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拷貝
「沒,沒有。」我忙回答。「啊,那就好,那就好。」老太太牽著小黑狗,又到別處溜達去了。我的腦子更亂了:李教授是什麼人,我又是什麼人,為什麼他偏偏選中了我呢?
吃過飯,教授說:「小劉,雖然你臉上沒有表示出來,但你心裏一定很想知道,為什麼我把實驗室留給了你?把這個家,把這裏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你繼承,好吧,讓我們來看一樣東西。」
「親愛的,你現在所經歷的是本世紀,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實驗——啟德實驗。它的發明者叫吳啟德,也許你知道,他就是這個實驗室的創建人。當他是個孩子的時候,父母相繼得病死了,從那時起,他有了一個願望:人為什麼要死呢,為什麼人不能永遠地活著呢?起先他把注意力集中到醫學上,以為醫學可能挽救生命,免遭死亡的威脅。然而,在醫科大學,在醫院,他看到的疾病和死亡太多了。治療雖可緩解疾病,但卻無力阻止衰老和死亡。一次他聽取了一個有關腦和神經學的報告會,突然意識到人腦才是生命的根源,從此他花了十幾年的工夫研究人腦,成了這方面的權威。但是當他50歲時,他又一次認識到,雖然我們現在可以複製心臟,複製肝、肺、皮膚,甚至可以複製出一個完整的人體,但是大腦的複製在現有條件下,終其一生也是無法辦到的。於是他轉而研究電腦,又經過個幾年的艱辛勞動,他建立了這個實驗室,最後秘密製作成功一個,能接收腦電波的儀器,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個黑色的腦波接收器,至於腦電波的來源,在這裏。」他摘下頭上的大帽子,原來那下面隱藏著個金屬環緊套在頭上,「你知道,人腦的思維,記憶等各種活動都會發出極微弱的read.99csw•com電波,這圓環是腦波擴大器。我的腦電波通過擴大器發射出去,被這個接收器接收,也就是說我每時每刻的思想都以這種方式流入接收器中去。這台電腦與接收器相通,它有一套翻譯系統,可將傳來的腦電波轉變為電腦信息貯存在這些磁碟中。這樣,一個人的記憶和思維活動便在一定程度上得以物化和保存。又怎能說人的生命不能永存下去呢。在此基礎上,吳啟德又設計了一套破譯系統,可將電腦磁碟中的信息轉變為腦電波重新輸入大腦,使它獲得新的生命。這時,他已經很老了,他奮鬥一生的目標終於要實現了。他選了他的第一個實驗對象,李奇博士。象你一樣,他把李奇領到這裏,坐上你這把椅子,按動電鈕,李奇的記憶力被刺|激而流入電腦。你看這就是李奇。」教授拉開抽屜,拿出幾張磁碟:「然後他把自己的意識輸入到李奇頭中。這樣吳啟德博士的生命通過李奇的軀殼又活了四十年。可是,現在李奇也老了,他需要一個新的替身……」教授停住話頭,微笑著看著我。
「小劉,教授找你。」天哪,輪到我了!我算得沒錯,前天是阿偉,昨天是剛子,今天該我。上個月,連老陳頭都遞了辭呈。這些日子,為了實驗室主任的候選人,簡直鬧了個底朝天。老傢伙一意孤行,誰的話也不聽。據說在董事會上提了個不出名的年輕人當主任,氣得幾個老資格當時就拂袖而去。可這跟我們這些小人物有什麼關係?害得我們丟飯碗。要知道這啟德實驗室可是我託了好多關係,求爹爹告奶奶才擠進來的啊!
頭上一緊,金屬環擴散出來的酸麻的感覺使我進入了半睡半醒的迷惘狀態。多少年前的往https://read•99csw•com事,從來沒想過也記不起來的事一齊在我眼前顯現:童年的遊戲、父母的形象、初戀的情人、胖嬸和小黑狗……象潮水一樣從腦中涌過。我的心裏一忽是愁悶痛苦,一忽是熱情奔放,一忽是喜悅,一忽浸滿悲傷……這感覺奇妙極了。漸漸地,思想的潮水慢慢地、慢慢地停滯不動了。我恍惚看見教授俯在工作台上,熒光屏上的波形成了一條直線。他關了開關,罩在頭上的麻木感覺消失了。但是,猛地,一股外來的思想又象潮水一樣湧進來,陌生的畫面,陌生的聲音,超乎想象的異常的思想、感覺,它們一觸到我的思想,就象碰列堅硬的堤岸,退了回去。但是一會兒,更猛烈的思潮又湧上來。我竭盡全力,抵擋著、抗拒著,腦子裡一片混亂,作為劉楊的自我和作為吳啟德的自我在激烈戰鬥著。終於我精疲力盡,無力抗拒,吳啟德的思想衝上來,從遙遠的莫名的空間傳來連續不斷的聲音、圖象……
不知過了多久,我醒過來,感到身上的束縛解脫了。我站起來,環顧四周。我是誰呢?我是劉楊,還是李奇,或者我竟是那個遙遠的吳啟德?……我的頭腦一片混亂,我感到作為劉楊的自我正在一點點地消逝。我拚命想抓住過去的回憶,但是我不能!我感到一個無法抗拒陌生的靈魂牢牢控制了我。
夜幕降臨,我來到李教授家,這是一座漂亮的花園小樓。我走到門前,房門無聲地打開了,教授坐在一張精緻的大理石桌前。見我進來他叫了聲「威利」,通向裡間的房門自動啟開,一個端盤子的機器人輕快地滑進來。它把盤子放在桌上,擺好菜,在我們兩人面前各斟一杯酒,隨即站在一旁。教授端起酒杯:「你看,這個家read.99csw.com還不錯吧。小劉,我也是個孤老頭子,以後,這個家就是你的了。」我一聽,楞住:「怎麼?教授……」「噢,別說了,關於這點我已寫在我的遺囑里,我死以後,我的一切財產都歸你所有。我就喜歡單身漢,尤其是象你這樣的小夥子,嘿嘿嘿。」教授乾笑了幾聲。這一天裡頭,驚奇對我已是家常便飯,所以我沉默著,不露聲色,飯菜是精美的,但我的心思卻不在這兒。
恐懼象寒冰一樣浸蝕著我的內心,我全身哆嗦,打著冷戰,我感到面對著的是一個吸攝靈魂的魔鬼,而不是一個人。一時間我臉色蒼白,說不出話。教授饒有興味地看著我,用一種可怕的親切語調說:「小夥子,不要害怕,其實你並不會死,而是我給你注入了新的生命,更有價值的生命,你應該高興才是。好了,好了,不要緊張。讓我們……」「噢,不,不,教授,放了我吧,有那麼多人,你為什麼偏偏選中了我啊?」「我當然不會找一個白痴當實驗品,我選中你是因為你年輕、聰明,又是單身漢,你是我的最佳人選。」教授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隨即按動電鈕。
「小劉,小劉……」秘書小姐溫柔的聲音喚醒了我。天哪!我竟然在上班時間,趴在辦公桌上作了這麼個荒謬絕倫、又離奇又可怕的噩夢。我不好意思地坐起來,秘書小姐微笑著告訴我:「小劉,李教授讓你去一下,他說晚上還要請你吃飯,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回啊!」
我們走上樓梯,來到教授的卧室,屋子中央是床,一面牆壁排滿了書。教授抽出一本書,牆壁悄然裂開,裏面是密室,我們走進去。正對我們的工作台上有一台電腦,熒屏上顯示著一個流動的波形,很象醫院里的心電圖,一跳一跳,閃爍不定。電腦read.99csw.com旁邊是一台黑色的儀器,上面有些按鈕,最有趣的是儀器頂部一個小型的拋物面天線,它隨著教授的走動而輕輕轉動,其中心始終對著教授。工作台後面是幾架大磁碟機,大磁碟隔了好一會兒才嚓嚓地轉動一下。
走出密室,李奇教授一動不動躺在床上,一絲微笑掛在唇邊,他已經死了。我凝視著他的微笑,這笑容忽然變得生動了,他的嘴咧開來,我的耳中響徹他刺耳的笑聲……然而這笑聲柔和起來,變作一個女子的呼喚。
教授讓我坐在正對工作台的一把高背椅上,他俯身看了看熒屏,一切正常。他按動台上的電鈕,突然,從我椅子扶手和椅腿上伸出四條鐵環,把我的手腳銬住了。接著,從椅背兩側伸出兩個半圓環,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已經合攏了,縮緊了,把我的頭牢牢固定住。我很驚訝:「教授,這是幹什麼?」他奇怪地微笑著看著我:「可憐的孩子,我只能這樣做,因為你是我的希望。哈,哈……」微笑變成了大笑,進而成了狂笑。我恐怖地看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陷入一個可怕的圈套,脫不了身了。教授平靜下來,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彷彿嚴寒和冰霜已經佔據了他整個心靈,他眼中射出的冷冰冰的光使我不由打了個寒戰。
李奇教授坐在寬大的寫字檯後面, 頭也不抬,用平常訓話的腔調念著:「劉楊,37歲,未婚,2050年清華大學華業生,電腦學博士。」他抬起眼睛,從眼鏡上面默默盯了我半分鐘,我聲音有些發顫:「李教授,我……」他擺一擺手:「好了,小劉,從明天起,你就是這個實驗室的主任了。」什麼?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教授自顧自繼續說著:「啟德實驗室是全世界最著名的電腦實驗室,它為啟德公司研製、開發了九九藏書數以千計的高智能產品,已經遍及世界……嗯,嗯,這些你都知道了,希望你好好乾。我的這個決定已經跟董事會成員說過了,獲得一致通過。嘿,我說,別呆站著裝出那副傻樣子給我看,我可不喜歡選個傻瓜當頭兒。好吧,今晚來我家吃飯,我有些事要跟你商量。」他伸出手,我忙上前握住。教授的手象他的嗓音一樣冷冰冰的,毫無生氣,並且不知為了什麼原因抖個不停。
我走出實驗室,樓前的草坪上陽光普照,我躺下來,給眼前的情景弄糊塗了。胖嬸正在草地上遛她那隻小黑狗。老太太走到我跟前:「怎麼了,小夥子?皺著個眉頭,碰上什麼不順心的事儘管跟大嬸說,大嬸幫你拿主意。」「胖嬸,您在這兒日子長,您說說李奇教授這個人怎麼樣。」「噢,又是那老東西惹你了?想當年我給吳啟德教授當秘書那會兒,這個李奇不過還是個小實驗員,很不錯的一個小夥子,愛說愛笑的,大夥都叫他『小李子』。吳教授脾氣暴,動不動就發火,小李子沒少挨罵,可他還是笑嘻嘻的,一點兒也不放在心上。後來吳教授死了,誰知道為什麼竟指定小李子當繼承人。從此小李子成了李教授、李主任了,看人連眼皮也不抬,脾氣也象變了個樣,又暴又烈的,跟死了的吳教授一個模樣。沒過幾天,找了個借口,竟把我也給辭了,你說氣人不氣人。怎麼,他現在脾氣還那樣?」「哎!這星期,實驗室又給辭退了三個。」「我也聽說了,還是為了什麼選接班人的事。這個老傢伙臨死了還不幹點好事。瞧他那副樣子,一天到晚拄著個棍,顫顫巍巍地,頭上戴個又大又笨的老式帽子,也不想想現在是什麼時代了,這個老古董、老頑固。啊,小劉,有什麼心事儘管跟大嬸說,老傢伙沒趕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