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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靈列車

幽靈列車

作者:蘇曉苑
小美睜大驚愕的眼睛。
「超強的能量。量子能級越高,能量越單純,越能改變空間維數。」

「幫幫我。」她輕輕地呼救。
她終了:把臉從飯碗里抬起來,怪笑一聲,咕嚕道:「讓我先吃完飯。」她又埋下頭扒飯。我無滋無味地用叉子在碟子里撥來劃去,一面憂心忡忡地望著她。
她點頭,臉上再次浮現出天真無邪的笑容。
小美問:「難道你們不死?金剛不壞之身?」
玉琢認真地解釋:「永勝告訴我,真正的愛情還要有謊言。」
電視台有一個記者,扛了攝像機在橋頭候了兩個月,終於等到「幽靈」列車的來臨。然而攝下來的影片里,什麼也沒有,除了那單純的、陰鬱的天空,沒有圖像。沒有聲音。
「嘿。你們的時間車在什麼時候路過這裏?你們在哪裡上車?你們怎麼聯繫?」我的聲音很乾很澀。
他把我們當成了一對戀人:「再近點,先生,大方點兒。你用手摟著她的肩吧。」
「永勝,我不知什麼是戀愛,也未曾實踐過。但是昨夜,你與小美吵鬧,她賭氣而走,我心裏竟有些快樂;然後你又責怪我使你與小美不和,我痛苦了一夜。看著你睡熟的樣子,我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快樂、痛苦、灰心喪氣,兼而有之。能不能回家,無所謂;是不是要在時空里孤孤單單地流浪兩百多年,也無所謂。我變得很遲鈍,很麻木。剛才,你與小美重歸於好,我的不安與愧疚沒有了,但是又有一種新的不自然、不自在、令我悲傷的東西油然而生。這麼短的時間,我竟遇到這麼多新東西,休會這麼多。我不知這一切是什麼?為什麼?哦,永勝,難道我們未來人真的很笨嗎?竟然有如此之多該懂而不懂的東西?哦,永勝。」
小美拔腿就走,我一把拉住她:「聽我說!」
走進公寓上了二樓,我突然看見小美竟然候在門口。她看見我,連走帶跑奔過來:「永勝,我的自行車半路壞了。修好后,我趕到橋頭,你已經不在了,我只好在這兒等你。你上那兒……」
「瞧你,多笨。」我彎腰拾起。
猛然間,我彷彿被強力擊中,全身上下像憋在不透氣的皮袋裡,胸中難受至極,想喊卻喊不出來。眼角瞥見小美勇武地拿著一根木棒向我揮來,我終於叫出聲,整個人身不由己地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疼得要命,心頭卻舒坦多了。

小美也驚異了:「你們未來人不談戀愛?」
我挑選了遊人最少的植物園。
她是上車回家,還是被時空壓力擠碎了,我不敢猜測。
「我不懂。」小美搖頭,看著我。
「這樣由計算機配對的,十全十美,男女雙方相愛默契。迄今為止,未來世界里沒有一對夫婦離婚。」
在成都南邊的錦江上,橫卧著一座橋,古稱「萬里橋」,現在俗稱「老南門大橋」。橋頭有一家百貨商店,初建時,算是個大商場,隨著時代變遷,現在只能算個小商店,不過習慣上仍稱「南橋商場」。
她搖著頭:「已經很久沒有想過他了。」
我無法想象,咕噥道:「我寧可相信你是鬼,是幽靈……」
「怎麼啦?」我問。
「這是不是戀愛中酸的滋味?」玉琢不識相。
傳呼機又在叫。
我很失望。想象中,未來人的名字應當叱吒風雲,英雄大器,比如變形金鋼、大力神、擎天柱等。
她仰起頭,眼神分外凄楚:「現在,最難受的還是這裏。」她指著頭。
不知過了多久,我抬起頭,小美站在我們面前,淚眼模糊,她說:「天陰了。」
「你的男兒氣概呢?」小美問。
「有什麼不妥嗎?」玉琢問。
玉琢看著:「這就是你們的食品?跟歷史圖像里記錄的一模一樣,不過,我靠這個。」她指著牆上的電源插座。
我的確把手伸給了她,但我什麼也沒握住。我只看得見我的手的一部分,彷彿把手伸進一個盒子,被盒子遮掩住的那部分看不見了。
「你可以選擇一個嬰兒。」
小美做完自我批評,我也開始做長篇的自我檢討。放下話筒時,昨夜的疑團煙消雲散,陽光普照,分外燦爛。
玉琢奇怪地說:「什麼不是?是這一枝。」
「用高壓電?」小美突發奇想。
「肉體?可你的關鍵是腦電波。」
我笑起來:「千萬別回答。嫁,我心神不寧;不嫁,我也心神不寧,心一慌,肯定要出事。」
她無可奈何地一笑:「你們看得見我,說明電壓還是不夠。」
我忍不住插嘴:「你們不是計算機配對嗎?」
我笑笑:「不夠有錢,不夠帥,幽默感也算不上強。幸而我誠懇心不花,令她有安全感。」
女人的呻|吟,像是一個人氣力衰竭,正在作最後的掙扎。
「那邊。」她的眼睛示意著遠處的路燈。
她的頭靠在我胸前,雙手圍著我的腰。而我不敢碰她,一動也不動,心中亂極了。
「我知道。」她很鎮靜。
小美慢慢地試著把手伸過去,想摸摸玉琢,結果什麼也沒摸著,自己的手反而一點點地消失。她的手從胸前進去,慢慢地又從背後鑽出來了,就像武打電影中長劍穿胸而出的情形。
我也不懂。
她鄭重地說:「我正在體會戀愛中苦的滋味。」
「哦,不,這裏沒電。」她懊惱地說。
「我是衝動!是幼稚!」她終於爆發了,「幼稚得可以被人騙,被人當掉!」
走進河邊公園,記憶中的電話亭卻不見蹤影。不知是我記錯了,還是確實曾經有過而後來拆掉了。我愣在那裡,思索著最近的一部公用電話在什麼方向。這時,我聽見幾聲細微的呻|吟https://read.99csw.com
小美髮呆了。
「去宋朝的時間車返回時,會順路接我。但是我不知自己能否支持那麼久?」
我不理她,我在想:小美為什麼發這樣大的脾氣?為什麼今天我哄不住她?為什麼她走得這麼絕?
玉琢搖搖頭。「不!」語調極為堅決。
我們一進門,玉琢立刻睜開眼睛,有氣無力地招呼。
「有男朋友嗎?」小美不理會我的暗示,窮根究底。
「我根本不屬於這個時空,時空轉換將令我灰飛煙滅我的肉體完全複原的一瞬,也就是我毀滅的一瞬。」
「你心情不好時,難道不是一個人找個荒涼地方散散心?」
「不,你沒有愛上他。你們的世界里沒有感情這東西,你也不知道什麼是愛情,你不會愛人,也無人可愛。到了這裏,永勝是你這輩子見到的第一個有感情的男人,所以你對他有好感,你以為這是愛情,其實不是。歸根結底,你愛上了愛情,而不是他。」
「用不著那麼麻煩,把各人的性格指數輸入計算機,尋出相配的,就可以結合了。」
人們都說,是「鬼車」。現在,又叫它「幽靈列車」。
「憑女人的直覺。」她不耐煩地甩甩頭,攤攤手,大聲說,「其實,我怕什麼呢?難道她能從我手裡把你搶走嗎?我比她漂亮,比她年輕,比她能幹。我是活人,而她是個影子。你對她來說,也是個影子。她也許發神經愛上你,而你絕對不會去愛一個影子,絕對不會!」
我伸出手摸摸她的面頰,心情豁然開朗。那盤剛才未動的炒飯,霎時間被我一掃而光。
「曾經有過。」她低聲道。
「那沒意思。戀愛必須有酸甜苦辣,而且還要有謊言,才有情趣。」我抽出一隻玫瑰,「這個給你。」
「現在,我也能感覺到你,永勝。」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仔細端詳我一會兒,抱歉地說:「不行,你受肉體的桎梏,腦電波沒經過衡量擴展,出不來。」

「沒什麼,我跟小美講笑話哩。」
「玉琢,快去充電,你想餓死自己?」無意間,我拍了拍她的肩。突然,我的手僵在空中,實感更強了,而且,我感覺到了溫度,人的體溫。
我失望了,心裏嘀咕著:睡覺也是未來人高明。
「我知道,我知道。」小美。搶著說,「我最近不知為何,特別容易煩躁。其實我一向很大度,可昨晚,不知為什麼,就想不開了。我想了一夜,你和玉琢不會有結局的,我們幫她,陪伴她,都是應該的,我自己太疑神疑鬼,小里小器了……」
「我覺得很難受,全身憋得慌,像被關進缺少氧氣的房間,我甚至感覺得出離子化在迅速消減。」
「等等。」我心一橫,把手中的繩圈使勁一扔,「啪」的一聲,穩穩准准搭在高壓電線上。
「電。」
「可能死掉,不過永勝不怕。」小美得意地道,言語間,把我當英雄。
「電壓太低了,只能維持存在。而我需要的是能讓我離子化,讓我重新回到未來的能量。」
「更難受了,乏力,連話都說不出來。」她閉著眼。
小美很積極地附和著:「是的,要就要他的全部的愛。像周永勝,他如果養一隻貓,我就與他Bye-Bye。」
說不清從哪年開始,每當陰雲密布的天氣,總有一片車廂狀的陰影從商場頂上的天空一掠而過,伴隨而來的是一陣轟隆隆的響聲。
「他移情別戀?」小美問。
玉琢也懶得再解釋。
「你們未來人都靠充電過日子?」
我揚出藏在身後的玫瑰花:「一年前的今天,我遇見了今生今世唯一要等待的女孩。我無法形容這一天對我有多重要。」
玉琢看了我一眼,我愣了愣,慢慢把手臂伸過去。只想自己是個合格的啞劇演員,把摟肩的動作比劃標準,別讓那小夥子看出玉琢的虛無。
那照相的小夥子是個多話的人,喊:「你們別離那麼遠,近點!」
「小美,你等等,你握握她的手就知道了。握呀!」我拉小美的手去握盧玉琢。
她抬起手,在我掌中來回輕撫,我感覺一種溫暖的蠕動,好像一隻飛蛾在掌中輕輕扑打翅膀。
有時候,一陣風吹過,令我又驚又喜,我停住腳,大呼:「玉琢,是你嗎?」也許,她成了宇宙遊魂,希望我這一聲聲呼喚,給她孤寂的流浪生活一點點慰藉。
很等了一會兒,才有另一對戀人經過,我把相機交給那小夥子,便與玉琢並排站在一棵高大的樹下。
「你是外星人?」我又驚又喜,腦子裡思忖著歡迎的言辭。
我的興趣濃厚起來:「你們年代里,男人可以三妻四妾?」
「離子化就是變成空的?」我問。
「幹什麼?你想我與她握手?」
她自嘲地一笑:「我們的腦電波一聯通,一切都明白了,所以連語言都不需要。」
玉琢卻根本沒聽見,只是痴痴迷迷地看著我。突然,她表情一變,好像發現了什麼,在空氣中嗅著,張望著。
我退後一步,不敢看她誠摯的眼睛,不敢再讓那飛蛾翼般的手指在掌中滯留。
「是玉琢。」
「給你什麼?」我沒聽清。
「頭疼?」
「是,我們極為般配,可是……」
遠遠近近的燈光突然一下全熄滅了,玉琢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全身散發出藍瑩瑩的火光。片刻之後,藍光消失。
一直到那小夥子把相機還給我,我仍然緩不過氣來,嘴裏機械地說著:「謝謝。」
接著,我安排玉琢睡覺。
「我不是瞎子。」我略帶調侃地回答。
我一向樂於助人,再加上有幾分好奇,幾分英雄救美人的妄想,便循聲走去。
「你是想起男朋友了吧?」我終於read•99csw.com勉強說出話來。
「什麼事?」
她沒法接住,那隻玫瑰從她手中松落。
「不,不,是我不該回來得太晚,讓你等得太久。你知道,玉琢是不能坐車的……」
「不,有些話再不說就沒機會了。在我們的年代里,一個人有感情是可悲的,低級的。而現在,我卻體會到這麼多感情,也才發覺,以前的生活多麼、枯燥,多麼空虛,多麼孤單。我想,我馬上要灰飛煙滅了,將成為宇宙里的一束電波,等待兩百七十年後滅亡,孤獨寂寞的兩百七十年,想提前也沒法。但我不後悔,不後悔來到你們的時空,我的三十年的生命中,只有這幾天才算真正的活過,我才意識到自己是人,不是機器,因為我曾經愛過你。能夠愛你,多好!多好……」
小美的進食速度越來越慢,終於「啪」地放下叉子,抬起頭,表情與我一模一樣的煩躁。
「小美,有人追我。」我心煩意亂。

玉琢已經越來越有分量。剛才,趁稱體重的人上廁所,我領她去稱了稱,刻度上指著25公斤,與正常人相比,顯然不夠,但她已經絕對不是一片影子。
我驚愕了,一時搞不清犯法喪命與男兒氣概有什麼聯繫。
「你是怎麼來的?」
她的無助與擔憂被我捕捉住,心中一震,就脫口而出:「總歸要試一試。」
「怎麼樣?」我焦急地問。
「為什麼?」
「正是。」
她冷笑一聲。
我們走在僻靜的小巷裡,我對她說:「遇到別的人,你要躲著點。」
「姓盧,盧玉琢。」
終於,我輕柔地擁著她,如擁著一件美麗、易碎的瓷器。
我義無反顧地走上前去。
「那是交流電啊。」
她嘆息:「如果我握得住,那我也快完了。」
小美喊:「我們快跑吧,被人逮住就麻煩啦!」
「它仍存在,在此時空內遊盪,等待二百七十年後的衰亡。」
「不。那女助手是個機器人,我討厭機器人。」
小美大口大口地扒著飯,附和地說:「不奇怪。以前,你老吹牛,說初二時就有女生遞條子給你,是嗎?」
「我們這時代還荒涼?」小美很不服氣。

她像是遇到了極大的難題,皺皺眉,咬咬唇,思想鬥爭挺複雜的樣子,好一會兒,才伸出一隻手:「握一握。」
「那……」我吞吞吐吐。
她的臉色變了。我從未見過她如此的驚惶,當初遇到她,即使在最危急的時刻,她都是淡淡如水的表情。
我們在植物園呆到很晚,然後走回家去。植物園在成都的北郊,我們從夕陽下一直走到燈海中。
「你別跟我說,她是你同事或者親戚?你們家的人我全認識!」
「怎麼了?」玉琢回過頭來,柔聲問。
「永勝,小心!」小美突然驚叫。
她微微笑著,把手指嵌進我的肉里,我覺得疼痛,但是與她急促的呼吸,蒼白的雙唇,與她正忍受的刑罰相比,算什麼呢?
「謝謝?」小美笑笑,「不過她在眼前晃來晃去,我總還是不舒服,我們還是趕快幫她回到她該呆的地方去。」
老人們慨嘆:所以叫「鬼車」嘛!
玉琢正色道:「這是宇宙歷史界公認的。若論物質與精神的雙重匱乏,首推二十世紀後半葉。」
我躲不掉。
「這就是愛情謊言吧?」玉琢在身後輕輕問。
「小美,我從未見你如此通情達理。」
我不勝羡慕:「又簡單,又完美,要是咱們的年代也這樣多棒。找對象,彷彿瞎子摸象,憑運氣撞;戀愛則傷神又傷心;好不容易相愛了,而多數情況下,婚姻又是愛情的墳墓。」
「你怎麼回去呢?」
「你們的死是什麼樣的?」
我指著電源插座:「不是有這個嗎?」
我想起昨夜的事,道歉地叫一聲:「玉琢。」
「其實你們所碰見的鬼和幽靈,也就是碰見了我們。」
我一咬牙,用力扯斷其中一根,一道電火花閃過,然後我把線頭對準她的方向。
玉琢仍是剛才的姿勢。我心情特好,一進門就大呼小叫:「小美打電話向我道歉了,深刻反省,痛哭流涕,請我原諒。當然,我也高姿態地認識了一下自己的錯誤。」
我知道答案,可我怎能給她呢?給她什麼呢?我陷入迷惘之中,一切都是我的幻視幻聽罷了。我工作緊張,神經衰弱。我輕輕碰碰她的肩,那纖細的感覺依然存在,可是,太渺茫了。
她眼前掠過一抹陰影,突然,一聲驚叫,彷彿是裸體被我窺見:「你能看見我?」
我們愣著,都沒回答她,她一撇嘴:「就是你們喊的『幽靈』列車嘛,好多人都專門來看。」
「你關給我看看。」
「電?點燈的、開機器的電?」
「永勝,」她低語,「我能感覺你的心跳。原來擁抱是如此甜蜜,永勝,我在進入你的世界,我很難受,但我好快樂。」
小美問:「太婆,那『鬼車』什麼時刻會來?」
我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電線,一頭放在玉琢腳邊,一頭拴成圈。然後,我像套馬的牛仔一般,把繩圈在頭上揮舞著,但心中卻一陣陣發怵。
我衝到樓下的公用電話亭。
小美狠狠踢了我一腳,又問:「玉琢,你結婚了嗎?」
我常常去南橋,有空就去,希望有一天,能看見一個穿黃裙子的女人從天而降。
突然間,我對小美好生感激,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小美,謝謝你。」
小美把眼睛一翻,哼哼兩聲,頭一歪,不動彈了,很快,她又「活」轉來:「就這樣。」
「花,紅色的玫瑰花,代表幸福的愛情。你們用什麼表達愛?送原子彈?」
植物園拍的照片衝出來了,只有樹、花、九*九*藏*書小徑,只有空空的景物。那張合影只有我,奇怪地把手伸在半空,笑得很甜蜜。
我想挽回影響:「小美,你知道我的真誠,玫瑰代表我的心。」
她點頭:「我沒關腦電波,也沒充電。」
小美坐在桌前,滿臉慍色。我擠出笑容:「小美,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你的N極塊呢?」我記起昨夜的談話內容。
她不經意地道:「反正都是能量。」又嘆口氣:「可惜這能量不能維持我的離子化。」
「不,是公元四十世紀的人。」
她笑笑:「只有我一人在這個年代下車。」
小美好奇地問:「玉琢,未來人都像你這樣,是中空的嗎?」
小美做個怪可愛的鬼臉。
我一進門,小美便撲上來,在我臉上吻了一下。我猜想,這親熱是故意做給玉琢看的。
她努力睜大眼睛,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痛苦令她的五官變形。然而,她滿眼迷離,真美!
小美淺淺一笑,把花放在桌上,從手袋裡拿出一枝金筆,包裝得很漂亮的金筆。猛地,「咔嚓」一聲,她把那枝筆一折兩半。
幸而,時間還不太晚,路口仍有賣鮮花的花農,我毫不猶豫地買了一大束紅玫瑰。
她淺淺一笑,算是答應。
她的身體在我懷中漸漸加重,卻是一如既往的柔軟。
她的眼神定定的:「這表明,離子化在加速消失,我的血肉之軀在加速恢復。」
我正夢著與小美吵架,好像為娶小老婆。我被叫醒了,睜眼一看,玉琢立在床頭。
「不。」她的聲音更低了,「給我電。」
「今天是星期天。」看她茫然的樣子,我又解釋了一下。「星期天就是一周內不用上班的那一天。」
迷糊中,我睡著了。
她講完之後,我開始講小美的漂亮與任性,她眾多的追求者。我幾乎費盡心機,用盡手段,才令她收斂了三心二意。

「不是空。我們仍然存在,只是不是以你們常見的三維形式存在。本來你們是看不見我的,但是我的N極塊能量不夠……」
我輕輕地拍著她的背,把剛才河邊公園見到的一幕,原原本本講給她聽。也許是女人天生不切實際,愛幻想,她幾乎立刻接受了玉琢。
「不,我們也要死。肉體的存亡不重要,腦電波衰亡到盡頭,我們才叫死。」
小美覺得蠻好玩,興緻勃勃;玉琢表情淡淡的,但眼神偶爾一瞥,看得出對此舉滿懷希望;而我則像個慣盜,臉不紅,心不跳,手心一絲汗都沒有。
小美驚喜地捏捏我的手,表達了她對我的讚賞。

我也發現手中的電池已經軟了:「你等著,我馬上去買。」
我感受到了玉琢。這感覺是如此輕微,就像一縷風從指尖拂過,然而確確實實,我的指尖感受到了她的雙肩的輪廓。
「我們動了高壓電,會不會影響郊區人民的日常生活和工農業生產?」
她搖頭。
她的聲音低得聽不見,靠在我肩上的頭往下滑,我抱著她,喊道:「玉琢,玉琢!」
她坐下來,閉上眼,立刻像老僧人定那樣,一動不動了。一瞬間,她又睜開眼:「比睡覺的效果好一百倍,既得到徹底的休息,又清理了頭腦中的雜質。」
我愣了一下,亂彈琴!
「你們是外地來的?」旁邊守自行車的老太婆問,「等著看『鬼車』吧?」
「不,他堅持要帶著他的女助手與我結婚。」
天空突然大亮,姑娘慢慢站起來。哇,是個漂亮的女子!她大約二十五、六歲,頭髮剪得短短的,穿著一件淡黃色的連衣裙,在陰霾里放出異彩,恰似一朵閃光的黃玫瑰。
小美淺淺地笑著:「我去買點吃的喝的。」於是起身走進商場。
「小姐,你貴姓?」我問。
「永勝,」小美的聲音,「昨夜我實在是莫名其妙,亂髮脾氣……」
我只得在一旁苦笑,心裏明白小美講的是真話。現在的女人都貪心,專制得很,容易受傷的其實是男人。
「周永勝,你怕了?」小美絲毫不想遮遮掩掩。
「再幫幫我。」她又哀求我。
在一棵樹下,半躺著一個女人。
我艱難地咽了口唾沫,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玉琢,我不僅能看見你,現在能摸到你,很輕,很細微,但確實能感知你。相信我,那不是心理作用。」
「這是什麼?」玉琢問。
「那……那戀愛中的苦和酸從何而來?」我問得結結巴巴。
我站在屋中央發獃,望著桌上的玫瑰花,望著地上的碎金筆。
我拍著額頭:老天,怎麼我說的每一句話她都記得住,而且現學現用!
「又怎麼幫你?」我問。
「我知道。」
「不!別碰我。」儘管聲音微弱,但語調中的命令意味十分明顯。
小美扶我起來,我看見五琢穩坐在地上。
「小美!你別衝動!事情不像你想的那樣!」
回到宿舍時,小美早到了,兩個女人親熱地說著什麼。
玉琢一驚,看著我,神情像一頭待宰的小鹿。
玉琢沒有先前單獨照相時的活潑,我也站得筆直。
「那就別說了,保存一點能量。」
我也一驚。小美說一切交給她處理,但沒想到她竟會如此開門見山。我佯裝找水喝,避開玉琢的眼光。
「怎麼了?你沒休息?」
小美徑直走到她面前;「玉琢,永勝都告訴我了,你愛上了他。」
「咦!——」突然間,全身的血液好像凝固了,身子也動彈不了。我愣了。
那天天色陰暗,我因為小美遲遲不來心煩意亂。小美有遲到的習慣,也有遲到的理由,因為她年輕漂亮。我想給她家裡掛一個電話。
她回頭,一張臉好憔悴,好憂傷。

九九藏書
「好哇!」她發作起來,「周永勝,你,你……」
「不,戀愛的苦和酸比時空壓迫更令我難受。」
我們坐在一家快餐店裡,把玉琢留在房中入定。
「你有同伴嗎?能溝通嗎?大家勻著使使。」小美出主意。
「是的。」玉琢根本就不懂,也不會隱瞞。
「要是我女朋友知道我房間里藏個女人,麻煩就大了。」我嘀咕了一句。
我把話題拉開:「你們餓不餓,我可要吃飯了。」突然,我發現麵包與牛奶還原封原樣放在桌上,「玉琢,難道你一直餓著?」
突然,我全身一震,幾乎不相信自己的感覺。我又微微挪了一寸,再一次震驚,叫我怎能相信呢?
我跳上床,用被子蒙住頭,滿眼都是小美。以前,她耍脾氣,最過火也不過「不理你了」,可今天,她說的是「拉倒」!小美、小美、小美,成熟的小美,幼稚的小美,潑辣的小美,受傷的小美……
「她要加班,與客戶談判。」
玉琢疲憊地說:「充不充電都無所謂了。」
「等等。」玉琢上前一步,毫無心計地指著其中一枝,「這一枝是我的,永勝送給我了。」
我恐懼地問她:「你是鬼?是幽靈?」
小美看看我,看看她,又看看花,用眼神畫著三角形。她狐疑地逼視找,我突然有一種被當場捉姦的尷尬:「小美,我不是……」
我經常看見「幽靈」列車,經常……
「一個人?」
「媽呀!鬼!」她騰地竄到我的懷裡,雙手緊緊抱著我的脖子。
我說:「天氣這麼好,走,我們去公園裡照相,好嗎?」
我住在公司宿舍,同室的老方去廣州出差,兩個月以後才回來。她要求我找地方把她藏起來,我只有帶她回宿舍。
玉琢輕嘆一聲:「永勝,我以為你們的世界里,你是最完美的男人。」
我問:「假若我被電死,你有無把握令我起死回生?」
玉琢突然問:「後果很危險嗎?」
奇異的事情發生了:線頭射出藍瑩瑩的光芒,像是一條通靈的毒蛇,聽到主人的召喚向那女人竄去;然後,又順著她的身體輪廓蜿蜒而行,形成一具閃著藍光的人體剪影;最後,那女人似乎通體都是藍光。片刻之間,所有的藍光又消失了。
我從沒當過賊,憑著讀小說的經驗,知道自己時機選得很好:月黑風高。
小美說她要來,怎麼還不來?我需要一個活生生的人!活生生的!
「永勝,永勝。」
玉琢搖頭,露出黯然神傷的表情。
不料,玉琢竟然十分驚奇地問:「這是不是叫戀愛?」
我知道她是虛無的影子。然而她的一切是絕對真實的,另一種意義上的真實。
「小美呢?」
「只有它能救我,快——」她的凄楚而絕望的聲音深深地打動了我,我不再猶豫,走到路燈下,揭開燈柱底部的鐵板。看見一排紅紅綠綠的電線,我又茫然了,我向她喊道:「我該怎麼做?」
我腦子裡呼呼地旋轉起來,得意忘形到極點。「但願小美也像你這樣,唉呀!」我驚呼出聲,「今天是我與小美認識一周年的紀念日!」怪不得,今晨她臨走時,那般含情脈脈地盯著我。
我的心都要碎了:「讓我幫你!讓我幫你!」
「會。」
我是在等女朋友時遇上她的。
我竭力自然地笑著:「喏,這枝是你的,你記著,我幫你拿。」
「是傳染病嗎?」我站住。「我怎麼幫你?你自己能走嗎?我給你叫輛車,華西醫大就在附近。」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在她的緊握下,我的手掌不存在。但是我能感受到溫柔的撫摸,彷彿一條薄紗正輕輕地拂拭著。
她的眼淚流下來。我目睹那晶亮的液體濺落在我手上,我感覺不到,但我知道她的悲傷。
我暗嘆,多麼有道理的話。
她不答理,軟飄飄地靠在我的肩上。太陽很毒,我已經汗流浹背。
她輕輕地嘆息,輕輕地呼喚。黑白分明的眼睛焦灼地望著我,好像要我給她答案。
「怎麼辦?」我手足無措。
她越來越憔悴,越來越憂傷。25公斤代表著她身體的1/2已經進入我們的時空。她形容這種感覺是淋了場大雨找不著衣服換,全身粘糊糊、濕漉漉的,每個行動都有相當大的阻力。同時,她越來越遲鈍,連那趟時間車的遠近速度都預測不出來。我們只有死等。
那天,我們看見了「幽靈」列車,從烏雲的空隙間一閃而過。也就在那一刻。玉琢消失了,我的懷中空空如也,好像她從來未曾出現過。
她笑著說:「睡覺?那是最笨的休息方法,我們是關閉腦電波。」
「嗯……」小美在精心措詞。
「我不懂。」小美茫然。
我趕忙掏出BP機中的電池問:「是心臟起搏器的電池用完了吧?」
「你該出門了,」她指著桌上的鍾,「上班。」
我看見她的舉止,她的悲慟,然而她仍是虛無。
「玉琢,可能還要等幾天,你堅持得住嗎?」
「我沒有。」我老老實實說。
她低語:「我感覺到了超光在空氣中的奔流,去宋朝的那趟車快回來了。」
我猶豫了一下,伸出左手,心裏做好觸電的準備。
「算!」她答得挺乾脆。
「好,好。」小美一副談判中以理服人的架勢,「退一步,就算你真的愛上他,你準備怎樣?你想得到什麼?還有,」小美加重語氣,「他愛上你了嗎?」
她開始講她的故事。她的男朋友,一個知名人物,科學家、發明家,他的腦電波強度極大,許多人像現在崇拜歌星、影星一樣崇拜他。她也一樣,而他更需要一個伴侶,在電腦配對之外,他最後選擇了那個女機器人,絕對服從他,像柔軟的內衣一樣的貼身他。
我們已經等了三天。
我們坐在南橋商場門口。我與小美把玉琢夾在中間、免得人九-九-藏-書來人往的顧客撞上她后,大驚小怪。

我為她照了整整兩個膠捲的照片,她還不滿足,竟然提出一個意料之外的要求:「永勝,我想與你一起照一張。」我猶豫了片刻,故作爽快:「行。」
果然,我的甜言蜜語初見成效,小美臉上冰雪融化了。
是傳呼機把我叫醒的,天早亮了。
「玉琢,現在感覺如何?」
小美睜大眼睛:「那不是跟封建包辦一個樣?沒有感情基礎,日子能過得長嗎?」
她躺在地上,艱難地說:「扯斷,把線頭……向……著我……」
玉琢喃喃道:「我不知道。」她雙眼清亮地望著我,一瞬間,我茫然迷惑,好像走進完全陌生的城市,在迷宮般的街道中,遇上了一張似曾相識的臉。
她看到了緊跟我身邊的女人。
玉琢在我耳邊解釋:「並非天陰才看得見時間車,而是時間車經過時,導致雲層變幻,形成陰天……」

十一

「不曉得,一般是天陰才看得見。唉,這幾天日頭毒,要天陰,不容易哦,你們等吧。」有人來存車,老太婆忙過去,邊走邊感慨,「這鬼車,好多年啦!解放前就有啦……」
「那該是什麼呢?」

十二

小美哼了一聲,玉琢輕嘆:「也不知你們的高壓電電壓夠不夠?」
「你想在他身上找到什麼?他能給你什麼?擁抱?熱吻?你們根本就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的世界你不知,你的世界他不懂。你們能相依相守嗎?他能跟你走嗎?你能留下來嗎?」
「小美……」我正欲解釋。
「我知道感情是低級的東西,是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表現,只要有了感情,便不可能進步。可是我輸給那個只有程序的機器人后,心頭卻不快樂。我想,我有了感情,這是錯誤的,我必須反省,就像遠古的禪師面壁一樣,我來到這個時空,誰知,又出了這樣的閃失。」

「人總要長大吧。」她調皮地眨眨眼,「有點失望嗎?本來準備與你大鬧一場,然後去找玉琢決鬥,你坐山觀虎鬥,坐收漁利,豈不便宜了你。」
玉琢靠窗無力地站著。
「我懂了一點點。」我沒吹牛。
「這是一種新感覺。我從沒經歷過,很難忍受,但是我喜歡。」
「也許是出發時心不在焉,錯拿了別人用剩的。」她並不著急。
「又如何?」
「弄不好要坐牢。還有可能丟命。」
「不,我們也有血肉之軀。但是要作時間旅行,必須用超光速的超光承載。在人體內安置N極塊,一種特殊的能量組合塊,於是人體就離子化,超光就承載得起。」
玉琢的眉頭鎖得緊緊的,不理會我的問話,一字一字道:「永勝,這就是愛情,我——愛——上——你——了!」
她接過那一大束玫瑰,笑了。
她伏在我的懷裡:「我不知道非離子化來得這樣迅速,我以為能夠堅持到那些去宋朝的人回來。」
我硬拉著小美的手,小美無法掙脫,當與玉琢的手相握時,小美嚇了一跳。
她只是靜靜地笑著:「我來自未來。」
「來自未來世紀的鬼。」
玉琢輕語:「像我們的休息,不呼吸,不思考,腦電波不活動。」
「是!是!是!」輪到我爆發了,「都是你,亂說亂動。你這不懂人情世故的未來傻瓜!你把什麼都搞砸了!」
她搖頭:「沒有能量,我的腦電波就沒有穿透力,連與你們溝通都不可能,更別說進入肉體,而且……」
「機器人?」
我回頭:「趁我現在有口氣在,小美,嫁我不嫁?」
「永勝,據我所知,自從有時間旅行以來,沒有人留在你們這個世界。我很可能只剩下波,回去不了,只有留下來。可我沒法與你們溝通,沒法讓你知道我在哪兒?偌大的世界上只有我一個,孤零零地遊盪,而起碼就是兩百多年!」
真正來到郊外的高壓電線下,我又有些惴惴不安了:「小美,我們這算不算偷電?」
第二天清晨,我惦記著屋裡那位客人,仍然對昨夜的奇遇持懷疑態度。臨上班時,她還把自己的腦電波閉著。桌上,我給她留了麵包牛奶,但實在想象不出她怎麼吃下去。小美大概也跟我一樣,打電話說她要提前下班,再看看玉琢。於是我也請了假,趕回公寓。
「吻吻我。」我已經聽不清她要說什麼,然而我知道。她的唇好像柔軟堅實的毯子,我的夢,在這毯子上跌得粉碎。
我與小美對看一眼,很是泄氣。
「乘時間車。」
清晨的陽光從窗外射進來,她脖子上每根汗毛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沒什麼反應。
玉琢感嘆不已:「這樣美麗而奇特的景觀,我是第一次見到呢。」
我感興趣了:「玉琢,能不能把我的腦電波也關了?」
「我早有預感。」她說。
一陣沉默。
她眼睛微睜著,嘴邊蕩漾著笑意,一滴眼淚慢慢從眼角滴落,落到我的指間。我心中一震,那溫熱的液體,給我的感覺竟如此真實,我下意識地把手指送到舌尖:鹹的。天哪!她流下了真正的淚水!
「沒有。血肉之軀對你們很重要,我不忍你為我損壞它。永勝,算了,我不要試高壓電。」她轉身欲走。
「給我?」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頭無知的小鹿。
我勉強問:「是不是很糟糕?」
我驚叫一聲,把手抽回來,發現完整無損。
我該怎麼辦?我找得回她嗎?我對她竟如此沒有把握!
「小美走了。」良久,玉琢才說。
「你有什麼令她不滿意的嗎?」
她衝出門時,又摔出一句:「我們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