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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蹤汽車殺手

追蹤汽車殺手

作者:田中弘次
「說得對。」我走出汽車。我當然是懂的,從第一眼望見這輛汽車那會兒起,就開始明白要豁出去玩命了。
我看了下電子手錶,已深夜兩點。汽車玻窗外面就像被塗上了黑漆——周圍一片伸手不見五指。道路荒野,山風陣陣,白天來往的汽車都很稀少。這是條不久前修繕的國家公路,從夕張通往日高,蜿蜒在山區中,人跡罕至。我只在第四天才注意上此地。
我猶疑不決,不知道他們想幹什麼。我可以甩下他們,那隻消開足馬力就行,但這批白痴肯定會發瘋般地來追我:而我又沒時間奉陪……也就是秒把鍾的遲疑,領頭的那輛車便繞過了我。現在我已被他們完全包圍,後面還在不斷閃起「讓路」的信號。
這已是第三個夜晚,我有些失望,是不是我判斷錯了?我用右手揉摸麻木的雙肩,左手設法掏煙。香煙剛剛點著,還沒來得及抽上一口,突然間……
「噢……那您對這件事怎麼想?」
「不錯,我丟了工作,也換了住所。每況愈下……」我苦笑說,我當然無權要他施捨同情,不過我的損失也真夠慘重的。
「還有一件事,的確有人在暗中幫助他。」我繼續說。

二

真理子匆匆趕往北方,沿著237號公路向清水市方向而去。她彷彿像離弦之箭在荒無人煙的路上飛馳,速度指針有時高達一百。
我的車子馬達聲隱約可聞,似乎在表示不滿:它的發動機每分鐘有兩萬轉,最大功率高達二百馬力,現在卻以每小時六十公里的速度緩緩龜行,對我的這匹「鐵馬」簡直是種侮辱。回憶我第一次駕駛這輛車時,興奮的心情簡直非言語所能形容,這是輛最現代的,強勁與優美相結合的化身!它外型美觀,具有流線型的鮮紅車身,複雜的電子自動操縱裝置,氣墊,防撞擊的緩衝器……凡是與駕駛員安全有關的一切細節都被考慮到了。
我全神貫注看著光點,根本沒去注意周圍。只記得當時後視鏡中突然出現大批耀眼欲花的車燈,起碼不少於十輛汽車。他們力圖超過我,橫衝直撞,把路面擠得滿滿。馬達的轟鳴令人心煩意亂,而他們卻似乎非常欣賞這一切,我發現這又是「飛虎隊」們在疾駛,他們陶醉在高速的喜悅之中。
「那當然,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嘛。」
我只好俯首聽命,要保全自己已別無選擇,那青年獰笑著把刀藏回內衣口袋,嘲弄地說了聲「多有得罪……」,我後腦勺上就遭到火辣辣的一擊,眼前金星直冒,兩腿發軟,不由自主地跌倒在地上。
燈光十分柔和,走廊里像旅館那樣鋪著深紅的地毯。空氣中芬芳瀰漫,經久不散。我敲了下門,進去后簡直使我眼花繚亂,好容易才看到了餐桌,那裡坐著一男一女。使我進一步眼花的當然不是那些佳肴美饌,而是和老人坐在一起的那位姑娘。她衣著樸素,婀娜俊美,容華絕世,連一件飾物都不用,她根本無需這些東西,世上沒有任何珠寶能使這位美人再增添半分嫵媚。
「你們大概已聽說到夜間發生的事故,」我說,「又有了新的遇難者。這次一共有三輛車,我在出事現場,他也在。我說不准他是否認出了我,但我覺得他在作弄我。這簡直是頭具有人類心智的野獸,被一股殺人渴望所完全控制的野獸。你說得不錯,必需消滅他。」
我常在思索,為什麼他會失去理智?職業賽車手通常總能在生死之間保持平衡,這一點宗佐應該能夠做到。在喪失肉體以後,他的遺願已得到滿足——和喜愛的汽車融為一體,但卻好景不常。為什麼?也許活蹦亂跳的人根本無法生活在冰涼的金屬里?……
「正是,您說得完全正確。」老人的聲音充滿絕望,「他逐漸走向瘋狂,我不知該如何解釋,連找他都找不到!現在必需制止他。幸好眼下誰也沒有懷疑汽車殺手是由人腦駕駛的,那次手術被嚴格保密,醫生收了重酬,答允守口如瓶。不過這一切都該有個結束了。」
過了幾分鐘我才追蹤而去,我不怕失掉真理子,因為儀器在無誤地捕捉信號,閃爍的光點不斷指示出她行駛的位置。
不能讓他再次溜走!我疾駛向前,左旋右繞,穿過曲折的山路,只有我這種汽車——帶有超級防滑裝置和牢固無比的車身——才能忍受類似的急轉彎。我得心應手,連電腦也未必能像我那樣開足馬力去追趕——因為電腦首先還得要保證人的安全!
「說的是這種硃砂色嗎?可能稍嫌鮮艷一些,但總的說來還不賴。」我答道。
這頓早餐吃得很遲。回到垣田農場時已接近拂曉,我睡得如死一般。早餐桌上坐著垣田和真理子——她也在老人這裏作客。
現在要把我送下地獄,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他只消在車后輕輕一碰就完事了……
我搔頭苦笑,試圖擺脫這些莫名其妙的猜想,這個悶葫蘆與我有何相干?我現在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我環顧室內,一片蕭條凄慘的景象,就連這裏很快也難以安身,革職時我那點微薄的津貼早被花得一乾二淨。
她的眼睛挑釁地望著我,很快又說:
「不過這輛汽車既是專門定製的,要想追上它怕也很read.99csw.com難吧?」我有點明白老人的意圖。
「我猜想您已經把一切都考慮好了。」我低聲說,某種說不出的難言之隱在我胸間翻騰,要知道今非昔比,我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開車了!……可這話又怎麼說得出口?
我渾身發怵。
刺骨的寒風又讓我醒來,那伙青年人早已無影無蹤,我也不知躺在這裏已有多久。我一瘸一拐地挪向汽車,癱在座位上。鑰匙倒還掛在點火裝置上面,於是我發動車子,打開追蹤裝置尋找目標。但屏幕上的光點早已消失,真理子已越出我能接收到信號的範圍。
「這是因為……」我張口結舌,渾身冰涼。在發生車禍的那刻,我乘坐的正好是輛鮮紅色的車子!難道他對我就那麼深惡痛絕?但我表面依然不動聲色地說:
「我與此事沒有任何關係。」我冷冷說。
「您怎麼知道我說中了?」
「好!我對您說真話,昨夜我的確沒在家過夜。我睡不著——所以就乘上汽車整夜在路上賓士,這樣說您該滿意了吧?」真理子有輛渦輪發動機的賽車,比我的車稍小一些。
「現在我才認識到,我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老垣田的聲音嘶啞,「無論作何辯解,什麼盲目的父愛,或死者的願望等等,現在看來都是說不過的,這是絕不能允許的一件荒唐事。」

六

「您喜歡這顏色嗎?」真理子手指交叉,望著我問。她的語調像是一種冷冰冰的嘲笑。
它極為粗野乖戾,渴望殺人。每次追上前面的汽車就死命推撞,直到弄翻對方或從山崖上翻跌下去,完全無視車裡駕駛員的安危。這令人百思不得其解,因為所有機器人電腦中都應該裝有保證人類安全的程序。
我曾悄悄把微型發射機放在莊園內的某輛汽車上,就是真理子那輛白色超級賽車。現在屏幕上的光點活動了,說明真理子深夜準備出擊,去什麼地方?肯定去找汽車殺手,找垣田宗佐!誰是宗佐的同謀已昭然若揭。
我始終保持著三公里的距離,正好使前方看不見我的燈光。很快她就會在某處彎進山區,把我引到垣田宗佐的藏身之地。
「他不承認為他劃定的邊界,開始追擊並毀滅公路上的汽車……」我猜測說。
我點了下頭,不消說,這個邀請使我十分激動。不過,他大概也一定有什麼要事……當晚我做了個夢:和死去的隊友並肩疾馳,一起直奔終點。在周圍目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平原一望無垠,我倆就在這無際的遼闊天地中發狂般飛馳,都想壓倒對方。
我們已經喝完了湯,並寒暄了不少無關緊要的話題,最後垣田決斷地說:
我坐上餐桌,一時陷於沉默。桌上美味珍饈,名酒佳釀,應有盡有。我得感謝他沒在我那陋室里會見,畢竟我還想要點面子。接著我又觸及真理子黯然神傷的眼光,這是出於她對老人憐憫嗎?
白色汽車緩緩向大門駛來,車門打開后,月光映照出一個柔弱的身影。她緊裹皮上裝,把門打開又把車開到莊園之外,轉身重新關上大門。
「所以我們才想求您鼎力相助。您和他是密友,一起賽車,熟悉他的習慣、愛好、駕駛作風等等。除了您,沒人能夠抓住他。我也為您準備了專門定做的汽車,但是……咳!」他住口沒往下講。
然而我發現了動靜:前方某處傳來金屬的鏗鏘聲,迴音剛在山谷中結束,馬上又是時斷時續的馬達聲和喇叭聲,最後是一陣能使牙齒都發酸的金屬破碎聲。我關上油門,在寂靜的滑行中那聲音聽起來特別清晰。

四

「這是能噴射油液的裝置,只要油液在路面上擴散,輪胎就會打滑。您可以在緊急關頭作為王牌來使用它。」
「昨晚白白死去的又有兩人。」真理子喃喃說,她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巧妙的化妝並未掩蓋住她臉上的疲勞神色。
「這一切也是您的罪過,」真理子突然冷冷地說,「就是由於您才造成他肉體的毀滅!也許正是由於他已絕望,不再滿足自己新的身體才使他走向癲狂,所以您應該幫助他。」
我現在身陷絕境,每天度日如年。既苦悶又空虛,厭煩一切!我厭煩自己,厭煩家徒四壁的這所簡陋住房。更糟糕的是我感到極度疲乏、沮喪、頹唐。
「宗佐是個瘋狂的汽車迷,」真理子代老人答道,「他沉緬于汽車和速度之中,甚至在死後也不願和這些東西分手,哪怕肉體已經腐爛都在所不惜。所以爺爺……不,是我們,我們不能無視他最後的遺願。」
這時更深夜濃,山路蜿蜒起伏。車燈照亮著荒僻的崎嶇山路,左拐右旋,萬籟俱寂,闃無一人。
我反正無事可做,只能看看電視,慢慢吮吸廉價的威士忌——我連去酒館的錢都沒有,睡覺又嫌過早。當然可以上街逛逛,但我心力交瘁,萬念俱灰……
我猛拉車門,但它紋絲不動,可能在撞擊時變了形。這時宗佐已賓士超前,正轉身返回準備再次攻擊,而我卻半點動彈不得,只好眼睜睜地干望著。
「我已準備面對一切,」老人沙啞地表示,「我把一切都託付給您了。」
又是一次新的read.99csw•com瘋狂攻擊!一次比一次更為殘酷無情。右面是黑黝黝的深澗絕壁,他似乎在報仇泄恨,變得兇悍暴戾,竭力想把我推下千仞深崖。我們就如兩頭髮瘋的野獸,沉浸在血腥搏鬥之中,各自施展出渾身解數猛烈對撞,尋找對方所暴露的最小破綻。
「您完全正確,他的確失去了理智。」我在次日進早餐,垣田時這樣說。
但是我受良心的譴責並不太久,一陣劇烈的震動——宗佐在向我車身左側猛烈撞擊!我抓住方向盤拚命設法穩住,汽車殺手已開始他的屠殺行動!
「還有第二個問題。請告訴我,您依然愛著他嗎?我指的是垣田宗佐。」
我睨視真理子那張流滿淚水的臉。
他的一隻車燈沒亮。大概在搏鬥中被打碎,剩下的那隻狠毒獨眼使我目眩神搖。我緊閉雙眼等待末日的來臨,但卻遲遲未來,相反只聽見一陣猛烈的撞牆聲和駭人的剎車聲。
我無法顧及他們,「飛虎隊」的命運已不再使我發生興趣。我得抓緊追趕,發力猛衝,全速尾隨宗佐。
我張開眼睛,看見宗佐的汽車正騰空而起朝萬丈深壑轟然飛去,差點沒有撞上我。在它掠過的片刻,我瞧見真理子正往後傾,她面部抽搐,驚愕駭絕,欲呼無聲。

三

「我當然記得您。很高興您打電話來……」我的聲音低得連自己都聽不見。我哪有臉抬頭見他?心中的負疚不可能那麼快就消逝,畢竟是我使他失去了最寶貴的親人!
「是我提供了經費,由我負擔複雜手術的全部費用。當然,這樣做有些冒險,結果……一切都很順利。宗佐的靈魂得以延續,化成一輛美麗的越野賽車,那是專門定做的,帶有渦輪發動機,外表和普通汽車並無兩樣。我本想在北海道的土地足夠他盡情馳騁,但……」
我沿著河岸急馳,駛往山口。如果在那裡找不到他們,就再沿日高外面的山路駛向夕張,汽車殺手一定隱蔽在這一帶。
「這個嘛……」老人低下了頭,神色黯然,嘴唇越發顫抖不息,「您倒是說中了……」
「如果假定,汽車不是用通常的電腦操縱的,而是一種類似人類智能的自動系統呢?」他字斟句酌地說。
老人又把視線從姑娘移到我身上。
「別犯傻,把發動機關上,立即出來!」
「這位就是佐島安城先生,還記得嗎?我對你曾提到過他,是我兒子同一個隊的……他們是非常親密的隊友。」
我猶如五雷轟頂,這事過於不可思議,起碼一下子使人無法接受。當然現代生物學已有了驚人成就,移植手術也不能使人感到吃驚。但是人腦!……把它和電子系統聯繫起來……這時垣田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於是說:
我大夢初醒,匆忙砰地一下關上車門,把車倒轉回去,輪胎再次發出尖嘯——但為時已晚,我沒來得及追擊。
老人用舌尖舔一下發乾的嘴唇,點點頭。
「夜間?當然是在自己床上羅,不過我沒有睡好覺。」
「我們聽說……」他傲慢地從齒縫中說。
我喉間堵塞,這是個無法擺脫的陷阱……
我不明白為什麼宗佐要躲避,是為了耍弄他們嗎?我的手指自動伸向油液噴槍……它能射出含有大量油液的塑料軟囊,以壓縮空氣從散熱器旁的洞口中發出。打中目標后「炮彈」炸裂,油液立即流滿路面,我已經領教過它的厲害,佩服老垣田這位實用主義者的手段。噴槍發射時我的車身有些震動,而前方的汽車燈光馬上被塵霧所遮蔽,「飛虎隊」的汽車只能在原地轉動,就像是幾頭妄圖抓住自己尾巴的獵狗,接二連三地朝山坡後面倒滑下去。
「目前什麼也不需要,只需要時間。」我說。
在儀錶盤的屏幕上,一個至今按兵不動的光點突然蘇醒過來。這是台能追蹤無線電波的裝置,被調諧在指定的短波波段上,在十公里之內完全能緊盯住目標。這就是我央求老垣田所辦的那件事。
我突然冒出個想法:能把這一切全歸罪於宗佐嗎!也許這是由「飛虎隊」引起的,他們出於盲目好勝而去追趕宗佐,結果適得其反。
「……下面報告國內新聞:昨天夜間在北海道的日高與帶廣之間,第274號國家公路再次出現神秘的汽車殺手,結果兩輛被撞的汽車失事並起火燃燒……」
前一階段白白浪費了許多時間,我每天也在夜間才出來,但在第237及238公路上,連夜間都是車水馬龍,接連不斷,值班車和巡邏摩托川流不息,想在這裏遇上汽車殺手幾乎不太可能。而北晦道靠近日高的一帶平原寬闊,遭遇的可能性也很小,所以才轉移到了這裏。
「我想和您單獨談談,」我說,「想問兩件事。您可能會認為我的問題十分唐突,但還是請回答,昨天夜間您在哪裡?」
「您好,佐島先生,」一個鎮靜自若的聲音在那邊說,「我有很長時間沒見到您了,您可能已不再記得我,我是垣田……」
「……有個人正去追捕某人,這我們倒不反對,誰都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這裡有個問題,」我望著他那塌陷的雙頰,心頭冒出一陣寒意,「追捕對象是我們的獵物,我們也在追捕他。他已造成我們許多弟兄重傷https://read.99csw•com,有些甚至死去。所以我們絕不允許把他轉讓給別人,這意思你懂嗎?」
「失禮了,請您特別留神那根操縱桿。」
次日,我去了北海道垣田家的農場莊園。
從那次和汽車殺手見面后已過去整整三天,他一直銷聲匿跡。可能燃料也已用完,正躲在什麼秘密場所,要等他的同謀去添加汽油。
「大概紅色容易引起興奮吧,對他的大腦來說,這是最強烈的刺|激物了,如此而已。」
我緊跟在他後面,稍稍偏右,他則賓士在反道上。我加大油門和他齊頭並進,當我把目光投向左側時,他的賽車黑影就像是只在地上飛爬的蜘蛛。垣田宗佐的心臟正在賽車的控制系統中跳動……我猛然發現他並非一個人!車子里我居然又看見某人的側影。
「您瞎了眼嗎?」真理子幾乎在嘶叫,「難道您沒看見我有多痛苦?」她的假面具已經卸下,狂怒使她臉部變形。真理子忘乎所以地揮舞馬鞭,一面收緊韁繩,儘力勒住急不可耐盼求馳騁的駿馬。
「我已經說過了……垣田宗佐並沒死。他存在著,只不過是他的心被關在汽車之中,但還是活的。他那顆純潔無暇的心靈永遠只屬於我。既然他沒有死,為什麼我不能愛他?」
公路一直延伸向上。儘管離嚴冬還早,但山區的夜間已經凜冽刺骨。拂曉前路面上甚至覆上了一層薄冰,逼得人要小心行駛。
「好吧,我將努力一試。」我竭力擠出了最後這句話。
我對速度的恐懼心理早已消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這事是如何發生的。現在我只有一個感覺——那就是責任感,雖說是盲目的父愛使汽車殺手來到人間,但悲劇的元兇還是我,是我而不是別人,才使這個怪物誕生並在北海道胡作非為。只有消滅他,我才能贖罪。
我就地停車,並沒急於閃到一邊,但他們也都停下並從汽車裡走出。一共是十人,穿著一色的賽車服,白底襯著特殊的標誌。我發現他們個個身強力壯,都是「飛虎隊」的成員。
在這幾天旅程中,我不斷研究進攻的策略,我要儘快進入最佳競技狀態,熟悉這輛汽車。
「這就好,」他含笑說,「這表示我能夠對您有所指望了。請您明天上午務必光臨寒舍,可好?」
「油液!」我不知所措,並望望這位老人,「您連這些也考慮到了?……」
「別胡扯!你的外貌我們知道得很清楚,再說在這種時刻你總不會是來兜風的吧?」
我走近躺在路面上的人體,只要遇難者一息尚存,就當設法搶救。但這時一束燈光照亮我的後背,我趕緊轉身,黑暗中只見兩盞雪亮的車燈從陡壁那邊朝我瞪視。
我旋風般直撲向前,又是一次急轉——立即看見火光衝天,右邊陡崖壁立,左邊則是塊突出部,下臨萬丈深淵。路邊一塊狹窄的空地上有三輛橫七豎八摞成一堆的汽車,它們全都被騰騰烈焰所籠罩。我一個急剎車,車輪擦著地面發出尖厲叫聲並停下來。閃閃火光映照出兩個人體——看來是從汽車裡被甩出來的。車廂里即使有乘客也已無法救援,大火正瘋狂地吞噬畫滿條紋的車身!我認出這是「飛虎隊」的標記,那是伙專門駕車冒險的青年人!
「我想,是該談正事的時候了。」
她點點頭。現在我一想起她當時看穿一切的傲慢笑容,心中猶有酸楚……
「我的處世原則一向是——要干就把事情干徹底。」他面色灰白,但沒有迴避我的目光,而是堅定地說,「我希望您能理解,這次行動可不是兒戲。」
「那好吧,」垣田總結說,「一切就都拜託您了,需要什麼儘管提出來。」
明晃晃的車燈光柱撕破了深夜的黑幕,每次轉彎后,我都出神地欣賞強光如何驅趕那無邊的黑暗。世界上別人似乎都不存在——除去汽車和我。
我直迎著她的目光,設法猜透其中的含義。我恨不得直截了當說:「不錯,我的確看見那人了,我清楚地見到某人的嘴臉。」但結果我還是忍住並乾澀地說:「同謀肯定存在,我只消順藤摸瓜就能找到證據。」
我點點頭。這幾句話向我揭示了真理子的性格:她既沒作正面答覆,也不退卻,更不說謊。
「我邀請她來參加這次談話,」坦田繼續說,「因為這件事與她也有直接關係。」
岔路口在窗外倏然掠過,道路又開始下伸。在一陣盤山繞嶺以後,我最終瞧見了他——在前面約五百米的地方。我的車燈劃破黑夜,那輛墨綠色的汽車開始減速,示意讓我靠近。
真理子的眼中進發出怒火,我的話顯然觸及了她心中的隱痛,但這隻是在剎那間。當我朝她注視時,她重新恢復了平靜。
我趕緊透口氣並重新加速,山隘那邊顯然出了事。此時此刻只要出車禍,那就意味著汽車殺手正在殺戮,這是肯定無疑的。
我們兩人的力量對比和機遇幾乎是相等的,然而這種瘋狂的追逐決不可能無限維持下去。當我意識到這點時,命運已把我逼上千鈞一髮的生死關頭。
「因為沒有外人幫助,他根本無法對付。他怎麼加油呢?就算他能弄到汽油,但要把汽油灌進油箱,他自己是不行的,肯定有同謀在配合他。警察方面只是這樣在懷疑,而我對這一點則完全肯定。」
「肯定?」真理子像回聲九_九_藏_書一樣重複說,她的嘴唇重新流露冰冷的陰影,「您是想說已看見他的同謀了嗎?」
「您有什麼話要補充嗎?」
電視上還報道說:「到今天為止,遇害者的總數已達到兩位數,罪魁禍首都是這神秘的汽車機器人。無論當局採取什麼手段,它總能在追捕下順利逃脫。據估計,白天它藏身在北海道某處,到了夜間才出來尋找新的犧牲品。專家們認為,它這種瘋狂的嗜好是由於計算機電路發生故障而造成的。」
「不久前,在北海道出現了神秘的汽車機器人,它被稱為是汽車殺手。您大概也有所耳聞吧?」老垣田問。
我機械地剎住了車,這時我再次看到彎道后亮光增強,從山坡下接連駛上好幾輛汽車,像是一群在追逐獵物的狗。看來「飛虎隊」已找到了不共戴天的仇敵,正在追擊。
「佐島先生,宗佐還活著。不管怎麼說,至少他的神智還是活的,汽車不過是他存在的軀殼而已。」
「佐島先生,我來介紹一下。這位姑娘是我兒子宗佐原來的未婚妻,她叫真理子——菊本真理,她現在就像是我的親女兒。宗佐去世后,是她接替了他在家中的地位。」姑娘含笑點了下頭,她的長發梳理得並不時髦,微笑只停留在唇邊,眼睛顯得悒鬱寡歡,似乎在說:「你們的友誼竟如此親密,甚至毀滅了他!」
穿過山隘,我拚命向下疾駛,一直到了夕張地區。城郊的道路僻靜空曠,悄無人聲,也沒有半點燈光。汽車殺手像融化在空氣中了。
我木然地點著頭,我怎麼能不記得他呢?他是我隊友的父親——就是半年前死於慘禍的那位隊友。在葬禮上他那種克制悲痛的能力深深印在我的記憶中,使我首次領悟到什麼是真正的男子漢精神。他對我連一句怨言也沒說,老垣田剛毅地承受了獨生子死亡的痛苦。

五

我在農莊里裝模作樣地兜了好幾遍,這僅僅是為了轉移視線。一旦從大門出去后,我立即轉移到這裏,熄掉車燈,等著,等著。
電視播音員隨著屏幕上的畫面繼續在作介紹。
孫維梓 譯
「就是說,您把宗佐的大腦安置在汽車的操縱系統里了嗎?」我也由於激動而喑啞,我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是別人的。
「純潔無暇的……不錯,在以前是這樣的。但現在……他已徹底變了,只有仇恨和歹毒才活在那裡面,他的所作所為已配不上您。您曾經說過我應當幫助他,那麼您的意思是指什麼?是讓我使他得到永恆的平靜,還是要幫助他一直干到底?」
「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如果我消滅了那輛車,他就和汽車一起徹底死了。」
一個青年走近我的車子,他像是個首領,不耐煩地用手指敲敲車窗。於是我降下玻璃,他肆無忌憚地把頭伸了進來,我聞到一股印度大麻的甜味。
「我打攪您下嗎?」
姑娘突然插話——這是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開口,她的聲音冷若冰霜:

一

垣田焦急地介面問:
「您有何貴幹?」我不解地問。
記得第一次進入座艙時,我正在檢查儀錶設備,當時突然響起老垣田的聲音:
電話鈴突然響起,這是台老式的可視電話,不過我已經用慣。我拿起聽筒,屏幕上隨即出現一位老人,我只能見到他的上半身,但我似乎有點熟悉這張蒼老的臉龐。
遇害駕駛員的臉部特寫慘不忍睹,這種場景對於安安穩穩坐在軟椅上,手中還捧著杯子的觀眾來說真是觸目驚心。
那張臉現在轉了過來,是真理子!她皓齒微露,臉上顯出怡然自得的快樂,如醉如痴。我明白她正在享受最大的愉悅,還有什麼能和把自己交付給愛人的幸福感相比呢?
「我只能說這件事實在使人莫測高深。這輛汽車當然裝有電腦,這倒不希奇,但它總該有汽油耗盡的時候吧?真不可思議!」
我不知道他的車子為何突然失去控制?也許是撞牆時我車上的全部油液都灑在了路面上,使他從這滑溜溜的路面上直衝出去。在飛馳中這是無法避免的,任何應急的剎車都來不及發揮作用,於是他——不,是他們就代替我下了地獄。
我在耐心等待。現在這已是我的主要工作——等待。汽車隱藏在莊園入口外的樹叢里,從大門出去的人無一能避開我的視線。
我頭痛欲裂,意識模糊,但汽車還在疾馳。我必須趕上他們!只要真理子給了宗佐燃料,血液就會在兇手的血管里流動,他就能活動自如,還肯定會和「飛虎隊」遭遇。我不準備把他讓給別人,汽車殺手只是我的!而且「飛虎隊」絕不是宗佐的對手,結局肯定是他們車毀人亡。我深信這一點,業餘愛好者豈能妄想和專業賽車手一爭高低?
「我一定轉告!」真理子叫嚷著,她用馬刺狠狠地刺了下坐騎,那馬人立起來,風馳電掣般跑遠了。我的目光伴隨這一人一馬遠去,然後轉身回去,我要和老垣田說件事,現在迫切需要一樣東西。
火舌越升越高,不僅照亮了我,也照亮了這輛雙人賽車,它是墨綠色的,正是汽車殺手!我發現在車廂中read.99csw.com,那本不該有人的地方卻露出張慘白的臉蛋,長發披散。眨眼間賽車已像空氣一樣消失在黑幕之中。
我緊咬下唇,企圖出手飛快落下玻璃,但他比我更快。冰涼的東西已頂住我的喉部,那是把獵刀。
「您憑什麼這樣肯定?」
它被新聞記者稱之為「汽車殺手」,其行蹤出沒無常,捉摸不定,一個月以來,它成為街頭巷尾談論的中心。這輛神秘汽車通常在北海道的南部,在第274、235等公路及其毗鄰地區追擊過往車輛,它的車身是墨綠的,沒人見到它駕駛盤後面有人,所以可以判定這是輛由電腦控制的汽車。眼下汽車上都裝有電腦自動操縱系統,所以這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新鮮事。如果某輛汽車的計算機出了故障並失去控制,造成它東溜西逛,那也沒有什麼特別希罕,但這輛汽車與眾不同。
姑娘的臉龐明顯緊張起來。
……前方出現燈光,一閃而逝。這裏的三岔口道路險惡,左面是山崖,右面是大張著嘴的無底深淵,二百米前車燈照亮了一道山坡。彎道后一輛速度極快的汽車突然掠過,它的外輪已滑到懸崖之外,但瞬間又恢復了平衡!我極少看見如此高超的駕駛技術,僅僅來得及看見那是輛雙座賽車,墨綠色的……就是他!這不可能弄錯,汽車殺手的外型已永遠鐫刻在我的腦海之中。
在持續激烈的衝撞以後,我的汽車意外地失掉控制,往道旁的混凝土短牆直衝過去。我竭盡全力設法剎車,拚命把方向盤往左打,結果還是一頭扎進短牆並被卡住,鋼鐵的車身像薄紙一樣發生皺摺,前輪甚至懸在了陡如斧削的峭壁之外。
她的臉頓時凝如石像,望著我的神態就好像是第一次見到我。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橫隔在我們之間。
輪胎的尖嘯使我鼓膜疼痛難忍,震耳的衝撞聲嗵嗵不絕。山風呼嘯,每次陡然轉彎時窗外黑塵滾滾,一晃而過。
峽谷中巨雷聲久久回蕩……回聲消失后,死一般的靜寂籠罩大地,靜謐異常。我被皮帶緊緊束住,像綁在十字架上一樣,連氣都透不過來,我能活到救援的人到來嗎?……
「力量對比相差太遠了,」我帶著挑釁的口氣說,「無論是經驗,或者汽車本身都無法較量。作為一名優秀的賽車手,宗佐已經無與倫比,再加上世上最完善的汽車,當汽車和賽車手合二為一時,還有誰能勝過他呢?結局早被註定,這隻能用獸|性的謀殺來形容它。」
「如您所見——」我用手指了下空空的四壁說,「我現在空得要命。」
「我曾經仔細研究過出事的統計資料,在遭受襲擊的汽車中有百分之四十以上是漆成紅色的。所以我們才決定把它漆成這種顏色——鮮紅的汽車能引起他的特殊憎恨,您知道這裏的箇中奧妙嗎?」
「我知道,因為這正是我乾的。」
「請您把這些話轉告他。只要您能遇上他的同謀,就說我提出:要光明正大地和宗佐幹上一場,可以舉行賽車。」
「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您的新地址……」
我這位隊友曾不止一次說過他家相當有錢,不過我還是沒能想象到他們竟如此富有。葬禮舉行得極為隆重,來到北海道的死者親友都被安排住進市內最大的旅館,佔據了整整一個樓層,全都是最闊氣的房間。他父親擁有本州北部及北海道大片的農場。
我望了一下,那是根短短的槓桿,沒什麼明顯的特徵。
「這不可能!」我立即表示懷疑,「迄今為止,誰也無法製造功能如此強大而體積又如此微小的控制裝置,除非是把活的人腦移植到電腦系統之內!」
有好幾秒鐘那怪物一直在望著我,我也木然兀立。接著馬達響起,它顯然已準備逃竄。
五十分鐘后,我在後院馬廄旁找到真理子,她正準備去溜馬,這是她的愛好。一件斜紋布的上裝配上高統馬靴,使真理子看上去楚楚動人。有些女性越是淡裝素服就越是風姿綽約,真理子也屬於這種人。當她在馬鞍上看見我時,沒好氣地抖抖頭髮,生硬地問:
我前途茫茫。像我這種賽車手尋找工作本來不易,外加我連推薦信都沒有,而且我還喪失了最主要的條件——對自己的信心。那次由於我的失誤,不但造成汽車失事,還白白搭上同隊隊友的一條性命,至今使我心有餘悸,一遇高速行駛就膽戰心驚。如今那位隊友死了,而我還活著,在簡陋的小屋裡消磨著凄涼的餘生。誰還需要一名喪失了自信心的賽車手?
宗佐時時發出熱烈的鳴笛聲,他在向我致意!他真誠地為我們相會而高興……羞愧的熱血湧上我的面頰,難道我弄錯了?我怎麼能錯認他在仇恨我?
「原來如此,」我想,「走漏風聲了。莊園里一定有人多嘴多舌,這下麻煩可多了。」
「這是怎麼搞的?」我十分驚訝,「投入那麼多力量,連噴氣直升機都用上了——結果連輛汽車都逮不住!這汽車機器人簡直有點神了!它不就是輛汽車嗎?」
「我還沒有說完,我決定去制止他,哪怕不惜一切代價,因為我才是宗佐所仇恨的對象。我想在他成為電腦以後,絕望的心情才促使他去摧毀一切遇上他的汽車,但他主要目標還是人,人們的慘死使他獲得快|感。這完全是一種毫無意義的謀殺,所以我決不逃走,我向他發出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