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英里
「這對你來說太痛苦了。」博克說。
他媽的神父!上帝給地質學的禮物……而現在,我得扮演他的保護神角色了。
「啊?沒有,什麼也沒有聽到。」
「你救了神父的命!」
有一會兒,他感到自己在向下掉,落入無限的黑暗之中。最後,連這種感覺也消失了,什麼感覺也沒有了。
「你好了嗎?」博克俯身問,他那胖胖的圓臉皺著眉頭,愁容滿面。
「這兒……我在這兒……」
他轉過頭來,看著山外的地平線。地平線近在咫尺,地平線外,星星照耀著,一眨也不眨。這時,他記起了那首詩的全部:
「驕傲引向死亡,」他在耳機里聽到神父的低語聲,「你知道,金斯曼,正是驕傲,使我們成了兇手。」
「我了解你,金斯曼……憤怒和驕傲……別用男人們的血毀滅我的靈魂……他們的右手是……」
「你救了我的命!」
「在環形山的邊緣上。他一定走到見鬼的環形山下面去了。」
他又可以看到基地了,那麼渺小,那麼遙遠,猶如在夢中。
「告訴我,你現在在哪兒?」在金斯曼頭盔的耳機中,天文學家博克的聲音聽上去十分堅定,儘管其中還夾雜著靜電干擾。
金斯曼把神父綁在平板上,然後開動發動機,拖橇就慢慢上升。在快到山頂時,火箭發動機停轉了,拖橇正好停在一個台階上。緊急備用氧氣箱內只剩一點氧氣,他拆下平板,在孔里繫上絞盤上用的那根線,臨時做成了一個手拉拖橇。他小心翼翼地把平板抬到地上,再拿下緊急氧氣備用箱綁在平板上。
在他幾碼下面一條彎彎曲曲的縫隙里,神父被卡在了那兒,就象一隻大甲蟲,在燈光下閃著白光,並無力地搖著一隻沒有卡住的手臂。
逯懌 譯
「發現了一個平坦的地方,就乘拖橇過來了。」
他大聲說:「我下去看看,給我一小時。最好把目前情況報告地球。我不回來,你別走出基地,或者等到救援隊到達。」
「你走出去把我們拖回來的?」
博克點了點頭:「你們離基地只一英里。我在無線電里聽到了你的聲音,後來,你不講話了。我就不得不走出基地。」
「呃……是的。」
在星星間在星星上沒有人跡。
「人家聽得懂嗎?」
「你可別死在我眼前,別死……別死啊……」
金斯曼轉過頭來,現在,他腦子裡一片空白,沒有思想,沒有感情。他在拖橇的小型絞盤機上裝上了一根繩子,把繩子的另一頭鉤住神父罐式宇航服胸前的金屬環。然後他拆下平板上的欄杆,開動絞盤機;同時自己伏下身子,抓住神父的肩膀,慢慢藉助絞盤機的力量把神父拉出縫隙。
卡住了,金斯曼完全可以想象。神父穿的是一件圓桶狀宇航服:這是一個單https://read.99csw.com人行走艙,是用航天透明塑料製成的一個堅硬的大罐頭,手腳可伸出到外面活動。人可以在裏面生活好幾天,但爬山就不太靈便了,因此,條例規定,穿這種服裝不能上環形山。神父一定是掉下去了,現在被卡在什麼地方。
「想找到大自然造物的秘密……向天空發射無數的火箭……我們說是為了尋求知識,其實是為了自己的榮譽……」
廣漠的空間不能把我嚇住,
神父轉過頭來看著金斯曼,接著又把視線從宇航員的臉上轉到塑料盒上,盒子還在金斯曼的手裡,然後,又把視線回到金斯曼的臉上。「沒關係,」他重複說,「我們剛才並沒有下地獄,我們到的是煉獄,在那兒我們洗滌了一切罪惡。現在我們贖完罪出來了。」他微笑了。然後他閉上眼睛,安詳地睡著了,臉上還留著那笑容。在那長滿鬍子的憔悴蒼老的臉上,那笑容顯得出奇的溫柔。他微笑著去迎接世界,或去迎接永恆!
耳機里又是一片沉寂。金斯曼知道,博克可不願意形單影隻單獨一人呆在基地里。
「我累了。」他聽到自己這麼說,聲音顯得十分遙遠,十分遙遠。
「行了,堅持住,可別死在我手裡!別讓我白費力氣!」
「你要我讓他在那兒等死嗎?」他歇斯底里發作。如果他胡言亂語關於我的事,博克會聽見的……
「你說什麼?」金斯曼低聲問,內心一片冰涼「什麼兇手?」
「他總算找到了,」金斯曼說,「他的名字將載入史冊!」
金斯曼接過盒子,裏面是一小塊冰塊,有一半已融化成水了。
他把拖撬升到環形山裡面的坡上,身子探出平板上的攔桿尋找他扦在那兒的標燈,同時留意聽著無線電里發出的短促而尖利的信號聲。幾分鐘之後,他已把拖橇平板下的幾條腿叉開停在了神父頭上的最後一步台階上。
神父的宇航服十分笨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他才把神父拖到了拖橇邊上。他關掉絞盤機,把神父拖到平板上,並立即打開拖橇上的供氧設備,把一根管子通入神父宇航服的氧氣緊急備用箱。
耳機里沒有聲音了,金斯曼皺了皺眉頭。這一小時中,他已第十次想抓抓發癢的鬍子了。一穿上宇航眼,鬍子就發癢。他已整整十二天沒刮鬍子了,不用鏡子他也知道,自己滿臉倦容,憔悴難看。
他終於爬到了山頂,一下子癱倒在拖橇的平板上。他竭力使自己鎮定下來,待呼吸平靜下來后,他開始與博克通話。
「我是說水,這裏蘊藏著水……冰凍在這些縫隙里。你只要敲擊一下岩石,水就會出來……上帝自己也不想對我隱瞞這一秘密……」
一切都變黑了,開始是幾個黑點,然後是一片漆黑。金斯曼瞥見眼前的荒漠奇怪地傾斜起來,那些肅穆的星九-九-藏-書星從他眼前溜過,然後是一片漆黑。
金斯曼打開了頭盔頂上的燈,看了一下手臂上的無線電方向指示盤。神父宇航服上的無線電打開著。無線電方向指示盤旁是氧氣儲存測量表,測量表上顯示他自己的氧氣只剩下一半了。
他從拖橇上走下來拖橇裝有一個火箭發動機,一塊平板上圍著欄杆,上面放了一些儀器設備。他扭了扭肩膀,背好背後的大背包,踉踉蹌蹌走到神父留下的那堆地震測量儀和熒光指向標前。他硬著頭皮看了看阿爾芬斯環形山。短短的地平線把環形山於半山腰一切為二,主峰上久經侵蝕的山頂直指莊嚴肅穆的星空。星空外一片漆黑,令人目眩:那兒是現實世界的盡頭,無限空間的開頭。
最後,他不得不停下來,拿出一隻指向標燈插在月面上的縫隙中……
「把他留下來,切特,」博克不知在什麼地方求他,「你不可能把他拖回來!」
金斯曼氣喘吁吁地對神父說:「你不能死在我手裡。你能理解我嗎?你不能死!我得向你解釋清楚……我並不想殺死她,我甚至根本不知道她是個女人。你不可能知道,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清面罩後面的臉。她想殺我,我正在偵察他們的衛星……我怎麼知道,他們竟讓一個女孩子做宇航員?你不能死!我得向你解釋清楚……要早知道,我只要把她推開就行了,根本沒有必要殺死她,但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撕裂了她的輸氧管。我不知道她是個姑娘,當知道時已太晚了。我真的不知道……」
金斯曼停下來想了一下:「我說了許多胡話,是嗎?」
金斯曼確實感到無所謂,這倒反而使自己吃了一驚。他坐直身子:「現在,一切都無所謂了。他們想怎麼處置我就怎麼處置我吧,我都對付得了。即使他們不讓我飛行,並向新聞界披露這件事……我想我承受得了。我殺了她,我得承擔責任。」
「這種冒險毫無必要!」
「你死了,我也活不了啦。」金斯曼說。他把宇航服內充足了新鮮氧氣,排出了濁氣,這些氧氣原來應用於拖橇回基地的路上。
在滿是碎石的台階上,他一步步向下爬,十分謹慎小心。那些石子很滑,有的卻又稜角尖利。金斯曼走得很慢,步步留神,不讓岩石碰著他的鋁製宇航服。
他們到了山腳下,金斯曼跪下來休息了一下。他又踉踉蹌蹌重新站了起來,把繩子往肩上一背又彎腰拉起拖撬來。他勉強可以看到基地上無線電天線桿頂端的燈光。
那些近在家鄉的荒漠,
金斯曼嚇得往回就跑,他奮力爬向環形山的邊緣,沖向平台,連跳四下,爬上山坡。他兩次打開頭盔里的吹風機,吹散面罩上的霧氣。他不敢停留,奮力前進,只聽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
他聽到一陣陣顫動聲嗡嗡作響。黑暗開始變了,在周九-九-藏-書圍呈現了灰白色。金斯曼睜開雙眼,看到地下基地低低的彎曲的天花板。那嗡嗡聲是電動機發出來的,給了這小小的地下基地以光明、溫暖和新鮮空氣。
「我可以從拖橇的壓縮箱中補充一些。」
「神父捉摸出來了,」金斯曼說,「或者說,他至少猜出來了。」
……
倒使我害怕心靈的寂寞。
安德森參議員:這是否意味著,人們在月球上的行動將受極大的限止?
「這話你去對那修士說吧!是他爬上這環形山的。他每隔三、四英里就放了一個地震測量儀,我只是跟著他到這兒來罷了。」
金斯曼從掛在皮帶上的袋裡拿出一小卷電線,把一頭接在自己頭盔的無線電天線桿上,同時伸出手臂握住另一頭。他一放手,彈簧就把天線彈了出去。在暗淡的光線下,他看不見天線伸向何方,只是感覺到被彈出了一百米左右,進入了環形山裡面。天線由於月球的引力很快垂了下去。
「也許吧。」這是空軍的一個秘密。如果他們現在發現我乾的這件事,那我就完了,人人都知道,無法隱瞞……報紙、電視,每一個人!
「聽著,」天文學家說,他的聲音也提高了,「你不能把我一個人留下來,而你們兩個都死在環形山裡!條例是怎麼規定的,金斯曼?而且你身上帶的氧氣不夠。」
在他的腦海里,浮現出一幅在軌道上殘酷搏鬥的場面。他曾在空軍服役,那時他成了殺人兇手。為這次秘密使命,他獲得了一枚勳章,可是為此他一直深受良心的譴責。
「沒關係。」
「閉嘴!……」
天文學家說話很謹慎;「聽起來他快要死了。我想,他的氧氣再生器已不能產生足夠的氧氣了。你絕對來不及把他救回來。根據規定,你都不應該把拖橇駛近環形山,更不要說進入環形山裡面了,那太危險了。」
一步又一步,不要想,不要數步子,什麼也不要想!就象一匹沒有思想的馬在耕地。往前拖,一次一步,向無線電天線桿走去……
「啊,是這樣的,」金斯曼回答說,「他留下了一張地圖,在發現寶藏的地方打了個叉。」
他聽到了一聲呻|吟聲。
金斯曼又向下爬行了近一小時,他終於聽到了迴音。
有一次,他伏在地上爬著時,頭盔撞上了臨時做成的拖橇的邊沿,一下子失去了知覺。他吃力地站起來走到氧氣箱邊,重新給兩件宇航服充氧氣。
「環形山邊緣上?你怎麼能到……」
「但根據規定,你應呆在平原上!拖橇可不能爬上環形山。」
沒有回答。
博克向他們解釋說:「我從地球上收到了有關醫療的指示,他們已派出一個救援隊,再過30小時就可到達了。他受了驚嚇,一隻手臂斷了,其他一切正常……只是累壞了,但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症。」
「勒https://read.99csw•com穆瓦納神父也會好起來的。」博克說,他站在兩張床之間狹窄的空間,神父醒來了,但躺著一動也不動。他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但卻視而不見。他那罐狀宇航服已脫下來了,一隻手臂還綁上了石膏。
在星星間在星星上沒有人跡。
「根據規定,我得沒法找到他。」
摘自「1965年8月23日關於美國空間目標參議院聽證會」
他凝望山外,廣漠的星空下,景色凄涼。
一聲咳嗽聲,聽得出十分痛苦:「我不應該下來,違反了規定。沒有水,什麼也沒有……」
「你來也沒有用處……回去吧……」
金斯曼站在小型月球火箭拖橇的平板上詛咒著自己。
「我……深感遺憾。」博克無可奈何地說,聲音十分低沉。
金斯曼回答說:「我在把他拖回基地。別再打擾我們,我想他還活著,我得節省力氣!」
「你想走下環形山嗎?那太冒險了。」
這首詩結尾的兩句他怎麼也想不起來。
「一直有謠傳說,在一次軍事行動中,空軍殺死了一個俄國宇航員,可我沒想到……」
勒穆瓦納神父緩緩搖動著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沒關係,」他聲音嘶啞,低聲說,「沒關係!」
他把繩子繞在手裡,彎下身子拉起拖橇來。儘管月球引力較地球小得多,但其重量仍猶如在拉一輛卡車。
金斯曼大吃一驚,他轉過身來。「你……說什麼?」他聲音都顫抖了。
神父的面罩模糊不清,金斯曼只能看到自己頭盔燈的反光。但在他的腦海里,卻呈現了另一張臉一張充滿對死亡恐怖的臉。
糟啦!現在人人都知道了。
韋伯先生:是的,先生。確實將受到極大的限制,主席先生。月球是一個環境十分惡劣的地方……
「還有更好的消息哪!」博克走到神父床頭的架子上,拿下一隻小小的塑料盒,「你看看這裏面的東西。」
「有沒有聽到他的回話?」
「我會到你那兒來,」金斯曼說,「你受傷了嗎?你能不能……」
他轉了個360度,用燈向四周搜索了一下,但沒有發現罐狀宇航服。金斯曼走到平坡的邊緣,十分小心地跪下來,伸出身子向下張望。
「你的無線電仍開著嗎?」
「勒穆瓦納神父,你聽得見嗎?我是金斯曼。」
「哪兒?」金斯曼急忙問。
現在,他已與外界隔絕,四周是黑色的岩石,他能聽到的,只是宇航服連接處的嘰嘰嘎嘎聲,電動機的嗡嗡聲,頭盔中氧氣輸出的呼呼聲和自己氣喘吁吁的呼吸聲。形單影隻,孑然一身。一個孤寂的小宇宙。這個宇宙中唯一的生物。
「你到底在哪兒啊?」
指針停在零上。金斯曼想:不是我把指示器弄壞了,就是我正好在他的頭頂上。
金斯曼以為自己會有一陣子緊張,結果只是感到漠然置之:「我知道,地球上那些人會聽這些錄音的。」
「九_九_藏_書不,不,別下來。我違反了規定,自作自受。你可不要再給卡住了……」神父深深自責的口氣,最後變成無法聽清楚的囈語。
「你瘋了!你回不來的!」
「對她來說就更痛苦了。」
神父的氧氣再生器已砸碎了,老傢伙已奄奄一息。當緊急備用氧氣箱充滿氧氣后,他拔下管子,插|進再生器里。
金斯曼緩緩往下走,他的視線從無線電方向指示盤移到了腳下一個個凹坑。他往下跳了八英尺,無線電方向指示盤上的指針轉到了零位。
廣漠的空間不能把我嚇住,
他卷回天線后,再次用彈簧彈出去。
「也許他現在已經死了,」金斯曼說,「我到那兒插上一個標燈,其他宇航員來時就可找到他。我很快就回來。」
金斯曼在床上坐了起來,背靠著彎曲的金屬牆。他的頭盔拿下來了,靴子也脫了,但身上還穿著宇航服。
「金斯曼!」是博克的聲音,「你怎麼樣?」
「根據規定,任何時候基地里都至少留一個人。」博克繼續說,「他剩下的氧氣還可用幾小時,讓他在環形山裡面閑逛一陣子吧,過一會兒他會回來的。」
「這又為了什麼呢?我知道,你對他的印象不怎麼好。在基地時,你時時處處迴避他。」
「你能上來嗎?」金斯曼看到,那笨重的宇航服的全部重量都壓在那隻被卡住的手臂上,背上的背包也撞壞了。
金斯曼不禁吃了一驚。糟糕,人家看出來了,一不小心,就會暴露自己的情緒。
金斯曼轉過頭來向環形山外張望,他可以看到山下遠處平原上發光的無線電天線桿和停在那兒的回程火箭,他甚至以為已經看到了那堆碎石堆,碎石堆下就是他們的基地。
「這塊冰嵌在他靴子跟上的防滑針之間,這確實是水!我還嘗了一下呢,是水,一點也不錯!」
「勒穆瓦納神父!」
金斯曼屏息傾聽,聽到了極其微弱的呼吸聲,聽起來更象是喘氣聲。快!呼吸微弱,已到最後關頭了!
博克不安地縮了縮肩膀:「聽得懂一點。你的話……呃……你的話自動錄音機都錄了下來……這你知道。一切談話都會自動錄下來的,我毫無辦法。」
金斯曼聳了聳肩膀:「我也不知道。報紙也許會把這事捅出去。也許,我將被禁止飛行,一切都很難說。情況可能會很糟!」
他一步一步向環形山的山頂上爬,整整花了半小時。
「為了救神父,你這等於是自殺!你這樣做也會把我置於死地的!」
金斯曼幾乎笑出聲來:「你以為坐在你那鋁製棺材里才安全嗎?」
「有沒有他的蹤影?」
金斯曼關掉了無線電,自言自語說:「兩個科學探險工作者,一個來到環形山上,一個卻整整兩星期呆在基地里……」
「他們會對你怎樣?」
博克坐在基地里唯一的一張椅子上:「切特,你剛才在路上說些什麼啊……」
金斯曼無力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