱痛忽然噴瀉而出!他覺得那顆再也不能受傷的心,又一次被神鷹狠狠地啄出!他支持不住了,昏倒在羅笑風的懷中……
葉航一面擦拭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面說:「我醒了,從沉痾中醒了!你這張劇票簡直是一付心理學的妙方!」
劇情簡介
「我貢獻出我的一切,軀體、細胞、甚至生命!」
「我也同樣是五十八歲!」
夏冰潔倒在葉航的懷中,抽泣著:
「真的?」羅笑風頓時興奮起來,眼鏡片也閃閃發光。
但生活不總是甜蜜的微笑,就在初三快畢業處於人生轉折點的時候,葉航的父母在一次突然事故中雙雙亡故。在巨大的悲痛和絕望中,這個倔犟而幼稚的孤兒學會了借酒消愁,酒精燒毀了意志,他一步步滑向酗酒、鬥毆……
「極光!多壯美的極光啊!」
夜,極深極靜極冷,琴聲吞沒在濃濃的夜色中,沒有任何迴響,好象無形的神鷹一次次摘走了他那顆受傷的心!
葉航眼中滿含著淚水,嘴唇微微地顫動著……
「你,你……你是誰?」吃驚的夏冰潔本能地一退。
「我想,只要能發射一顆巨型極地動力衛星,讓它在距地面一百公里到幾百公里的電離層中,沿著極光高峰帶環繞飛行,就可以用衛星上裝置的超導線圈產生的強磁場,截獲從太陽神那裡飛來的高能粒子流,把極光電能用微波束引入人間!」
由於跨越了四分之一世紀,科技加速發展,新型材料不斷更替,原始方案已無數次改進,所以空間站重量大大減輕,而且可以將內部結構巧妙摺疊,一次整體發射升空,到空間中再層層展開,自動裝配,形成巨大的空間站。對整個工程的運行發動,大家不知做過多少次超負荷實驗,進行了多少次縝密的檢查。但是在正式啟動的日子里,作為工程總指揮的葉航怎能安睡?作為新華社記者的夏冰潔又怎能不日夜陪伴,抓緊採訪?「南極星」簡直成了他們的共同的愛子。
機艙里被映照得好象酒吧間,不斷變幻著桔黃、幽藍、血紅、螢綠的色彩。
有一次,葉航在天快亮的時候抱著提琴不知不覺睡著了。恰巧上午羅笑風來訪,按鈴不應,推開未鎖的門,一眼看到夏冰潔的「鬼魂」正清楚地坐在沙發上,好象在聆聽著什麼,又好象衝著她微笑!嚇得羅笑風腿都酥軟了,等她看清桌上的全息影像重現儀時,才定下神來。她不好叫醒葉航,只好訕訕離去。
一兩天之中,葉航好象又老了十歲,本來就已經極度衰弱的身體一下子垮了下來,任何藥物都不見效果,工程眼看就要遭受重大損失!羅笑風不知為什麼忽然回國,第三天又提著一個低溫冷藏箱匆匆趕來,一進門就急如風火地命令:
葉航轉過臉來莞爾一笑,兩個人都沉浸在痛心卻又甜蜜的回憶中了……
葉航立刻被送到就近的悉尼治療,恰逢羅笑風也正以訪問學者的身分在悉尼交流醫術。
「好,我相信冰潔會有救的。」
面對葉航的消沉和頹廢,羅笑風和夏冰潔痛心疾首,關心他、開導他、勸戒他,甚至經常幫他做飯洗衣。他卻根本不買賬,他完全沒把這兩個小小的「班幹部」放在眼裡。
「還是你那句話,我就是一死,也要救出你!信不信?」
工程就是決勝的戰場,所有私情只能暫避。不由分說,葉航被架上了手術台,打過一針就昏睡不醒了。等葉航醒過來,已經是半個月之後。
第二天一大早,兩人趕到黃河站羅笑風的住處,發現桌上只有一封信:
而夏冰潔卻好象忘記了這一拳,從葉航的「熱心聽眾」升級到「知心情侶」。中學畢時比他倆大一歲的「大姐」羅笑風考入醫學專業,夏冰潔考入新聞專業。當這對戀人即將分手時,葉航把他在國際奧林匹克物理競賽中獲金獎后得到的珍貴獎品——一架嶄新的全息照相機贈給了夏冰潔。夏冰潔帶著這份沉甸甸的厚意開始了新聞學業和記者生涯,而她也用她高中三年的全部稿費和積蓄給葉航買了一把精美的小提琴。
啊?怎麼連我都……葉航痴痴地釘在地上,半天才從房門玻璃上看到了自已風燭殘年的形象,再一瞥夏冰潔那張年輕的面容,終於猛省:當年的葉航已不復存在!
葉航還沒來得及考慮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就一躍而起:
十天以後,葉航才從昏迷中驚醒,但已經卧床不起了。
「極光帶來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