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與未來
整個南京城已是一片慘不忍睹的景象:大街小巷都堆滿了中國士兵和平民的屍體。地面上滑膩膩、粘糊糊的,藉著慘淡的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我們腳下無聲地流淌著暗紅色的血漿……
「那是一個研究鯊魚的機構嗎?」我調侃地問。
直到此時,我才想起應該問那個一直縈繞在我心頭的疑問:「東方白先生,既然你那麼愛傅音,你為什麼不讓她參加這項實驗,體驗體驗『重返歷史』的滋味?」
那個人摟住下傅音的肩:「因為我從來就沒有這樣一個『兄弟』,親愛的……我的所有情況難道你還不了解嗎?我只有一個妹妹,現在還在國內上大學……」
好,那麼,我們走吧!
然而傅音手中的槍又對準了他:「你也別再碰我!除了穿著之外,你們兩人一模一樣,叫我怎麼分得清真假?而且,在那個綠洲島上,你們兩人,都有過一段『失蹤』的經歷,我該打死准?」
「這是一個遙遠的故事……」他說。
重新返回到現在的時代,回到F&C研究中心后,當東方白告訴我,這個叫坂原三郎的日本科學狂是他在斯坦福大學的同學時,我一點也不感到驚訝。他們所學的專業,其實都屬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尖端科學:「混沌理論系統」,「模擬真實」是這種理論的具體運用。
「為了『未來』吧。那時候,如果日本真正是由坂原這樣的戰爭狂人當了政掌了權,中日重新開戰,他們可以不費一兵一卒,只需在工廠里製造出我們中國軍隊、我們中國政府的關鍵人物,甚至『複製』出我們國家的領導人,你們想想,會有什麼結果?」
然而就在這時,彩色屏幕上一個要命的畫面出現了。是的,就因為這個畫面,後來果真又一次差點要了我的命:
我興奮起來,按動另一個鍵鈕,調出了185頻道上的有關這條文字新聞的電視圖像。畫面劇烈搖晃著,大約是從直升飛機上拍攝的。遊艇上的人們在奔跑驚叫,亂作一團;而那個叫「撒旦」的水中魔鬼,則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露出一道黑色的背脊,頃刻便不見了……
於是我向她談起了東方白的「高空翻滾列車」,重返歷史,南京城裡的大屠殺,舉槍向我瞄準,日軍少佐坂原和他的孫子,「模糊理論」,以及我和坂原三郎關於未來戰爭的對話……
恐懼和失望再次不加掩飾地出現在傅音臉上,她向後退去,重新回到那另一個「我」的懷抱中。「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她用變了調的聲音說,「東方白連我都不讓介入他的試驗,更別說一個毫不相干的局外人了!」
毫無疑問,這就是那個海中魔王,那頭名叫「撒旦」的食人巨鯊!
東方白這才如夢初醒似地轉向了我,他的眼裡閃過一絲隱隱的哀傷:「歐陽先生,你對我的傷害更嚴重,你又知不知道?雖然,你也許是無意的……」
《G小調夢幻隨想曲》憂鬱而甜美的旋律仍然在房間里回蕩,難道這真的又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夢幻嗎?不,不,我的風衣在滴著雨水,把地板也弄濕了一團;我手中的旅行包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那麼這又是一個什麼「高科技」的惡作劇?不,也不!那個人實實在在地站在我面前,並且開口說話了。
更可怕的是,我眼睜睜地看著城牆上,一個戴眼鏡的日本軍曹舉起手槍瞄準了我!
「你怎麼了?」傅音本能地驚叫一聲,撲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事情很簡單:傅音和東方白當初同在斯坦福大學讀書時,他們曾是一對戀人。東方白天資極其聰慧,狂熱地迷上了當時尚處於初級階段的用大型電腦「模擬真實」技術,並且在這個高科技領域顯示出了他那非凡的天才,研究成果極為顯著。因此尚未畢業,就被著名的「貝爾實驗室」選中了,高薪聘他作研究員。不幸的是,傅音比東方白晚來美國一年,入學后又因經濟上的原因,業餘時間不得不到處去打工,因此到該畢業時學分還未掙夠,只得留校繼續讀下去。當洋洋得意的東方白即將去「貝爾實驗室」就職時,傅音向他攤了牌:要我,還是要「貝爾」?……
「這是什麼?外太空人的飛碟嗎?」我問他。
「他為什麼要挽留你?」
我一點也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但是我感到再也不能忍受了。他們津津有味地談起了他們的專業,而且那個該死的大腦袋傢伙,幾乎連正眼都沒看我一下,彷彿我根本不存在似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看見了另外一個「我」,直端端地站在我面前!
「對這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僅僅道歉就夠了嗎?」我憤怒地問。
「不,等等!」傅音從他懷裡掙脫出來,向我走了一小步,臉上一片茫然,「你剛才說的這一切都是事實,但是,這……這能證明什麼呢?」
我看了一眼傅音,回答道:「我是再也不想跟你玩命了。傅音,咱們回國之前,我倒建議你不妨試一試,感覺絕對不一般……哎,你怎麼老半天一聲不吭?」
我反倒愣住了。這個傢伙爽快得讓人起疑,難道「冒牌貨」果然是我嗎?
「傅音,大難不死,你有什麼感覺?」東方白轉向傅音。
這個時候我才想起在舊金山我的寓所里那個晚上,185電視頻道描送的那條可怖的新聞。在去綠洲島的途中,我們正是經過那頭海中猛獸、那條食人鯊出沒的海域。心事重重的傅音顯然已經完全忘掉這件事了,而那個「非我」問起誰是『撒旦』時,我機警地保持了沉默。
我終於鬆了一口氣,我對那些電腦啦、光纖啦、信息技術啦,向來不感興趣。既然此事與我關係不大,我就不再多問了。只要傅音愛的是我,而不是那個「白痴天才」,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他眼裡掠過一絲忿怨的光:「因為她不願跟我合作……正也是由於此,我的系統尚不完善。你已經親身經歷過了,那個該死的日本人,竟可以隨意進入我的實驗,甚至干擾我的預定程序……」
屋裡死一樣的沉默,那支憂傷而甜美的夢幻曲不知不覺中已經結束了,而我也真正地冷靜下來了。我隱隱約約地意識到,既然一切都是實實在在的,那麼我,以及傅音,說不定還有「科學狂人」東方白,多半被牽進了一個陰謀,一個極有可能跟東方白的試驗有關的陰謀……
「歐陽,注意,現在不是1995年,而是1940年……」
傅音終於又開口了:「東方白,你這樣做是無濟於事的,你不能再使我回心轉意,你無法再使我改變我已經作出的決定。」她猛然轉向我:「歐陽,我們走!」
我是被傅音有力的推搡和叫聲弄醒的,已經是上午九點了。屋裡燈光明亮,而傅音眼圈發黑,面容疲憊,但是神情溫和得多了。我知道事情有了轉機,一翻身跳了起來。
傅音的目光卻越過我的身軀,因突如其來的巨大恐怖而僵直了。她伸出手臂,筆直地指著船頭的海面,驚叫起來:「快看,那是什麼!」
那個「非我」趁機走了過去:「傅音,親愛的,打死他!這是一個十分危險的傢伙!」
「螺旋槳突然起動,不小心弄破了皮。」他若無其事地回答道。
他沉默了一陣,抬起頭來:「現在該結束的是我們之間這場夢幻般的對話了。不過我最後提醒你,以及你們這個過於愛好歷史的民族,未來的戰爭,也許將不費一槍一彈,更別說使用核武器了……日本的科學,在當今世界上舉世無雙,到時候,決定世界命運的人,是這個!」
可是我們走不動了:一陣沉重的皮靴聲響起,在一個戴眼鏡的日本軍曹的指揮下,一隊日本兵吶喊著朝我們直撲過來。在濃重的夜色下,我認出來了,這個戴眼鏡的軍曹,正是在城牆上向我開槍的那個傢伙,他身上彷彿泛著某種可怕的綠光,宛若地獄里食人的惡鬼……
她眼裡淚光閃閃,分明陷入了極度的悲傷中,我的心再次因痛苦而抽緊了。就在這時我想起了東方白,我高叫起來:
「而且是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電視新聞節目中!」她說。
窗口邊站著一個男子,聽到我和傅音一前一後跌跌撞撞奔進來發出的響聲,他緩緩回過身來。
「鯊魚?什麼鯊魚?」她不解地問。
坂原三郎轉過身來:「你仍在『模擬真實』的狀態下,這是你那位天才的同胞東方白先生的傑作。不過,我稍稍比他高明一些,我能read.99csw.com夠隨意干預他的試驗……瞧,這不,我改變了一下程序,讓我祖父指揮他手下的士兵,把你帶到我這裏來了……歐陽先生,在一瞬間里,你又跨越了五十多年的時光……」
「稱之為『再現真實』也許更恰當一些。」東方白咬文嚼字地說,「當然,如果需要的話,也可以進行『模擬』。硬體我們倒早就製造出來了,設計相關的軟體,花費了不少心血,而且還得等到『信處高速公路』網『通車』。不過,也算是十分及時了……」
我本能地拔腿欲跑,卻只覺得雙腿沉重得像灌了鉛似的,竟一步也邁不動了。在最後失去知覺之前,我只聽見東方白有些慌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快起來,我們馬上到那裡去!」她說,「我已經知道是誰搞的這場惡作劇了!」
「你把我當成你的實驗品了是不是?」我無可奈何地怒視著他。
「手段真卑鄙!」我狠狠地說,「他以為用這種高科技手段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就能如願以償,得圓舊夢?」
「傅音,看來這個傢伙對我們的行蹤了如指掌,」那個「非我」(我暫且只能這樣稱呼他)摟緊了傅音,輕聲對她說,「讓我來戳穿他吧……」
我和東方白幾乎同時吃驚地問:「為什麼?」
傅音的住處遠離鬧市中心,是一處幽靜的綠化地帶。楓樹林中點綴著一幢幢紅頂白牆的小洋房,周圍綠草茵茵,環境十分幽靜,宛如童話世界。
「又是一個拙劣的『卡通』遊戲嗎?」
說完,她不顧一切地摟住我的脖子,在我臉上重重地親吻起來。
傅音用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深情地凝視著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還「親愛的」,簡直噁心死了!我跟傅音相戀以來,從來沒來這樣肉麻地稱呼過她。然而除了這個微不足道的細節,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都完全複製了我,甚至可能連我的身世、經歷、連同血肉之軀都被複制了下來!
傅音的眼睛瞪大了,當然,再也不是那雙含情脈脈的眼睛了。她的目光里充滿憤怒、鄙夷,以及諸如此類可以想象的神情。她猛地站起身,將我推倒在沙發上。
「東方白!」一旁的傅音情不自禁地大叫一聲,不讓他說下去。
也多虧了他是真正的「血肉之軀」,才使我和傅音鯊口脫身:他被發動機弄破的左手流出的鮮血,在他落水后染紅了一片海水。那製造得過於逼真、過於濃烈的血腥味強烈地刺|激了那頭海中猛獸,使它馬上放棄了我和傅音,掉頭向他撲去。聰明反被聰明誤,就這樣坂原先生的「傑作」,當了我和傅音的替死鬼。
我陡然發熱的頭腦清醒下來。是啊,我現在居然要向我的戀人,證明我是我自己……這太不可思議、太荒謬了!
「我沒想到會那麼真實,我原先以為最多不過是些比卡通片好一點的效果……」傅音喃喃道。
「我是歐陽啊!」我情不自禁地大聲喊道。
我腦子裡猛地一亮:他如此急不可耐地要去東方白的研究中心,顯然這個陰謀的起因和最終目標,既不是我也非傅音……
替我們辦理租船業務的丹尼爾是個好心腸的先生。快艇駛離岸邊時,他站在碼頭上向我們揮著手大聲喊道:「喂,千萬要小心那個『撒旦』啊!」
好在再過幾個小時,一切都會真相大白了。
「我們再次見面,已經是半個月以後了。」傅音最後補充道。
「一次前所未有的絕妙旅行。」他回答,「注意,我們馬上就要進入實質性階段了!」
她木然地望著我:「算了,說起來太複雜,也太專業化。總之,這事與你沒有直接關係,你就別再問了吧。」
我甚至忘記像一個紳士那樣輕捺門鈴,竟伸手使勁拍打起門板來。
我們在海邊租下一幢小小的別墅。在陣陣海浪的伴奏聲中,我和傅音圍爐而坐,暢談通宵,這才明白了一個大致輪廓。
什麼?半個月?我一下又懵了。在我的時間概念中,我和傅音去那個小島,包括我參加東方白的試驗,充其量不過兩三天時間!
由於一次次被牽進「高科技」的生死經歷,我很快鎮定下來。我沒有回答這個人的話,轉向傅音:「傅音,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他是誰?」
「不錯。後來呢?」她緊緊盯著我。
我略一思忖,鏘然作答:「坂原先生,那麼我也不得不提醒你,如果真是這樣,那麼在日本升起蘑菇雲的地方,可能就不僅僅是廣島和長崎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我重新恢復了常態和神智后,一切都平靜下來了。天早已亮了,但是到處灰濛濛的,一切卻又似乎泛著某種神奇的綠光。我極其驚訝地發現,我們乘坐的那艘水、陸、空三棲飛船,已經變成了一輛「二戰」時期老掉牙的軍用吉普車!我們正行進在一條塵土飛揚的公路上,而且,公路兩旁竟全是衣衫襤褸的難民!
時間不早了。我進裡屋去抱出了被蓋、墊褥等物,這時候她回過頭來對我嫣然一笑道:「歐陽,今天,你不必睡沙發了……」
「我是日本住友公司分子微技術研究所所長,」他侃侃而談起來,「我們的基地在夏威夷,與你的朋友東方白先生所在的『貝爾實驗室F&C研究中心』,在同一片海域,而且,我們研究的東西頗有相似之處,不同的只是他似乎側重過去,而我們對未來更感興趣……」
「混蛋!你為什麼拿我開心?」我捶著桌子,朝東方白大吼道,「先生,你已經對我的名譽造成了嚴重的傷害,你知不知道?」
「我叫坂原三郎,歐陽先生。」他彬彬有禮地回答,「在城頭上向你開槍的那個戴眼鏡的大日本皇軍少佐,正是我的祖父……實在對不起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天亮以後,我們三人已經乘上一艘高速快艇,行駛在白浪滔天的大海上了。
「非常感謝你的提醒,歐陽……不,先生,你和他一樣,也完全可能是這樣一個高科技的『作品』啊!」
「不說這個話題了,誰也不準再提這件事了!」傅音大叫起來,臉上布滿惆悵。
她驚叫一聲,轉身跑進屋裡。我急步跟了進去,頓時也驚呆了:
幾個小時后,我和傅音正是以「旅遊者」的身份乘班機到了這個小島。很快,我就見到了我的那位「陷害者」。
這下我冷靜下來了。我說:「傅音,確實如此。你仔細想想,要把我的腦袋接到邁阿密海灘那個金髮女郎的男友身上,他們首先得跟我很熟,而且需要我的配合,並且要由我本人提供我自己的日常生活錄像資料,或許,還得去他們的攝影棚才成……而這一切,都是絕不可能的!」
東方白的聲音深沉而平靜:「這不是試驗,而是體驗,體驗實實在在發生過的真實歷史……你如果實在不願再看見日本人的血腥暴行,那我們可以換換口味,再去更遠一點的歷史朝代,參觀參觀盛唐時代的中國吧……」
「我打算回國去一段時間,我不想在IBM那個研究所幹了,」她依偎在我身邊,輕聲說,「太累了,而且與我在學校的專業沒有什麼關係……」
傅音放開了我,轉向他:「我暫時不打算走了!」
「老是在想,」傅音對周圍的美景視而不見,仍然彷彿陷在沉思中,「東方白,他們為什麼不直接複製你,而要兜這麼大個圈子,冒這樣的風險?」
「歐陽,你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你有一個孿生兄弟啊……」
我回過頭去,東方白站在我身後。
我知道有一大段時間消失了。我無法再向傅音解釋什麼,因為在這場不可思議的陰差陽錯的「誤會」中,我們也許使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時間概念!
我回過頭去一看,也驚呆了:只見遠遠的海面上出現了一個光滑的巨大軀體,背鰭像一面黑色的風帆,犁開滾滾波濤,飛快地向我們的小艇猛撲過來!
遠處,「撒旦」的黑色背鰭又從水裡露了出來,並且極快地重新向這邊撲來。可是那個冒充我的傢伙,那個人形的生物,卻像根本沒有聽見傅音的求救似的,自己向已經重新穩定下來的汽艇游來。
東方白坐在駕駛座上,把握著方向盤,開車的正是他。我稍稍鬆了一口氣,但是我發現他的臉上已露出了極其嚴肅的表情。他低聲說:
「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解釋?」她吼道。
東方白得意地哈哈大笑:「有關我的實驗所的一切最機密的東西,尤其是像回到『過去』那樣進入read•99csw.com『未來』的硬體製造技術,都裝在我腦袋裡,複製出一個形似的我,有什麼用呢?而且一旦我發現有一個我的『複製品』,我會像歐陽老兄那麼溫柔,那麼老實巴交嗎?苦苦證明自己不成,最後不得不用生命作賭注,才贏得了你的信任……」
「你是誰?」我大聲問。
我想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我輕輕推開白色的柵欄門,躡手躡腳地走上台階。這當兒,我忽然聽到屋裡有輕輕的說話聲,我頓時驚呆了。
「我怎麼……傷害你了?」我吃驚地問,「我跟你素不相識,從來沒有交道……」
「坂原先生說對了,」東方白坦然開始侃侃而談,「我側重於『模擬』已經過去的歷史真實,他更感興趣的預測未來……『混沌理論』對作為西方科學基礎的宿命論,提出了強有力的挑戰。運用這個理論,我們通過掌握極其大量的信息,能夠重現過去,並準確地預測未來。由於我的研究中心發明出了那種特殊的硬體裝置,即坂原先生所謂的『高空翻滾列車』,正如你剛剛親身經歷的那樣,我們可以實實在在地回到過去。但是據我所知,目前坂原先生卻還無法製造出一種可以使他進入到未來的『高空翻滾列車』……因為『混沌系統』本身似乎具有一種模糊的、意想不到的順序:當用曲線圖表示時,它們呈現出優美的幾何圖案;而將它用於探尋被認為是隨機的動態系統的順序並使之具有可操作性,還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是啊,他們為什麼要跟我開這樣一個玩笑?」我惆悵地說。
「鯊魚!吃人鯊魚!傅音,快趴下,快!」我剛剛來得及叫出這一聲,那頭巨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到我們的小艇旁邊。當它帶著風、挾著浪,猛地從水中躍起撲向小艇的一瞬間,我甚至連它那瞪著溜圓的冷冰冰的眼睛,也看得一清二楚!
五
「難道你們還想再來一次南京大屠殺?」我憤怒反問。
坂原遲疑了一下,點點頭:「是的,那是一場悲劇……不過,一個老是沉湎過去的民族,是沒有什麼希望的,先生。當然,我得承認,東方白先生領導的研究機構水平是當今世界第一流的,他們發明的超級計算機軟、硬體技術和一流的光學設備,極快速的處理器、感測器和反饋裝置,可以將人們帶回過去的時代。你們乘坐的那輛『吉普』和『飛船』,形象點說吧,就是類似迪斯尼樂園中的『高空翻滾列車』裝置,不過是用接近光速的速度,在強大的超導磁場中運行罷了。藉助速度極快的處理器處理超量信息,它就可以讓人重返歷史,重溫舊夢……」
他笑了:「你會有興趣的。這種實驗很像迪斯尼遊樂園的大型遊藝節目,而且跟歷史有關……你不是香港中文大學歷史系的畢業生嗎?」
因他的相貌與南京街頭四處殺人取樂的那些獸兵,極其相似:日本式的神經質,剛毅而偏執,而且他也戴著一副眼鏡。
傅音沐浴出來后,換上了乳白色的睡衣,一頭烏黑的頭髮上還沾著晶亮的水滴。她真美,我吸了一口氣。她在我身邊坐了下來,我們喝咖啡,開始聊天。
我回到海邊別墅,果然,那裡早已空空如也。房主告訴我,傅音在我走後不久也離開了這裏,並且再也沒有回來。
傅音站了起來,眺望著大海,神情無比嚴肅起來:
我們坐在綠洲島上的最高處,一座峭壁上的旅遊度假村的花園中,眺望無邊無際的太平洋。海浪拍擊著沙岸,像白色的紗裙,溫柔地輕吻著這塊大洋中的綠洲。
我再也無法解釋。這個本該溫馨的美妙之夜完蛋了,我默默地去收拾沙發。我將睡袋扔上去,服下了三片強力鎮靜藥片,然後墜入黑沉沉的深淵。
我恐怖得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了,任由東方白拉著我的手,夢遊般地在這座死亡的城市裡遊走。全城幾乎每個角落,殺戮仍然繼續進行:
明白了,他剛才來這麼一手,原來目的竟在於此!沒有別的退路了,我求救地轉向傅音:「傅音,如果你需要我把自己的手掏出來給你檢驗,我就……照辦!」
海濤陣陣,彷彿奏著一支優美的「搖籃曲」。可是在這個湛藍色的夜晚,在這個靜謐的美麗別墅里,我和她竟都沒有絲毫睡意。我們相擁著坐到天明,她對我說:「原諒他吧,歐陽,看在我的份上……」
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開口了:「傅音,一切錯誤都出在海邊的『散步』上。到底怎麼回事,我解釋不清楚,因為現在我連自己是誰,也無法向你證明……」
「這,這……我,我也不知道啊!」我汗如雨下。
面對這番宏論,我目瞪口呆,無言以對。剛剛在太平洋上的那個小島上的「F&C研究中心」經過東方白的那一番折騰,現在連我也難以判斷自己到底是什麼「東西」了。一切都泛著怪異的綠光,耀眼的暈眩,極快的速度向下墜落……是的,我完全有可能被弄成那個「非我」所說的那種「當代尖端技術的傑作」!不,甚至真正的「我」早已不存在了,我確實是一個「複製品」……天哪!我為什麼會如此這般一而再再而三,不知不覺就作了人家的「科學試驗品」?
「『模擬真實』技術?」傅音眼裡也有亮光一閃。
「在中國,前面就是南京城……我們現在馬上要……」
「我……這是在夢中嗎?」
「我們在什麼地方?」我驚慌地大聲問。
在湖南路的拐角處,一個衣不蔽體的年輕女子哭喊著拚命沖了過來,她身後是一群緊迫不舍的日本獸兵。姑娘跌倒了,那群兩條腿的野獸狂笑著一擁而上……
「走吧,我們馬上出發!」聽傅音這麼一說,那個「非我」居然催促起來。
傅音一閃身躲開了,並且以極快的動作從身後梳妝台抽屜里拿出了一把0.38口徑的「科爾特」手槍,直直地對準了我:「不要靠近我!」
傅音進衛生間沐浴的時候,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打開了電視機。不,現在應該說是信息接收器了。當今年春天,「信息高速公路」的通訊光纜密如蛛網地在全美五十一個州鋪開並且正式啟用之後,電視、廣播等概念便已經成了陳舊「皇曆」。瞧,現在我坐在家裡,按幾下鍵盤,就可以看到《紐約時報》、《泰晤士報》,甚至《四川日報》和《人民日報》。我瀏覽著這些報紙,眼睛有些酸脹,於是按了一下遙控器,馬上便有一個可愛的女聲開始替我閱讀:
「那麼只有唯一的一個可能:圖像拍攝的是真實畫面,你真正這麼幹了!」傅音也冷靜下來,但她的冷靜更讓人不寒而慄。
「你,你要幹什麼?」瞧著他滿臉兇相,我驚慌失措地大聲問道。我早已意識到,要是真的格鬥起來,我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你想怎麼樣?」我恐怖地望著他。
坂原長久地盯著我,目光漸漸變得冷酷起來:「歐陽先生,你認為歷史會不會重演!」
熱淚湧出我的雙眼,我緩緩向她走去,試圖伸手擁抱她:「傅音,我和他只可能有一個是真的!你好好看看我,你摸摸我的手,我才是真正的歐陽,深深愛你的歐陽啊!」
那該死的信號,來自太平洋上夏威夷群島附近的一片海域……
然而正是在這時候,傅音猛地掙脫了那個「非我」的懷抱,退到屋角的梳妝台前,用顫抖的手指著他,大聲說:
他果然在船尾發動機艙前蹲了下來,用那隻扳手敲敲打打起來。我明白了,為了通過傅音達到他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他是不會當著她的面殺死我的……
「哼,那就來讓我來替你證明吧。」那個「非我」冷笑一聲,打斷了我的話,「你是當今尖端科學技術的一份傑作,是人工生命、分子技術和人類基因工程等等高科技成果的結晶!現代的分子技術甚至可以使用『分子手術鉗』夾起一個個原子,組成數十億個含有遺傳因子的DNA。因此你跟我們一樣,體內有46對染色體,但那卻是用人造的計算機代碼部件構成的,它們的表現與生物體極其相似:能夠自我繁殖、複製,甚至也會染上使之虛弱的疾病……」
「歐陽先生!」
我無法再忍受下去了,轉身向東方白大喊:「結束你的試驗吧,讓我回到我的時代!我要回去!」
傅音從西雅圖飛到舊金山,在機場才打了個電話九*九*藏*書給我,令人措手不及。我立即驅車去機場接她。進城后我們先去了「唐人街」,在一家新開張的「四川飯店」里吃了一頓久違的家鄉飯。傅音還在斯坦福大學攻讀計算機博士學位,業餘時間替大名鼎鼎的IBM公司的一家研究機構「打工」,收入不錯,帳單是她付的。
「……《洛杉磯時報》最新消息:一艘名叫『凱爾特森林號』的私人遊艇,今日在東海岸約一百海里處受到大白鯊的攻擊。據目擊者稱,這隻名為『撒旦』的食人鯊重達一噸左右,它襲擊遊艇時躍上船舷,試圖將乘船者拖下水去……」
這個奇形怪狀的運動物體上只有我和東方白兩個人。它的速度快得驚人,我所乘坐過的泛美航空公司目前世界上速度最快的噴射機,跟它比起來也只能算是「老牛破車」了。東方白操作著方向舵以及其它的儀器,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只是大聲問我:「喂,你有什麼感覺?」
「傅音,我們應該馬上去綠洲島上的『F&C研究中心』,東方白會幫助你判斷真假的。找到他,一切都真相大白!」
片刻之後,南京城高高的明代磚砌城牆便出現在視野中。吉普車猛地剎住了,我們跳下車來,抬頭一看,城頭上已經飄揚著血紅的太陽旗。一大群身著黃色軍裝的日本兵,高舉著帶血的刺刀站在城牆上歡呼雀躍,歡慶勝利,他們的鋼盔在陽光下閃著令人恐怖的光芒——中國的首都南京,已經被日本人佔領了!
我一個踉蹌跌倒在船艙里,這時候我看見這個酷似我的「複製品」,抓起一柄扳手,搖搖晃晃向我走來。
海上霧蒙蒙的,剛才還隱隱可見的綠洲小島,這時也不見了。馬達突然轟鳴起來,船停止了劇烈的搖晃,但是我聽見那個「非我」大叫一聲,我和傅音不約而同地回過頭來,只見他捂著鮮血淋淋的左手,疼得扭歪了嘴。
「卑鄙!」她從牙縫裡迸出這兩個字,跑進卧室,狠狠地關上門。
「你究竟在搞什麼名堂?」我問。
「不,不。」坂原冷然答道,「核武器的發明,永遠結束了那種殘酷的傳統意義上的戰爭……不過,你是學歷史的,你應該知道,人類的整個歷史說到底就是一部戰爭史,一場爭奪生存空間的殘酷競爭……中國和日本同文同種,而且我個人是非常敬仰你們中國文明的。但是我首先是一個科學家,一個專門研究未來的日本科學家,因此我不得不說出我對未來的預測和判斷:領土狹小的日本國為了求得更大的生存空間,再次發動一場太平洋戰爭,是完全有可能的,而且,首當其衝的,仍然可能是你們中國……」
他哈哈大笑起來。我臉紅了,趕緊將話岔開:「傅音,他們甚至也不能複製你去騙東方白,因為他們已經知道,東方白先生的『高空翻滾列車』,從來沒讓你乘坐過呢……」
在巨大的衝擊中,小艇向一旁傾斜,船艙里頓時灌進了大量的海水。面對這個突如其來的災難,我的那個「複製品」嚇得面色蒼白,只見他一把推開身邊的傅音,雙手緊緊抱著腦袋,躲到船艙尾部的發動機後面去了。
不,也許我不能將這個怪物稱為「飛船」或別的什麼交通工具。它一會兒在海面上疾如閃電地飛奔,一會兒又潛入海底,在凹凸不平的珊瑚礁之間穿行;最令我吃驚地是,它還能躍出海面,升上天空,像飛機一樣穿雲破霧,高速飛行。
「像慘無人道的『南京大屠殺』那樣的過去,我們每個中國人永遠不會失去興趣的!」我按捺住怒火,回答道。
一個清晰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時,我睜開了眼睛,仍然恍恍惚惚,不知在什麼地方,只覺得一個泛著綠光的人影在面前晃動。慢慢地,綠光消失了,這個形象清晰起來:對我說話的是一個日本人。
「不,她早已回西雅圖了。」東方白像個料事如神的星相術士那樣神氣地告訴我。
眼前這個真是有血有肉的嗎?我剛剛想到這裏,就見傅音轉向我,開口說話了:「先生……你,你是誰?」
「如果是你,漏出來的可能就是集成電路、潤滑油之類的玩藝了吧?」
我轉身就走,他卻在礁石間蹦跳著,攔住了我的去路:「我正式向你道歉,也正是因為這個,我想帶你去看一些奇妙的東西,作為補償……」
更不可思議的是,一個金髮女郎摟著我的肩,我挽著她的腰,我們抱著彩色的氣墊,雙雙奔向波濤翻卷的大海……
他們仍然時斷時續地保持著業務上聯繫,而且雖然遠隔千山萬水,靠了那該死的「信息高速公路」,東方白對傅音的行蹤仍然了如指掌。現在他事業有成,當上了這個小島上的「獨裁者」,於是他有了重敘舊好的念頭,而且,把無辜的我也牽連了進去!
屏幕上出現了美麗的邁阿密海灘。綠色的棕櫚樹,金色的沙子,蔚藍色的海浪,這是一個著名的「裸泳海濱浴場」。在一大堆躺著卧著、一|絲|不|掛的男男女女中,我看見了我自己!
夜幕降臨下來,我們從一個炸開的城牆破口裡鑽了進去。
他伸出尖細的手指,戳戳自己的腦袋。緊接著,這個幽靈般的人,便消失在一陣夢幻般的綠色淡霧中……
二
惡鯊帶著巨大的慣性,潛入水底沖得老遠,海面上暫時恢復了平靜。我膽顫心驚地趴在船舷邊,極其恐怖地盯著海面:
他跟我完全一模一樣,相貌、個頭、以及臉上的表情……不,這個簡直就是跟我從一個模子里鑄出來的!看見他的第一眼,我甚至以為我是在一面巨大的無形鏡子里看到了自己的「鏡像」。可是不,這間不大的屋裡根本沒有鏡子,而且,我自己都感到自己滿面震驚,他,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傢伙,卻在發出冷笑!
東方白沉思良久,嚴肅地點點。
我也冷笑一聲:「你剛剛對我干出了如此可惡的事情,還要我相信你什麼呢?」
他的眼睛里閃爍著真誠的光。
「不,不!傅音,這世界再大,也只有一個歐陽,那就是我!難道你不認識我了?我是歐陽啊!幾天以前,你從西雅圖飛到舊金山,我到機場接你,然後,我們在聖喬治敦大街,我的寓所……電話畫面,邁阿密海灘,金髮女郎……然後我們去找東方白……傅音,難道你連這個都記不得了嗎?」
「後來,天亮了,你睡著了,我到海邊散步,在山崖後面遇上了東方白,他邀請我參加了他的一個試驗……」
結果不言自明,他們分手了:東方白不願為了愛情放棄這份難得的工作和他輝煌的前程,於是來到了這個太洋上的小島;而傅音依然留在斯坦福大學苦讀了兩年,才拿到學士學位,然後繼續攻讀博士……一年前一個偶然的機會,她認識了我,由此形成了今天的這個局面……
計程車將我送達那裡時,已經是傍晚七點鐘了,天上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傅音獨居的小紅房圍著白色的木柵欄,與鄰居的住房並不相連,窗上罩著溫馨的綠色紗簾,透出柔和的燈光,還隱隱聽到如泣如訴的《G小調夢幻隨想曲》。傅音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啊,詩一般的楓樹林,雨中的小紅屋,美妙的音樂,兩人的世界……這又是一個溫馨的夜晚!
現在事實當然全清楚了:那個複製得與我一模一樣的「非我」,正是日本人坂原三郎的「傑作」。正是他介入了東方白帶我進入「模擬真實」、重返歷史的試驗,弄清了有關我的一切信息,才造出了這麼一個「有血有肉」的生物體。在傅音的小紅屋裡,這個「非我」生物關於對我的那番「解剖」,也正是他自身的寫照……但是坂原根本沒讓他上過綠洲島,只是將我的一切信息輸入『人工生命』的毛坯,使之與我一模一樣,然後將他送到西雅圖,去敲開了傅音的家門。
突然「轟隆」一聲巨響,打斷了他的話音。一發炮彈在前面的難民叢中爆炸了,頓時血肉橫飛,人們驚慌失措地亂跑起來。道路被堵死了,我們的吉普車現在寸步難行……我的腦海里飛快地閃過一個個概念:時光倒流,重返歷史,我們回到了五十多年前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中的中國戰場……
惡鯊越來越近,我已經看得見它因狂怒而張開的血盆大口了。這時候,我什麼也來不及多想,便縱身一躍,迎著惡鯊的巨口,奮力向快要沒頂的傅音游去……
「read.99csw.com不,你是真實的,我也是真實的,只是我們現在的對話環境是『虛擬』的。」
「不,我剛剛經歷的,是一場人類歷史上從未有過的噩夢!」我針鋒相對地反駁道。
「快走,我們進城去!」東方白從地上拉起我,向城牆下狂奔而去。那裡是射擊死角,頭上的日本兵,無法拿我們當「活靶」了……
傅音慢慢收起了槍,神色也迅速恢復下平靜。她毅然點點頭:「看來這是唯一的鑒別辦法了。東方白那裡有最先進的技術手段和設備,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有一顆與眾不同的腦袋……」
「也許你忘了,或者說根本不知道還有個海灘別墅吧?」她接著問道。
果然,東方白絲毫也不否認昨晚上出現在電視網中的那個「邁阿密海灘」的故事,是他一手炮製的傑作。「我原先以為你至少得花上個把月時間,才能到我這裏來……」
傅音瞪大了雙眼,凝視著他那隻仍在滴著鮮血的手,然後,她轉向了我,目光充滿了恐懼。不用她開口,那個「非我」冷笑一聲,對我說道:
傅音也嚇呆了,半坐在船上,竟一動不動。這太危險了!我大叫一聲,不顧一切地向她猛撲過去。幾乎與此同時,那隻兇惡的海中猛獸又發起了第二次衝擊,比第一次更來勢洶洶,力量更大。海水像爆炸似的裂開了一個黑色的深淵,緊接著這「撒旦」便如同一枚從水中發射的魚雷撲上了小艇小艇在它的重壓下翻向一邊,傅音和那個跟我完全雷同的「非我」生物,同時掉進了海中!
我一下懵了,什麼又是我?「傅音,你怎麼啦?我是歐陽啊!」我大喊。
「如果是這樣,那麼你我命運不是一樣嗎?」他的眼睛閃閃發光,「請你絕對放心,不會有任何危險的……」
「那就趁早結束你的戰爭美夢吧,坂原先生!」
我愣住了,身邊的東方白眼疾手快狠狠推我一把,我一個踉蹌,緊跟著帶著刺耳尖嘯的兩發子彈,就落在我剛才站著的地方,在泥地上激起陣陣煙塵!
「對不起,我對你的一切實驗都沒有興趣。」我粗魯地回答。
一刻鐘以後,我和東方白已經乘著那艘銀白色的高速氣墊飛船,在漆黑的茫茫大海上飛馳了。
說實話,我的感覺是我們正以光的速度在茫茫宇宙空間遨遊。我把這種感覺告訴他之後,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妙極了!完全符合我的設計!」
連聲音也是我的,那始終帶點兒美國腔的不純正的國語!
我原以為那個有血有肉的「非我」如果確實是我的「複製品」的話,他一定會反對這個建議。然而,他卻拍手大笑起來:「好!好極了!馬上就走,怎麼樣?」
「馬上就要到綠洲島了,一切都會真相大白。」我無力地說。
手上的東西掉在地上。我撲了過去,緊緊摟住她。是的,等這一天,我等了好久好久了!
傅音沉思了一下,才說:「東方白知道我打算回國后,想用這個辦法來挽留我……」
「不,不,你不是歐陽,你不是,絕不是!」傅音伏在那個假歐陽,那個「非我」懷裡,竟然抽泣起來,「你說的這些,全是『天方夜譚』,或者是夢囈!我知道的事實是這樣的:我在別墅里醒來后,已經是中午了。我到海邊去找他,」她指著那個「非我」,「我的男朋友歐陽。但是找遍全島不見人影,我確實一氣之下,就到了碼頭,乘上當天最後一班游輪……」
「真是這樣嗎?」她臉上布滿恐懼,但她仍然保持著理智,聲音也十分溫柔,「我知道,先生,世界太大了,各種各樣的可能都存在,兩個並非孿生的兄弟卻長得極為相像的人是有的……但是像你如此與我的……我的男朋友歐陽雷同,簡直不可思議……」
自從與佳妮徹底分離之後,我從紐約來到這裏,在一家華文報紙當編輯,再也不敢隨便與女孩子打交道了。這套公寓套房是分期付款買下的,房間不大,傢具簡陋,可以一目了然。傅音果真東瞧瞧西看看,還下意識地抽|動著鼻翼。我笑了:「聞到雪花膏或者『美麗牌』潤膚霜的氣味了嗎?」她也笑了,終於吻了我一下。
果然,傅音一夜末眠,忙了一個通宵。她不愧是IBM公司的優秀僱員,終於有了重大發現:她利用我家裡剛剛安裝上的光纜通訊和信息發送、接收設備,接通了IBM公司計算機網路,在州無線電管理委員會甚至休斯敦太空信息資料庫的幫助下,對密如蛛網的「信息高速公路」有關部分成百上千次過濾、搜尋,終於查出昨晚突然插入哥倫比亞廣播公司電視新聞節目中的那個有關我的圖像信號的來源。
「為了他的公司利益,以及他本人的研究需要,他曾經要我替他『弄到』某些IBM公司正在研製的大型軟體的技術情報……」
這些慘絕人寰的可怕情景,過去我只在中學的教科書和短暫的歷史資料影片里才看到過,想不到今天,我竟會親臨現場,成為一個目擊者!
於是當天下午,我就乘飛機離開了這個太平洋中的綠洲島,飛往西雅圖。
「喂,先生,你是誰?」
「嗬,你以為你是電影明星嗎?」傅音大喊大叫,「你認識哪怕一個你所謂的『無線電狂』和『電腦狂』嗎?」
「天哪,怎麼……又是你?」好半天她才迸出這一句話。
混亂中,我向東方白大喊:「你在試驗『時間機器』?」
「歡迎你參觀我的實驗場地。」他彬彬有禮地說。
「事情還不止這麼簡單。」傅音沉思著說。
「不,」他指著金屬浮塢上那個銀光閃閃的流線型物體高聲道,「那是當今世界上最尖端的科學結晶,連傅音都沒有資格去體驗體驗呢!」
跟我一樣,傅音現在也鎮靜下來。但是她不理睬我,卻走到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人身邊,抬起頭,對他說: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覺了:我正在親身經歷早已過去了五十多年的歷史!然而理智告訴我,算起來這個時候,我的父母親都還僅僅是十來歲的中學生呢!
血紅的朝陽正在海面緩緩升起,茫茫大海上波浪翻滾,幾隻海鷗掠過山崖,向它們的巢穴飛去。我踏上岩石,眼帘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金屬浮塢,空中架設著密如蛛網的鋼架和類似高壓電網磁瓶的東西,一艘頗似水上運動用的高速氣墊飛船的流線型物體,懸吊在金屬浮塢上。
六
我們都沉默下,東方白低下他那顆碩大的頭。在這一瞬間,我忽然感到,這個在科學研究上的「奇才」人物,在人情世故上,智商多半只及初中畢業生,而且是一個頑皮的、愛搞種種「惡作劇」的中學生……
「怎麼回事?船為什麼停下?」這時,坐在船頭的傅音轉過身來,大聲喊道。
七
耳朵里忽然隱隱聽到一種持續不斷的嗚嗚聲,就像蜂群的低吟。我忽然感到眼前的一切模糊起來,似乎泛著某種奇妙的綠光。正在這時,一個聲音在身後響起:
「嘩」的一聲,他將一把雪亮的船用消防斧剁在了船舷上:「你敢用這個來證明你也是個血肉之軀嗎?」
「真正的人的感情,是永遠也無法複製的!」
四
「嘩嘩」的水聲使我回到現實中,傅音將熱水龍頭開到最大限度,洗得正歡呢。食人鯊雖然刺|激,但離我們太遙遠了。今晚,我將在自己溫暖的小窩裡,與心愛的人度過一個愉快的周末,儘管像以往那樣,我得把床替那個「清教徒」讓出來,而自己在沙發上蜷縮一夜。
他冷笑一聲:「何必要上島才弄清呢?我們現在就可以見個分曉。」
這個自稱坂原的人背過身去,他的聲音像從雲霧中傳來:「我祖父坂原野島,不過是那場龐大戰爭機器中一枚小小的螺絲釘罷了,況且,他已經遭到了懲罰:他死於你們『長沙會戰』之中,至今連屍骨也不知在何處……」
「不,不是……」
他就是F&C研究基地中心主任,名叫東方白,一個跟他本人一樣多少有些奇特的名字。世界上有一種人,你初次見他第一眼,憑「第六感覺」你就會感到他是一個不同凡響、出類拔萃的人物,東方白正是如此。他有一個巨大的頭顱,前額向前突出,與他羸弱的身體很不相匹配。東方白本來也是來自上海read•99csw•com的一個中國留學生,在斯坦福大學讀書時與傅音是同學,還在路上時傅音就向我介紹了東方白的這些情況。我心裏一震,脫口而出:「他肯定追求過你嗎?」她不再回答,臉上露出惆悵的神色。於是我對這出「惡作劇」的動機,也就猜出個八九不離十了。
這是一個遠離大陸的孤島,面積大約不到二十平方公里。島上一半的地方覆蓋著茂密的熱帶植物,一座座精美的度假村就掩映在綠樹叢中。我向光禿禿的山崖背後走,想避開喧鬧的旅遊者,獨自散散步,整理整理紛亂的思緒。
「不,沒有!」我大步奔到她面前,「傅音,我們在那個別墅里談了個通宵,全是關於東方白的……」
那個自稱坂原的日本人向我走了過來,周圍的一切都模模糊糊,仍然泛著一種神奇的綠光,但我感到他是實實在在的存在。我問他:「你到底是誰?」
他剛剛回答了這一句,接二連三的炮彈又在附近爆炸了,更多的人倒了下去,餘下的難民潮水般向公路兩旁的田野奔去。道路開通了,我們的車加大馬力,向硝煙瀰漫的前方猛衝而去……
話音剛落,座艙便猛烈顫抖起來,我感到一陣劇烈的暈眩。舷窗外的大海、天空、雲層全都不見了,眼前只是閃爍著五彩繽紛、難以名狀的光,現在我的感覺是向無底的深淵墜去,墜去……
一大群被俘的中國士兵,大約百多人,被捆綁著押著走向一片菜地。在那裡,日本工兵早已掘好了一個又大又深的土坑。這群不幸的人被刺刀、搶托驅趕著跳進下坑裡,日本工兵立即用閃亮的鐵鍬鏟起泥土,向坑裡揚去……
這不是夢幻,也不是電影,周圍一切都那麼真實:在一陣刺耳的槍聲中,倉皇逃出城的中國難民,正在我們身邊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而城牆上的日本獸兵,仍在拿這些手無寸鐵的同胞當活靶!
「馬達出毛病了,我去修一下。」他一瞬間又露出了滿臉的溫柔,回答說。
三
東方白別過頭去,似乎在問大海:「傅音,你要回國了……什麼時候走?」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不應該干預我們的存在啊!……」
我從來沒有去過佛羅里達州的邁阿密,更沒有與一個白種金髮女郎雙雙墜入「愛海」,而且還是一|絲|不|掛!「棕櫚樹海灘」是富人的天堂,也是諸如同性戀者、裸泳愛好者、被重金屬音樂弄得神經多少有些不正常的這類人物的聖地……關於佳妮的可怕故事至今我還不敢告訴傅音,當然我也更不敢隨便再與不了解的姑娘打交道了,見了女人目不斜視……那段不可思議的電視畫面已經錄了下來,我一遍遍地反覆看著,沮喪極了。金色的海灘,金髮的女郎……他媽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夠了!」我厭惡地打斷了他,「我現在在什麼地方?」
「什麼試驗?」她的眼睛發亮了。
我也站了起來:「東方白,取消第二次『重返盛唐的試驗』吧!的確,我們絕不能老是沉湎於過去……」
「喂,二位,我們這次去遠一點的朝代,看看我們祖先當年的輝煌,怎麼樣?」東方白給我和傅音一人倒了一杯咖啡,笑著問道。
「不,我一定要知道!」我以不容分辯的口吻說。
回到聖喬治敦大街我的住處后,我才想起問她:「怎麼搞突然襲擊?」她悅:「最近幾天閑了下來,就想見見你。」我很感動,拉住她的手,試圖親吻他,可是她靈巧地一閃躲開了。我笑了:「還是那一套,男女授受不親?」她說:「至少在沒正式結婚之前。」我說:「我已經沒有耐心了。」她笑道:「騙人,我不在的時候,肯定有不少女孩子圍繞在你身邊吧?」我說:「那你仔細搜搜看,看能不能找點什麼可疑的東西出來。」
一
我的意料沒有錯:就在我們快要接近綠洲島時,他動手了:高速快艇突然減慢了速度,像陀螺似的,在波浪滾滾的大海上打起轉來!
我跟著傅音,離開了東方白的辦公室,將他一個人孤零零地撇在那裡。
他咬牙切齒地說:「是的,忘不了,就跟你們永遠忘不了南京……一樣。」
這時那個跟我一模一樣的「非我」,言之鑿鑿地開口了:「傅音在海邊尋找我時,我卻到東方白先生那裡找她去了。為了那個『邁阿密海灘』的惡作劇,我們吵了起來,他甚至揚言要把我關起來,乾脆作他的試驗品……我真後悔到那裡去,等我好不容易脫身之後,回到海邊別墅時,傅音已經乘著當天下午的游輪,行駛在大海上了……」
他媽的!我和她竟像是一對熱戀著的情侶!而且,我們都是全|裸的!
正是這個念頭,像一道亮光猛然間點亮了我的靈魂,我頓時有些省悟了:如果說東方白僅僅是用聲、光、電磁信號「模擬」了我的話,那麼現在有人則複製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我!
傅音在水裡拚命掙扎著,向離她不遠的那個人發出呼救:「幫幫我,我不會……游泳!……」
他又如數家珍般地談論起他的專業理論來,我則墮入五里霧中,腦子裡唯一關心的是:傅音現在在哪裡?她到底怎麼樣了?
門很快開了,出現在我面前的正是傅音。她看見我的一瞬間那種可怕的表情我將永世不忘: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瞪得極大,直直地瞪著我,好像看到了天外來客,或者一頭半人半馬的怪獸……
太陽照亮平靜的海灘時,過度疲憊的傅音蜷縮在沙發上睡著了。我輕輕替她蓋上一床毛毯,然後走出別墅,來到海灘上。
她可能跟誰在一起呢?!
「她當然不願意替你充當『技術間諜』,去竊取IBM的電腦情報!告訴我,傅音現在還在島上嗎?」
我和他必有一個是假的。這意味著我們之間只有一個人有在這世界上生存下去,尤其是作為美麗、溫柔的傅音小姐的戀人生存下去的權利。那個「非我」說不定在見到東方白之前,就會在茫茫大海上幹掉我,讓我去喂那條食人成癮的大鯊魚……
……
無論我怎樣解釋,傅音也不相信。我告訴她,我知道有那麼一批無線電狂和電腦狂,他們經常搞的惡作劇之一,就是用「摳像」技術把甲的腦袋接到乙的身子上。還有一些喜歡別出心裁的電影導演也愛搞這類惡作劇,玩這種「移花接木」的鬼把戲。
然而那頭惡鯊也沒有逃脫厄運:當它一口吞下那道美餐后,剛遊了不遠,裝在那個我的「複製品」腹中的自毀裝置就爆炸了,鯊魚和他,都葬身海底……
一群日本兵衝進一家院落,裏面立即傳出全家老少的慘叫聲。緊接著,一個全身赤|裸的嬰兒被他們用刺刀高高挑起,猛地一擲,「啪」的一聲扔到了大街上,那不滿周歲的孩子頓時腦漿迸流……
在太平洋這片火山群島中的一小塊綠洲上,「貝爾實驗室」設有一個名為F&C研究中心的試驗所,我只能從這英文縮寫上猜出它大約是研究「未來光速」這類玩意兒的。這裏戒備並不森嚴,島上甚至還有不斷前來的旅遊觀光者。F&C研究中心也只是幾幢巨大雪白的建築物,上島旅行的遊客獲准后還可以隨意進入參觀。當然,如果你什麼也不懂,進去后所看到的不過是一堆堆冰冷無言的機器、儀器而已。
我的心一下墮入深淵,她把假的當成真的了!我痛心疾首、語無倫次地叫道:
「還是讓我來向你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吧。」
「傅音,你真願意回國,我一定跟你回去,我願陪你到天涯海角!」我激動地對她說。
「那麼,你……你們還有、還有什麼事,瞞著……我嗎?」我吃驚地問。
「傅音,相信我,這是絕對千真萬確的!我知道,你一定因為這個生了我的氣,於是不辭而別,是嗎?」我懊悔不已地說。
我告訴了她剛才在185頻道上所看到的驚險場面,她也興奮起來,立即用遙控器在信息接收器的屏幕上開始搜索有關的畫面。
快艇是從「太平洋旅遊公司」花了高昂的價錢租來的。我們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人們都把我和那個「非我」,當成一對孿生兄弟了,其實他們並沒有仔細觀察我和他。世界上任何再怎麼酷似的孿生兄弟,都是有著明顯的區別的,而我和我的那個「複製品」,卻連臉頰上的兩顆痣、眉毛的粗細長短,都長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