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
武裝登陸其實是不必要的,但大副決定展示陸戰的軍容,讓母城歡迎的人都看見海洋殖民者後裔的雄姿。他和陸戰隊員登上快艇,同時下令各炮塔保持戒備。艦橋上毫無聲息,他不知道船長在想什麼。如果老人真正反對,應該即時阻止,可是老人並沒有採取任何行動。大副命令艇長對準白色巨廈的方向駛去,那巨廈似乎是這港口城市的中心。快艇迅速接近岸邊,大副的心怦然跳動,他從未見過母城的同胞,現在總算如願以償。母城的人會拿他們當英雄看待嗎?小艇越接近岸邊,軍樂聲越響,廣場上的人歡聲雷動。大副不禁微笑,這些從未回過家的子弟要回家了!
「船長,」大副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我們下錨吧。」
大副一https://read•99csw•com咬牙,說:「不管他是龍潭虎穴,我們都要一探究竟,走!」
他率領陸戰隊員,走到廣場正中央,突然,他們被歡迎的人包圍了,前後左右,到處都是人,卻看不到他們,都朝著船停泊的方向揮手。大副對一位持著鮮花的少女講話,想吸引她的注意力,她卻視若無睹。他急了,拍拍少女的肩膀,一雙手臂卻穿入她的胸腔。大副驚呼一聲,忙把手縮回來。少女毫無所覺,繼續朝船的方向揮著手臂。
「到了,」大副興奮地說:「你看,那麼多人來歡迎我們。」
「誰來歡迎我們?」
「落錨,陸戰隊到左舷集合。」
大副怔怔望著身旁的少女,她玫瑰般的臉頰綻現出笑容,左手持花,不九九藏書停揮動著右手,向即將遠航的船上她永恆的戀人告別。
「船長,我們到了。」
大副驚奇地望著船長,難道老人除了視力和聽力外,精神也逐漸崩潰了嗎?這也難怪,四十年的航行,足以使得任何人瘋狂。四十年前的夥伴,只剩下老船長一人,其餘的人死的死,瘋的瘋,都走了。只有他一個人,知道那個港口城市的真正面貌,但他雙目已瞎,大副只有依賴電腦內殘缺不全的海圖搜尋那港口。在五度空間的世界里,他們會再度找到港口的機會極微,但居然讓他們碰著了,即使是陷阱,他們能不闖一闖嗎?
他突然明白這些歡迎的人,都是機器投射出來的幻影。船長說得不錯,沒有人,根本就沒有人。
「船長,請求登岸。」https://read•99csw•com
繞過灰白色的防波堤,船緩緩駛入港口。兩岸聚集的人群,從防波堤一直排到白色的巨廈旁的廣場。全城的人似乎傾巢而出,都來瞻仰船的風采。廣場上樂隊演著進行曲,樂聲隨風吹來,斷續可聞。大副俯身對通話筒說:
除非是……
船長抿緊嘴唇,臉上的皺紋顯得更深。只有老人對這城市有所依戀,大副和其他的船員都是船上出生的試管嬰兒,船就是他們的家,但到了決定的時刻,老人卻雙拳緊握,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大副憐憫地看著船長,這就是帶領他們轉戰數百星球七千海域的英雄嗎?他知道不能等待,當機立斷,代替船長下令道:
「雙車退二。」輪機室迅速回應。
「全城的人都來了!船長,我看到兩岸https://read.99csw.com站滿了人,全城的人都來了。」
「沒有人,你看錯了。」
「我們到了嗎?」
「大副,」身旁一位陸戰隊員輕聲說,「這會不會是陷阱?」
他重複說了兩次,船長才從沉思中驚醒過來,喃喃問道:
「沒有,你聽錯了。」
但是船長為什麼早就知道呢?老人為什麼不肯讓他登陸?
「雙車退二。」
大副第一個跳上岸,其餘的陸戰隊員迅速跟隨他快步進入廣場。他們立刻都愣住了。軍樂聲仍然響得刺耳,廣場上卻空無一人。大副迅速拔出手槍,環顧四周,兩岸的人群都不見了,但仍然聽得到陣陣歡聲。
「怎麼會?船長,你聽,樂隊為我們演奏歡迎曲,你聽得見嗎?」
船長嘆口氣,說:
「不必,」船長的態度出奇堅決,「岸上沒有人,這
九_九_藏_書是陷阱。」大副不願意和船長爭辯。自從船長雙目失明后,聽力也逐漸衰退。他威風凜凜站在船橋上的時候,任何人都不會懷疑他是身經百戰、足智多謀的英雄,只有最親信的大副知道,船長已是半聾的盲老人。他雖不忍刺|激船長,但他明白這次是船長錯了,他們已經回到出發的港口。看!岸邊手持鮮花的少女;聽!廣場歡聲雷動的人群,他們真的回到母城了。
大副轉過頭來,對船長說:
大副悲鳴一聲,眼淚奪眶而出,是的,他們的船來遲了,晚到了足足四十年。四十年前,全城的人傾巢而出,歡迎這船,他們唯一的希望。四十年來,自動投影機反覆播放這歡送的一幕。船入港時,他誤以為這就是歡迎的陣容,其實母城的人早已不存在了,沒有人等待他們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