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掙扎著起身，繼續朝前走——一個迷路的人在荊棘叢中漫無目的地踽踽而行。

「良知，你聽見了嗎？你覺得我們會成功嗎？」

「你沒有信心甩掉她。」他的同伴插話了。卡雷爾只能苦笑，誰又能有信心呢？

海面和風徐徐，粘乎乎的蘋果綠浪花飛濺，在邊緣形成彩色流蘇，浪尖彩霧飄逸，升入天空，倏忽而逝。卡雷爾以前聽說過這種奇觀。綠海盛的不是水，而是凝重的氣體。他身後又響起了飛船引擎的轟鳴聲。

原來只是一片小樹林，不到半個小時他就走穿了。樹木像奇形怪狀的灌木，向地面低垂，或伸進空穴里。卡雷爾注意到，樹木顏色不斷變幻，與迅疾交融的雲團相配，雲團遮蓋一片天空，使通常黃綠色的光時而呈桔黃色，時而呈藍色或綠色。一眼瞧去，樹林枝葉色彩各異。這些樹木俯卧，有點像動物受驚時一瞬間靜止不動。

「C器械點火裝置已經裝在我的大腦里了。」

「那麼，它又會毀滅多少別的民族呢？」

卡雷爾沒再問下去，便跑下一條又窄又深的裂口。奧爾加駕氣墊飛船回來，一看他在深谷消失了時，準會發怒，一怒反倒會小心的。這女人一動起怒來，可不得了。

他的思緒里響起陣陣哭聲。這時，他穿過小城的最後一排房屋，走出城外，又來到曠野。

「那麼，我就叫你良心吧。」

「一切都在這兒結束真好。」

「自有後來人。」良知平靜地回答。

「很快就會的。」

他驚醒了，那驚叫聲仍在腦里回蕩。

緊挨樹木背後矗立著一座小城。

「卡雷爾，那麼我就只好強迫你跟我走。國家——地球需要那些設計圖！沒有你是不行的。」

他佇立在一個萬物欣欣向榮的星球上，樹木繁茂，百花吐艷，芳香襲人，花叢中蝴蝶翩翩起舞，如點點霞光，綠茵地上孩子們在嬉戲。在這鳥語花香的世界，房舍融進了大自然，城市變成了一個有機生命體……

她迅速追上來，停下步子，怒目圓睜。「停一下！你跑不了的！」她向他高喊。

他不相信地笑了，決定冒一下險。

「卡雷爾，60億人在挨餓！如果封鎖再持續一年，人類註定會毀滅的！」

他想向她跳過去，但太遲了。她只顧朝前走，彷彿那裂縫不存在似的。

「山那邊是綠海。」他那個無形的同伴通知他。

他嘆了口氣read.99csw.com，搖了搖頭：「我們已經爭論過上千次，還是沒有結果。我知道，你會告訴我，既然政府準備授予我共和國最高勳章，所有的同胞都準備歡呼我是人類的大救星……」

她靜靜地凝望著他，眼裡噙滿淚水，手裡握著一隻小巧卻致命的武器。

第一槍打響了，在他右邊揚起塵土。他徑直往前跑。第二槍射在他左邊，這一槍更近了。

「那麼到哪兒去呢？」他的思維問道。

「然後呢？」這次沒回答，而風卻帶來不遠處飛船引擎的聲音。

「我知道，他們以為需要我。」

他頭腦里那聲音又鳴響了，這次更響亮，顯得很滿意。

氣墊飛船停在支架上，她出現在他面前。他倆默默地端詳對方片刻。然後，他勉強地說：「奧爾加，你還是老樣子，氣色真好。」

「你是誰？」他反問。

「隨你的便。」

「為時過晚了，奧爾加，太晚了。我的決定不可改變，這你是知道的，我不能把這種武器給予任何人了。」

「你說話也有精神了。」卡雷爾呢喃道。

「我也是一樣，親愛的，」他低聲耳語，她的四肢在他懷抱里變僵冷了，「我也是一樣。」

幾小時后，他走到一座小山跟前，山上灌木叢生。回頭遙望小城，它早已消失在視野之外。他根據所站的地勢判斷，小城準是躺卧在山谷里。小城方向，他目力所及，唯見一大團塵霧。

「你要幹啥？打死我嗎？」

卡雷爾感覺遲鈍，一時不知所措，獃獃地停立在笨重的木門前。

「我死，你也跟著死嗎？」他問自己的良知。

於是，卡雷爾跟著感覺走，在縱橫交錯的大街小巷徜徉。每到一個角落，感覺就對他耳語：「走對了」或「走錯了」。他走到一座帶有一面巨大反光鏡的房子面前，稍停片刻，照一照鏡子。

他一走出飛船，就想嘔吐，老打噴嚏，流淚了。N沙里星的空氣凝重，滴進他的肺里，有一種說不出的異味——略帶鐵鏽味，又有點像玫瑰油味。卡雷爾解開已退色的太空服膠拉鏈，往船身撒了一泡尿，才感覺舒服些。

這聽起彷彿是天方夜譚，但卡雷爾不信也得信，他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N沙里星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於是，他讓小宇宙飛船以超光速離子狀態降落，咬緊牙關，忍受計算機帶給他的一陣陣撕裂九_九_藏_書般劇痛，點燃火花，反向推進。旋即，一微粒冰凍重氫射入燃燒室里顫動的激光，原子熔融，微粒重氫變成了仿若一顆微型超新星。卡雷爾乘著火光著陸，只見莽莽大漠，籠罩在浩渺的宇宙塵埃里：一望無際，深谷溝壑橫陳，彷彿是巨人將整座整座的大山壓進大地，山峰倒立。

N沙里星位於銀河系的最遙遠的角落，隱沒在黑茫茫的加勒哈德①星雲背後。它是黑洞深淵邊緣的一個世界，遠離自然法則的王國，是宇宙間的一個介面。它不是一顆星球，只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平原，一個最後的逃亡地……N沙里星。

「是呀，」他附和道，又輕柔地說，「這裏真美呀。」

「幹嗎不進去？」卡雷爾還沒來得及分清楚那聲音是來自外面，還是從他的大腦中跳出來的。

他沒吭聲，只是搖了搖頭，目光依然凝視著她。

「卡雷爾，地球需要你。」

「卡雷爾，我們已到了瀕臨絕境的地步，令人難以忍受。自然資源已經耗盡，只有幾艘飛船能衝破封鎖，但已無回天之力了！」

「奧爾加，你太天真了！」

她端起槍，一步一步地向他走過來。

「你的良知！你已經如願以償了。現在怎麼辦？」

「說得對。」他緩緩地點了點頭，隨即撿起奧爾加的小手槍，槍頭伸進嘴裏，開槍了。

他笑了笑，繼續朝前跑。「是幻覺嗎？」他問內心的自我。

他轉身就跑。

自然而然，他留下了蛛絲馬跡。

「你自由了。你打算怎麼辦？」

荒涼大地蓋滿塵埃，怪石嶙峋，投下斑駁的倒影。

城裡房屋由天然棕灰色岩石拼湊在一塊，幾乎未經人加工，渾然天成，大都蓋著低矮的人字形石屋頂，給人以渾厚堅實的感覺。

「我不進去。」一個無力的聲音鑽進他的思緒里。

「太顯眼了，」他頭腦中那聲音說，「容易被發現……」這警告說得隨隨便便，事不關己似的，有如他的思維。

卡雷爾默默地前行，來到一座年久失修的石頭房子跟前，直覺告訴他這是安全的棲身之地，至少能躲幾個小時。房子里有些悶熱，中間一堆柴火在熊熊燃燒。沒有窗戶，藉著昏暗的火光，卡雷爾只看見牆邊蜷read.99csw.com縮著幾團東西，裹著被單。

「你不想被發現吧？」

他嘆了口氣，習慣性地鬆開操縱椅上的安全帶，按了按藏在他的烏黑長發下面的臨時刺|激集成塊。他遲疑了一下，乾脆將集成塊取下來，放在椅子上，集成塊留著他的體溫，還是暖和的。他的意識的一個層面猝然消失了，他那連接飛船計算機的臍帶割斷了。大腦中的意識變得膚淺了，思維鏈慢騰騰地穿過他的意識。

遠離人類。

他從背包里取出一塊肉乾，懶洋洋地嚼著。他的眼睛垂下，背靠溫暖的牆，漸漸入睡，卻又睡得很不安穩。頭腦中那聲音對他說：「要是她來，我會叫醒你的。」旋即，他墜入了夢境，一個夢魘世界，一個他插翅難逃的世界。

卡雷爾扛起裝得滿滿的背包，皮帶斜掛，又漫無目的地踏上灰塵覆蓋的大地，朝遠遠望去像一座矮樹林，有點顯眼的什麼東西走去。幾小時后，他來到了那片樹林。

然而，這裏的居民可不一樣了，頗像外星人的大雜燴。他們身穿土布粗衣，清一色的藍灰色，上面散見制服或太空服廢料的補疤，輝映著變幻的光亮，熠熠閃耀。他們用眼光打量了卡雷爾一番，又迅速移開了。

「可它是用來自衛的呀！」

於是，他疾步鑽進灌木叢。荊棘掛扯，撕破衣服，擦破皮膚，他的手臂淌著血。他沿著陡峭的山腰貓著身子而行，看見氣墊飛船揚起一道塵煙，蜿蜒曲折，在他身後的平原上空飄蕩。他感到精疲力竭，便坐在堅硬的地上，目光注視著氣墊飛船的搜尋路線。飛船每轉一個彎，追蹤者就逼近一步。

「我吃過了。」那聲音簡短地回答。

他氣吁吁地翻過另一座小山頂峰，穿過一段平坦的沙地，然後停下來，喘著粗氣，回首瞭望。那片沙地陡然變成一道深谷，約10米寬，上面橫架一座獨木橋，他似乎剛剛從橋上走過，橋的另一端的鐵索斷了，在空中晃蕩不停。

「你想怎麼叫都行。」

「如果你能的話。」

「甚至當你的星球，你的人民的生死存亡全靠這種武器時，你也不給嗎？」

卡雷爾放慢了步伐。他睏倦了，在一座房子的寬闊的通道前停下來。頭上方，一塊偌大的招牌上面用各種文字寫著：白湖旅店。

她點了點頭，https://read.99csw.com滿頭棕色長發隨她的一舉一動飄蕩。

她露出一絲習慣性的笑容，只有嘴角似乎在動，回答道：「你面帶倦容，親愛的。來，咱們走吧！」

「她走進了。」他的同伴告訴他。

「可不。」

「她來了。」他那個無形的同伴說。聲音比先前精神，也更響亮。卡雷爾站起來，抓起背後的皮帶，向低矮的房門走去。屋裡仍同他進來時一樣，牆邊那裹著被單的東西差不多沒有動，外面N沙里星的世界面貌依然如故。天空瞬息萬變，使卡雷爾分不清晝與夜。他邊走，邊從背包里拿出一塊牛肉乾嚼起來。

「你有名字嗎？」

不過，卡雷爾隱約可見森林、峭壁，稍遠處有什麼東西宛若綠色大海波濤洶湧。火光的轟隆聲漸漸平息，飛船著陸在一塊布滿灰塵的焦干土地上。卡雷爾用完最後一隻重氫劑，這化學推進劑差點不夠飛船登陸——結果，他受到了周圍地區的輕微輻射。

飛船遠遠停在高原的那一邊，她慢慢地走出來。「一切都完了。」她機械地對他說。

「他們會從你的頭腦里取出設計圖的。卡雷爾，我仍然愛你，請別逼我下手！」

「我領你去，跟我走吧。」

「別費口舌了。走吧，不然我就要動真格了。」

片刻之後，他已跪在地上，懷裡躺著她那遍體鱗傷的身體。她感覺到他的淚水流在自己的臉上。「卡雷爾，我從來拿不准我們倆誰是誰。」

他舉頭仰望天空，眼睛又淌淚水了，這次是炫目的光芒所致。他眨了好一陣眼睛，視覺才清晰起來。天空沒有太陽，卻瀰漫著奇妙的宇宙塵埃，五光十色，璀璨奪目。他的右上方，一大片發光的彩雲閃耀著桔黃色的光亮，頭上懸挂一面淺藍色的環狀彩紗，一道蘋果綠彩光斜掛蒼穹。

「要我幫忙嗎？」他的大腦中響起一個洪亮的聲音。

他心事重重地走進這個和諧的世界，一路踏青，不時駐足觀光。一個約摸六、七歲的小女孩跑到他面前，她那天真的圓臉對他微笑。「別過來！」他想尖叫，「別過來！快走！麻風病！」可是，他的舌頭麻木，叫不出聲來。小姑娘向他伸出手來，他想縮回手去，但眼巴巴地看著自己的手向孩子伸去，那是一隻屍骨的手。

沒有關係。

自然而然，她會找到他的。

「小心！」她走到裂縫邊緣時，他發出了警告。

「那麼ｈｔtpｓ://ｒｅaｄ.９９ｃsw•cｏｍ，你能防止她發現我嗎？」

灌木叢漸漸稀疏，他瞧見前面矮樹叢之間什麼東西呈蘋果綠色，光芒閃爍。他衝進了灌木林，站到聳立在綠海的一塊巨石上。他面前，橫著一道更深的岩石裂縫，兩米左右寬，徑直穿越整個高原。他鼓足勇氣，用盡平生力氣，縱身躍過，跳到海岸上。

「這和我們估計的差不離。」

「迫不得已時……政府命令我萬一帶不回你，就將你就地處決。」

卡雷爾的目光穿越裂縫，久久地凝視著綠海。漸漸地，綠海隱沒，他夢中的小女孩那張笑臉閃現在他眼前。他伸手去摸，那張小臉開始枯萎，成為一團灰末。他一想到自己的大腦設計的鬼東西，就不寒而慄。

註釋：

她憂傷地望著他說：「別跑了，卡雷爾。」

天空雲蒸霞蔚，連感覺已麻木的他也觸景生情，驚嘆不已。旋即，一團濃濃的陰影從身後籠罩他，吞沒了小小的岩石影子，眨眼間，燦爛的白日倏忽而逝，朦朧的黃昏來臨。原來，是一片雲團——這次是大氣雲團——隨即，一陣酸雨，從他頭頂潑下。片刻，雲團飄走，去遮蔽另一方天空。

這樣更好。

「那我就呆在這兒。」

「這不是人類很久以前作孽的報應嗎？」

他的疲乏的聲音停住，顯得無可奈何。

「卡雷爾，別裝著玩世不恭的樣子！你不是鐵石心腸。」

手指一接觸，孩子的小手頓時失色，變黑，開始萎縮。麻風攫住小女孩，她的手臂、身體，還有粲然微笑的小臉，轉眼之間就化為一團死灰。塵末掉在地面，綠草開始腐爛。他周圍，腐爛面迅速蔓延，吞噬佳木花卉，蝴蝶一飛到上面，立即淪為腐爛毒菌的攜帶者。麻風瘟疫毀滅一切：道路、房舍、整座城市……他環顧左右，只見一個枯灰的世界，陰森森的，從四面八方一直延伸到天邊。卡雷爾木然而立，雙腳陷在灰末里，失聲驚呼。他聲嘶力竭地高叫，卻沒有聽到一點反響。

「想瞧我就仔細瞧吧。」他頭腦中那聲音說。鏡子里他的頭周圍有一張無色的面紗，不斷變厚，猶如一頂軟帽低扣在頭上，隨即又消逝了。

最後的終點。

卡雷爾東藏西躲，走投無路，最後只好逃到N沙里星平原。是一位正電子飛船的老乘客勸他逃到那裡去的，連那勸告也是二手消息。不過，他總算有那地方的數據，也就差強人意了。N沙里星是卡雷爾逃亡的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