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你新年快樂。」她的眼睛模糊了。

「不是通知你們三天前搬完了嗎？」

她勉強笑了一下：「對不起，可我實在打不起精神來。感謝公司為我辦這樣大的晚會，可每年都如此，同一模式。」

一片片白雪從空中飄落到他和她的頭上、肩上、手上，兩個人像兩座雕像一樣在紛飛的大雪中一動不動。這一刻似乎世界都已經靜止了，他們只看到落雪，只聽到雪落的簌簌聲。

「寫字檯。」

「你到底要幹什麼？」

她低頭看看手指上閃爍著的寶石，嘆了口氣：「它很美。」

陳青為她將一片雪花從眉上拈落，雪花立刻融化在指間。

「喜歡寶石嗎？」

叔叔的埋怨陳青一句也沒聽見，他仔細地看著照片上白茫茫的背景，這就是雪？

她目光忽然遇上了陳青的目光，兩人無言而立。

街面忽然顫動起來，一個行人摔倒了。街面搖晃著，速度逐漸減慢，終於停了下來，高合成類膠質路面靜止不動了。

「動力已經有了90％，可全城的變速街都癱瘓了，你知道這會判幾年刑嗎？」

老吉米是個黑人，在白鳥公園他已經幹了二十年看門的工作。今天他覺得天氣有點冷，不，而是很冷。

「我想也是，跟我來，我先取樣東西。」

「你看我沒瘋，可奇迹出現了，我以為這輩子也不會這麼高興了。」老吉米開心得像個孩子。

「我怎麼不記得了？」

「請問有關氣象學資料，就是雨雪什麼的，在哪兒？」

「年輕人，也來打雪仗吧！」

「怎麼你們也覺得冷？」

「也好，」她抖抖長發，「你拿著什麼呢？」

建築工程師和三個工人走上樓來。

在那間布滿灰塵的房間的一排老式柜子的冷藏箱里，陳青找到了一組軟盤，其中有一盤題目是《大自然的雨和雪》。

「您真負責。」「辛苦了。」「歇會吧。」

「下不成雪了！」

又一個雪球打在陳青肩頭。

穿著那副外星雪皮虎長裙，手上的火星寶石戒指璀璨奪目，飄散的長發，如歌的感受，沒有人不認為她是晚會上最美的女人，但也沒有人知道她是晚會上最不快樂的人。

「你們是什麼人？」工程師嚴厲地問。

「不，要提前下了。」

「可公司需要你，我也會為你辦一次盛大的生日聚會，我還要送你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

陳青從帆布袋中取出早準備好的滑板衝上街面，迅速離去，他看見街上的人群仍在莫名其妙地盯https://read.99csw.com著腳下發獃。陳青叫道：「看來街出毛病了，恐怕一時半會也修不好，大家坐地鐵吧。」人們開始向地鐵口奔去。

「祝你生日快樂。」

陳青走進附近的咖啡館，在洗手間換回平常的服裝，打開了手機。

「沒你的事啦，可以忙你的去了。」那個男人瞪了陳青一眼，但陳青卻看見了她的微笑，很深情很迷人的微笑。

「筆架。」陳青鼓足勇氣盯著別處。

「我也一樣。」

陳青下到第五層時無意識地向落地窗望了一眼，外面停著一輛汽車，有人來了。

「氮氧和水滴還有乾冰我可以用別的裝置發射。」陳青毫不理會他的話。

她看見青年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匪夷所思的力量拉長著自己的鼻子，她差點把一口酒噴到對面一位董事的衣領上。

「沒有啊。」

「太美了！」

「那最後一場雪你看到了嗎？」

「糟糕，力場會減弱的！」

「預計在晚上10點左右下雪，我在這兒盯著。」

「阿青，你，你……」

「有。」難道她也正想離開，陳青的心怦怦地跳著。

陳青取出一個花炮，打開火機點燃了紙捻放在雪地上。一團美麗的火花照亮了白雪，爆竹在閃光中飛上了夜空，在紛飛的大雪中響亮地炸開了。

「你選好定位了？」

「你要造多大一片雲？」

那個男人懷疑地望了望盤子里粉紅色的奶油冰霜。

「年年如此，你獲得月球開採權時，送我一枚月球水晶，而今天你的船隊到達了火衛一。」

雪還在下，在公元2095年的歐洲的一個小小的公園裡，冬天來了又將消逝，兩個年輕人和一群老人在等待著……

「現在到街上玩滑板可真棒。」

「真可憐，我准你一個星期假。」

「你去哪兒？」陳青試探著問。

「你看我想溜走，這兒太無聊了。」

陳青滿頭大汗衝上了樓頂，看見緊張的本正在一邊擺弄一個古怪的控制台一邊在嘟囔。

陳青停下手，站在屋子亂糟糟的儀器中對本說：「我愛上了一個人。」

「後天就是我的生日，那天也是除夕。可這兒沒有過中國年的習慣，要在家鄉多好啊！」

「大衣。」

「你不喜歡嗎？」

「對不起我看錯了，小夥子。」一個老黑人從樹林里跑出來，手中還抱著幾個雪球。

「當然，實際上你也看到了。我和你那已故的父母一起在中國過了最後一個除夕，那天下大雪。」九*九*藏*書

陳青看著她在雪地奔跑著像個雪的精靈，大衣已不知落到了何處，雪花中她的笑聲像流動的溪水。

「那我可得干一杯。」

「那是什麼？」他看見幾個散步的老人走過來。

她指著柵欄門驚呼：「那是什麼？」地衝進了公園，立刻驚呆了。

「白鳥公園，那兒就在餐廳附近，而且沒有什麼人去那兒，周圍住戶少，面積也合適。」

陳青把擦汗的手移到眼睛上，向後廳奔去。「對了，上次你那個被酒鬼打斷雙腿的叔叔和這次的叔叔是同一個人嗎？」

「雪花是什麼？」

叔叔站起來又開始翻弄那十幾個長抽屜，差不多每天他都會這樣做七、八次，不時為了找一把他七歲用過的牙刷或是十一歲時糊的風箏，而把柜子翻得砰砰響，滿屋塵土飛揚。

「幹得怎麼樣？」

「是一種晶體狀的物質，很美。一朵雪花有六個棱，媽媽說每一朵雪花都不相同。」

「您怎麼了？」

「我的家鄉還有舞獅子的。」

「沒想呢，今天是我生日，我不想回家，想一個人傻坐著。」

「拿它幹什麼？變速街怎麼了？」

他在一幢即將拆毀的灰色大廈前停下，這裏居民早已搬光了，電梯也停止運行。

每一朵雪花都有六瓣，而每一朵雪花又各不相同。

「你也會打雪仗？」

「它們還能動呢。」

「是雨雲哪！沒有預報就下雨！」

「快別這樣說了，去換衣服吧，要不要我批你三天假。」

「這，你怎麼會知道？」

本小聲說：「他動了發射器了。」

每隔幾天那個男人就會陪她來這家餐廳吃飯。陳青想怎樣才能接近她呢？雖然都是中國人，但地位相差懸殊，而且這裏的中國人彼此又並不很友好，陳青實在不想受一次冷遇。不，還是保留這份接近她的機會吧，也許有一天……

「祝你生日快樂。」

「你知道全球都處於衛星監測下，會被發現的。」本搖搖頭。

「聽我說，我們會被抓起來的！」

「不像話，突然人工降雨，誰也沒有帶傘。」

陳青一愣，馬上說：「是的，我可憐的叔叔，您知道他上了歲數！」

「舊傢具？」工程師懷疑地看著控制台，「這是什麼傢具？」

但沒有，他仍舊穿著那身工作裝，不比平常少。他注意到樹上麻雀的反應也不太正常，幾隻兔子跳過草叢時也停下來疑惑地向空中嗅著什麼。

在光滑的變速街上是禁止玩滑板的，但現在陳青的滑板已經帶著hｔｔｐs://ｒｅａｄ.９9ｃｓｗ.cｏｍ他衝過了三條靜止的大街。

「不，不！我並不想看它們。」陳青跳起來準備逃出這間嗆人的屋子。

「不像是雨雲，天氣太冷了，我那兒有幾件大衣，回家取衣服已經晚了，這雲彩倒讓我想起點什麼來。」吉米說著向自己的小屋奔去。

手機響了，陳青放下雪球打開接收器。

「為什麼你今天不高興？」

陳青搓著雪球？他突然發現她的確比自己打得准。老吉米的鬍子已全是冰雪。

她想起來了，每次來這兒他總會在自己身邊出現，他就是上次提到「雪」的青年，那經理叫他「阿青」。

餐廳的門突然被推開了，她看見一個青年滿頭大汗衝進大廳，差點把那個胖經理撞倒。

「部分過時的資料大概在最左邊的12號閱覽室里。」

「我要造一個力場，可以干擾衛星，造成『勞森調節系統』出現漏洞。你還是負責製造一台動力源吧。」

「媽媽告訴我，每一朵雪花都有六個瓣，而每一朵雪花都不相同。」

「還有拜年走親戚的。逛街的時候，我們那條街上的孩子就和另一條街的孩子打雪仗。」

「多謝！」陳青拍拍本的肩頭，轉身向樓下奔去。本無奈地笑笑：「別忘了讓我見她一面。」

「我的家鄉是最後實現『季節統一化』的地區之一，我小時候家鄉每個除夕都下雪，房子、橋、湖面都是白茫茫的。」陳青忙說道。

周圍的樹林、草地、池塘、圍牆都是白的，密密的從空中仍在落下那……

「謝謝，」她忽然想出個念頭，「你知道這兒有個側門嗎？」

「不會又是從火星採回來的寶石吧！」

「最後一場雪是什麼時候下的？」

會的，陳青相信新的一年他們都會快樂。

陳青不時蹲下來東一下西一下地敲打著變速及運轉裝置，不時還點點頭皺皺眉像個養路工，幾個精巧的機件已在不知不覺中被他安裝到那些裝置中去了。

「那是白鳥公園。」

「您的香檳。」

「雪花是白色的。」

「讓我陪你走走吧？」

「今天要是在中國，一定是滿街鞭炮焰火，熱鬧極了。」

「你什麼都敢幹，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十五歲那年你做的那把『飛椅』把老師腿摔斷了，後來你那台什麼『力場儀』又讓全區斷了兩個月電。現在，你不又因為胡作非為而被大學開除了嗎！都快二十七歲了，仍然是個跑堂的，還不讓我管！」

「力場會在那裡造成一個空間斷層，雲就隱藏在read.99ｃsｗ.ｃoｍ裏面，公園外面看不見它。」

她抬起頭，看到陳青熱切的目光。

她的聲音哽咽了：「明天就是新年，我二十歲了。」

吉米仰起頭，發現空中出現了一片雲。

陳青忽然被一個東西打中了胸口，冰冷而又硬硬的，他低下頭看，雪球。

他們在寂靜的街上走著。

她跳起來，拉住他的手向公園深處跑去：「打雪仗去，我打得准極了！」

「不，不，四年前你就是因為把實驗樓炸了才被開除，現在你不會又為了一個愚蠢的念頭讓我把這件工作也丟了吧！」

陳青哼著爵士樂，穿著電工裝，背著個帆布袋走上了城市1號主變速街。街面向前滑行，越向街中間速度越快，巨大的動力保持著街面的勻速前進。

「大概壞了，我倒更喜歡自己走著散步。」

「在這兒呢！」叔叔舉著一張發黃的照片，「就剩這張了，看看你又在幹什麼？你在搓那個該死的雪，還往裡面藏了塊石頭，後來你就用它把鄰居家窗戶打碎了！你從小就是個愛闖禍的淘氣鬼！」

「生我的那個除夕在下大雪，我叫雪兒。」

她又在七號桌吃飯了，陪她的那個男人穿的那件西服超過了陳青兩年的薪水。

「我們是這樓上的居民。」

「什麼！那這些金屬桿是幹什麼的？」

她跟著他悄悄穿過幾個小門，當喧嘩變得遙遠時，他們已經站在街上。她鬆了口氣，今晚第一次覺得有點高興。

每次她來吃飯，陳青都想辦法換到她那張檯子去服務，現在他又端著雪利瀟洒地走向七號桌。

「大約半平方公里，我們工作吧。」

「我不比男孩差呢，可現在還提這個幹嗎？前面是哪兒了，我覺得空氣有點冷似的。」

「我都裝好了，開始收集動力吧。」

「沒什麼，對了，我叫陳青，你呢？」

「對不起，經理！我叔叔的心臟病發作了，那個起搏器報廢了。我剛從醫院趕回來，他現在還在危險中，老人昏迷中一直抓著我的手，呼喚我的小名，『阿青，阿青，別離開我。」』陳青看見胖經理的眼圈已經紅了，於是他又加重了哀婉的語氣。

「難道我穿少了？」

「對，我們可以借用『變速街道』的動力，只要做幾個轉換裝置就行了。」

「我再提醒你這是犯法！」

「2081年，地球開始實施『勞森計劃』，實行兩年後開，始了『季節統一化』。勞森認為，由於冬夏對人類的健康以及農作物的生長有不同程度的危害，因而他倡議在大氣對ｒeaｄ.９9csw.com流層建立調節系統，利用外空間的衛星進行控制，這個系統調節了雲層的密度、溫度，勻衡了氣候差，使除南北極圈內的地球表層溫度保持在15～25度之間，也就是說消除了冬天和夏天，延長了春秋氣候。由於氣候調節統一后，雪也就因為溫度的緣故而不再下了，是溫度的緣故。」叔叔用報紙拍拍桌子，「幹嘛問這個，阿青？」

「是這樣的，我們今天是取幾件舊傢具的。」

她回頭看見那個遲到的青年已經換上子襯衣領結，正入神地看著自己。不知為什麼，她感到那目光很溫暖。

「每當下雪的時候，我和妹妹就在雪地上放鞭炮，母親遠遠看著我們玩，高興極了。每個新年的除夕都會下雪，我現在還記得那種奇妙的感覺，雪中一切都變了。雪是冰冷而又柔軟的，踩在雪地上舒服極了，雪有點像這種冰霜。」

「看來一切正常，」陳青對身邊幾個好奇的行人說，「它運轉好極了，而幾個小毛病我都已糾正了。」

「對不起。」她想這也許是整個晚會上唯一讓她感到有趣的事情了。

伴隨著幾個雪球又有個老人跑過來：

陳青衝進圖書館。

「我當然會去的，叔叔。」陳青擦了擦汗，關上手機。

「對，那天大家挺高興，我們拍了好多照片。對了，那些照片我都放哪兒去了？唉，人老嘍！」

見鬼怎麼撞上頭兒了？陳青迅速轉著念頭。

她今天仍是那麼美，自從一個月前在店裡見到她的那一刻，陳青就感到自己被雷電擊中了。在歐洲的中國女孩陳青見過不少，但她與眾不同。

「氣象局會預先知道這件事的。」

「我見過雪，小姐。」陳青忍不住插了一句。

「除夕。」她只說了兩個字，目光如星辰閃動著。

「你有麻煩了？」

「可找還是掙脫了這慈祥而又蒼老的老人的手趕到這裏來上班。我知道我還是來晚了，您懲罰我吧！您責罵我吧！」

陳青走到她身邊，把大衣披在她肩頭輕聲說；「下雪了。」

「……」

「那為什麼不見你笑？」

「下雪的除夕！」

傳來的竟是叔叔嘶啞的吼聲：「阿青，你又闖什麼禍了？你那個二傻子朋友本已經被抓起來了，他說什麼氣象局反饋定位儀……見鬼，你對氣象局幹什麼了？幾個安全局的特警也來找你，他們懷疑你弄的什麼雪與細菌戰有關。阿青，你幹了些什麼？那個傻子朋友叫你以後照顧他家小，還叫你快跑，我看你得去安全部門解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