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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神風」

太空「神風」

作者:袁英培
「火鷹三號就緒!」「火鷹四號就緒!」……
第三次收鷹,我和魯飛揚上了貨艙。也許是過於緊張的緣故,真空吸管老跟我過不去,那些毫無重量的玩藝兒都沖我圍了上來,弄得我狼狽不堪。於是我聽到了魯飛揚的笑聲,他向我作了個手勢,示意我注意他的動作。
「別動它們!」
魯飛揚攤開雙手,一臉的委屈相:「咱們這一撥除了你老兄,不都是畫餅充饑嘛。齊人哪知和尚苦喲!」
就在衝出跑道的剎那間,周潛大喝一聲,用盡全力,使飛機來了個180°原地急彎,訇然一聲巨響,起落架斷了,機腹重重地摔在草地上。哎喲,五臟六腑都給震離了原位,精神卻分外集中:等待接踵而來的……災難。幾秒過去,耳旁只傳來救援車凄涼的叫聲。我緩過氣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五張疲倦的笑臉。全體無恙,平安大吉!而出現在腦海里的第一句話卻是:
周潛拍著我的肩膀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象阿冰這麼好的小夥子,真讓閻王女兒看上可就糟羅!」
最後的掃尾工作拖得格外長久,不言而喻,每一個人都在下意識地逃避發動機再次響起的時刻。一想到將要用半邊升降舵踏上歸途,怎不叫人汗毛立正、細胞跳舞?那親切可愛、溫暖稠密的大氣層,此刻已不亞於攔路的魔鬼!
「別自欺欺人了!那些太空英雄一生榮耀,到了生命的終點,滿可以躊躇滿志地回顧一生。輪到你吧,大概只剩下遺憾了這還要看你是否能活到那一天!」
夜裡,我破天荒地失眠了。心裏亂糟糟的如同塞滿了草,腦袋似乎裂成了兩半,有兩個聲音在裏面辯論:
發動機轟鳴,心臟突然變得活潑無比,我們終於躍進蔚藍色的世界。在距地面150千米的時候,周潛親自坐進了駕駛椅,他挨個巡視著我們,咬著牙說:「弟兄們,鉚住勁兒!」
最後一名乘員的遺體,原來就埋在洞口那一堆東西下面。他就是海神號的指令長歐文,是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發出遇難訊號,從而避免了他的乘員組全軍覆沒。這是位英雄!
魯飛揚氣得破口大罵:「孬種!軟蛋!我早就看出這倆小子不地道,沒錯吧?這不裝孫子了!哎,我說還有沒有怕死的,也趕個早,一塊辦了省事。早先那些個豪言壯語嘛,就當是瀉藥吧。有沒有?」
幾天後,我拉著手風琴,「三劍客」讓這首歌在小餐廳里「OK」了一回。沒想到欲罷不能,弟兄們逼著我們唱了一遍又一遍,沒過多久,整個基地都唱上了。更沒想到的是:不到三個月,這支歌已傳遍了聯合太空總署,每一座基地的宇航員們,都在用自己的語言和風格大唱「神風之歌」。
看著他那跟摩托車玩命的架勢,我們都忍俊不禁。等笑夠了,我隨便地朝桌上那疊稿紙一呶嘴:「進展如何?」
我拚命忍住強烈的嘔吐感,踉蹌著離開那悲慘的場面。其他人呢?我茫然又膽怯地窺視周圍,心中卻祈禱著千萬別再看見死者。透過憋出來的淚水,我忽然發現一扇很小的門,門上標著黃色的「緊急避難」英文字佯。我心中一動,湊近小門上端透明的圓窗一看,裏面果然有兩個人擠在一起。我遲疑地敲了敲門,其中一個動了下,另外一個人很慢地睜開眼睛,他們還活著!
一陣大笑轟然響起,這豪邁的幾近放肆的笑聲,一下子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也吹走了我心中那絲失落感,我喜歡他們。
一旦進入開放的貨艙,危險隨之降臨。一切緩緩飄動的東西,不管它顯得多麼沉重或尖銳,實際上都不構成嚴重威脅,危險的是那些來自遠方的「怏腿」。引力、碰撞等諸多的複雜因素,不可避免地使一些物體偏離運行軌道,而離開軌道的同時,也就是加速、再加速的開始。最後少數幸運者逸入外太空成為自由神,絕大多數將在濃密大氣中化為灰燼。但無論哪種結局到來前的最後階段,哪怕它們僅有一粒米的質量,也要比一顆子彈可怕十倍。走上貨艙,才是真正的「死亡遊戲」。
像要找茬打架似的,他那惡狠狠的眼神四下亂轉,好不嚇人,弄得大夥都有點兒不自在。
一個人!一個穿著宇航服的人體擺著僵硬怪異的姿勢,正懸在我的頭頂上緩緩轉動!當我看見他的時候,恰巧他的面孔轉向陽光,陽光射穿了頭盔面罩,天哪!那雙死魚般瞳仁下面,正歪扭著一張特大的嘴對我狂笑。我腳下一虛,差點沒暈過去。
這些話像一記重鎚砸在我的心上,是呵,我們冒著隨時喪命的風險,為的只是一百年後的人們有個清潔安全的空間,但當未來的人類自由穿梭在太空時,誰還記得有過我們這些「太空神風」?
哪個小男孩沒作過這樣的夢:有一天,能在藍天中飛翔……哪個少年未曾千百次想象:駕著火箭遨遊太空,去未知的世界探險……然而大千世界,芸芸眾生,又有幾人能把兒時的幻想一直延續到美夢成真。我是何等的幸運,那些比常人多出百倍的汗水與艱辛,換宋了宇航員的合格證書。從今後,這裏將是我飛向無垠太空的起點。
假若我終於犧牲,弟兄們,不要為我悲傷,
老天!這世上還有公理嗎?整個人類快要被困死在地球上,居然還要維護那些隨心所欲加入圍困行列者的自私願望,如此法律豈不是愚不可及?
摘自1994年1月20日《參考消息》
我們懷著無上的敬意,讓歐文的遺體重新坐進指令長的座椅,他那凍僵的身軀只能橫躺著。我們肅立在椅前,向這位勇士告別。這時,我第一次看到:魯飛揚這個硬漢的眼中竟泛出淚光。抱歉的很,只能讓歐文和另兩位遇難者留在海神號上,我們已用去太多燃料,即使只帶走活著的人,也不得不將冒險收集的戰利品,一件不留地拋回太空。
驚魂稍定,魯飛揚又開心起來:「瞧瞧,閻王爺倒是想招個駙馬爺來著,八成是人家閨女沒看上,又把他給踢回來啦!」
我緩緩地「走」近被機械臂固定住的「巨眼」,對這個高16.7米,直徑5.7米的龐然大物充滿敬畏。幾個夥伴散布其上,簡直就象些小小的壁虎。這是我所見過的最大的人造天體。當然,太空中的人read.99csw•com造巨無霸是那兩座太空城,可惜很多年前就沒有一條飛船能通過它們與地面間這片死亡之漠。包括我的同伴們,誰也未曾目睹過它們的真顏。不過當我們巡航太空時,曾多次體會到它們的存在,那就是太空城凌月所造成的虛假的月食。瞧,月光又在暗淡下去,我們正通過「奧德賽」城的陰影區。
「怎麼了魯子,還有什麼要懺悔的?」我問道。
除了點頭,我們無言以對,別看魯子整天稀哩哈拉的,這段話絕對深刻。月球移民加上太空城,人數接近20萬可都是些聰明絕頂的傢伙,天假人願,免去對地球的義務,豈不正好向太空擴張?更何況他們已適應低重力,縱橫太空想必是輕而易舉。
才過了一分鐘,兩眼就被刺得酸疼難忍。我輕輕一推艙壁,向上飄去,我早就發現,那兒有兩副護目鏡,但是還沒等拿到手,耳旁傳來一聲嚴厲的斷喝:
命令聲、報告聲此起彼落,一片緊張和忙碌,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數十個按鈕,大氣都不敢出,生怕給摁錯了,最為惱火的是:怎麼也控制不住十個手指的顫抖。
魯飛揚則要籌備他一生中最重大的事情結婚。
奇迹般保留下來的太空梭進了大修廠,我們這些死裡逃生者正好提前享受一次長假。長年累月穿梭于天上人間,誰不盼望著過上一段平靜的日子。假期一開始,弟兄們就天南地北,各奔東西,去尋找自己那份逍遙自在。只有我,天下盡可去得,卻又無處可去,誰讓我是孤兒呢?大夥倒是熱情地爭著邀我同往,但我一一拒絕了。長這麼大,我最受不了的便是同情,哪怕來自這些生死哥們。
「還不是人類自己的愚蠢造成的。」我附和道,「我們去不成也就罷了,倒霉的是那些太空移民,跟被流放了似的。首批移民大概再也見不著故鄉和親人了。」
……
很少有人理解:楊冰工作起來怎麼那樣玩命?很簡單,我的生命並不全屬於自己,至少也是與曲魏雲共同擁有。兩個人的生命,自然要體現雙倍的效率。同時我也繼承了曲魏雲的秘密:一定要完成那本關於「神風隊員」的書,一定要讓後人知道:前輩們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何等沉重的代價。
也許老天爺有意加快我的成熟過程,因此格外集中地展示出這種職業的殘酷。沒過幾天,第二次升空執勤,我又親眼目睹到一次道地的毀滅。
遠在幾千米之外,就可以看到海神號中部那個觸目驚心的大洞。看到這個洞,所有的人都如同掉進冰窟。頂多十到十五秒鐘,所有的空氣都將從這個洞口逃逸,那些遇險者能抓住這短暫的生機嗎?海神號一直沒有任何回答,看來凶多吉少。
分隊為我準備了一場別開生面的「歡迎儀式」。一個鬈毛小夥子高喊:「歡迎你到第四『神風』隊來!」他鄭重其事地拿出一個自製的三角形臂章,別在我的左臂上,那上面繪著一隻渾身著火的鷹。
完畢?我心裏飛快地計算了一下,距海神號方位最近的不就是我們嗎?直接給我們下令豈不來得乾脆?
「正是,正是,聽君一言,茅塞頓開,這趟沒白來。走吧魯子,別耽誤秀才的正事。」我的心豁然開朗,站起來招呼魯飛揚。曲魏雲有個暫未公開的秘密,他正嘗試著用筆寫下我們這些「火鷹」隊員的生活,時間對他來說是寶貴的。另外,我希望魯飛揚和我一起去零重力室,幫我糾正幾個技術動作。
「不明白?每次上去,」他舉起一個手指向上搖晃,突然彎下手指,接著攤開手掌,「你拿的都可能是單程機票,再出回不宋啦!」
我們在各自的座椅上捏緊了拳頭。說來也怪,這會兒一點兒也不慌,渾身上下爆發出一種氣吞山河、脾睨一切的感覺。
當我跨進航天基地的大門時,沒有任何語言或文字能確切描述出我心中的喜悅,為了這一天,我已經付出得太多太多,等待得太久太久。
幾分鐘后,五隻「鷹」都飛入太空,各以不同的弧度落向那片金光閃爍的垃圾之海。它們身後,收集器開始慢慢伸展。收集器是些超強金屬編成的網,平時收攏象一把雨傘。現在它們一邊展開一邊延伸,直至成為直徑20米的巨大蓮蓬。在那些狂舞的雪花中,同樣的蓮蓬星羅棋布,錯落有致地停留在各自的軌道上,背向地球的自轉方向,靜等著那些贅物自投羅網。這無異於守株待兔,但在目前,人類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方法。納稅人為此付出了超額的億萬金錢,但即便是初見成效也要至少幾十年之後。
他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全景,銀白色,橄欖狀;另一張近景,突出了一個精靈的浮雕花環,花環頂端是十字架,中間好象還有些文字。
「鷹」相繼接近了目標。這些靈巧的機器人配置了最先進的電腦,加上環型多路驅動裝置,即使受到撞擊,也能在最短時間內將新的收集器送入軌道,然後利用它的三條機械臂,將原來的收集器帶回貨艙。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出馬了,我們必須在貨艙等待這些「鷹」,處理垃圾,適當調整,再將它們送往下一個目標。
可魯飛揚遲疑著就是不起身。
他拿出兩張照片。一張是全景銀白色,橄欖狀;另一張近景,突出了一個精恆。彷彿在昭示:生命是多麼的脆弱。
我把剛摘下的頭盔又拿起來:「讓我靠近看看,看還有沒有補救的希望。」
聽到這樣一句含蘊著絕望深情的話語,我的心碎了……
我看著調令上印著的字跡「聯合國地球空間開發總署」何等輝煌而又響亮!我久久看著,啼笑皆非。
曲魏雲想了想,皺著眉毛問:「你再仔細想想,都跟她說了些什麼?」
告別藍天,馳騁太空,追逐那不落的日月星辰。
但願我們這些「太空神風」,永遠不再出現。
「豁出去了!」
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周潛正陰沉沉地瞪著我。
我過去一看:天哪!原來這面艙壁上也有個同樣大小的洞!一個黑人的半邊肩膀卡在裏面,脖子已被洞口鋒銳的邊緣切斷。在他垂掛著的腦袋下面,另一個人蜷縮著,兩手緊抓住自己的咽喉,而突出的眼球和大張的嘴巴,都在訴說垂死的恐怖和絕望。這兩個可憐的弟兄大概正在夢鄉,狂九-九-藏-書涌而去的空氣就把他們吸往洞口,根本沒給他們留下任何求生的機會。
徹夜難眠,身心倦怠,好容易捱到早餐以後,我來到曲魏雲的房間。魯飛揚已經捷足先登,我發現他的眼圈也有些灰暗,這倒難得了。難道跟我一樣?由於年紀相仿,志趣相同,我們三個一向要好,被稱作「火鷹三劍客」,而曲魏雲就是無形的「頭」。這當然取決於他那種獨到的事物剖析能力,當我們的心動蕩不安的時候,他能令我們平靜。
目前已有四千五百多顆衛星在太空運行,清除宇宙垃圾迫在眉睫。科學家呼籲制定國際法保護太空:「宇宙清潔工」第一次會議於92早舉行,美國、俄羅斯、歐洲、日本四大航天局不久前舉行了國際討論宇宙垃圾問題會議。
「火鷹就位!」周潛發出命令。
魯飛揚卻沒有這些多愁善感,他說:「別在這兒悲天憫人了,不就回不了地球嗎?人家還不定稀罕呢!他們哪,早把目光盯向行星了,火星已經有一個前進基地,還在泰坦星上實現了載人著陸,倒是地球上的人應該擔心。等這兒終於打掃乾淨,幾十年還是一百年,到地球人能飛出去的時候,太陽系裡還有地球人落腳的地方嗎?」
一個叫勒內的科西嘉人講述了出事經過:
「當時我們發現了一個閃閃發光的玩藝兒正靠近我們,喏,就是這個。」
維修「巨眼」的第四天,我負責更換照相機。一切順利,我輕輕地將安裝完畢的「抽屜」向里推去,滿意地聽到感測器傳來的那一聲「咔嗒」,就剩上蓋板了。就在我伸手去取蓋板時,眼角的餘光似乎瞥見遠處掠過一點閃光,轉臉看看,什麼也沒發現。我暗笑自己神經過敏,拿起了蓋板。突然,后腰上受到一下猛烈的衝撞,一股巨大的震蕩霎時間波及全身,幾乎每一塊肌肉,每一處關節都已麻木。而在我金星四射的眼底,「巨眼」正旋轉著離我而去。一個念頭閃電般掠過腦海:
太空梭撕開濃密的大氣,轉眼間把藍色的天空留在身後。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忙於克服初登太空者所慣有的那種奇異感覺:你彷彿正懸挂在一口垂直的深井中央,頭頂和腳下還掛著你的同伴……直到成功地把心理座標旋轉了90°,我才能坦然地注視窗外,頓時為另一幅無比壯觀的景像所陶醉;太空梭的周身都環繞著熊熊烈火!這空氣經高速摩擦所產生的電離之火,是如此瑰麗輝煌,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佩戴自製的臂章。
鬈髮小夥子名叫魯飛揚,立刻成為我的第一個朋友。
從那以後,周圍的人都說我變了,那個整天樂呵呵、倔頭犟腦的小楊冰已不復存在,「嚴峻深沉,令人生畏」,新來的小夥子門背後說。我知道,這是準確的描述。也只有和魯飛揚碰到一塊兒時,才偶爾會故態復萌。魯飛揚看來是本性難移了,儘管接替了周潛的位置,還是那樣飛揚佻脫。
「什麼『神風隊』?」我愣住了。
「……」
他想起什麼,忽然笑起來:「有一回我收來一樣東西,你想也想不到的:一瓶避孕藥!」
死去的……我的心一下子停止了跳動,「神風」隊,單程機票,死亡遊戲……這些詞彙突然變得鮮明而又實際。我木然凝視著那些護目鏡,才發現鏡架上還系著一條小小的黑帶。
這是一次純粹商業性的行動。先後在417千米處和565千米處停留,將「非洲三號」通訊衛星和「大力神」實驗衛星送入太空;最後進入716千米的橢圓軌道,與著名的「巨眼」太空望遠鏡會合,對它進行一番徹底的修補。對我來說,最後一項才是此行中最誘人的地方。各種各佯的人造衛星我已送放過好幾個,它們不僅引不起我的興趣,說老實話,反而使我頗為反感。大概正由於通往外層空間的路已斷,低地軌道才格外忙碌。現在,這狹小的空間正運行著數以萬計的衛星或太空月台,而新成員還在源源不斷地加入其間。這些人造天體早晚會碎裂——我親眼看到過一次——早晚要歸入垃圾的隊列。我覺得,目前狀況下繼續向太空釋放人造物體,就好比一個低能兒重複交納極其昂貴的學費。
面對挑戰,邁向死亡,我們是無畏的「神風」隊員。
「所以呀,」他又一本正經地從胸前拉出身份識別牌,「這玩藝可千萬得隨身帶著,要不等你被收集回來的時候,就連你娘也認不出你是誰。」
「至少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什麼什麼?我的天!」簡直匪夷所思。
謝天謝地,令人但憂的烈火終於熄滅,太空梭總算回到了音速。最後,在指令導航下,我們對準了基地的跑道。由於缺少了一邊的襟翼,不得不時時用尾舵糾偏,降落過程就橡跳著搖擺舞。同樣原因,雖然在第一時間關死發動機,放出減速傘,跑道仍然顯得太短。飛撲而來的草地、灌木和小河,似乎正在重複著一名老話:禍不單行,事不過三。我們能熬過這最後一關嗎?
周潛自然是去安享天倫之樂。他那上高中的兒子管我叫叔叔未免太大了點,要讓他喊大哥吧,我這不是平白無故小了一輩。不好辦,謝了,周大哥!
曲魏雲要回到幽雅的故鄉小鎮去構思他的大作。
發動機的吼聲逐漸減弱,又經過幾次斷續的顫動,所有的聲音突然消失。萬籟俱寂中我感到自己變成了一片羽毛。太空梭進入預定軌道。
有好一會兒,屋裡鴉雀無聲。我細細地咀嚼著這番話,感到心中的疙瘩,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漸漸消融。
我詫異了:「不會吧?小燕不是頂崇拜你這飛天大哥的嗎?」
這倒是始料所不及的,托曲魏雲的福,一時間,「火鷹三劍客」成了遐邇聞名的風頭人物。
「現在是緊急通報:隸屬於聯合總署第五區的海神號太空梭遇險。方位:02:2522,鯨魚座3117.4。重複一遍。方位,02:2522,鯨魚座3117.4。急需援助。完畢。」
曲魏雲點點頭:「有道理,女孩子當然喜歡真正的男子漢,可對那壯烈犧牲的英雄大概沒興趣。依我看,人家小燕是為你這條小命擔上心思了!」
「睡不著了吧?逃兵固然可恥,但為了虛無飄渺的目的獻出青春,甚至搭上性命,到頭來九九藏書還無人知曉,這也太冤了。幹嘛還對這種職業死心塌地?」
「我覺得吧,是不是應該這樣想:我們不可能象偉人那樣去推動歷史,也不可能象某些領域的大師那樣彪炳千秋,甚至不太可能在自己的活動範圍內創下什麼驚人業績。我們只是些平凡的人,用不著去要求死後的名聲,只要記住:我是在為社會、為人類盡自己那份力,活著時並非純為自己,無論怎樣微不足道,我奉獻了。那麼等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即使沒有留下哪怕最微小的痕迹,也可以問心無愧地閉上眼睛,用不著遺憾或者後悔!」
緊急出動的救援隊員一定納悶:這幾個怎麼了?別是摔糊了吧?都到了這個份上,也能樂得出來?
「沒有呵。哪回都這樣,基本上我說她聽,也就是咱們圈子裡的新聞……象那個法國佬,還有這回海神號的事……」
然而做夢也沒想到的是,倒楣的鼻樑竟會使我這「福將」的名聲格外響亮。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古人誠不我欺。地面控制中心傳出一聲驚天霹靂,幾分鐘之內就使整個基地陷入混亂:順利完成試航項目的「晨星」號,重返大氣層時突然發生爆炸,所有乘員全部失蹤……初步分析認為是被高速飛行物體擊穿燃料艙…… 最初的震驚使我呆如木雞,然後我發狂般奔到發射場,白痴似的對著發射架,對著那片曠野不停地狂呼亂叫,直到聲音嘶啞,直到鼻子里流出的血染紅衣襟……登上「晨星」號的應該是我,爆炸的瞬間應該有我在機艙里,失蹤者的名單中本應有一個楊冰!這一切竟然全部都轉嫁到我最好的兄弟身上,怎麼會這樣?為什麼要這樣?也許冥冥中真有所謂天意,但這天意的結局令我痛苦萬分,曲魏雲是替我死的,在我的一生中,將永遠無法抹去這一份深深的內疚和自責。
「謝謝你們把保羅還給了我。」
「閻王爺的女兒不喜歡我,倒讓你們大夥都沾了光!」
為使讓—保羅·居西安的遺容至少不太嚇人,有關方面可動了不少腦筋。在他的嘴角右側,有個一元硬幣大小的窟窿,正是這個洞使他顯出一張怪異的大嘴。不過他確實臉帶笑意,他肯定是在一瞬間失去了生命,那瞬間的微笑就凝固成為永恆。彷彿在昭示:生命是多麼的脆弱。
無意間,我發現最上面的一頁好象是一首詩。我好奇地溜了幾眼,立刻被吸引住了:
「得了!什麼宇航事業,你是去了金星,還是到達火星?連月球都上不去!再怎麼拔高,頂多是個內層空間飛行員罷了。再看看你乾的那活,說好聽點是在收拾殘局,說粗俗點的話,整個是替前人擦屁股!」
我一下子打斷了他:「哎喲,我說哥們哎,怎麼跟人家姑娘說這些,血滋糊拉的,嚇人不嚇人哪?這些個事,你吹給小伙們聽去,准佩服你。換了對象,那還不把人家給嚇跑了?真是!」
「女朋友那兒又遇上麻煩了?」曲魏雲問。
「開始,我們還以為遇上了飛碟。後來我們知道了,原來是老格納瑞蒂先生的骨灰盒。老格納瑞蒂是億萬富豪,他快見上帝的時候忽發奇想,立下遺囑:將自己的骨灰送往太空。也許他想同星辰同在或者……自己也成為星辰家族的一員。見鬼,軌道上的東西已經太多了,我們當然不會讓它繼續留在那兒。保羅和我利用助推器靠近了它,正在拴連結繩的時候,保羅的面罩上突然出現了一個洞,當時他正在說……空氣從面罩中衝出來,他一下子就飛出去老遠,我只好眼睜睜地看著他旋轉……上帝呵!也許我們不該褻瀆死去的靈魂。」勒內黯然地搖著頭,在胸前划著十字。
我和魯飛揚上了機翼,湊近一看:完蛋!襟翼支承座已不知去向,要修復至少必須更換一整套聯動機構,身處太空,我們是無能為力了。眼下唯一能幹的,也只有用隔熱片將破損處重新封閉起來,就這事也耗去我們大量時間。那一瞬間的撞擊,已經使易碎的隔熱片損壞了四十有餘,粘結這種輕而脆的玩意兒,非得比大姑娘繡花還要細心不可。
「那沒錯。可昨晚上玩得好好的,說著說著,沒招她沒惹她,死氣白臉的就跑了!你瞧這事兒……」
他半眯著眼,悲天憫人地搖著頭:「不過你放心,到了最後,你終歸還是回得來的,上面有二萬多個收集器呢。」
魯飛揚拉了我一下,輕聲說:「那是死去的弟兄們用過的。」
證件告訴我們:這個人名叫讓—保羅·居西安,聯合空間總署第三區的宇航員,法國籍。最後升空日期是一個月以前,也就是說,他已在太空飄流了至少三十天!
我又來到了太空,置身於沒有槍炮聲的彈雨之中。蠓蟲還是那樣密,雪花還是那樣飛舞,垃圾之海還是那樣遼闊。我不知道這片垃圾要清理到什麼時候,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永遠那麼幸運,也許下一個犧牲者就是我!但既然歷史的前進必須有生命的祭獻,我又何必抱怨?但願這片太空、這些熱血的教訓,能夠使人類成熟的進程加快,多一些理智,少一些失誤。
「星星?這些星星都是我們需要弄回去的垃圾。」長著一雙女孩般漂亮眼睛的曲魏雲離我最近,立刻自動承擔起教官職責,「都是早年人們留在軌道上的東西在反射陽光,工具、零件、廢棄的衛星啦什麼的,還有許多人們別出心裁發射上來的稀奇古怪的玩藝兒,最多的還是太空扔出來的生活垃圾,那可就什麼都齊了。」
魯飛揚翻著眼睛想了半天,「啪」,給了自己一耳光:「哎呀呀,我把你這破嘴……不行,我得找她去!」他跳起來,破門而出。
我不會寂寞。那天基地的群體部長找上門來:「……不到對抗賽中露上一手,實在辱沒了你這個拳擊天才,也辱沒了『火鷹』的名聲,最好的宇航分隊怎能沒有最好的拳擊手?……咱們基地就等你宋重振雄威,跟你說吧,只要你參加,勝利就有了一半保證,你可是咱基地有名的福將……」
「起訴?」我愣了半天才想起這個詞的含意,「有這種事?」
魯飛揚半信半疑看著曲魏雲:「哪有這講究?」
哦!我怎麼忘了太空法則!在這裏不存在任何固定的東西,所謂方位只是相對時間、距離而言。尋找一架以每秒11千米速度運行的太空梭談何容易,即使找到,更嚴重的九_九_藏_書障礙在於我們自身的然及有效載荷,這可是太空中最冷酷無情的現實。救援過程中額外消耗的燃料,加上生還者所增加的超額載荷,也許將斷送掉我們重返人間的希望!試想,誰能命令別人去自殺?
法國大使的講話無非是官樣文章。倒是居西安夫人令人好生感動。她執意要見我和魯飛揚,當我們走近,她真誠地向我們一一行禮,然後,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話:
「喲嗬!境界挺高呵。別忘了前人征服了太空,從而成了千古英雄,教科書上印滿了他們的名字。至於他們漫不經心留下的東西,誰會去計較?而你呢?莫非你指望著淘垃圾留芳百世?歷史只記得改變它的人!」
我們又在軌道上呆了兩天,堅持完成了「巨眼」的修繕。這是特別漫長又難捱的兩天。噢,你別認為我們會表情嚴肅甚至哭喪著臉,恰恰相反,這期間我們的言行舉止可以輯一本幽默大全!然而,無論是魯飛揚耍的活寶,還是我講的那七、八十個笑話,甚至就連周潛厚著臉海吹他婚前那些浪漫的蠢行,那無一例外爆發的笑聲似乎都乾巴巴的,假得連自己都討厭。
我終於來到了太空。
太空梭側身闖入越宋越密的底層大氣,我死死地盯著儀錶,機械地動作著,盡量不去想那圍繞機身的大火,更不去想那些剛換的隔熱片。絕對低溫狀態下的產物,畢竟只有理論上的把握,假如它們脫落,幾分鐘內,整個機身將會成為一支燃燒的蠟燭!
「可只有通過這種努力,通往外層空間的通路才會再次打開。再說宇航事業內涵廣闊,建功立業未必非得去金星或火星來體現。宇航事業落到今天這個地步,當然是前人種下的惡果,但如果光罵天不行動,後代照樣也會譴責我們。」
一份來自最高級別的嘉獎令等待著我們,然而我們分隊里卻籠罩著一股沉窒的氣氛,又有兩個弟兄交回了「火鷹」臂章,其中一個甚至不告而別。內宅起火,何其哀哉!
一個星期之後,居西安夫人來到我們基地。法國大使親自陪同,同行的人中還有幾個三區的宇航員,他們來把遺體接回法國。
我羡慕地看著曲魏雲在兩機間飛動的身影,確實足個太空行走的老手,火焰助推器只斷續地閃動了幾下,他已經把連結繩拴上了海神號。真棒!值得欣慰的是,我也爭取到了「擺渡」的機會。
一個叫勒內的科西嘉人講述了出事的經過:
作業間隙,大家都聚集在指令艙里。猛然間通訊屏幕上頻頻急閃著總署的標誌,接著出現一個滿頭銀髮的老者,輪流使用著英、漢、法、俄、日語:
我忽然聽到一聲嘆息,是曲魏雲,他又在大發感慨:「人類已經能看到200億光年以外的天體。但對這近在咫尺的月球,卻是可望而不可即,你們說滑稽不滑稽?」
也就是這種時候,方顯出老宇航員的份量。只聽耳邊一聲詫異的「啊」,魯飛揚已跳向空中,在大約七、八米高處抓住了那個人的一隻腳。慣性使兩人的身體轉開了圈,越轉越高,幾個圈下來,我幾乎分不清哪個是魯飛揚。似乎那個人正挾帶著魯飛揚一齊飛向黑暗的天穹!我驚慌失措地趔趄著,好容易抓住了連結繩。卻連自己也被帶離貨艙。腦子裡一片昏亂,絕望的呼救聲已經衝到了唇邊,忽然一下震動,我不再上升,然後就是緩慢地下降。我心中一松,頓時神智清明:看來我的心理素質還遠遠沒有及格。
我正琢磨著回敬他兩句,忽然發現腳下現出一大片陰影。怎麼回事?我下意識地抬頭一看:
「沒得說,干吧!」
「啊!」
我疑惑地看著指令長,周潛理解地微微一笑,驕傲地說:「我們是特殊的士兵,哪怕最高一級的長官也不可能向我們命令什麼,最多只是建議;超出這一範疇,那就只能通報。我們自己應該知道怎麼做。」
好險!再遲片刻,這兩位也將死去,他們已把緊急避難室的儲氧消耗殆盡。
馬切爾憤憤地比劃著:「老格納瑞蒂在遺囑中規定:如果他的骨頭不能永久保存在太空,繼承權將中止。現在那幫雜種正為了繼承權而控告了我們,而那個該死的預審法官還判定他們勝訴!」
「一號彈射台」、「二號彈射台」……
魯飛揚正在渡他的蜜月,這個頭彩理所當然地落入曲魏雲手中。新飛機命名為「晨星」號,屬於全面改進的新型機種,往發射架上那麼一站,簡直漂亮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沒等他們登機我就離開了,曲魏雲那張神采飛揚的面孔實在太讓人忌妒,要知道,本來「晨星」號是我的!
「這混小子,沒治了!」周潛搖著頭,無可奈何。
他兩眼眨巴了半天,忽然笑了。「有你哥們!」他伸手攬住我的肩膀,在我耳邊大聲說,「這叫下馬威,說文雅些,稱為心理測試也未嘗不可,新來的都得過這一關。你還行,當初我吧,愣是讓他們給唬得連廁所都找不著男女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周潛拍著魯飛揚的肩膀,寬厚地說,「選擇職業是個人的自由,誰要是覺得在這兒賭命不值,咱也不勉強。畢竟咱們服務的受惠者是後人,是遙遠的未來,也許在座的誰也看不到。要走的頂多缺少點兒無私無畏的精神,倒也不算什麼大錯。」
過了一會兒,我忽然對黑色的天幕感到陌生;星群越來越密,星光越來越亮,就象是……象是從射電望遠鏡里觀察銀河系的核心。
話音剛落,一下震動使所有的人變貌失色,太空中的震動,從來就只有一種解釋!但我們全副武裝,如臨大敵地尋遍了機槍,卻未見一處洞孔。後來不知是誰首先將目光轉向機翼,才發現機翼上新開了窗戶。大家過去一看,不禁面面相覷,作聲不得。那個可惡的流彈,竟然將襟翼整個兒撕開!就是外行業也看得出:問題嚴重了。
然而我們仍然啟動了發動機,並且,在計算機的導航下找到了海神號。自通報發出,僅僅過了五十五分鐘!
那老小子那張嘴呀,死麻雀也能說成活老雕,我能不答應嗎?再說我的一雙拳頭還真不含糊,基地里能挨過我三合之擊的恐怕還沒有。至於福將什麼的,外面的確有這麼個說法:自從我來到這裏,「火鷹」似乎一直福星高照。
「完了,我被擊中了!」這是我自己的身體在旋轉,旋向幽冥的世界……
「當時我們發現了一個閃read•99csw•com閃發光的玩藝兒正靠近我們,喏,就是這個。」
迎接那些緊張得脫了色的面孔的,是一陣轟然的笑聲,那是出自內心的歡笑,笑聲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緒,那種感染力誰也無法抗拒。
長著金黃色絡腮胡的馬切爾點著頭,又高高聳起肩膀說:「而且還捅了馬蜂窩,現在格納瑞蒂的財產繼承人正在為此起訴。」
總署會派出一批專業人員,設法弄回海種號,裝模作樣地研究一番,發一份含糊其辭的公告。然後拼拼湊湊,改頭換面的海神號還將再次升空作業,去會晤那三個永遠流浪于太空的冤魂。那些冤魂也不會太寂寞,據我所知:自全球開展統一回收行動以來,總署的撫恤金髮放者名單已編至第四十九號(此統計僅限於太空遇難者)。
那時我的熱血之花,將點綴這太空的凄涼,
原來是這樣。我只能嘆息:「為了一個不該出現在太空的骨灰盒,結果他自己卻躺進了棺材。」這句話我是用法語說的。
「還行吧。瞎忙乎,不定有用。」
魯飛揚扭過臉來,撇著嘴插上一句:「這有什麼奇怪,太空城更需要計劃生育!據研究,生活在低重力區的人常處於亢奮狀態,於是……」
「貨艙……」「防護盾……」「……開啟。」「……加壓。」
時光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覺間,我已是第十次來到太空。頻繁的出動,使我在最短時間內跨進了最優秀宇航員的行列,我可以驕傲地說,無論面對何種情況,我決不會比任何人遜色。然而只有這一次,我才真正經歷了生與死的考驗,而且生與死之間的距離,只有那麼區區兩公分的間隔!
幸好打開艙門還不太費事,我在曲魏雲、魯飛揚之後鑽了進去。這裏如同剛剛經歷過一場颶風的掃蕩,滿目狼藉,一片凄涼。一切能移動的物件都離開原位,堆積在那個比排球還大點的洞口,卻不見一個人影。
「沒這麼嚴重吧?」
透過小小的舷窗,我對所看到的景觀驚訝萬分:彷彿夏日路燈光暈里的蠓蟲,又象冬天曠野中飛舞的雪花,不,簡直就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閃光之海!這兒幾乎囊括了人類的一切產物,因物體的大小和形狀不同,反射出千奇百異的炫目光點。滿打滿算,人類涉足太空也就一百來年,卻已將這裏糟踏得連自己也難以立足。是文明的必然,還是人類與身俱來的先天劣性?
我把它抄了下來,回去之後,左看右看愛不釋手,一時心血來潮,我翻出一首五十年前流行的進行曲,把這首詩填了進去,試著一唱,別提多帶勁兒!
但是離開人事處的時候,所有的興奮和喜悅都變了一種滋味。原來這個基地的主要任務,就是設法回收滯留在地球軌道的各種物體——早期太空活動中有意無意積累起來的東西,好象這些長久運行的東西已多到這種程度:已經使一切試圖飛出地球的舉動變成死亡遊戲!最後我終於明白,再多的辭藻和技巧也掩蓋不了這個現實:原來現在宇航員的使命就是清除宇航事業本身留下的太空垃圾,原來我夢寐以求的航天人就是太空清道夫。
就讓我青春的靈魂,永伴那寂寞的星光。
對於我的困惑,曲魏雲只是胸有成竹地微微一笑,看來關於這個問題,他早已經深思熟慮:
然而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的時間,我忽然感到自己仍在呼吸,渾身上下也沒有一點痛苦的感覺,定了定神,耳旁又傳來一片熟悉的呼喊「阿冰!阿冰!……」哦,我還活著!一陣狂喜使我發不出聲來……
「看仔細了,哥們讓你開開眼界。學著點!」
不管怎樣,既然來了,總不能只看看外表就走。
是不含糊!如同跳舞似的那麼瀟洒,收集器里的東西就乖乖地流進了密封內艙。我用心揣摩看他的動作要領,暗暗讚嘆不已,耳機中卻傳來這麼一句:
指令長周潛笑罵道:「又來了不是?鬼話連篇。一扯到這上面,你小子就特來神!」
我隨拳擊隊踏上征程,在旋風般的節奏中自得其樂。倒霉的是第二場對抗賽中,四區那個被稱作「屠夫瓦夏」的斯拉夫大漢一拳打斷了我的鼻樑,雖然最後我仍以1點之微僥倖勝之,但自己隨後也進了醫院。更倒霉的是沒過兩天,我便得到一條來自官方的消息,上頭撥來一架嶄新的太空梭,其處|女航的指令長就選自「三劍客」。消息來源還進一步透露:初定人選恰恰就是我楊冰!這把我給氣得恨不得往自己鼻子上再擂上一拳,至少六個星期之內,我已完全失去了飛往太空的資格。
「不信?嘿,那可就砸了!知道咱們是幹什麼的吧?『把你看到的所有東西收集起來,帶回地面。』可你知道那上面有多少東西?大到幾百公斤的衛星,小到直徑一毫米的螺釘,密密麻麻,撲頭蓋臉,跟炸了窩的大黃蜂似的橫衝直撞。不錯,你是升起了所有的防護盾,但是說不定什麼時候,偏偏有那麼一隻黃蜂,從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鑽了進來,於是『嗖』的一下,你就完了。那可是名副其實的魂歸天國。」
曲魏雲忽然駐足在生活艙口,嗄聲說:「這兒有兩個!」
現在我指揮一個新的分隊,我把這支隊匝稱作「晨星」。每當我仰望東方的晨星,就彷彿看到曲魏雲的身影,因為這些明亮的晨星上,正依附著他高潔的英魂。我相信,讓「晨星」再度揚威于太空,定會帶給他一份慰藉。
好傢夥,這番話直叫人從心底一陣一陣冒涼氣。好在我多少有點兒思想準備,人事處長是怎麼說宋著?「回收過程具有相當程度的危險性,甚至……有時有生命危險。所以如果你想放棄這個職業,現在還來得及。」這些人都怎麼了?別的還沒見識,嚇唬人的功夫可都稱得上爐火純青。
「怎麼說呢?」他咂了咂嘴,囁嚅著說,「那個什麼……你說這女孩子的心,怎麼那麼難琢磨呢?」
「這麼多星星!」我脫口而出。
「咳咳,我說哥們,別吹了!蒙我是新人,至於這麼邪乎嗎?」我有點不高興,好象我楊冰是嚇唬大的,稍息吧您吶。
「因為我熱愛宇航事業,為此我情願奉獻一切!」
弟兄們七手八腳把我弄回內艙,仔細一檢查,真懸透了:一個不知名的物體正好從氧氣瓶與宇航服之間穿過,打斷了氣瓶托架,斷裂處離宇航服僅有兩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