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餐館的興衰
「也許沒人讓你監督,會悶得慌呢!」尼克停下來看著我,「說實話,老闆,我覺得這樓里的人味越來越少了。」
不到一個星期,我們的構想已基本成為現實:一架高精度計算機控制系統,把整個餐廳二百一十個座位的服務信息全部程序化,納入電腦。顧客可以在餐桌上設置的計算機上點菜定餐,經總控分析後轉送廚房,從訂菜到上桌用去不到3分鐘時間,大大提高了效率。最要緊的還在後頭;我訂做了一百個機器人,其中六十個女招待,全部依照世界上當時最走紅的歌星影星的模樣翻造,可以說維妙維肖,巧奪天工,廚師是受專業信息處理過的機器人,被輸入整套中西餐烹飪規程,操作上萬無一失。至於十名中層管理人員,則個個具備優良的管理才能,有相當於大學教授一樣縝密的頭腦。總而言之,人類所具有的優點機器人都具有,而人類的共同弱點他們則一樣也不具備,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嗎?
報界開始大張旗鼓宣傳我的創舉,與此同時,我已著手打發原來那班無賴。他們賴在門口大喊大叫,又招來一批https://read.99csw.com記者。我不在乎,任何一次革命總會遇到阻力,社會進步總會造成失業,沒辦法,這叫自然淘汰。在開業典禮前幾天,我只留下幾名工人負責安裝調試這些電腦和機器人。到了最後一天,我就留下一名工人,就是說,整個廳堂除了那些到處遊盪著的機器人外,只有我和尼克兩個人。尼克是所有人中最誠實最肯乾的一個,只有在他身上,我挑不出什麼毛病。我知道他一直在辛辛苦苦掙他那一份工錢,養活他的寡母。尼克最值得我信賴,但我也沒有因此多看他一眼。
我經營這麼家小店,到不是生意做差了。頭二十年,我的產業就有這十個大。那是因為發生了一件事,您也許記得兩年前C城鬧的那場餐飲業革命吧?我一說,您准記起我是誰了。您不是本地人,但一定讀過報,全國報紙上都登過我的照片。沒錯,是我最先發起了那次變革。經營餐館辛苦,但你如果賺了錢,你就還想賺,再苦也忘得一乾二淨。可錢賺得越多,你對別人的依賴就越大。那些原料批發商、分銷商變read.99csw.com著法兒偷走你腰包里的錢。可這些還是次要的,我最恨的,要數那些吃裡扒外的傢伙們。我那些助手、員工,我養肥了他們,可他們卻想方設法算計我,挖我的牆角。直到有一天,我發現了帳目上的漏洞,我才徹底清醒過來,自己原來僱用了一群賊。我的會計師,現在還在州監獄里關著呢。長話短說,我傷透了心,吃不好睡不香,總琢磨著想個法子除去心病,一勞永逸地枕在財富上睡大覺。
我沒工夫和他論理,告訴他,趕快乾完活,領了最後一周的工資走人。
「有事嗎,西蒙?」我還是頭一次和一個機器人說話。
「沒有了,」我滿意地搖搖頭,「好好乾,小夥子。」
後面有人拉了我一下,是西蒙,我的機器人領班。
「老闆,你愛錢,我們也愛錢。我們已經推舉了新的總經理來取代你,希望您別介意,血濃於水嘛!」
可這會我決定看他干。我知道,過不了多久,我就用不著忍受這種低效率的勞動了。
「您用不著監督我,老闆。」尼克連頭也沒抬。
要在別的場合,聽了這話我非笑死不可,但
九_九_藏_書當時我早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廚師們趕來了,那位專門負責全牲類的廚師操了一把剔骨刀直逼我的胸口,準備割我的肉了。我大叫一聲,仰面倒下。我把餐館交給尼克,他對我千恩萬謝,說我改變了他的命運,哪裡!其實是他給了我一件寶貝,我告訴他,金錢是致命的禍根,最後能讓人送上老命。唉!他那把年紀,沒法理解我的話……好啦,這次算我請客,老兄,下次再路過這兒,得聽聽你的故事啦。再見!
「那麼,總領班吩咐,您可以休息了。」
後來的事你一定聽說了。我把餐廳讓給了尼克,他重新僱用了以前的僱員,幹得不錯。如果不是尼克破天荒偷了一次懶,主控台接線螺絲沒有擰牢,最後被震了下來。那天我早沒命了。
「老闆,一切已準備就緒,請問您有什麼吩咐?」西蒙面帶職業性的微笑,彬彬有禮。
「監督算不上一個苦差,再說我也沒別的事消遣。」我心情不錯,正想調侃幾句。
我一時沒有聽懂他的話。這時候,十幾個領班已經聚合在我的四周,一步步向我逼近;「老闆,既然一切由我們電腦控read.99csw•com制,那麼我們更需要一個電腦老闆……」
旋轉餐廳轉起來了,所有的機器招待都已就位,端立桌旁,楚楚動人。幾位領班信步前行,仔細審視廳內的情況。由於沒有顧客,我自顧憑窗而立,眺望夜景,盤算著即將滾滾而來的財富,也不禁回想起多年的奮鬥,長吁了一口氣。
「我看空氣更污蝕了。」尼克說,「充滿了那種銅錢味,錢的臭味。」
我小兒子愛看恐怖電影,聽搖滾樂,跟一大幫小夥子在花園裡喝得爛醉,總之,我反對的事情他樣樣干。可有一天他卻幫了大忙。在那些驚險片里,機器人殺人如麻,險象環生,可奇怪的是沒有人真的首身分離見了上帝。不錯,那是些機器人嘛,充其量留下幾堆垃圾。我開了竅,心想,如果動用機器人幫我管餐館,豈不是個天大的好主意?瞧,機器人不用吃喝,不過消耗幾度電、幾滴潤滑油而已。他們不會偷懶、撒謊、請病假,不會時不時要求加薪,更不會偷我的錢。機器人絕對循規蹈矩、俯首貼耳,讓他們幹什麼就幹什麼。我馬上請來幾位設計師,定出幾種方案。電腦這行當,我不大懂,可九-九-藏-書幾位老兄誇我想出了好點子,說是引發了一場產業革命。不錯,後來還真有人這麼評論呢!
您敢保證沒認錯人,的的確確是記得在哪兒見過我?離這兒200公里的C城的一大半市民都見過我。我打那兒來,這到不是說他們都光顧過我的餐館。我干這行已有二十八年,嘗過不少甜酸苦辣,也賺了不少錢,可就是不跟顧客打交道。那時候,他們背地裡說我臉上象掛了塊冰。我知道你馬上就要問了,干這麼多年,為什麼如今還支撐著這麼不起眼的小餐館,在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涼地方?我告訴你:
我沒聽懂他的意思,說:「可不,空氣清新多了,再也沒有那種煙味、汗味和酒氣混合的污染了。」
我意識到一定是什麼地方出了問題,也許是程序設計人搞了些什麼花招。
落地窗的玻璃「嘩」地一聲碰碎了,大塊大塊的碎玻璃落在地上,發出震耳的脆響,在整個廳堂回蕩。令我驚奇的是眼前的一切突然靜止不動了,刀子懸在空中,笑容僵在臉上。主控室內藍光閃爍,所有的機器人都象商店櫥窗里的模特一樣,煞有介事地立在那裡,時間似乎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