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擇
沛沛冷漠地回答:「指令不可更改!」
沛沛說得不錯,損失的空氣並不多。我們可以安靜地度過兩個月的時光。兩個月後將會怎樣,我不敢想象也不願想象。
我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從儲能艙旁直起身來。一切都無可挽回了。
我木然地蹲下身來,機械地收拾著殘片,腦子裡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吶喊:發生什麼事了,發生什麼事了!……我盲目摸索著,雙手忽然碰上了一個堅硬的方盒子。我定了定神,這是沛沛的主存儲器!
文海拉上艙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空曠的艙道中漸漸遠去。我從口中吐出那兩片葯,坐起身來。從后艙帶來的恐懼還未消退,我的腦子象是麻木了,但還能清楚地看出文海臉上隱藏著的深深的焦慮。沛沛為什麼會出差錯?那顆隕石究竟給我們帶來了什麼樣的災難?文海在瞞著我什麼?我要去問問沛沛。
冰兒抬起小臉,看著我輕聲說道:「我把藥片吐了,你別罵我。我只是想見見你,和你……說說話。」
后艙傳來一陣輕微的不易察覺的噪音,我好象聽到氣壓調節閥門滑動的聲音。宇航員的敏感讓我跳了起來,一個念頭閃入我的腦海,沛沛會對冰兒幹些什麼。
飛船內必需的氧氣很快補充完了,我最後檢查了一遍氧氣存量,轉身打開艙門,我一下子呆在了門邊。
「不,沛沛,別開閥門,我沒穿宇航服。」我驚恐地拍打著艙門叫道。一陣深深的恐懼突然攫住了我:沛沛想要殺我,它要殺死我,它為什麼要這樣干?為什麼……我的眼前一陣發黑,就什麼也不知道了九-九-藏-書。
在到控制艙的路上,就可以聞到一股刺鼻的燒焦味。控制艙內更是一片零亂,破碎的電腦殘片四處橫飛。誰都看得出來,沛沛絕不僅是被切斷了電源,它再也不起作用了。
但這是不可能的,冰兒柔弱的雙手從沒摸過操縱桿。沒有豐富的經驗,根本無法控制失去燃料的飛船,只要遇上一股微小的宇宙塵渦流,就能讓飛船團團打轉,迷失方向。讓她一個人留在飛船里,冰冷的太空中等待她的也只有死亡。
「情況很糟嗎?」冰兒輕聲問道。
「沒有其他辦法了嗎?」我心力交瘁,站在沛沛的面前。沛沛是飛船主電腦。我知道它的計算結果是唯一的也是最有效的答案,但是這答案我永遠也無法接受。
她死了。
「不行,」我沉下臉,「先回去睡覺,有話醒了再說。」我抓起她的手,想拉她回去。冰兒踉蹌了兩步,甩開我的手,站住了。
「我……你服了……」我哽住了喉頭,說不出話來。RX理想劑是供宇航員在毫無希望的情況下使用的,它能讓人沒有痛苦地死去。
來不及了,我咬著牙扣動了那支防暴能量槍的扳機。
我安慰著冰兒,心卻在往下沉。儲備動力是供緊急情況時使用的,不用計算我也能知道,它只能使飛船以幾何速度加速儲備動力耗盡后,飛船只能靠慣性飛行,即使能和地球派出的救援飛船會合,那也是四個月後的事,而飛船上的食物、空氣和水只能讓我們維持兩個月……
我俯下身去在她冰涼的唇上吻了吻,輕輕地把她放在地上。
沛沛編製有
九九藏書一套感情程序,這套程序總是使沛沛不能選擇最佳的方案。這點經常令它感到苦惱,甚至就是這種苦惱也是感情程序帶給它的。它不明白人類為什麼要編製這麼一套程序來擾亂它的思維。但是這一次,這套該死的程序再也不能左右沛沛那嚴密的邏輯系統了,畢竟它的最高指令是保障飛船人員最大限度的安全,文海無疑必須服從它的決定。如果指令長仍然沒有行動的意圖,那麼,最高指令將會賦給它行動的特權。噢,我真該死,居然忘了這一點:「冰兒,別擔心,沛沛不一定……」
不,我會找出辦法來的,在理智和感情之間,一定會有另一條道路。
我轉過身來,看見冰兒怯生生地站在一邊,臉色蒼白,我伸出手去握住她那冰涼的小手。這也難怪,她還是個沒有任何飛行經驗的小姑娘。
我忽然發覺冰兒的手越來越冷,她的話聲也越來越低,我驚疑地問道:「冰兒,你對自己做了些什麼?」
我沖它大吼:「你在幹什麼!快關上閥門,她會死的!」
「你這個傻瓜……」我摟緊了冰兒,淚珠滾滾而下,「我們完全可以一起過上兩個月,就我們兩個,沒有人來打擾……」
我起身給她倒了杯涼水,遞給她兩片鎮靜劑,看著她乖乖地服下:「好好睡一會兒,好嗎?」
「文海指令長,這是唯一可行的方案。你是有7年航行經驗的宇航員,王冰是個剛高中畢業的女孩,檔案記錄,她甚至不會使用飛船應急操縱系統。把她留在飛船上,存活率幾乎為零……指令長,我還得提醒你九_九_藏_書,你只有144小時的時間,這是極限時間。在這之前,王冰必須死去,否則會由於飛船上的生存條件消耗過多而無法讓你堅持到與救援飛船會合……」
冰兒靠在我的身上,無力地點了點頭。
冰兒斜倚在對面的艙壁上默默地看著我。我說道:「你不是吃過葯了么?怎麼不在艙房裡休息。」
我昏昏沉沉,離開了電腦控制台,這答案使我驚惶和痛苦。144小時,相當於6天,難道6天內我會忍心殺死她嗎?她那小巧而微翹的鼻子,柔軟而濕潤的嘴唇,還有那雙眼睛,那雙清澈而帶著稚氣的眼睛。天哪,我這才發現我是那麼喜歡她。
我心神不定,又輸了一盤棋。真奇怪,沛沛這兩天的攻勢越來越凌厲了。按照編排的程序,輸贏比率應保持在4:6才對。
我嘆了口氣,關上對弈機。
「王冰,馬上到后貨艙來,指令長找你。」艙頂蜂鳴器突然傳來了沛沛冷冰冰的聲音。我有些奇怪地站起身來,向後艙走去。后貨艙是空的,文海叫我去那兒幹什麼呢?他發現了什麼嗎?
貨艙的門是開著的,裏面顯得空蕩蕩的。我遲疑了一下,跨了進去,身後的門無聲無息地合上了。我面對空蕩蕩的艙房,忽然感到一陣害怕:「沛沛,指令長在哪兒?有什麼事嗎?」
20分鐘前,飛船闖進了一條隕石帶。一塊隕石躲過了防衛盾,擊穿了儲能艙兩寸厚的艙壁。漏洞是不可能堵上的十幾分鐘內,可供飛船飛行四個月之久的燃料已經撒播在茫茫太空中,成了一條若隱若現的光跡。
我看了看宇航鍾,現在九*九*藏*書是14點正。文海要去氧氣再生艙給飛船調節空氣,我有40分鐘的時間。
在船塢上認識她時,我為什麼要答應帶她航行呢?是為了讓她尋找詩與音樂交織的太空,還是為了她那清純的小臉、懇求的眼神呢?如果可能,我寧願毀滅自己也不願毀滅她。
我通過萊姆不斷地向四周發出求援電波,希望能聯繫上一艘路過的飛船,雖然這是條寂靜的航線,四萬光年以內沒有任何飛行器,我還是不肯死心。
冰兒露出一絲笑容。「我多希望……可這是……」冰兒的話聲低若蚊語,「你……你能親親我嗎?」
「指令長,請別擔心,這次損失的空氣將是少量的,不影響你的回航。」沛沛的聲調聽不出一絲情感,這傢伙果然閉鎖了感情程序。
「別把事情想得那麼糟,」我試圖露出一個微笑來,「這沒什麼大不了,飛船上是有儲備動力的。嗯,幹嗎不回去和沛沛把那盤棋下完呢?」
冰兒微弱地笑著:「我是想告訴你,沛沛根據的是機器的邏輯,我根據的是人類的感情,可結果都是一樣……」
「沒有用,指令長。最高指令賦予我權力,現在飛船上一切歸我指揮。」
飛船離開隕石帶已經5天了,文海指令長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他整天呆在主控制艙內,用一台小計算機發狂似地計算著。他為什麼不使用沛沛呢,我好象看見他和沛沛吵了一架。是上回那顆隕石惹出的亂子嗎,我問了他兩次,他都不肯回答我。文海在瞞著我什麼。
冰兒打斷了我的話:「其實你用不著責怪沛沛,它雖然有感情程序,終究不能https://read.99csw.com理解人類……」
冰兒張大那雙清亮明澈的眼睛望著我,長長的睫毛上掛滿淚花:「你別生氣,文海,我找到沛沛的電腦磁碟,萊姆能告訴我上面存儲的信息。」
我轉過臉,想發火,卻發現兩行淚珠順著她的臉頰滾了下來。我慌了手腳,捧起冰兒的臉,問她:「出什麼事了,冰兒,你怎麼了?」
我砸開貨艙的大門,空氣組成的旋渦呼嘯著闖了進去。我找到了倚牆坐著的冰兒,她還活著,一切都該結束了。我把她抱了起來,親了親她的額頭。冰兒虛弱地張開了眼睛,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她想說什麼,我止住了她,把她抱到卧室的床上,俯身拉上被子,柔聲說:「你先休息一會兒。沛沛出了一點差錯,我已經切斷了它的電源。現在沒事了。」
萊姆只是一台沒有智能的計算機,但我卻不打算使用沛沛來做這項工作,也許我還沒意識到我已經不太相信它了。
我不顧一切地撲上總控制台,想切斷沛沛的電源。
沛沛沒有回答,艙房裡卻傳來一種持續不停的奇怪的尖嘯聲。有好一陣我搞不清楚那是什麼聲音,但很快我就明白了,那是空氣衝出閥門的聲音。通往太空的氣壓閥門被打開了,艙內的空氣在巨大的氣壓壓迫下迅速流失,尖叫著消失在太空中。
「指令長,你應該考慮……」失去了感情的沛沛的語調里居然流露出一絲驚慌。
怎麼辦?我汗如雨下,兩分鐘內不能制止沛沛的話,冰兒就會死的。我的肘部觸到了掛在壁上的一件冰冷的東西。沒時間多想了,我抄起了那東西,對準了沛沛的大腦光子處理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