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持了很久一段時間的平靜，被一聲尖厲凄慘的叫聲打破了。潘嘉按著肚子從床上躍起來，豆大的汗珠從臉上滾下，呼吸變得短而急促，喉嚨開始發乾，猛咳了幾聲。他強忍住自己的病情，移動步伐，向下梯口靠近。他看見牆上掛著一把利刃，於是艱難地取下來，一步一步挪到艙底。異星動物還在走廊盡頭蹲著，似乎也有一點咳嗽。

咳嗽聲連續不斷地響，潘嘉手中的刀遲遲沒有下手，她那可憐的藍紫色眼睛使潘嘉覺得自己在犯罪。潘嘉突然手一松，刀落在地上。他轉過身去，踉踉蹌蹌邁出步子，每一步都那樣艱難，一邊走一邊問自己：「咳咳……這樣做，你是不是覺得偉大？咳咳……你是笨蛋……咳咳，笨蛋啊，咳咳……」

潘嘉端著一個放著甜點的食盤，來到異星動物的房門前，忽然，一塊硬物擦著胸口飛了過去，胸口像被劃了一下。潘嘉向門外看去，那個異星動物正用長長的手拾起房門斷開的碎片扔向他呢。潘嘉頓時憤怒地舉起食盤刷地砸過去，異星動物立九九藏書刻拔腿就跑，卻朝著顯而易見是條死路的走廊逃去。潘嘉追上她狠狠揍了一拳，打得她嘴裏滲出鮮血，「唔唔」地叫喚著，雙手捂著嘴蹲在地上。潘嘉看了看自己打她的那隻手，鼻子忽然一酸……是要哭嗎？好吧，由她去，潘嘉這樣想了之後，無力地拖著雙腿走上艙去。她卻又在角落裡叫了幾聲，似乎裝作反抗的模樣。

潘嘉忍不住大喊起來。他從腰間拔出激光槍，右腳一下子把門踹開。那個異星動物吃了一驚，身子縮得更緊了，一動也不動地縮在牆角，不知為什麼。

正在這時，飛船上的呼叫器響了起來，恐怕是因為現在已進入地球探測儀信號接九九藏書收距離的緣故吧。潘嘉咬了咬牙，終於放下槍，用衣袖擦了擦額頭的汗，衝著這個異星動物說：「你早晚得死，別以為我……不敢殺你。」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連門也忘記關上。

他從階梯邊跳到飛船的走廊上，狂奔到一間鑲有玻璃的房間前。房間里是一個蜷縮在角落的智慧動物，顯然就是潘嘉捕捉到的異星動物。體魄相貌與地球人還有幾分相似，橢圓的藍紫色眼睛中流露出的神情顯得那麼無辜，被太空服裹著的身體輕微抖動著，像是受了很大的驚嚇。潘嘉就這樣站了十幾分鐘，突然身體軟了下來，一屁股坐在走廊上，自言自語起來：「我不能像伯希偉教授那樣坐以待斃，我還可以活下去，我無非是殺死一隻動物而已，這算不了什麼，我要殺死她……這，這是天經地義的。」

潘嘉苦笑著，臉上的表情極為恐怖，甚至有點顛狂。他自言自語地問：「她不是也在咳嗽嗎？不是讓我吃了她，咳咳……難道還讓她吃掉我？」

呼叫器不知何時停了，潘嘉稍微九*九*藏*書松子口氣，好像感到有點疲倦，難道這是病發的前兆？天哪，呼吸也沒有以前那樣自然，腹部似乎有些疼痛。「不不，不可能這樣快。」潘嘉的聲音有些走調，「我不能死，現在就殺死她……」於是他又拿起槍，不知為何一種奇怪的想法湧上心頭，自己一下子扎在床上，呻|吟著……「我不能殺死她，她太可憐了。我本來就不該捉她上飛船，我像侵略者一樣逮住她，居然還想殺她，我有什麼良知可言？」

猛然，潘嘉聽到背後傳來長長的嘯聲。他剎那間把頭轉回去，看到了什麼？

「她為什麼這樣做？難道是因為憐憫我？真的……真的嗎？」突然，潘嘉想到他第二次下艙時，她曾用碎片砸過自己。「難道她是故意激起我的憤怒等我去殺她？難道她知道我也在猶豫不決？難道她不再次逃跑是為了這一刻的死？難道她真的為救我而自殺……」潘嘉幾乎被這種想法炸得粉碎，他甚至不敢用自己的良知去與她比較，儘管最後一瞬間他放棄了殺她的念頭，可他做得非常困https://read.99csw.com難，她卻那樣堅決。她只是一個「野蠻」星球上的「人」而已，難道是「文明」使這種精神變得膽怯了？

潘嘉懷著怎樣的心情去治療自己的病呢？不過無論如何，他恢復健康了，對底艙消了毒，並通過手套把她的骨骸放進一隻精緻的盒子內，或許潘嘉永遠也無法忘記這一段經歷，可能從中感悟到了什麼。到了地球之後，他該如何去面對人們的採訪呢？榮譽與嘲諷對他來說，已經無關緊要，因為他找到了比這些更重要的東西——人性，愛。

磁卡上的文字並不完全，可以想象，這位伯希偉教授因為沒去吞食那種動物的血肉而死亡了。但他為了後來者能有生存希望，所以留下了這盤磁卡。此時的潘嘉，瞪大眼睛木然地盯著屏幕，一動不動，幾秒鐘后，他像發狂的野獸，抓起一旁的東西對準電腦就砸，口中發出恐怖的低吟，緊接著「當」地踢翻了固定靠椅，飛快地朝飛船深處跑去。

使他萬分驚訝的是，這個行星上竟然會有智慧生物。由於這些生物還處於初級文明階段，潘九*九*藏*書嘉輕而易舉地捉到了一個雌性的傢伙，並自豪地把她命名為「潘嘉行星人類」。他手頭上整理著獲得的「戰利品」，突然，他從這堆東西中發現了一盤磁卡，他立即衝到電腦跟前，打開電腦，把磁卡插了進去。電腦屏幕上赫然打出「伯希偉死前留言」幾個字，潘嘉大受驚嚇，從固定靠椅上跳了起來。伯希偉……不就是「海明」公司的十大元老之一嗎？原來他們竟來到了這個行星。潘嘉猛地按下「Enter」鍵，看到了一段足以讓任何人生畏的文字：

他返航了，從「海明」公司迄今尚未發現的星球上，帶著他的「戰俘」。他甚至有可能成為最年輕的「探索勇士」榮譽勳章的獲得者，這個年輕人就是「梅明」宇航探索公司的新職員—一潘嘉。

那個異星動物手握著潘嘉丟下的利刃，卻朝自己身上扎了一刀，鮮血濺了一地，她痛苦地叫著，叫著……眼睛緊緊地盯著潘嘉，她想說些什麼，目光仍那樣無辜……不，這應該是友善的目光。她嘴角隱約掛著一絲笑，正是這似是而非的笑容讓潘嘉失聲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