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典娜號案件
律師渾身顫抖,呼哧呼哧地瞪著眼珠。魯文基欠了欠身走回房間去了。
三個月之後的一天,魯文基午睡起來,梅麗捧著一小籃子郵件,撿出一束玻璃盒子裝著的鮮花,「給你寄來的,教授。」鮮花里有張便箋,寫著:我可以和母親一起來鳥巢向你表示謝意嗎?羅塞·華爾頓。教授茫然問:「這個華爾頓是誰?」
「我們開始工作。」長腳說,「你是外科醫生,想辦法救活鮑曼吧。」我立即搬出檢查儀器檢查了鮑曼的各項生命指標,情況很令人喪氣,「失血過多,重度休克,已瀕臨死亡了。」
夫人說:「不是鮑曼,是檢察官起訴的。」
律師又飄起傲慢的微笑:「好啊!科學家也學會從法律角度考慮問題了,教授這條思路是正確的。實際上我正是從這個角度辦理這件案子的,離開這條路就會全盤皆輸。」
我搖搖頭:「軀幹到處滲血,這頭輸進去那邊馬上漏出來。創傷面這麼大,無法止血。」
律師氣得發抖:「先生!這是對我的誹謗!」
魯文基打了個呵欠:「這事不就算完了?」
教授沒答理他的不耐煩:「如果把問題反過來看呢?羅塞並沒有給鮑曼安了副機器身體,他只是替王子裝了個頭顱而已——鮑曼的呼吸已經停止了,《空難法則》有規定,允許將死者的器官移植給傷員,而不需供者生前的同意。羅塞這樣做也符合SHC盡一切可能救人的指示。」
聽到這裏華爾頓夫人按停了錄音機:「後來,羅塞和長腳以及鮑曼都隨著救援船回到了地球上。鮑九_九_藏_書曼還在療養——帶著個機器身體。」
「他們要談,你就說『教授閑著哪』? 」
「噢,記得了。寄束花心意不就到了么?叫他別來,我沒時間陪客人聊天。」
「羅塞若拒絕了,豈不又違背SHC關於盡一切可能救治傷員的命令?」
「那麼,按照職務,雅典娜號從現在起由長腳先生指揮,華爾頓先生應服從長腳的命令。但是華爾頓先生,請注意,你的上司是機器人,按照《人機法》規定,人類有權不執行機器人的錯誤指示。好,現在你們先行自救,保證維生系統能工作48小時以等待救援飛船到達。其次,要盡一切可能救治受傷人員,最後是保護雅典娜號的研究資料。有什麼問題嗎?」
夫人向教授微徽欠身:「我的兒子羅塞·華爾頓遇上麻煩了。你知道雅典娜號空間實驗站嗎?站里有六名科學家在從事對動物智能外科手術研究,站長鮑曼博士領導著研究工作。還有兩個機器人,長腳是副站長,負責實驗站的行政管理工作,王子是個廚師。我兒子羅塞原是神經外科醫生,在雅典娜號上已幹了兩年,差半個月便可按約返回地球了。就在這一時刻,一座化學反應爐突然發生爆炸。後來的事情聽聽這盒錄音帶,它是羅塞獲救后親口講述的。」
律師也站起來,挽起華爾頓夫人向門口走去,「我原說過此行是完全不必要的,夫人,科學家的頭腦適於任意想象,但往往缺乏有條理的邏輯思維,而想象則無需花多少腦汁的。」
魯文基想了read•99csw•com想:「羅塞是按照長腳的命令行事的,只是執行命令,不是決策者。」
「看你的記性,雅典娜號……」
「總比見上帝好吧?別耽誤了,動手罷。」
於是我三下五去二拆卸掉王子破西瓜似的頭顱,搬出手術器械。這時鮑曼瞳孔已經散大,遊絲般的呼吸也沒有了。我不敢遲疑,摸准了第6個頸椎骨下端用手術刀切了下去。
「可以,祝你幸運。」
「一點不錯,這和病人移植人工心肺一樣,移植一個人工軀體並不改變原有的頭腦意識,鮑曼還是的曼。這手術和你換猴子的頭顱一樣,不會有什麼技術困難吧?」
教授望也不望他,繼續平靜地說:「認定羅塞有罪的焦點是他沒有抵制長腳的命令,但是,有權抵制機器人的錯誤命令這一條是SHC的指示,而SHC本身就是機器人。所以,羅塞完全可以不執行SHC的指示。這樣,根據下屬服從上級的工作原則,羅塞執行長腳的命令是十分正常的,決不應由他承擔主要責任。夫人,這個道理十分簡單,任何一位大學剛畢業的律師,只要智力不殘缺都能作出這種邏輯思維。祝你好運,夫人。梅麗,送客!」
「不是。」梅麗笑了,他看準老頭兒今天火氣不大,「我說老教授正忙著哪,不過他心地最好,樂於助人,就是再忙也……」
羅塞憂傷的聲音重述了那段可怕的經歷:我被震昏了過去,長腳在我頭上澆了盆水后才清醒過來。室內一片漆黑,只有長腳亮著一支手電筒:「羅塞,好象只剩你我還活著。https://read.99csw.com」他把手電筒掃了一圈,我看見王子躺在地上,頭部的金屬接縫全部裂開,電線和集成塊暴了出來,地板上散落著小齒輪和散件,有個平衡陀還在呼呼地轉。鮑曼倚坐在牆角,臉如死灰,胸部以下凈是翻開的皮肉和斷骨,到處滲血不止,但他似乎還沒斷氣。另外的四位科學家比鮑曼更慘,幾乎沒剩下什麼,只是一攤攤骨肉和血跡。我驚得獃獃地站著,長腳卻很冷靜,吩咐我去檢查一下維生系統,他自己打開無線電向SHC系統發出呼救。
教授沉默片刻:「很抱歉,夫人。事實經過如此清楚,科學見解不能和法律相對抗的。」
「也許是這樣,但這個事實並未發生,法庭不會去考慮一件不曾發生的事實,教授先生。」律師轉向華爾頓夫人,「夫人,你看我們有沒有必要繼續浪費一位科學家的時間了呢?」
「那麼輸血呀!我們有備用的人造血。」
「不欠錢。華爾頓夫人和律師巴巴地從地球趕來這空間站,是要和你談件要事。」
「你還嫌少?不錯,腦細胞還活著。」
魯文基毫不理睬,繼續向夫人說:「找一位頭腦沒毛病的律師,這場訴訟便不難取勝。」
「算了算了,我不吃你這一套。他們遠道趕來想必也是急事,而且又是上年紀的人,好罷。」
「教授,」夫人絕望地站起來,「你不能從科學的角度為我的兒子找一點辯護的根據嗎?」
夫人停住腳轉過身來,教授儘力壓住怒氣:「我沒能給你什麼幫助,十分抱歉。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為了你https://read•99csw•com兒子,你應該另外委託一位律師,委託一位思維健全的律師。」
「技術困難倒不大,只是鮑曼帶著個機器身體……」
教授皺了皺眉:「鮑曼應該懂得,在那種場合下只有這樣做才能救他的命。」
律師說:「這是個法律問題,夫人,科學家是鬧不清這些法律程序的。」
羅塞的聲音繼續說,長腳向SHC報告了情況。它靜默了半分鐘,大概在檢索雅典娜號的檔案資料。
——魯文基科幻推理系列故事
「教授,客人等了兩個鐘頭了。」梅麗怯生生地探身進來,等著魯文基發火——他最惱工作時有人打岔。這回老頭子倒沒跳起來:「你也真會催,是我欠他們錢了?還是欠你的?」
「換一個完整的軀體!」
「快咽氣了,SHC先生。」
「唔,」魯教授:「華爾頓先生無罪釋放使我的名聲大振。你給我講的邏輯課精彩極了,如果你不介意,我將寄付給你30分鐘的聽課費。」
我攤開雙手:「哪裡有好的軀體?那四位什麼也沒剩下來。唔……你是說用王子的?」
華爾頓夫人年已花甲,儀容端莊,舉止高雅。他的律師大腹便便,衣著講究,儀錶威嚴。
律師嘴角浮上一絲微笑:「是執行命令——執行一個機器人的錯誤命令。但是SHC曾明確指出,人類有權拒絕執行機器人的錯誤命令。羅塞知道這一點卻仍然幹了,就得承擔責任。」
「發電機壞了,沒有照明,要拆用無線電的電源。我們不能保持聯繫了。」
read.99csw.com「鮑曼站長能活過來嗎?」
律師跨前一步,伸出了頭,「你說什麼?」
夫人努力克制住悲痛:「那麼請原諒我的魯莽。羅塞雖然做爸爸了,但在我眼中他仍是個無力自衛的孩子。請體諒一顆母親的心。」
羅塞的聲音停了一會兒。魯文基說:「我曾參加對SHC的設計,它是一台在太空巡行的全自動電腦,負責指揮空難事件的救援。」
「沒完,教授。羅塞受到了法律起訴,倖免于大難后卻將被投入牢獄。」夫人動容地說。律師解釋道:「他違犯了禁止把人改造成機器的法律規定。按規定,半數以上主要器官是人造製品的便算是機器人。因為現在五臟六腑都有人工產品,移植又很容易,人和機器的界線愈來愈模糊,不得不用法律來加以限制。觸犯這一條的可按謀殺行為論罪。」
梅麗吃了一驚,她從未見有人對老頭子這樣無禮。果然,魯文基的臉漲紅了起來,眼中閃出怒火:「華爾頓夫人!」
「該死,你沒辦法了?SHC的指示是要盡一切可能救治傷員。一切辦法!懂嗎?等等,鮑曼軀體碎了,頭部似乎沒受什麼傷?」
律師口氣不耐煩了:「我早對你解釋過了,夫人。是的,這觸犯禁止賦予機器人全部人腦智能的規定,屬於危害人類安全行為罪。華爾頓先生可能被處終生監禁,但這是本案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華爾頓夫人以手掩臉:「你說過這樣辦仍然要觸犯另一條法律的。」
梅麗笑笑:「還有一封信,是那位律師寫來的。」教授推推眼鏡:「罵我什麼?這個傲慢無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