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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錯

交錯

作者:凌晨
陳丹——
死亡是什麼?似乎是很可怕的東西。我看著那小傢伙,它可知什麼是死亡?
當時我正在享受美味的耶比那思果子,我的半個身體不耐煩等待,溜到一邊兒去思考解析幾何。我對他這種可惡的怪癖理都懶得理。天曉得為什麼我們要長後腦,而我這個後腦又尤其喜歡思考。思考有什麼用?如果沒有我這前腦供養,他早完蛋了。
我放開手,勺柄穩穩停在奶油上,但插入奶油的那截無影無蹤。我試圖把勺柄拔出,但沒能成功,似乎勺柄被什麼粘住了。
陳丹——
耶比那思樹的紅色幾乎退盡,飛行生物一批又一批撲到樹榦上,它們大都生著藍色和黃色的羽翼,體態纖細而優美。
啊……啊……我的後腦……我的那半個身體……我該很傷心地哭一場……
我證明那盒蓋是丹第一個打開,丹在事實前沒有再冤枉我。丹讓我把蛋糕退掉,我怕櫃檯前的尷尬和麻煩,更怕擠公共汽車。我拿出李蓮英伺候慈禧太后的臉譜:「小的把奶油刮掉,賢妻吃蛋糕內部如何?」「就會臭貧!」丹臉色溫和些,找出一把勺交給我。
我徹底蘇醒,我的意識,我的身體。周圍是些惡臭的東西,我用盡全身力氣,終於把那堅硬的東西弄出一條縫。縫撕裂開,我急忙跳出去。
蟲子——
我能聽見,能看見,我還能思考。我不再是蟲,我肯定變為新的生物。舊皮囊在我腳下,黃白呈石灰質,令我噁心。
我不想吵架,可是,你幹嘛開這種玩笑?余濤,這不好玩兒,HELP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我們的生活遭透了:白天是數字和鍵盤,夜晚是遙控器和電視,假期洗衣服,節日睡大覺。這種日子我徹底厭煩了,如果結婚就是為了過這種日子,https://read•99csw.com還不如我一個人單身呢。
陳丹——
余濤——
我舒展身體,我的身體多麼有趣。它修長而柔軟,凹凸不平,它的表面光滑濕潤。它有四肢,兩隻下肢勻稱結實,兩隻上肢纖細優美。它的背後,生著紫色的翼。
余濤——
於是我們去廚房開啤酒,吃蛋糕。負立方體空間像水一樣在四周流淌著。
後腦怎麼樣了?結構地帶是什麼樣子?居然把這傢伙迷到如此地步。我輕拍雙翼,我現在就去找他。
我和丹面面相覷。
余濤——
陳丹——
濤興奮極了,手舞足蹈,眼睛中的疲憊倦怠一掃而光。這才是我認識的濤呢。他叫我給張總打電活,張總是我們部門的數學專家。「怎麼說?」「說我們發現了負立方體空間。」「負立方體空間?」見我迷惑不解的樣子,我丈夫大笑。「是個代號、名稱。負立方體空間,啊,我喜歡這個名字。」
我又失去了一段時間。
陳丹突然尖叫,我跳起來直奔廚房。
可是我那半個身體卻毫無蹤影。我的周圍,耶比那思樹默默佇立,時間就從樹叢的縫隙里流走了。
余濤——
脂瘤一個接一個層層疊疊布滿我的皮下,我的身體漸漸膨脹起來。該死,我的那半個跑哪去了?耶比那思樹的葉子已經轉了三次方向,顏色也從深紅變為桔紅變為粉紅。幾隻有藍色薄翼的飛行生物停在樹枝上,一動不動。耶比那思樹綠瑩瑩的花朵姿態優美悄無聲息地落下,覆蓋了我,我不得不挪動地方。拖著那些脂瘤,我僅僅移動了幾步就已大汗淋漓。我找到一隻耶比那思樹果,勉強吃了下去。
我丟失了一件東西。嚴格地說,是丟失了我的半個身體。
耶比那思樹果在我九-九-藏-書四周散發著醉人的香氣,可我毫無食慾。現在我一定是同類中最醜陋的了,儘管只是在耶比那思樹果成熟前見過我的幾個族人。他們的後腦各具才能,比方寫詩、畫畫、唱歌什麼的,沒有一個像我的後腦那麼奇怪。當時我還引以為驕傲,現在呢?失去半個身體的我惶恐不安,我不知道如果這半個身體不回來我會怎麼樣。脂瘤在繼續增加,我已適應了它們的重量和下垂感。這可能是我沒食慾的原因,我身體里的養分太多了。
我想著這些問題,它們在腦子裡攪成一團漿糊。我實在不善於思考,可我的手動作麻利:洗菜切菜,剝蒜削姜。趕快做飯,吃完飯得和余濤好好談談。
我苦笑,丹又拿來三把塑料小叉。結果它們也像那勺一樣,陷進E、L、P里。
我全部記憶復甦,它們原來一直隱藏在我意識深處。我現在甚至感覺到我後腦的思維,他在結構地帶進行著奇異的旅行。這傢伙遇到兩個生物,正想方設法地要躲開。
一切令我心煩意亂。為什麼我要搞統計?為什麼我要嫁給余濤?為什麼我要每天討價還價地買菜?這就是我來到這世界的意義嗎?給計算機做一輩子奴隸,給余濤當一輩子保姆?
蟲子——
蟲子——
那英文字母可能是做蛋糕的人不小心劃上的。算了,我認倒霉將就吧,那能真叫他跑一趟。
兩個平行空間發生交錯。我心中靈光一閃,把手伸進⊙形,果然五個手指頭消失,但它們還掛在我手腕上,我感覺到了。我張開手,指頭似乎夠著什麼東西。我向後一拽,從⊙形是拽出朵胸花來,這玩意兒原本擱在梳妝台上。
我丟失掉半個身體,但我沒有死亡,我進化了。
蟲子——
我也喜歡,負立方https://read•99csw.com休空間肯定會改變我們的生活。是的,生活必須改變,我們得思考,得發現。
丹放下電話:「他根本不信。他說今天是四月一日愚人節,他早防著這手了。」
余濤一臉無辜的樣子,不管我說什麼他都不吭聲。他拿起蛋糕盒的蓋,翻來覆去查看。
耶比那思樹四面八方包圍著我,偶爾有果實落在地上。一隻圓滾滾我從未見過的小傢伙跑來,它的身體是金黃色的,它的步子輕快,不時停下東聞聞西嗅嗅。綠瑩瑩的花朵吸引了它,它想抓住可怎麼也夠不著,只能圍著樹跳躍轉圈。
我會怎麼樣?我竭力回想那些失去半個身體的同類的結局,我肯定聽說過。但我通常只記憶和食物有關的資料,其它信息由後腦處理。
陳丹仍然氣乎乎的,看哪兒哪兒都不順眼。房間太小,傢具太舊,臟衣服總那麼多,書刊總沒地方擱。見到我買來堆了一桌子的東西,她竟抽抽嗒嗒哭起來,說這麼多東西就我們兩人吃又得剩簡直浪費,還是節約點兒好,我們統共就這麼些工資。她一邊拿手絹擦鼻子,一邊說,下一句話是她的口頭禪:誰讓我嫁的人不會掙錢呢。
我們沒有注意到,一個粉紅的小東西從蛋糕的划痕中跳出來。
耶比那思樹抖動起來,那些飛行動物驚慌忙亂,四下逃避。剎那間,就只剩白色的耶比那思樹、我和那小傢伙。緊接著,黑色的巨大怪鳥自天而降。隨即呈現在我眼前的,是小傢伙分裂的金黃色身體。那小傢伙瞬間就消失了,地上是些殘留的骨骼或者毛皮。怪鳥又吞食兩隻耶比那思樹果,展開雙翼飛走了。
我拆開蛋糕盒。在奶油花上,竟然有像用什麼東西劃出來的痕迹:那痕迹清晰極了:H、E、L、P,是「九九藏書HELP」!
蟲子——
樹葉沙沙摩擦,歐蜒們低聲絮語。遠處水流潺潺,近處一隻冠鼠在樹皮上磨牙。
余濤——
那小傢伙已經死亡。死亡就是不存在,徹底把生存的痕迹從大地上抹煞乾淨。如同花會凋謝,果子會腐爛,那小傢伙死了,我也會死。我失去半個身體會死,我不失去半個身體也會死。死亡是必然的,否則,這世界就會被我的同類們充滿。而迄今為止,我只見過九個同類。
結構地帶像個泥潭,又像岩石,它充滿光,但卻處處黑暗。那兩個生物並不可怕,但落入其手中肯定很難受。後腦的信息彼此矛盾,但能看出他狀態良好,對探險有極大興趣。
蟲子——
總算把陳丹哄去廚房做飯,我回到書桌旁繼續看雜誌。我正讀一篇關於平行空間的文章,我相信存在獨立的彼此互不干涉的時空。二維,三維,四維這些名稱就如我的名字一樣,只是代號,與本質無關。想想這些事真是很有趣,可惜和我的專業毫無關係。我在統計部門工作,每天設計各種表格,然後再用數字把這些表格填滿。陳丹的工作和我類似,她負責陶瓷磚,我管螺紋鋼。我們整日噼哩啪啦敲著計算機,既無思考的時間也無思考的習慣。
我克制不和陳丹吵嘴,今天是她生日,讓著她點兒。
……
余濤——
吃完蛋糕我要和丹好好談談,或許我們的生活不該像統計數字那樣枯燥無味。
耶比那思樹已經變回紅色,歐蜒們又飛來,群聚在耶比那思樹綠熒熒的花朵間。樹榦上空,淡紫的大氣層遼闊深遠。
我吃完果子,伏在原地休息。食物通過我的消化,變成皮下的脂瘤,它們沉甸甸的,使我很不舒服。我希望後腦趕快過來,當我們合二為一時,這些脂瘤能經過複雜https://read.99csw•com的生化反應轉化為令後腦雀躍不止的電脈衝。我那愛思考的後腦就是靠這些電脈衝存活的。
丹在我攤開的雜誌上看見了那勺失蹤的部分,它嵌在一道划痕里。划痕和蛋糕上的完全相同,但這回是中文「王」字。划痕里的字出現在窗帘上的⊙形內,⊙形包圍部分的窗帘花紋則醒目地掛在天花板的#里。丹漸漸連叫都叫不動了。那划痕越來越多,形狀各異,在房間里像水一樣蔓延著,陷入划痕的東西會出現在另外的划痕中。
請你別嘮叨了,我叫。我已經買了生日蛋糕,買了火腿、雞和香蕉。今天是你生日,請你控制點兒情緒。
余濤的勺接近H,一瞬間,勺似乎斷了。深入H的那一部分沒有了,余濤手中還握著那勺的柄。
記憶源源不斷流過我的腦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實。飛行動物是歐蜓,溫和無害的鳥。耶比那思樹林外是結構地帶,危險區域。
「沒關係。」我走過去摟住她,「拿照相機,我們得干點兒什麼。」「是。」丹仰頭熱切望著我。我們深情凝視,發現彼此仍然非常欣賞對方。
余濤——
我試試雙翼,我要飛出林子去。
丹怒瞪杏仁眼,指著蛋糕:「你說說,這怎麼回事?」「我哪兒知道?」我對奶油上的英文感到莫名其妙。看丹的樣子,她一定以為是我乾的,一場爭吵可能避免不了了。
我終於想起來,失去半個身體的同類大部分死亡。死亡?死亡是什麼?
我這時感覺到窒息,那些脂瘤擠壓著我,它們越來越熱,我的內臟幾乎被烤焦了。一時間,我只想逃離它們。熱力升入我的腦部,熔化我的神經元。現在感覺好些,我的心靈沐浴著光,明亮溫暖。光漸漸強烈,刺|激我的視覺。我想躲開,但仍被光刺中,陷入昏迷狀態。
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