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極冰

極冰

作者:楊蓉
他毫不吃驚地問:「看完了嗎?」
我暈眩了,面前的這個狂人不是魔鬼嗎?
他們在裏面幹什麼?隧道不是封閉了嗎?望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我心裏油然升起想要探個究竟的念頭。趁密封門還沒有合攏,我一彎腰鑽了進去。
這天午飯時父親有事被召走,他叮囑我別亂闖。扯蛋,沒有磁碼條每一道門都會向我緊閉,到哪兒亂闖!南美食人魚正驚心動魄地獵殺食物,我一邊吃,一邊瞪大眼睛盯著,對他的話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
「媽媽!」我的淚水滾滾落下。
所有的人都呆了,片刻之後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這是威廉的目的嗎?
二月四日
三月二十二日
「我……我……」我的心突突狂跳,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片刻之後才使自己平靜下來,「這裡有份資料需要你過目,你不在,我覺得這兒有點亂,所以自作主張收拾了一下,希望你別介意。」
我故作輕鬆地聳聳肩:「剛才可把我嚇了一跳。」
「如果你願意,我都想聽!」我毫不退讓地對峙著。
我的思緒一片混亂。落地窗外夜幕降臨,幾顆星星閃耀著,點點清冷的光把我的心刺痛了。
「這不要緊,經常有的事。大概它自己分解了。」我安慰道,「現在你可以出去,我想一個人獃著。」
我猛然發現:自己正在被一個無形的圈子排斥在外,而這個圈子是以整個基地的首腦人物威廉為核心的。他們在進行著一起極其危險的活動,而我,也許正成為一名不知情的參与者,或者換句話說:一名幫凶!
「依莎貝拉,加入到我們偉大的事業中來吧,你會因此而感到自豪的。」威廉抓住我的手臂熱切地說,「現在基地的每一個人都在為此奮鬥著,你難道不為此而心動嗎?」
「好!依莎貝拉,你很勇敢,可是你別忘了你還在我的控制之下,只要我招呼一聲,你隨時會被人拉出去,永遠地消失!你想聽解釋嗎?好,我告訴給你聽,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一部分,不妨讓你知道另一部分。
一出門,才發現我的額頭早已被汗水浸濕了。
我寬慰地笑了,極度的飢餓和疲勞這時突然向我襲來,頓時我的兩腳一軟,失去了知覺……
我收起笑臉道:「你大概又覺得這群白痴該斃了吧。」
「怎麼了,父親?」
威廉眯縫著眼繼續說:「可是歷史也會犯錯誤。歷史越發展,到如今人類卻越退步,犯罪、污染、戰爭,無限制的繁殖,過度的開採,生物絕種……這一切提醒了我:應該作出一個重大的選擇了,否則,地球將去很快滅亡,而要拯救世界的唯一辦法,就是重建人類的文明!那麼,承載了太多這代文明的地方和多數的人類,就該不可避免地毀滅掉!只有徹底推倒。才能全新重建!」
屋子裡是一整套UT系統的儀器,可是比較起來又比實驗用的UT設備更完善、更精密、更龐大,他們是何時裝配起來的呢?
威廉激動的眼裡發出狂熱的光芒,他看著我:「你的UT系統可以幫助我實施這個劃時代的設想。我曾經想到利用核反應,可我的實驗失敗了,而這時卻發現你的理論,我想我可以利用它來造福人類。想想吧,在大洪水之後,當你出現在劫後餘生的人群面前,用你的思維和智慧去引導他們的時候,他們會怎樣地感激你,會怎樣俯首貼耳地聽從你的調遣。事實上,這時的你已經成了這世界的主宰!」
「喬,今天有事要處理,我不回來了。」
「我想告訴你,」他說,「我準備放棄有關反應堆和熱切割的試驗。」
三月二十一日
「真奇怪。」機器人嘟囔著走了出去。
我失望地打開匣子。纖維是一縷用藍絲帶系住的頭髮,略有拳曲,因為時間的緣故顯得乾燥枯澀。這是誰的頭read.99csw.com髮呢?父親小心翼翼地把它保存在匣子里做什麼?
這張奇怪的地圖,其實也不奇怪。只要拿出任何一張世界地圖,畫上等高線后,再用表示海洋的蔚藍色把海拔一百米以下的所有地區都覆蓋掉就可以得到答案。
「瞧,就是這裏,」我指著斷落在管子上面的一根綠色導線,「非常偶然的機會,哦,感謝上帝!」
這兒地方很大,該玩點別的花樣。我把父親的秘書叫進來陪我玩高爾夫球,將裝飾用的水晶球擊進橫放的杯子里。很快我就意識到和機器人比賽精確是多麼的愚蠢,除非他實在喜歡輸,好在輸贏並非是目的。五分鐘后,斷掉電源的秘書就獃獃地立在桌子前面,我取下他的左手,得意地揮舞著翻了兩個跟斗。
多瑪和她的飛行器早已消失在天邊,可我仍然眺望著那個方向。

「第三局,你又輸了。」機器人指著牆角杯子里那記它擊進的球,接著它困惑地說,「我的球杆消失了。」
「你大概不清楚我在這裏生活了多久吧?十七年!整整十七年!可以說我已經把畢生的心血都花在了這個基地上面,發展到今天它已經成了一個可以獨立運作的機構。我正是要通過它,正確地說是要通過南極來實現我的夢想,那是一個非常美妙而宏偉的目標。這地圖,」他用兩根手指拈起來晃一下,「你也已經悟出點什麼來了。從原有的地圖上我們可以看到,現在世界上不論發達國家還是不發達國家,它們的政治、經濟與文化的中心幾乎都在大平原或谷地或沿海等地方,這是歷史的選擇。可是……」
我有時玩膩了,就翻出父親櫃里的資料盤放來看,很有趣,有幾次在演示到猛獸捕獵和病毒入侵時的三維影像的逼真效果時,嚇得我左避右閃,失聲大叫。
導電!導電!
父親珍藏的頭髮是她的嗎?
母親在我出生不久后就去世了,我從未見過她,甚至父親都很少提起她,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只知道有一個威嚴而又溫和的父親。他後來把我送進北部的貝特坎因學校讀書,這個學校素以培養超能天才著稱。每年放長假,父親就把我接到他身邊,他一直住在中心的那一大套辦公室里。
永別了,愛著我的和我愛著的……
她的話令我想起了喬,這一晚很久都沒睡著。
接好電源時我忘掉把球杆放回它手上,它還保持斷電前瞬間的記憶。
「……剛到時很累,連續睡了三十個小時,威廉博士說這裏不能和外界聯繫,所以沒辦法與凱恩通話。我夢見凱恩與喬了,很想見到他們……」
「燃料,或者換句話說是能源,現在已經擺到重要位置上來。我現在迫切需要的就是你的成果,親愛的依莎貝拉,給我談談你的工作進展吧。」
今天借故到威廉的辦公室去,裏面靜悄悄的沒有人。我放下手裡的資料,四處翻看威廉的文件夾、柜子和抽屜,在抽屜里發現了一張奇怪的地圖,我把它疊好放在口袋裡,也許回去能在這裏找到一些線索。正在把他的東西複原時,背後突然有個聲音說:「你在找我嗎?」
今天下午我曾和他爭論過一場,他熱衷於在深層冰下搞熱切割試驗,這是非常危險的。核反應的巨大熱能如果把南極大陸的冰蓋切斷,成千上萬的冰山就會滑落海中,只要漂到低緯度的溫暖水域融化掉,海水就會上漲幾十甚至上百米,這將給人類帶來難以估量的災難!對於我的勸阻,威廉卻聽而不聞,非常固執。
我沒有勇氣想下去,只好來回踱步,竭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後來我倒了一杯水慢慢喝著,抑制住混亂的思緒。我趕快修復好光碟,讓母親告訴我這一切吧。
我把過程重新演示給他們看,拉上電閘時斷落的電線劈劈啪啪地濺出火花,管子直通向實驗台上的冰九九藏書塊,在這瞬間一束激光射在冰塊上,只見透明的冰塊內部如閃電般亮起耀眼的光芒,緊接著猛地燃起了熊熊大火,冰與火的奇觀!
透過玻璃可以看到一束栗色的纖維和一張陳舊的激光碟。
為什麼她的眼睛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呢?
我轉身,他走過來,意味深長地說:「你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看來他知道我已了解內情。我靜靜地看著他道:「看完了,還想聽你作出具體解釋。」
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這種感覺在我踏上進入基地的電梯那一刻就產生了,只是沒有那麼明顯,而如今越來越強烈了。
我的手緊握住它,彷彿突然間抓住了母親的心。
一隻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是父親。他不知何時回來了。
計數器忽然發出長音,閱讀被迫停了下來。我深深吸口氣站起身查看,光碟在這裡有一道深深的裂痕需要修補,否則無法工作。
「目前還不清楚,」他端詳了我一會兒,「你是否又有什麼壞主意?」
「不,我懂!」我抽泣著,「那麼她現在在哪兒?」
我控制不住眼淚,只好任它恣意流淌。
也許,多瑪和威廉之間有某種不大合拍但卻確實存在的默契;那麼我幾天前看見與威廉在一起的鮑爾不言而喻也是和什麼事情聯繫在一起的;至於神龍不見首尾的漢斯,透過多瑪的隻言片語也能了解他在為一樁研究神秘地工作著;還有具體的操作人員、維修人員……
回到房間作好一切準備,我已經別無選擇了。
我沖他大叫:「為什麼?為什麼你從來不告訴我這些!」
我的頭嗡的一下炸開了,依莎貝拉是母親的名字!難道這就是她?是我的母親?我瞪大眼睛緊緊地盯著她,她微翹著的嘴角,似乎在向我微笑,我的淚水頓時奪眶而出。
我不敢再想下去,冷汗濕透了襯衫。太可怕了。
一種不祥的預感籠罩了我。
我取出激光碟,也許這裏面有想要知道的答案。然後,我把匣子放回去,恢復防護系統后,再次返回地面辦公室,機器人依舊站著。我給它裝回手臂,接上電源,隨著一陣輕微的嗡嗡聲,機器人慢慢動起來。
大部分假期我都在父親的辦公室里消磨時光。父親是國家生物研究中心的主任,搞一些用於國民生產的玩意兒。報上經常登載他們偉大驚人的成果,比如說每天可以下三個蛋的母雞,能夠產奶的公牛,胃裡長滿固氮菌不用吃草的山羊等等,其實這些表象下掩藏著一個秘密。我知道他和我一樣,對粗製濫造的雞蛋以及公牛不感興趣。
二月八日
「也許我們會結婚,」多瑪說,「那麼我就給他生四個或者五個孩子,我喜歡腳邊有一大堆孩子圍著轉。」
我搖頭。威廉說:「你不必急於答覆,我給你足夠的時間考慮,我不想你和多瑪一樣。」
看到此處我已悲痛得不能自持,忍不住放聲大哭:哦,媽媽!
父親眼裡淚影幢幢:「你還小,我不忍傷害你的心。你還不懂得有些事不說出來只是為了更深切的記住。」
「問題不大吧?」我問道,突然冒出個想法,不禁興奮起來。
威廉接過我遞過去的資料放在一邊,兩眼鷹隼般盯著我:「我的東西一向很有規律,不過我仍要謝謝你的一番好意。」
我嚇了一跳,手裡的東西差點掉在地上。回頭看時,威廉正站在我身後,兩眼冷冷的,沒一絲表情。
南極……南極洲燃起了熊熊大火,藍紫色的火焰有如衝天的山巒;成千上萬的企鵝哀鳴著跳進海里,滾燙的海水頃刻間吞沒了它們;億萬年的冰雪融化成子水,而水分解的氫和氧又更猛烈地燃燒,把更深的冰層融化掉……海水慢慢上漲著,在很短的時期內淹沒了失去冰蓋庇佑的南極陸地……滔天的巨浪越過大洋迅猛地撲向陸地,亞洲、非洲、美洲、歐洲、大洋洲所有的沿海地帶都沉入水面九*九*藏*書,平原和谷地消失了,島嶼變成了海底的一部分……
光柵的顏色由橙黃轉為暗紅再逐漸熄滅,我撥動保險柜號碼盤,撥對的號碼在放大器里能聽見齒輪合榫的輕響,接著我壓下匙孔里的彈簧。可是在擰開保險柜的同時,我不禁愣住了。
立體屏幕里開始噼噼啪啪地閃爍亮點,出現一個模糊而扭曲的人影。我慢慢調整閱讀旋鈕,雪花點消失,人影逐漸清晰起來:這是一個年輕美麗的女人!她有著一雙迷人的深褐色眼睛和一頭濃密的栗色鬈髮。
很早就知道南極有一個開發基地,位於冰層下很深的地方,從初建到落成花了十余年的時間,困難程度可想而知。這個龐大的冰下工程,後來不知何故被廢棄了。從母親的日記上推測,似乎與她進入其間相距不遠,幾個月時間,難道母親她……
十二月二十五日

他揮了揮手改變了話題:「我曾經看過你的研究報告,對其中關於如何在低溫下改變分子結構,以及切斷分子鏈的部分很感興趣,這就是我要你來南極基地的原因。」他臉上又浮現出那古怪的笑容,令我感到很不舒服。
父親笑笑說:「晚上自己吃飯,不過別再點牛排,你嘴角留著的肉汁夠再吃一頓。」
立體屏幕上出現大片黑暗,依次出現一些數據和專業詞語,看來是工作日記:
面對著這張地圖,我思索了一個晚上,不停地問:為什麼?
前天,在偶然經過四號隧道時,隱隱約約地從封閉門裡傳來一陣聲音,我還以為是遭到破壞的隧道因為冰層強大的壓力而變形時發出的聲音,可是再仔細分辨又不像,我的心裏頓起疑雲。這時門開了,兩個人邊走邊談著什麼出來,是威廉和鮑爾!
威廉長滿絡腮鬍鬚的蒼白的臉上漸漸起了怒容,他被我的神情激怒了。
我有些驚訝,幾天時間是什麼原因使他作出如此大的改變?
「見鬼!」看來我下手的對象級別太低,我生氣地摔下機械手。
我掉轉話題:「我想我該走了。」
威廉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恢復到往日冰冷的模樣:「依莎貝拉,你最好仔細考慮一下,我們很需要你!」
威廉猛醒過來,轉頭看著我,長期缺乏陽光照射的臉上露出古怪的笑容。
「解釋?」他說,「解釋什麼呢?是目的,還是手段?」
從兩歲起,父親就誘導我在電子和機械方面發生興趣,四歲時我就會拆開所有的精密儀器,當然不包括把它們裝還原。面對一屋子的零件,父親連後悔都來不及。在貝特坎因學校里,我就顯示出非凡的裝配才能,自己組裝了一個簡陋卻很實用的小型機器人,那個時候才十歲多一點。不過在給它設計程序時出了點疏忽,這唯一的錯誤差點要了我的命。後來機器發作起來,追得我爬樹上牆滿屋亂跑,要不是校安全部門的人及時趕到,我身上可能已是千瘡百孔了。
我一定要儘力阻止這場人類歷史上的大災難的發生。應該想出辦法來阻止他們,甚至不惜一切代價……
保險柜里只有一個小小的玻璃匣。
我比任何人都了解UT系統,這也是他們調我到基地來進行研究的原因。UT系統簡而言之就是在並不十分苛刻的條件下把水分子中的氫和氧分離使之成為燃料,而南極有著UT反應所需要的取之不盡的純凈水源——冰塊。本來,在地球上的不可再生資源開發殆盡的情況下,UT便成為最佳和最終的能源選擇,可我的腦子裡出現了可怕的場面……那幅地圖!
今天出了事故,南區報告說四號隧道承受不住壓力而塌陷,大量冰塊落進來化成水,致使地面設備進水,只好被迫將四號隧道封閉。威廉大發雷霆,這也難怪,威廉從基地最初的建設到如今負責整個基地的全面工作,付出許多精力。「這裏不允許有https://read.99csw.com任何失誤!」他幾乎是在吼著說。
我仔細看著手上的激光碟,這種型號非常舊,大概是上個世紀的產品,它的存貯容量十分有限,只有幾十分鐘的圖像和文字。現在的盤容量要比它大上千倍,不知父親的機器能不能讀出裏面的內容。我試著把盤放進去,機器嗚嗚地讀了好久,計數器居然嗒的一聲跳動起來,嘿,可以兼容!
幾個小時後父親還沒有回來,內容精彩的資料盤已經挑出看完了,剩下的純資料性記錄令人昏昏欲睡。
我找到一個微能發生器連接在機械手上,手抽搐了兩個便開始動彈。我興緻勃勃地摹仿古人縱馬時發出的尖嘯,蹦跳著衝到壁畫跟前,用這隻機械手摸了摸牆。手上的磁碼輸入后,壁畫無聲地打開,露出裏面的下行電梯。
威廉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冷笑道:「多瑪的飛行器已經作了她的棺材,你說這多浪漫,此刻她大概躺在大洋的某處作深水魚的食物吧!所以,我請求你慎重地考慮考慮,不要再作第二個叛逆者。」
他臉上出現了一絲譏諷的笑容:「希望你沒事。」
電話響了,我觸一下鈕,父親滿面怒容地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會想辦法把這日記送出去的,讓世人知道這裏曾發生的一切。來不及向我深深愛著的家人告別了。一時間我發現世上還有許多許多值得我留戀的東西,生命,是多麼的美好!
「可憐的喬,再過二十天就滿一歲了,我走時留下吉祥鳥讓凱恩在過生日時給喬掛上,這是母親在我出嫁時送的禮物……」
圖像下端打出一排字:「南極開發基地,十二月七日,依莎貝拉。」
比較起來,UT系統具有更優越、更簡便而且更安全的條件,所以威廉放棄了核反應試驗轉而支持我的工作。在我的研究每取得一步進展時,他們也就依樣而行。一想到這裏,我簡直怒不可遏:這不是偷還是什麼!而我還居然可笑地廢寢忘食地成為他們實施罪惡行徑的工具!
我抹了一下粘糊糊的嘴角:「晚上吃通心粉好了,要回來睡,對嗎?」

睡覺前多瑪敲門進來,她是個年輕熱情的姑娘,和鮑爾一道進行南極礦產和生物資源的研究,頗有成果。多瑪說她睡不著,她想家了。每年聖誕節父母和男友都會送給她禮物,可是今年只有她一個人睡在「耗子洞一樣的地下」。聽她這句話我笑起來,接著她談起同居兩年的男友,曬得黝黑的臉上放出了光彩。
三月二十日
電梯停了,我跨出門。這是一個空曠的房間,大概是父親真正工作的地方了,我想。四周透出一種肅穆的氣氛,巨大的辦公桌空空蕩蕩,桌面隱隱約約有些橫豎交叉的線條,我嘗試找到牆中的隱蔽門,輸入磁碼后卻有—個平板的聲音說:「密碼不正確,請撤回指令。」
我伸手握住頸間的銀鏈,鏈子上垂著一隻展翅的青鳥,精巧異常。父親讓我好好保存的這件吉祥物,原來是母親贈予的。
我切下一塊雞肉放進盤子里,吃的時候忽然發現少了一個人:威廉不在這裏!
剛走到門口,威廉叫道:「依莎貝拉!」
母親的日記開始寫的工作內容偏多,記錄了大量的數據和資料,可後來這些東西少了,其它內容多了起來。我入神地看著,彷彿走進了她的思維,以她的眼看,以她的嘴說,以她的心靈來感受。
休息了兩天之後我上到了地面,準確地說是冰面。天氣不壞,透過墨鏡看到太陽斜斜地掛在天空,一隻黑背的企鵝離開企鵝群,搖搖擺擺地走到身邊仔細端詳我,並且用它的嘴啄我的雪鞋。
父親的身影閃了閃,消失了,眼前光線黯淡了下去。
「媽媽!」
下午到威廉辦公室,敲門沒人應,我直接推門進去,威廉正坐在靠椅上入神地盯著地圖。
晚飯時餐桌上裝飾了彩紙九-九-藏-書和蠟燭,我想:是誰的生日呢?直到漢斯從廚房端出香氣撲鼻的烤火雞時,我才意識到是聖誕節!多瑪首先歡呼起來,鮑爾取下他從不離口的煙斗說:「聖誕火雞可比磷蝦精彩多了。」這話引來一片笑聲。
父親垂下已經斑白的頭:「還在那裡,在冰下。南極的冰,就是她最好的墳墓……」
「……心裏一直放心不下他們倆,凱恩工作起來沒日沒夜,而喬又那麼小。這次本不想來的,可是UT系統的設計只有我一個人才全面了解,但願在南極呆的時間不長……過幾個月我就可以離開這個冰天雪地的世界,回到他們身旁了。呵,我多麼渴望植物的氣息,都快忘掉夜鶯是怎麼歌唱的了……」
她本可以遲幾個月走的,可是她懷孕了,是漢斯的孩子,由於妊娠反應太大而不得不離開。多瑪說,她並不愛漢斯,只是這裏太寂寞了,寂寞得人們不得不找些事來干。
柜子四周有道細細的光柵如幕一般射出來,真棒!對這個玩藝兒,我再熟悉不過了。這種具有緊密結構的離子牆滴水不進,不過卻難不倒我,去年在學校時我就找到了一種巧妙的運算方程式解開了它。在測出了它的頻率后,我匆匆地返回地面聯接好計算機,只花了三十多分鐘便解開了光柵方程式。
三月二十三日

十二月二十九日
我用力掙脫:「威廉,你瘋了!」
父親依然皺著眉頭:「微生物部的研究室出了點麻煩。」
「不一定,時間不早了,我還有事,就這樣。」
我想,有時間應該再找他談談。
「您叫我來有什麼事嗎?」我問。
眼前的一切讓我吃了一驚:隧道完整無缺!兩個月前裏面亂糟糟濕漉漉的情形並沒有如我所想的那樣出現,我滿腹疑竇地走去輕輕推開隧道盡頭的門,我愣住了。
我的好奇心熾熱如火,十四年的歲月里我探尋任何能引起我好奇心的未知物。老師曾對父親說,我是他所見過的最聰明的壞學生。父親雖然對我頭疼不已,但對這句評語卻由衷地感到自豪。
我從沒有見過母親,我沒有她的照片,沒有她留下的紀念品,也從來沒有在周圍找到一絲她的痕迹。父親說她去世了,在我看來她就像水在陽光下蒸發了一樣不留痕迹。父親從來沒有提到她,有段時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母親,也許我是在試管和培養基里孕育出來的。可我的心中始終有一種渴望,渴望有一個善良慈祥的母親。父親以為他的愛可以彌補這一切,可是他錯了,母親的擁吻是任何東西都替代不了的。
我欣喜若狂!三天三夜的連續實驗突然有了重大轉機,我衝出去找到他們來觀看。瞧著頭髮蓬亂衣衫不整卻又興奮異常的我,他們大概以為看見了瘋子吧。
為了這世界上我熱愛著的一切,為了我的凱恩和喬,為了我的小企鵝,叢林、散發著香氣的野玫瑰和唱歌的夜鶯、我已經別無選擇!
凱恩是父親的名字,看到母親提起我,我的鼻子不由一酸。
天邊的雲淡淡地舒捲著,我入神地想著這一切。腦子裡又浮出丈夫和兒子的影子,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轉身回顧,我的目光被桌旁的一個保險柜吸引住了。保險柜被淘汰已有若干年,父親把它不合時宜地擺在那兒,是為了紀念什麼嗎?
我不禁心中一動。
依莎貝拉!
我心裏一顫,多瑪不是離開了嗎?
我整夜不寐,終於擬定了一個詳細計劃。上午作好一切準備,下午去見威廉博士,我鎮定地把地圖還給他。
我回想起多瑪。她有好幾次流露出想要說什麼的表情,可一看見有人來便改變了主意,而且在我們談論起與她工作有關的生物、礦產方面的問題時,她無意中說:「其實我真正的專業是核物理。」等我再追問時,她卻避開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