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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家

贏家

作者:韋斯特萊克
阿林只是以凝視作為回答,並問道:
「人家告訴我,你已經清醒了。」
「不錯,」記者坐回椅上說,「確實是條獨家報導。」
「可誰也不敢哪。」醫生指出。
「朋友,你出了什麼事嗎?」
萊維爾帶著吃驚的神色望著他:
「現在您睡一會兒吧。」
他扭轉頭看見站在床前的沃爾德曼,但是沒用一個字作為回答。
「你還認為這是一場賭博……想看看您的成果嗎?」沃爾德曼打開門作了個手勢,於是阿林醫生被帶進房間,「還記不記得這個人?」
「這就是萊維爾嗎?」
「是的,就是我。」
他眼望天花板,但那兒一片空白。
「所以別忙著上報。」
「差不離吧,只要他那些拙劣的作品也能稱之為是詩的話。」沃爾德曼厭惡地撇了一下嘴。他讀過萊維爾的一些詩篇,心想:這些詩糟透了,糟透啦!
「如果實驗成功的話,我深信,」沃爾德曼說,「將來聯邦所有監獄都會採用這種新型的裝備。」
「我跟你們馬上去一趟,等等我。」
「那您只需聽一下他的呻|吟聲!」
「還沒有,先生。」
「沒人敢於再次逃跑!」
沃爾德曼在盛怒中嗔視醫生,但他知道,後者所說的確是真話。
「別說胡話,」沃爾德曼反駁說,「只要你不打算逃跑,疼痛將永遠不再重來。」
「那當然,」萊維爾回答說,「因為這一切是您自己提出來的。」
從貨車裡跳出來的人俯身面對萊維爾,他穿著一身農場工人的服裝,有張滿布皺紋、飽經滄桑的臉。
「只要我答應不再逃跑,對嗎?」
沃爾德曼站在窗前,凝視著萊維爾如何越過警戒線。
他走出去又帶回了注射器。
「這意味著,有誰把他給弄走了。有人在幫助他逃跑。」
萊維爾根本不予回答,只是繼續向著樹林前進。
「我當然準備……難道您對此還有任何懷疑嗎?」
「那自然。」阿林答道。
記者再次感謝並走向汽車。沃爾德曼等他走遠后,才回到隔離室去看望萊維爾。已經給他打了針,此刻他正在熟睡不醒。
沃爾德曼指著躺在桌上毫無知覺的人問:
「您是第一個見到這種情景的外人。」沃爾德曼滿意非凡,「這是一條能引起轟動的新聞,對嗎?」
「您在說我不可能贏,但我也決不會服輸。這是一場您的賭博,是您的規則,是您的地盤,而我則一無所有,可您永遠也成不了贏家的!」
「但它還會回來,」萊維九-九-藏-書爾說,他睜開眼睛重新在天花板上寫字,「它會回來的。」
「瞧,」他揮揮手,「沒有任何高牆,也沒有瞭望塔和機槍,這是一所理想的監獄。」
記者馬上為之道歉並匆匆結束了採訪。沃爾德曼重新換上笑臉,送他去了監獄出口。
木辛 譯
沃爾德曼對下文已沒有胃口,於是他打開對講機說:
萊維爾感到意外的驚奇,然後明白了。
「是萊維爾!」阿林驚奇道,「就是那位著名詩人嗎?」
沃爾德曼也越過記者的肩頭朝外看,萊維爾正爬起來,還在用雙膝慢慢挪向樹林。人們抬著擔架向他跑去,逮住后就帶回了營地。當他們從視線中消失時,記者問:
萊維爾緊閉雙唇。
「別擔心?」沃爾德曼圓睜雙眼瞪視著他,「我幹嗎要擔心?」
沃爾德曼還微笑說,「實際上,我們這兒關的都是一些不遵守法律的反對黨。」
事實上他沒法輕鬆,但布塊降低了叫喊聲。萊維爾也無法表示感激之情——這由於他必須緊咬牙關。
「知道嗎?他們連躲起來都辦不到,」沃爾德曼繼續說,「即使他到了樹林內部,我們也能發現他——因為他不得不呼天喊地。」
「他也是個犯人?」
「有一次你曾請求要紙和筆……現在我們決定給你。」
「您不認得他,那您為什麼要幫他?」
兩小時以後,警察訊問了所有當地的居民,找到了農場工——就是把病人送到阿林醫生那兒去的人。警察確信這位農場工並不知情。
「這就是說,你還想逃跑啦?」沃爾德曼並不在萊維爾的目光下屈服。
「我警告過你,」沃爾德曼提醒他說,「我說過逃跑是毫無意義的!」
沃爾德曼似笑非笑地望著他,然後皺了下眉頭:
「也好,如果你真要這樣的話,儘管去吧,我保證沒人再去抓你。」
「你這是在幹什麼?」沃爾德曼叫嚷說,他火辣辣的眼光緊盯著萊維爾的後背,而後者依然固執地不聲不響往前走去,「我絕不會再派人去跟著你!你自己去爬吧!」
「您是從監獄逃出來的吧?」
「我將一而再,再而三!」
「是,先生。」
黃昏時沃爾德曼出去散步,打樹林里傳出萊維爾的哼叫聲,非常微弱,隱約可聞。後來隔了一會兒,主治醫生來到沃爾德曼跟前:
「再見,沃爾德曼。」他說,然後就徑直向東,朝https://read.99csw.com著樹林走去。
「那麼我猜想,這是您的東西。」阿林說著並往沃爾德曼的手中塞進一個滿布血污的黑匣子。
「不錯,」沃爾德曼現出預感一切的笑容,「您很走運,這事很難碰上,簡直就象專門為您準備的一樣。」
「好,去吧。」沃爾德曼陰鬱地同意說。
沃爾德曼點點頭:「我只想肯定他是否已經真正接受了教訓而已。」
「啊,」他說,「啊,原來如此。」
「你把這當成是場賭博嗎?」
「疼痛將會過去,」沃爾德曼保證說,「你躺上三天,痛感就會消失。」
「報告!到處都找不到他。」
「也和我一起出走嗎?」萊維爾問。
「請移駕過來,」他對新聞記者說,「您馬上就能目睹『警衛』的威力啦。」
「此處不採用這種措辭。」沃爾德曼乾巴巴地說。
他閉上雙眼,又開始回想那已經消失的詩句。人們沒法同時又記憶又創造,只能二者取其一。萊維爾很早就選擇了創造,但是他現在沒法用紙筆把自己的靈感記下來,所以它們便象水銀一樣滲透大腦並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從來就是我自己!我永遠不會成為別人想要我變成的人。您最好預先知道這點!」
乍一聽見這個名字,記者馬上回過身:
他們沒拉響警笛,就徑直闖入手術間,正碰上阿林醫生在洗手盆里洗滌手術器械。阿林以平靜的目光打量他們一下后說:
事實上,「警衛」能使一切逃跑的企圖化為泡影。它甚至還能對付獄中的暴亂——只要立即關閉發射機,所有的犯人都將乖乖束手就擒。這就大大簡化了監獄的設施。
一方面,萊維爾除了痛楚和自己的叫喊聲外已經一無所知,但另一方面,他又以某種超自然的力量感受到周圍的一切,眼前的草莖,寂然的樹林,上方的椏枝等等。這時一輛小貨車在小道上停了下來。
「沃爾德曼先生,必須讓他回來了。」
「您不需要道歉。我本來寄希望于公開審判,它可以使我們免遭這種暴行,」他的笑容凝固了,「可是,根本就沒有公開審判……」
「『警衛』的效果非常明顯。」他謹慎地說。
萊維爾把頭深深地埋進枕頭,在只剩下一個人的情況下,他重新又感到那種痛苦沉重的壓力,他其實是害怕黑匣子的——特別是在知道它的厲害以後。一想起「警衛」他就有種恐懼的心理,但他更害怕喪失自己。喪失自己的意志。這種恐懼九*九*藏*書比起對於疼痛的恐懼來說還要強烈,所以他也越來越想要逃跑。
「他當然知道,不過有些人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注意看!」
「他們簡直是野獸……」醫生喃喃地說,「我打算為您取出這個小匣子。我並不知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它的結構是保密的,但我將儘力一試……」
在以後的兩三天里他常常凝望窗外,第一次他還看見萊維爾正在爬向樹林,但以後就沒再見萊維爾的身影,也不再聽到呻|吟聲。沃爾德曼盡最大的努力集中精力去處理公務。
「對不起。」萊維爾望著阿林低聲說。
「再過一小時他也將被植入黑閘子。你滿意了嗎?你是否以此自豪,萊維爾?」
「但是,」沃爾德曼陰鬱地聲稱,「醫生是一定了解全部實情的。」
「你們兩個是打一個模子里出來的,」沃爾德曼蔑視地說,「都是激|情型。萊維爾光是在想他那所謂的詩,而你則開口不離法庭。」
在他恢復知覺后,他回憶起一切:黃昏時刻的顛簸,醫生和農場工人之間的簡短談話……後來農場工人走了,而醫生轉向萊維爾,那位醫生很年輕,面色顯得有些蒼白。
「我一切正常,別擔心。您干您的,我干我的。」
「我能有一些紙和筆嗎?」
「我答得並不好,」阿林說,「我沒充分時間準備,整個過程只有一天。」
「哦,您作過答辯嗎?」萊維爾笑了,「可惜我完全沒能聽見。」
這時候哼叫聲停止了。沃爾德曼和醫生傾聽了一會兒,但聽到的只是一片寂靜。於是醫生轉身奔向隔離室。
「馬上給樹林旁的萊維爾準備擔架!」
「胡說八遭!」沃爾德曼生氣地用手指嚇唬他說,「當然,如果你一定要死,我將提供這種可能性。難道你不知道,假如我們不把你抬回來,你在那裡是必死無疑嗎?」
「好啦,夠了。」沃爾德曼打斷說,「你們還有整年的時間可以交談。」
天花板上空空蕩蕩,雪白無塵。萊維爾在那上面寫著字,但已不再疼痛。有人進入了房間站在榻前,萊維爾慢慢張開眼睛,於是看見了沃爾德曼。
「自我感覺怎樣,萊維爾?」
「在隔離室里躺一兩天就會痊癒,最多不過扭傷一點韌帶而已。」
他們又談起這次採訪的主題。
「換句話說,就是執不同政見者吧?」記者問。
萊維爾在向樹林慢慢走去,在離開營地大約二百米左右,他突然彎下身體,雙手捂著肚子,劇烈搖晃併發愣。然後https://read.99csw.com又緩緩向前蹣跚幾步,強忍疼痛繼續前進,但還沒有到達樹林,就癱倒在地上不能動彈了。
萊維爾抬眼望著天花板,他剛剛想起的詩句已經消失……要是有紙和筆該多好。現在靈感業已逝去,可惜沒能及時抓住它們。
「您,顯然就是沃爾德曼本人羅?」
「你不會準備再……」
「怎麼回事?我可以給你紙和筆。」
「我們不帶要那麼多的衛兵,」沃爾德曼闡述道,「只有在極端情況下才需要一些應急人員,平時他們只需照顧隔離室。」
沃爾德曼已經對上級多次解釋過「警衛」的作用和它對社會的重大意義,所以現在說來駕輕就熟。
阿林在門邊又轉過身來,「請等著我。手術很快就會結束。」
「那時您就輸了,」萊維爾最後盯著沃爾德曼兇狠的臉說,「按照您自己的規定,您就算輸了。您曾經宣稱說,黑匣子一定能強迫我投降。而我斷言,只要我還敢走出去,您就失敗了,即使黑匣子把我弄死也是如此。」
「這有什麼區別?你反正是逃不掉的,該是我們講和的時候了。」
阿林微笑著搖搖頭。
「萊維爾?他是誰?是那位專寫自由詩歌的詩人嗎?」
「萊維爾!」
「難道他自己不知道要出什麼事?」記者憂心忡忡地問。
「那也算是您的失敗!」萊維爾在猛地關上的門后喊道。
記者又從窗前轉過身子。
「記得。」萊維爾說。
「警衛」的設想是沃爾德曼首先提出的,當時他只是聯邦感化監獄的一名小小的看守。開始也遭到各種反對,但最終他還是成了這個五年試驗方案的實施負責人。
萊維爾仰面朝天,盯著天花板望著。一個重複的念頭在他腦海里顛來倒去地糾纏不已:「我沒想到這會那麼疼痛……」他甚至想象自己拿了支碩大無比的畫筆,在點塵不染的雪白天花板上塗寫:「我沒想到這會那麼疼痛……」
「但是我不知道這會有那麼疼痛。」他喃喃低語並又重新在天花板上寫起字來。
萊維爾仍然佝僂著身子,踉踉蹌蹌筆直向前,他一步一步從荒地里朝著樹林走去。沃爾德曼緊咬雙唇,回身到辦公室去草擬文件。
沃爾德曼皺起了眉:
記者繞過桌子和他並肩站在窗前。
「為了寫下你那些新的胡言亂語?對不起,沒門!」
「大概不錯,先生。」
「我帶你去看醫生,」農場工人朝萊維爾嘴裏塞上塊布,「咬緊它,你會輕鬆些的。」
沃爾德曼揮舞雙手嚷道:read.99csw.com
「那也算是逃脫了。」萊維爾說。
記者重新眼望窗外。
「我得通知警察。」沃爾德曼說。
「啊—啊—啊!」萊維爾只能哼唧不停。
「你別想矇騙我。」沃爾德曼覺得自己幾乎不能置信。
「我正在等待你們的到來。」
「當然沒有……」萊維爾喃喃重複說。
於是萊維爾說:
「我在構思,」萊維爾說,「構思關於這個題目的新詩。」
萊維爾透過布頭在呻|吟,這種疼痛簡直無法形容,他的頭部不住晃動,就象有把冰刀正在切開他的大腦,他的脖子也象被張金鋼砂布在不斷擦拭。胃部在翻騰,全身關節都好象被扭斷——就象餐桌上的人在撕碎小雞翅膀似的。皮膚經受撕裂,裸|露的神經飽嘗著針戳火烤的痛苦,繃緊的肌肉似被錘擊,有根粗壯的手指正在摳出眼珠。但承受這一切痛苦的思維並沒使他失去知覺進入昏迷,想免除痛楚根本不可能。
萊維爾閉口不語。
「他能恢復過來嗎?」
「簡直發瘋啦,」沃爾德曼說,他向後退了一步,「你的位置不應當在這兒,而應當在瘋人院里!」
萊維爾躺在那兒不斷地呻|吟,疼痛使他完全無法思考,有時在大叫大嚷一通后,會有秒把鍾的停歇,在這瞬間他還在一毫米一毫米地爬向前方。在最後幾小時里他大約前進了有兩米多,現在他的頭部以及右手已經能被叢林間小道上經過的人所發現。
沃爾德曼已經不記得自己曾否如此憤怒,他甚至想追上萊維爾並親手掐死對方。他緊握拳頭,反覆告誡自己:我畢竟是有理智的,是有正常思維的人。我並不殘酷,就連「警衛」也是如此,它唯一所要求的只是——服從。我沃爾德曼的要求也是這服從兩字。象萊維爾這種人,危害社會,破壞秩序,是應當受到教訓的。這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社會好。萊維爾需要好好補上這一課。
沃爾德曼接到報告說:萊維爾已經出了隔離室,正在門外等候。他看上去更為瘦弱和衰老,儘力遮擋強烈的陽光,直視著沃爾德曼。
「警衛」的核心部件是個極為精緻小巧的黑匣子,被深埋在犯人體內,其實它就是台小型無線電接收機,營地中心有台發射機與之配套。當犯人只在離發射中心半徑為150米的範圍內活動時,一切安然無事,一旦他超越雷池半步,黑匣子就會向神經系統發出引起疼痛的脈衝。離得越遠,脈衝也越強大,直至使犯人癱倒在地。
「我聽說他被抓起來了。」他沉思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