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機器
「完全不錯。」心理學家說。
心理學家從昏呆中醒了過來,突然向桌子底下看。時間旅行家對他這樣的動作,開心地哈哈大笑。「嗨?」他說,還記住心理學家原來的調子。然後他站起來,到爐台上的煙絲缸前,背對著我們,開始裝他的煙斗。
「哦,這,」菲里貝開始說,「是完全——」
「他們仍然可以略微上下移動。」醫生說。
「為什麼?」時間旅行家說。
「我不要求你們相信任何無稽之談,你們很快就會完全同意我的話。你們當然知道,一條數學上的線——一條厚度為零的線,實際是不存在的,人家那樣教過你們嗎?同樣也沒有一個數學上的平面,這些都只是抽象的東西。」
「今天晚上它似乎言之成理,」醫生說,「但是等明天再說,等早晨頭腦清醒的時候。」
「為什麼不行?」時間旅行家說。
「而你在『時間』中不能活動,你不能離開現在的時間。」
時間旅行家徽微一笑。「你那麼確信我們能在『空間』中自由活動嗎?我承認我們在兩維中能自由活動,我們可以隨意地向左向右,向前向後,人們經常是這樣做的。可是,向上向下怎麼樣呢?地心引力把我們限制住了。」
「我想是這樣的。」市長喃喃自語。他皺著眉頭,陷入沉思中,嘴唇好像在重複著神秘的詞句似地動著。「是的,我想我現在明白了。」過一會兒他說,臉上有一瞬間露出喜色。
「唔,這一點被如此普遍地忽視,真是非常奇怪的。」時間旅行家興緻更濃一點,接下去說,「實際上這就是所謂『第四維空間』,儘管有些人談到『第四維空間』時並不知道他們指的就是這個,這隻是另一種對『時間』的看法。除了我們的知覺沿著它移動以外,『時間』和三維『空間』的任何一維並沒有區別,但是有些糊塗人把這個意思弄反了。你們都聽到過他們關於這個『第四維空間』說的話嗎?」
「你是說那架機器已經旅行到未來去了嗎?」菲里貝說。
「到未來或者過去——我不能確切知道是哪一邊。」
「但是,」醫生說,眼睛緊緊盯著火中的一塊煤,「如果『時間』只是第四維的『空間』,它為什麼被認為、而且一直被認為是什麼別的東西?為什麼我們不能在『時間』中自由活動,像我們能在『空間』其它三維中那樣?」
醫生站了起來,向機器里窺視。「做得很漂亮。」他說。
「當然,」心理學家說,讓我們安心,「這在心理學上是很簡單的。我應該想到它,這十分清楚,而且對這個奇談怪論read.99csw.com愉快地幫了忙。就像我們看不清砂輪飛轉和子彈在空中飛行一樣,我們無法看到這架旅行機,也無法欣賞它。如果他在時間中旅行要比我們快50倍乃至100倍,我們經過一秒鐘時它就經過了一分鐘,因此,它造成的印象當然只有它的通常情況下的五十分之一或百分之一。這是十分清楚的。」他把手伸過機器原來所在的空間。「你明白嗎?」他笑著說。
「你們必須仔細地聽我講。我將不得不批駁一些幾乎已被公認的看法,例如學校里教給你們的幾何學,就是以一種錯誤的理論為基礎的。」
菲里貝思考著。「很清楚,」時間旅行家接著說,「任何實際存在的物體總是佔有『四』個方向:長度、寬度、厚度,以及——久度,但是,由於肉體的天生弱點——這我一會兒再講——我們往往忽視這個事實。實際上有四維空間,其中三者我們稱為『空間』的三個面,而第四是『時間』。可是有一種傾向,以我們生命的開始直到結束,是沿著第四者的同一方向斷斷續續地移動的。」
「它將毫不在乎地在『時間』和『空間』的任何方向旅行,完全由駕駛罰決定。」菲里貝付之一笑。
大約停了一分鐘。心理學家似乎想說點什麼,但是又改變了主意。這時時間旅行家把手指伸向槓桿。「不,」他突然說,「借您的手用用。」他轉向心理學家,把他的手拉在自己的手裡,要他把食指伸出來。因為把時間旅行機送上它那無盡無休的航程的,正是心理學家自己。我們全看見槓桿轉動了,我絕對相信沒有任何花招。起了一陣風,燈焰跳動一下,爐台上一支蠟燭熄滅了,小小的機器突然打轉,看不清楚了,大約一秒鐘光景,看起來就像個鬼影,像個隱約閃光的黃銅和象牙的旋渦。它走了,消逝了,除了那盞燈,桌子上面一無所有。人們都沉默了片刻,然後菲里貝說他見鬼了。
我們坐在那兒瞪眼望著那張空桌子有一分鐘光景,然後,時間旅行家問我們對這一切是怎樣想的。
「不太確切,」醫生說,「有氣球呢。」
「同樣,僅有長度、寬度和厚度,一個立方體實際上也不能存在。」
「無論如何讓我們看看你的實驗,」心理學家說,「儘管這全是胡扯,你知道。」
時間旅行家正在對我們講解一件玄妙的事情,他眨著炯炯有神的灰色的雙眼,本來是蒼白色的面容煥發read.99csw•com著紅光。爐火熊熊,銀百合花燈盤中白熱的燈光發出柔和的光輝,照著我們酒杯里泛起又消失了的泡沫。我們的座椅是他特製的,它們好像在擁抱我們,愛撫我們,而不是僅僅讓我們坐在上面。在一種宴會後舒適的氣氛里,思想不求精確,從容地奔流著。他就是這樣向我們講述,用纖細的食指指出一些要點。我們懶散地坐在那裡,讚美他對這新的奇談怪論(我們當時是這樣認為)的熱忱和源源不絕的創造力。
「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想。但是等一等,一個剎那間的立方體能夠存在嗎?」
「就是這樣。『空間』按照我們數學家的說法,有三維,人家可以叫它『長度』、『寬度』、『厚度』,而且可以用三個平面來顯示,每個平面都和另一平面成直角。但是有些愛動腦筋的人總是在問,為什麼偏偏是『三』維——為什麼不能再有一維和其他三者成直角?——甚至還想嘗試建立『四維空間』幾何學。僅僅在大約一個月以前,紐昆教授①還在紐約數學學會講了這個問題。你們知道我們怎樣能夠在一個只有兩維的平面上,表現一個三維的立體圖形,同樣他們以為用三維的模型可以表現一個四維的立體——如果他們能掌握透視角度的話——懂了嗎?」
「還有未來呢?」年輕人說,「想想看!人家可以用全部的錢來投資,放在那兒生利,而儘快趕向前去!」
註釋:
「可能不會,」時間旅行家說,「但是現在你開始看到我研究『四維空間』幾何學的目的了。好久以前我就大概知道一種機器——」
「在一切狂妄放肆的理論里!」心理學家開始說。
「但是我有實驗的證明。」時間旅行家說。
「我沒聽說過。」市長說。
「它對歷史學家將是方便極了,」心理學家提示說,「譬如說,他可以旅行回去,核實一下流傳下來的關於黑斯廷斯戰役②的記載。」
「是的,我也是這樣看,所以我沒有談起過,直到——」
我們彼此望著發愣。「注意,」醫生說,「你這一切都是當真嗎?你真相信這架機器跑到時間裏面去了嗎?」
「去發現一個社會,」我說,「一個建立在嚴格的共產主義基礎上面的社會!」
時間旅行家看看我們,又看看機器。「嗨?」心理學家說。
「那樣一來,他們就會在二年級考試③中給你不及格。德國的學者們已經把希臘文改進了那麼多了。」九*九*藏*書
「想讓我們從這兒開始,題目不是太大了嗎?」長著紅頭髮、愛好辯論的菲里貝說。
「完全不是,」時間旅行家說,又對心理學家說,「你能解釋這個。這是在閾限以下的表象,沖淡了的表象,你明白。」
「那正是偉大發現的萌芽。但是你說在時間中活動是不對的,例如我非常鮮明生動地回想某件事,那我就回到它發生的時刻,就像你們說的,我心不在焉了,我跳回去一會兒。當然,我們沒有辦法向後退回去停留一段時間,就像一個野蠻人或者一個動物不能停留在離地面五六尺的高度一樣。但是文明人比野蠻人在這方面要好些,他可以在氣球里抗拒地心引力向上去,為什麼他不該希望最後他可能沿著『時間度』停止或者加速前進,甚至轉個彎走向別的方向呢?」
「實驗的證明!」我叫道,「你準備證明這個?」
「但主要的困難在這兒,」心理學家插上一句,「你能夠在『空間』的各個方向活動,但你不能在『時間』中活動。」
「因為我假定它沒有在空間里移動,如果它旅行到未來去,它會一直還在這兒,因為它一定會經過這個時間。」
「呃,我可以告訴你們,我也曾有一段時間搞這種『四維空間』的幾何學,我得到的結果有些是稀奇的。例如說,這裡有張一個人8歲時的像,還有一張17歲的,一張23歲的,等等。顯然,所有這些都是——我們可以說——他的『四維空間』的存在用『三維空間』表現出來的片斷,是固定的不可改變的東西。」
「親愛的先生,正是這兒你搞錯了,正是這兒所有的人都搞錯了。我們總是在離開現在的時間。我們的精神存在是非物質的,沒有任何維的,它沿著『時間度』以均衡的速度從搖籃通向墳墓,就像我們從地面以上五十英里的高度開始存在,然後走了下來一樣。」
「不是這樣就是那樣的花招。」醫生說。菲里貝要想對我們講他在伯斯侖看到的一個魔術師,但他還沒來得及講完開頭,時間旅行家已經回來,菲里貝的故事就吹了。
「這我不同意,」菲里貝說,「一個立方體當然可能存在。一切實際的東西……」
「你們願意看看時間旅行機的實物嗎?」時間旅行家問。說著,手裡拿著燈,領著我們穿過通風的走廊,走到他的實驗室。我清楚地記得那搖搖晃晃的燈光,他那奇異的、寬闊的頭印read•99csw.com在牆上的輪廓,影乾的舞動;記得我們跟著他,給他弄糊塗了,可是並不相信他;記得我們在那實驗室里看到了曾在我們眼前消逝了的那架小機器的放大版,有些部件是鎳制的,有些是象牙的,有些一定是用水晶石銼成或鋸成的。它大體上已經完成,但是還有幾根沒完成的水晶的曲棒,放在工作台上的幾張圖紙旁。我拿起一根仔細瞅瞅,它似乎是雲母石的。
「實驗!」菲里貝叫道,他有點頭腦發沉了。
「做它花了兩年的時間。」時間旅行家回答他。然後,當我們全都像醫生那樣看了一番后,他說:「現在我想讓你們全都清楚地了解,這根槓桿一經按下去,就把機器送進了未來,這另外一根控制著相反的方向。這個鞭子代表時間旅行家的座位。我準備馬上就按下這根槓桿,機器就要走開了。它將要消逝在未來里,無影無蹤。好好看看它,也看看桌子,放心,絕沒有什麼鬼。我不想糟踏掉這個模型,還讓人家說我是個走江湖的騙子。」
「這個小東西,」時間旅行家說,他的雙肘落在桌子上,兩手一起按在機器上面,「只是個模型,這是我設計的一架在時間中旅行的機器。你們會注意到它看起來特別歪斜,這根棒有一種奇異的閃爍發光的外觀,彷彿它有點假似的。」他用手指指著那個零件。「還有,這兒是一個白色的槓桿,這兒又是一個。」
「科學家們,」時間旅行家停了一會兒,讓大家對他的話都相當理解以後接著說,「深知『時間』只是『空間』的一種。這兒有一張通俗的科學圖片,一張氣象記錄。我手指頭跟著劃下去的這條線顯示氣壓表的移動,昨天是這麼高,昨夜降下來了,今天早上又升上去,這樣緩慢上升到了這裏。肯定水銀沒有在通常所承認的三維空間上追蹤這條線?但是它的確追蹤過這樣一條線,所以我們必須得出結論,那條線是沿著『時間度』的。」
孫家新 譯
時間旅行家向我們大家微微笑著。接著,帶著一絲笑意,雙手深深插在褲袋裡,慢慢走出房間,我們聽到他趿拉著鞋走過長長的通道到實驗室里去了。
時間旅行家手裡拿著的東西是一個閃閃發光的金屬架子,比一個小鍾大不了多少,做得非常精緻。裏面有象牙,還有某種晶瑩澄澈的物質。我必須九*九*藏*書說清楚點,因為以下的話都是絕對不可理解的,除非我們接受他的解釋。屋裡凌亂地擺著幾張八角形的小桌子,他挪過一把放到爐子前面,有兩條桌腿在爐邊地毯上。他把機器放到這張桌上,拖過一張椅子坐下來。桌上另外只有一盞帶著小小燈罩的燈,明亮的燈光完全照在這模型上。周圍還有十幾支蠟燭,兩支插在爐台的銅燭台上,其餘的插在貼牆的燭台上。整個房間里燈火輝煌。我坐在挨著爐子的低低的單人沙發上,而且把它向前挪,幾乎正在時間旅行家和爐子的中間。菲里貝坐在他的背後,從他的肩上向前張望。醫生和市長從右方側面注視著,心理學家從左面望著,年輕人站在心理學家的背後。我們全都聚精會神。任何鬼把戲,不論構思多麼巧,手法多麼靈活,要想在這樣情況下騙過我們,是難以令人相信的。
「向下比向上要容易,容易得多。」
「人們可以直接從荷馬和柏拉圖的口中學習希臘語了。」年輕人說。
「我準備坐到那架機器上,」時間旅行家說,手中的燈舉得高高的,「到時間中探險。這是明明白白的吧?我一輩子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停了一會兒,心理學家突然靈機一動。「它要是到哪兒去了的話,一定是已經到了過去了。」他說。
「但是,」我說,「如果它旅行到過去的話,我們剛進屋時應該看到它,還有上星期四我們在這兒時,還有再上個星期四,如此等等!」
「它是不合情理的。」菲里貝說,「你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但是你絕不會使我相信。」
「注意,」醫生說,「你是完全當真嗎?還是只是個玩笑——像去年聖誕節你讓我們看的那個鬼似的。」
「你不以為你會引起注意嗎?」醫務工作者說,「我們的祖先是不大容忍年代錯亂的。」
「在『時間』中旅行的!」年輕人叫了起來。
「當然,」時間旅行家說,然後點燃了煙斗,望著心理學家的臉(心理學家為了表示鎮靜自若,抽起一支雪茄,可是沒切去煙頭就想點著它)。「不僅如此,我還有一架即將完成的大機器在那裡,」——他指著實驗室——「當它組裝好以後,我想自個兒旅行一次。」
「但是有氣球之前,除去一陣陣的跳躍和地面的高低不平之外,人是沒有垂直活動的自由的。」
「不懂你的意思。」菲里貝說。
「那,」一個神情激動地湊著燈重新點燃雪茄煙的年輕人說,「那……確實是很清楚的。」
「一個完全不佔任何時間的立方體能夠實際存在嗎?」
心理學家望著我們:「我不明白他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