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城
「誠心誠意?你這種……你還有誠心誠意的時候?」他說,「那好,我倒要考驗考驗你的誠心誠意,你先替我討兩支煙……」
「……」
「只要你決心已定,我不會拖累你。我可以洗盤子,當侍者,當傭人。」
「這是什麼?」
地底下傳出的可怕的響聲和地面上的巨大的響聲聯貫了。在兩種混合了的響聲之中,樓塌了,塌得很徹底。眨眼變成一座磚礫大山……
「小紅?這種時候誰關照誰啊?你想幹什麼?」
「你內心裡很鄙視我,是不是?」
「……」
他光頭上的血淌到臉上。他抹一把臉,看看手,催促婉兒,「快走!快走!兜里有救生圈,也許用得上……」
沒走的頭上扎了根白布條,準備保衛國家和中國人決一死戰。有的人家門前寫著這樣的漢字:中國人,我將麵包和牛奶擺在家門前施予你們,但是請勿進入我的家裡。
嚓!他猛地划著火柴——她已淚流滿面了。
從大學校園開始,人們對升起哪一國的旗幟問題發生了爭執,不同利益的人們很快分裂成勢不兩立的幾方陣地,展開了一場血腥的自相殘殺。
婉兒就走到窗口前往外看——在她視線範圍內,遍地是鷗鳥。外面沒有一個人,更準確地說,是沒有一個活人,大概活人都躲到建,築物內去了。幾十個人倒卧在馬路上,有男人!也有女人。壯大的鷗鳥們在啄食他們的軀體,不知是由於飢餓,還是以兇殘在向人類示威。
人們頃刻逃竄而盡。
婉兒出了門,街上很亂,都傳說什麼日本人築起了冰壩,不讓中國人靠近。她聽了一會兒,但心裏很高興,覺得這沒什麼可怕的。
在火車站廣場前一排旗杆下,她看見一個男人彎腰在地上撿一截煙頭,她愣了一下,一眼認出他來。
而她的「哥」身體靠著牆,胸前插著一把鑿子,深及鑿柄。他死了,大張著嘴,雙眼瞪得眶角欲裂,彷彿要在一息尚存之刻,喊出對世界的最可怕的仇恨的無以復加的詛咒,卻沒喊出口……
兩個月後他的「維納斯」象一個幻影似地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他那個朋友,還有一百七十萬美元的存摺……朋友和「維納斯」去了美國……他一夜間成了一文不名的光棍……
他望著她,依然冷笑、搖頭,那意思是——婉兒,你休跟我要什麼花槍!大概你打算怎麼利用我一下子吧?不熟悉你的人琢磨不透你,我還琢磨不透你?……
她問他,「你說,你要什麼煙?」
人們全都站立在漂浮的「海岸線」邊上,凄凄慘慘地與死人的靈魂告別。
他噗哧笑了,嘟噥:「他媽的!我怎麼救了你這麼個小妞。你以為我想強|奸你是不是?你到窗口前去,往外看看。」
忽然孩子開口說:「小梅家裡還有吶!」
一
眾人舒了一大口氣。
曾經在死亡面前懺悔自己一生罪惡的人否認前言。
廣志一聽,不哭了,眼睛放射出貪婪的光。
槍聲隆隆,血肉橫飛。
四
日本國內已經開始騷亂——九州島以及一切沿海港埠市縣的居民,也由海陸空三路,向國土腹地進行逃難式的轉移和遷徙。
「可你……救了我……」
她呢喃地說:「我想看著你。」
日元正在全世界金融市場上升值吶!
他們三個走出火車站好遠了,一個警察向他們走來,他是搞巡邏的,沒怎麼注意他們。
「不是憎惡,是憎恨。」
日本人給中國人吃閉門羹!
「那……你後悔救了我?……」
於是孩子掙脫父親的摟抱,帶領人們去了……
婉兒很快便回來了。
「你殺了我吧,」她說,語調平靜得連她自己也感到無法理解,「你殺了我吧!既然你如此恨女人,而我又沒希望得到你的愛,你殺了我或許可以解解你的心頭之忿……」
「這……這是幾年前教孩子學游泳,給孩子買的……」
不一會兒,老孟祥懷抱著什麼從飯館里跑了出來,跑到她跟前。
「好,就要你的!」婉兒對那個舉「駱駝」的男人說,旋即一轉身,「跟我走吧!」
更令她魂飛魄散的情形發生了——街道從中段裂開了。裂縫左右橫著延伸,撕開一幢幢樓房,撕開一幢幢院子,撕開一九_九_藏_書切……
他撫摸著她的一隻手,一邊講他的三十三歲的人生經歷——
名牌大學畢業……考上研究生,獲得了航空電子專業碩士學位……忽然有一天從香港飛來一份價值一百七十萬美元的遺產……他把得遺產的秘密告訴給一位最好的朋友……一位服裝模特「偶然」與他相識……愛情故事……他們結成伉儷,新婚燕爾,同宿雙飛……
他身子條件反射地一挺。
忽然,她腳下的路猛烈地震蕩起來,並且從地底下傳出可怕的轟轟隆隆的聲響……
警衛班長啪地併攏腳跟:「領導請多包涵,下次一定改正……」
「說呀!」
於是他向她俯下身。
「走!」老孟祥雙手把婉兒一推。
他們欣喜若狂,冒雨擁上街頭,不但敲鑼打鼓而且鳴放鞭炮……
大家都笑了。婉兒有些感動,說:「你們一定餓了,我也餓了。我上街去買點吃的,咱們飲酒盟心,指天立誓!」
最初鷗鳥們對它們刮目而視,並不像對人似的一看見就群起而攻之,也不因它們軀體的龐大而驚飛。有些甚至飛到它們「身上」和炮筒上,彷彿乘著它們檢閱。
婉兒捂上了眼睛,片刻之後才習慣於外面強烈的陽光。她回味著男人,不,她的「哥」說的那句話,「其實你的心性是個完全沒有長大的女孩兒,」她心裏美滋滋的,她是妓|女,身子臟,可心仍是一片純潔的處|女地呵,為了哥,她要好好做人。
鑿子穿透他的身體。她竭盡全力一刺,部位是右胸。
人們瘋狂地衝進百貨商場搶救生圈。由於搶得了救生圈,人們可以在心理上比別人多一層安全感——雖然城市離沉下去為時尚早。那些搶得了救生圈的人大都喜形於色,因為他們在客觀上壓迫著沒有救生圈的人們的心理,好比他們在飢荒年頭在腹內空空的人們面前扛著一袋子面或一袋子米。
婉兒內心裡,一種女人的慈悲被他的喊叫震動了,並且被迷亂了。
婉兒躲在柱子後面,一動不動,嚇呆了。
她一推開門,一股血腥的味道撲鼻而來。廣志坐在地上,滿臉是血。
「當然不算很多很多,不過對於到日本去闖生活的人們來說,算是小富翁了!」
婉兒心腸一硬,抽泣著跑了。
那一夜浮城上的人們看到了美國的自由女神像,他們以為柳岸花明又一村,中國人終於有救了。
縮為一座浮城
市長悅:「快看他是傷是死!」
「大妹子,哥這兒是『駱駝』牌的……」
曾經想在滅亡到來前夕強|奸、殺人、搶劫的「兇犯」們放下了屠刀。
巷戰!
大批日本國防軍,由海陸空三路奉命緊急向九州島集結。這是日本戰後最大一次也是最顯著的一次具有軍事性質的非常行動,強行抵制中國人進入。
有個藏匿救生圈的人被公眾連同救生圈一同揪了出來。
「哥」離開婉兒,默默走到床邊,蹲下將那隻箱子擺弄一會兒,箱蓋兒騰地彈開了,露出幾捆美鈔,他立刻又壓住箱蓋。
裝甲車和坦克,開始出現在城市的各條主要馬路上。
她沒睡著,他也醒了,黑暗裹著他們。
接著又出現了壓道機。被壓得粉身碎骨的鷗鳥們的屍體粘連在一起,一張質量上乘的「羽絨地毯」被製造出來。
飄揚、飄揚、飄揚……
被颱風襲擊過的浮城,不再是城市,幾乎是廢墟。
在時代的洶湧海洋中
她站立不穩,摔倒了,本能地將全身匍匐在地上……
旗幟,在槍林彈雨里——
他說,「我們首先要離開這個城市。」
「滾開!滾開!……」
「你這姑娘,不聽話我揍你啦!」
「抓流氓!」婉兒大聲喊起來,警察回過頭。
於是兩個男人的手握在了一起,握得都很有力,很久沒分開。
日本人不要這座城市,他們應用高科技在海上築起了一座冰牆,防止浮城靠近,他們心疼將會有很多日元被中國人掙去。
日本啊!——儘管是在漆黑的雨夜,萬千民眾彷彿看到一輪鮮紅的太陽輝煌燦爛普照全城!
可是平衡是暫時的,馬上要被打破的。人類總是每分每秒地給自己找麻煩,否則就會全身奇癢,哪兒都不舒服。
婉兒愣了愣,打開背包,取出老孟祥送給她的救生圈,說:「大哥,行行好,放個行吧!」
城市整個地和大陸斷裂了。
這批五十年代甚至read.99csw.com解放戰爭時期的爬蟲,廉價處理給本市鋼鐵廠,今天它們終於有了一次「放風」的機會。
好幾天,她都在屋裡獃著,她要出去走走。一路上都有無恥男人纏她,都被她巧妙擺脫了。
人們一群群臨海佇立在浮城的城邊上,一個個目光獃滯,神情木訥,彷彿集體中風不語。
他整個癱軟下去,那張布滿血的臉,呈現著一種極大的驚訝,似乎驚訝于原來女人也是會殺人的,而且殺得又地道又利落。
「哥」遲疑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手。
「不,我說得不對。我想……我想……我要你溫存我。真的!……」
「廢話,我沒見到錢又怎能相信你,也許你想利用我。」
她說:「我跟著你。」
「你聽著!你現在必須聽我講。聽我講講自己!……」
十
婉兒望著那些發瘋的人群,膽戰心驚地護著包兒往後倒退。突然,她身後一扇門開了,一隻大手將她強拉進去,隨後門被「砰」地關上,婉兒一時難以適應小屋的黑暗。
她抱著背包大哭起來。
她喜不自勝。廣志是小紅的丈夫,孟祥爺爺的女婿。孟祥爺爺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在心裏燃起報恩的渴望。
「對。我有。」「哥」面無表情地回答。
「你!你殺了他!……」
「這是很多很多麼?」
九
「我怎麼知道?」回答是冷漠的。
「你不能走!」
他卻將門插上,並且鎖了一把鎖。
日本!
六
「你看你的槍口!你看你的槍口!又對著我啦!我捉醒你二十次啦!……」
他嚇傻了。
廣志癱軟著,沖她兇惡地笑:「這筆錢,兩個人花,總比三個或四個人花強。換了別人,也會這麼乾的……」血使他的臉猙獰。
「錢在哪兒?」
人們絕望了!人們紛紛跳進大海!海倒是似乎歡迎他們,來者不拒。
那個男人聽她這麼一叫,腿早已軟了,連忙溜之大吉,他原想用煙要挾婉兒並侮辱她,現在就讓他同他的艷夢見鬼去吧!
「婉兒!……」
五星紅旗、太陽旗,遙遙相對插在廢墟上。兩種不同的政治象兩隻龐大的巨獸,勢不兩立地對立著。
婉兒看得出來,他們互相不信任,互相存有戒心。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已經有十五六萬美元了,那是一千五六百萬日元呢!」
「那!那還有一個!」
幾隻手同時摸他身體。摸遍全身,沒見血。
「廣志哥,你跟我走,和我找到小紅,對你兩口子有利。我認識一個人,他有十五、六萬美金,可以幫助我們,我一心報答孟祥大爺,以後我們四個一起好好地過。」
「那我就應該知道?」
幾天來,男人一直不讓她跨出房門一步,她一直以為他是壞人,要對她行不規之事。她雖是個妓|女,多少還有些自尊,她不容別人那麼輕易地佔有她。她因此防範著他。
婉兒下意識地從工作案上抓起一把虎頭扳子。
「我有!」
「你還憎惡我?」
他搶前一步,擋住了門。
「大爺,我不……」
「我想幫助你們!」
他沉默。
「是的。」
終於,普遍的嫉妒嬗變成對他們大的憤慨和大的憎恨,終於導致了人們對他們的公然圍剿。
「你?……」
「小日本你好不仗義!中國人死都不怕,還怕你們來這一著嗎!老子死在你的國門前!老子這就死給你們看!……」
「愛愛我吧,求你!趁現在我覺得我不是在和一個男人逢場作戲的時候……明天我又會變成從前那個不要臉的壞姑娘了!……」
「那是什麼?」——他明知故問。
哭聲又一次震撼整座浮城——不,震撼著這漂浮在海洋上的廢墟之地。
進攻過他的那些海鷗,飛了過來,不停地叫,在他們頭頂威脅地盤旋。
……
他的語調變得冰冷冰冷。
「為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抖。
曾經在混亂中剪破別人救生圈的人奉還那人十個救生圈。
那一夜美國總統布希睡得十分安穩——一座中國城市漂向美國,這並不比海灣戰爭使他更明白該怎麼辦。連日來他因此而寢食不安,現在他終於放心了。
read.99csw•com市委大樓前的廣場已被鷗鳥佔領了。
七
「你肯和我們同舟共濟嗎?」
廣志說:「對,當然有她。中國人能同舟共濟,外國對於我們就沒什麼可怕了。」
「這個,你帶上。」他將一個旅行背兜幫她背在身上。
當這一虛幻景觀也消失時,浮城崩潰於大洋之上,頃刻化為烏有。
他冷笑起來。
布希在夢裡說——上帝保佑美國,他媽的中國人……
她仍不罷休,雙手握著鑿子,一下又一下扎著他,頃刻扎得篩子一般……
一股海浪從裂開的地縫裡冒出,海水貼著地面向她湧來,波濤將她吞沒……
海鷗成群地降落,佔領了一座樓頂,又佔領了一座樓頂。這些海鷗,這些追隨著漂移的城市,從內陸海遠徵到大洋上的海鷗,一廂情願地將這個城市當成了一座島嶼。它們同仇敵愾,企圖佔領整個「島嶼」。
「俺也有!」
「如果你能感化他呢?」
城市瀰漫著羽毛的焦臭和鷗肉的烤香……
「追!圍住,圍住!別讓他跑了。」
黑暗中,她的語調凄涼哀婉。
孩子卻未哭,望著那些熟悉和陌生的大人們,冷靜得可怕。
茫然地漂泊——
「我們不管這些!我們只問你一句話——它能救生不?」
然而,人們很快就不再仰望這一城市中的奇觀了。
海鷗的威脅象一場噩夢一樣,已經不復存在。浮城恢復了暫時的平靜,瘋狂的人們也多少恢復了一些理智。浮城象一艘巨大的方舟,無聲無息地漂向一個島國——日本。
「我以為你是呢?」
人們在焚燒自己的方舟過程中達到了心理平衡,手拉手走向死亡,他們不願放過一個可能存活的人。憑什麼大家都死了,就他活著。
在它的後面,便是有的人想在那賺日元,有的人因此打得死去活來喪失性命的九州島。
「幾乎全市的人,都將會死,偏偏你企圖活下去。你的命就比別人寶貴?唵?你死了對中國對人類就是巨大的損失?唵?你怎麼就那麼特殊?唵?你根據什麼那麼特殊?唵?你怕死,難道別人就不怕死了么?你替千千萬萬沒有救生圈的人們作想過么?……」
「你……你想幹什麼?……」
「不……讓我對著你的耳朵悄悄告訴你……」
她一口氣跑到街口才站住,反身一望,魂飛魄散——老孟祥,不,孟祥爺爺,唯一把她當人看的孟祥爺爺在頃刻間被海鷗啄得血肉模糊,幾塊白得嚇人的骨頭已經露了出來……
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臉上……
三
婉兒被激怒了,被他,也被那些心懷不良的男人。那些男人肯定要她付出某種代價,然而,她不動聲色。
婉兒說:「還有小紅……」
「把煙給我!」廣志說著奪過煙,蹲下,撿起那盒煙,迫不及待地叼上一支,兇猛地吸。
他的謝了頂的光頭,被啄出了血。他憤怒了。
也許是昨天,也許是今天,也許是明天,沿海某個城市,在一個暴風雨肆虐之夜,在人們不經意之間,從大陸架上斷裂下來,漂到了太平洋上……
「噢,噢,乖孩子,別哭,別哭,我不離開你!,我一定不離開你!我們再也不要恨別人了。我們再也不會被騙了!我們要好好地活!我要為你從此做個乾乾淨淨的女人。你要為我從此做個善善良良的男人……」
老孟樣吼起來,重幫她背好,又說:「用得上,你將來別忘記大爺一個好就是了。用不上,算大爺送你空人情……」
固守者們固守的是廢墟。進攻者們進攻的是廢墟。活著的,在廢墟上面活得更加生動。死了的,在廢墟下面永遠放棄了一切活法的選擇。
城市象受灼的海星,由於緊張縮成一團。
「……」
這條街上,霎時只剩下了婉兒和孟祥爺爺一老一少二人。
局長說:「我死了!」
她說:「有時一個人要向另一個人證明自己沒騙他,那是挺難的。」
「不過,一旦到了日本的門戶前,出國容易多了!」
廣志信誓旦旦。
於是又一個有救生圈的人陷入了十面埋伏,八方堵截。
男人又睡去了。婉兒盯著他光溜溜的脊背,內心裡感到了一種真實的自責。
「帶我們!」
他的手在揮舞之中竟抓住了一隻read.99csw.com海鷗,把它狠狠地摔在地上,摔死了。又抓起一隻,又摔死了。
世界末日真的到了!不是人的,而是鷗鳥的……
「不——」他緊緊地摟抱住她的身體,將臉伏在她的胸前,痛痛快快地大哭起來,「我怎麼會恨你呢?你比她純潔。你改變了我的看法,你……你答應永遠別離開我行嗎?你說話啊!……」
吹呼。歌唱。
美國也終於放心了!
八
而有一位局長時時提醒警衛班長,切勿將槍口對著他。
婉兒哭了。不由得,她想跪下去給他磕個頭……
婉兒縮著雙肩,想使旅行背兜從身上褪落下來。
躲在堵壘物后的警衛班長揮舞手槍,大將軍似的自我表現,重複著「以最後一滴鮮血保衛領導安全」之類的豪言壯語——要是鷗鳥們能撞開堵壘窗口的重物,他也許就換了截然相反的另一種說法。
「孟祥大爺死了。」婉兒說。
「那就象一個童話,結果被變成醜八怪的公主,嫁給白馬王子為妻……」
他一講完他的「故事」便坐在沙發上吸煙,黑暗中那煙頭一紅一紅,如同一隻獨眼一睜一閉。
曾經在災難中撕去面具凶相畢露的偽君子們又重新變得假仁假義、道貌岸然。
許久許久,他默不作聲。
掙日元!
一具具在與海鷗搏鬥和與自己人巷戰中死去的屍體被投入海中。
「看,看,海鷗!海鷗!……」許許多多許許多多海鷗,成千上萬隻海鷗,大雷雨前的蔽天烏雲似的,不知何時籠罩于城市上空。它們響亮地叫著,如同鬧蝗災的情形一般,來勢洶湧,幾乎完全佔領了人們所能仰望得到的那一部分天空。
他為眼前的真實顫慄了!他深深地埋下了頭,火柴熄滅了。
不多時,「特種殺手」們從下水道門、防空洞口鑽出地面……
「廣志哥!……」
不但渡危為安,化險為夷,而且逢凶化吉啊!
老孟祥揮舞著胳膊,招架著抵擋著它們的進攻。老孟祥是這個街口小飯館的主人,他屋頂上懸挂營業幌子的高竿橫木上,也落滿了海鷗。
接連抓住幾隻並且全都摔死,海鷗們的進攻之勢才敗退,老孟祥趁機進入飯館。
二
一輛、兩輛、三輛、四輛……
火焰噴射器掃向了鷗鳥……
廣志故意刁難她。他一無所有,卻依然能置別人于窘地,沒有什麼事比這更值得一做了!他內心的快|感簡直沒辦法形容。
一個男人憤怒地喊著躍進了波濤洶湧的大海。
一個少婦尖叫一聲,率先遁入樓里。
「我想看著你!」
那當父親的蹲下身子,摟住兒子,無聲地哭了。
日本就要到了,九州島近在眼前。
他們周圍的男人,剎那間高舉起七八隻手。
然而一種無比奇異而龐大的景觀,很快的,便以它的雄偉氣勢,抑制住人們的哭聲。
一陣慌亂,眾人包括市長在內,皆變了臉色,立刻圍向那隻沙發。
新的希望使人們又變得熱血沸騰,世界又在平衡與不平衡中動蕩。
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華夏土地
「我知道你想喊什麼……」她把「哥」的身洗凈,換上乾淨的衣服,抱到床上,低聲說,「你要咒我,你一定以為是我設下陰謀,勾搭了另一個男人來害你性命,奪你美元。可這不是真的,事情不是這樣的。婉兒沒這麼壞,所以我把他殺了……但是我太對不起你!現在說什麼也晚了……」
婉兒抱著被子無聲地啜泣,她渾身冷汗淋漓。
「就是你有十幾萬美金?」廣志懷疑地問。
「你怎麼啦?存心不讓人睡覺是不是?」救她的男人在床上翻了個身。老鼠凌空一躥,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一座冰的長城,望不到從哪裡開始,也望不到在哪裡中止,高聳于海洋上。這是一個無可爭議的現實,一個光芒萬丈的現實。
「沖的!『駱駝』!十支!……」
婉兒覺得天旋地轉,她突然拾起地上另一把鑿子,撲向廣志。
她的語調輕柔而且充滿憐愛,似母親跟一個受了欺負的孩子說話。
她拔出鑿子,又竭盡全力一刺。
「這使你感到受傷害了,是不是?」
然而,那不過是海市蜃樓。
那男人得意洋洋,廣志驚呆了。他們不由自主地跟著她,彷彿她把兩條無形的繩索系在他們read.99csw.com脖子上了。
在裝甲車和坦克駛過的馬路上,出現一條鷗鳥們的「死亡帶」。
婉兒說:「走,跟我一塊兒找小紅去。」
沒有人同情他,沒有人譴責那一對騙子。因為對於大多數人,再沒有比看到天字第一號的幸運兒一日之間變成天字第一號的倒霉蛋更開心更快|感的事了……甚至連他的自尊也難以保全了……從此他以修自行車為本行,兼利用一切機會倒買倒賣,炒美鈔、玩股票……
這不等於一次全市性的免費出國大觀光么?
全市的公民都要出國了!
沒有人注意到婉兒的背包,可是婉兒親眼目睹了這一出活劇。
「他們都瘋了,而我沒瘋。」
五
他說:「有時根本無須證明,比如現在。」
「活該!活該!真是活該哇!……」他的拳頭擂著水泥地面,「我早就對老傢伙說過,那麼多錢,不能全存在一個小小的儲蓄罐里!就是不聽我的,以為我操的是份兒沒用的心!二十多萬,二十多萬啊!真的一無所有,一無所有了呀!……」他號啕大哭起來,他哭的不是岳父,而是錢。
海鷗們的叫聲,越來越響亮了,飛翔和俯衝的高度,越來越低了。一些羽毛,從空中悠悠地飄落。
「因此你憎惡女人?」
他惡聲惡氣地反問,彷彿她問的是一個跟他毫不相干的人。
九州島在望啊!日本在望啊!
於是逼迫主人找來一把剪刀,當著父親的面,也當著那八歲孩子的面,將一個塑料質的,天鵝形狀的水上漂浮玩具剪碎了……
「為什麼?……」
「你把我看成一條蛇?」
「救生圈!現在許多男人在為這個動刀子!」
於是有人替他慶幸:「你連一根毫毛也沒傷著!」
他這人其實不壞,倒是我自己太不是東西!。婉兒,婉兒,你一向以為自己不壞,其實你很壞!你以怨報德,你無恥而且無賴,你作踐自己其實比任何一個男人作踐你更徹底更無所謂……
「我想把自己給你。」
婉兒忽然覺得他有些可憎,實在地說,婉兒認為他才跟自己毫不相干。她與他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情分,只因他是懷孕的小紅的丈夫,而小紅是孟祥大爺的女兒,而孟祥大爺是她的恩人。沒想到他如此這般地對待她。
「當時我眼中看到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人……」
他挨地轉過身,一隻手伸向床,下意識去抓皮箱……
婉兒又說,「廣志哥,我是誠心誠意的!」
經過這許多日子的折騰,婉兒已經困了,她好疲倦,她想好好睡一覺。
「你不要自欺欺人,你明明知道我不是什麼王子。」
當她定下神來時,發現一個男人冷冰冰地看著地。她急轉身,推門想走。
她悲痛欲絕,想反身回去,她是個放蕩的城市妓|女,只有孟祥爺爺把她當人看,而孟祥爺爺他……
動作甚急,手指不經意間一勾,果不其然走火。一聲槍響,對方身子一顫,僵挺在沙發上。
他不信,叫嚷:「胡說!胡說!我死了我知道!……」
「她是你老婆,你怎麼會不知道呢?」
「能……」
黎明就要到來,世界仍是一片黑暗。
城市正在毀滅……
「我不管你瘋沒瘋。我給你這個,只求你放我走!」
他出乎意料地瞪著她,周圍形形色|色的人,以各種各樣形形色|色的目光望著他們,所有的人都有一種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的貪婪。空氣因他們的聚集而污濁,嗆人的煙味兒混雜著腳臭。婉兒隱忍著自己的厭惡,笑問:「我小紅姐呢?」
幾天來,男人連一個手指也沒碰她一下。他冷傲、孤獨、自尊,對婉兒的美似乎從未心動過,這是一個正派的男人。
不料一隻肥大的老鼠,倏然從身旁躍出來,躥到了她肩上。
「同舟共濟!」廣志向「哥」伸出了一隻手。
海鷗的叫聲,在她聽來,如同一陣高過一陣的勝利的歡呼……
她知道自己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男人不讓她出去,是為了救她,使她免遭海鷗的襲擊啊!她被一種自責一口咬住靈魂……
她驚叫一聲,霍地又從沙發上站起來。
火舌和消防車的水柱交叉對它們進行消滅……
許許多多被繳獲的救生圈,誰在十字街頭,潑上汽油點燃,熊熊大火衝天。彷彿這些尤|物不能救人,卻可以致人死命,彷彿城市的災難就是它們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