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拉德教授的時間跳躍器
「哦,沒有工作,那你靠什麼吃飯呢?」
他抓了個空。他明明已抓到了石塊,但手抽回來的時候,手裡空空如也。
「我去選送他們!」托馬斯對妻子說。
夕陽西下,天空的雲層被塗上火紅色調,顯得輝煌燦爛,而又蕭條無比。
心理醫生伯恩在送走最後一位認為自己是狗的病人後,關上門窗,讓托馬斯在以往常坐的位子坐下,認真聆聽他陳述一切,自己一面來回地走著。
他吐了口氣,靠在椅背上。
「咳!」他的話還沒說完,酒鬼們便發出一陣不耐煩的起鬨聲音。「就這些,我早就看見了!」托馬斯失望地說。
托馬斯與妻子對望了一眼,目光中充滿激動:「我們會按時出席的,這一點請您放心。」
郝拉德教授的機器有如一隻模擬風洞,無時無刻不在抽著風。它的形狀像只大饅頭,中間凸,邊緣薄,四周用金屬桿包圍著,焊接成起保護作用的支架。桿上布滿銹跡,像是從廢鐵收購站里撿來的,但仍牢靠無比。
「也許事情並不如你想的那樣。」伯恩無可奈何地望著他。
「噢,是這樣的,」教授說,「在我擺弄積木的時候,一次無意間將它們圍成一座城池,城池的四條邊呈某種旋轉的方向。當我放入最後一塊時,我驚訝地發現,『城池』消失了!」
七
郝拉德教授對他說得十分清楚,十五年!前後只需要短短的一瞬!
「我知道,我知道,」老教授說,「這你剛才已經說了不下五十次了,我感興趣的是,為什麼她們都要歧視你呢?」
時間機器對托馬斯來說還是比較實在的。他摸到它的外壁,碰到金屬支架,腐爛的銹渣「簌簌」往下落,真難以置信,剛剛萊依卡駕駛著摩托就是從這個部位穿了過去,但他卻無法做到。
伯恩抬抬眉頭,撇了撇嘴。「有些誤解並非三言兩語就能解釋清楚……」停了很長時間后,他突然說道,「你難道打算在那邊重新找個姑娘?」
「就是這個東西?」托馬斯盯著那個擺在吧台上的物品,奇怪地問,「這不是沙漏嗎?」
伯恩這時發現教授不見了,他四處尋找著,最後見他原來倒在地上。
教授沒有理會這個人,接下去說:「積木一共有一百四十四塊,每一塊的形狀都相差無幾、大致一樣。而叫人奇怪的是,任何兩塊之間都幾乎可以絕對相吻合,並且它們還有個相似之處:即在每塊的某個面上,你都能發現一些一條一條、或是一圈一圈的圖形符號。」
兩個萊依卡?不,不可能,然而她和萊依卡卻異乎尋常地相像,她們……幾乎一模一樣。如果那個死去的是他的妻子,那麼活著的就應該……
「別過來,你這鬼魅!」托馬斯叫道,他沒料到「噩夢」里的人物真的出現了!
淡紅的太陽升至頭頂,光照四方。
森林在他眼中搖搖晃晃,腳下的路面更像是著了魔一樣隨著他的步伐移來移去。
兩具骷髏並排橫躺在洞的底部,它們相互交纏著,已經不能清楚地分辨各自的那些部分。
「看出什麼來了嗎?」兩分鐘后,教授問。
萊依卡俯下身,用嘴貼近他的耳朵,安慰道,「別怕,他們都沒有惡意。他們是來看望你的!」
「這回呢?你叔叔又怎麼解釋?」托馬斯問道。
想到這裏,他精神恍恍惚惚,彷彿身在夢境。
「這將意味著你的後半輩子……」伯恩朝他攤開手掌,「將生活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這絕非一次短暫的旅行!」
「那太好了!」郝拉德開懷大笑起來,「知道嗎,為此我最少也得蹲上幾周牢房,不過那倒不礙什麼大事——我確實有罪嘛!」
托馬斯搖搖頭:「不,我恨她們。我只想去同我的一位醫生朋友說句再見。」
教授已經昏過去了。
托馬斯看著其中較小的一顆顱骨,在它周圍有不少腐爛的毛髮。「這難道就是——萊依卡?」他捂上嘴,拚命抑制住,不讓自己喊叫出來。
「我不是謝,」托馬斯忍不住哭號著說,「帶我一起走吧,我實在呆不下去了。她們威脅我、逼迫我,總是把我當孩子,而且從不讓我用筷子吃飯,她們還天天晚上給我唱搖籃曲,拿奶瓶喂我喝湯;還有還有,她們用尿布裹得我全身都是……你看,你看,我受不了了,再也受不了了……」
他的腦子頓時一片混亂,他已經無法對自己解釋這是怎麼一回事,他所遇到的奇怪的事情足夠他回味一生的了。
霧散了,可還是冷。他雙手抱肩坐到剛才坐的一塊大石頭上,冷得直哆嗦,他的世界一如地獄似的寒冷刺骨。
郝拉德教授低頭略作沉思。「我猜是某種古老的文字,它們產生於大約兩萬一千年前的瑪雅人之手,是一種巫術的符號。」他說,「那一天,我完全被這副積木迷住了,以至於竟忘了去上課,後來,便發生了那件令人不可思議的事。從那天開始,我便時時想起這堆該死的破木塊……」
托馬斯唯唯諾諾地應著,跑出門外,來到一條小路上。伯思和教授回身正要叫他不送了,哪知道托馬斯看看四下無人,忽然「撲嗵」一聲跪在他們面前。
直到現在,托馬斯方才想到去其它地方走走。他雙手撐著膝蓋站立起來,久坐使他周身無力,連腳也麻木了。他艱難地邁出酸痛難忍的雙腿,抬頭往四面望了望,後來決定返回到時間機器里去。
他異常震驚。
他迎著風跨入門內,停下。不久以前,正是站在這個位置,他回過頭,看見了教授。
「它跟沙漏有什麼關係?」
現在,在屬於他的那個世界,實實在在的東西已經沒有了。
簡直不可思議!在黑暗中他想道:門外竟然有一片十五年後的天空!
「於是它又不見了?」
此刻,托馬斯發
九*九*藏*書現自己快要垮了。他站立不穩,朝後退了兩步,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那是什麼?」托馬斯已經被教授的話深深吸引住了。
有一會兒,他激動不已,忍不住用手使勁地揪著頭髮,失聲痛哭。
「就在我的實驗棚里。」郝拉德教授說。
「決定了?」郝拉德教授問道,「要不要去跟你的家人打個招呼?」
過了片刻,他想起一件事,如果那具躺在墓穴中的屍骨是萊依卡——
一陣眩暈。
終於,托馬斯還是點了下頭。
六
托馬斯再次回頭,期望還能看見什麼。但是沒有,再也沒有什麼了。
風從四面吹來,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牽著,在這裏匯聚成一束束、一絲絲的氣流旋渦,從機器各處的金屬支架的孔隙中流入,驀然消失了。
「住嘴!」托馬斯終於被醫生挑逗得怒火衝天,大喊了起來,「我絕不想家,絕不……」
哭到後來,他逐漸有些疲倦,便伏在椅子左面的扶手上,一面抽搐,一面昏沉沉地睡著了。
「別著急,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教授慢慢地舉起沙漏,「正是這個點狀的孔洞,才足以使沙子從這頭流到那頭,再從那頭流回到這一頭。從中找得到了啟發,那就是:時空當中也同樣存在這樣的點。」
四周一陣「咯吱咯吱」發響,黑暗中托馬斯覺得什麼東西在動。「有老鼠!」他尖叫一聲。一想到老鼠,他感覺彷彿全身的皮都皺了起來。同時有一絲極其輕微的搖晃,就像所乘的火車正從一條軌道岔入另一條軌道,身體的某個部位突然有了種類似電擊的麻癢感。
當工具頂端與什麼東西觸碰到時,他一下子加快了褻瀆的速度。他繼續用工具刮掉一些碎土,看見木質的東西露了出來。
「時間和空間都存在這種點。」郝拉德教授回答說,「暫且,我們說的是時間,我個人的觀點是——我們這個世界,就好比這沙漏的其中一個容器,另一半則代表另外一個時間的世界,你看,由於這一點,它們是互通的。」他揚了揚手裡的小玩意:「當然羅,這樣比喻的話,那麼我們世界的沙漏就不僅僅只限於兩個錐形空間,而是無數個錐形空間——因為時間也是由數不清的最基本的點構成的,並且這些點彼此之間也都是互相貫通的。」
這個世界是多麼恐怖!他回想起過去,那個遙遠的世界,他這時方才感覺出那個世界的溫馨。「我要回家!」
「當然,我立刻就跑著去問他,但是——」郝拉德教授一臉嚴肅地說,「等我結結巴巴地對他說完,他卻奇怪地朝我攤了攤手,言稱從未送過我什麼積木。」
於是,托馬斯乾脆邁開大步,不停地走下去……
他吃力地提起軟綿綿的兩條腿,勉強又走了兩步,終於支撐不住,一個趔趄,仆倒在地上……
虛脫的汗珠從他額上滾下來,他精疲力盡,他餓壞了。
這話激怒了托馬斯,使他滿臉怒色,瞪著醫生。
「這是我親眼所見。」教授說。
「說清楚點兒,是時間還是空間?」又有一個醉醺醺的酒鬼發問。
死亡!這個陌生而又奇怪的字眼。我會死嗎?他直愣愣地望著扶手上一閃一閃的燈光出神,恍若夢中。
他甚至也可以穿越那棵樹!對於其它的樹,亦同樣是如此。
托馬斯不知道挖掘「自己」的墳墓是不是對自己的一種褻瀆行為,他忽然感到好笑——他正在挖他自己的墓穴。
「誤解?什麼誤解?」托馬斯斜視著醫生。
「在我十歲生日那天中午,叔叔唐納送給我一套樣子奇特、精巧,造型非常別緻的積木。」為了使酒吧里的酒鬼們不至於起鬨到擾亂他的計劃,教授便開始講他那離奇的親身經歷,「叔叔唐納知道我從小就對積木情有獨鍾,但我十歲時已經不玩積木了……他的這種反常的舉動在我當時來看,實在感到十分意外!」
托馬斯微微一愣,暗自納悶。他衝出門外,想去尋找萊依卡的影子,但是前前後後都找遍了也沒看見她。在他四周是一片濃密繁茂的森林。
現在,儘管他已經清醒了許多,可手裡仍然還托著個空杯子。
對於女兒凱茜來說,這漫長的十五年是怎樣度過的,簡直難以想象!同她的生活相比,托馬斯痛苦地想,他以前所受的冷遇又算得了什麼!
於是他什麼都看不見了。他閉上眼睛,在寂靜中懺悔自己犯下的過錯,向那看不見的神靈祈禱。
為什麼手在顫抖?他很激動,也很害怕。終於,他拉下操縱撥桿,燈滅了。
他衣著不整,頭髮凌亂,衣服上還沾著不少的灰。他的表情有些失魂落魄,半個鐘頭以前,他曾醉得不省人事,大聲哭著罵著,說自己怎麼受妻子女兒冷落,怎麼讓人鄙視瞧不起,怎麼……他那時候的模樣,確實非常可憐,鼻涕眼淚流得滿臉都是。每次摔倒在地上,通常都需要好幾個人才能將他扶起來。
三
「在這場戲中,你的妻子扮演十五年後你女兒的角色——我們曾請她去一個公園裡拍攝了全息錄像,喏——就是你看過的那些。怎麼樣,看不出破綻來吧!」
醫生及時扭過頭,再次撇嘴抬眉道:「也許,等你到了那邊,未來社會的各種令人頭痛的麻煩將接踵而至,那樣的話……你可能會充實一點。不過你仍然無法忘懷過去的一切——就算你重新再找個妻子,安頓下來,生上幾個孩子,你就會因此不想家了嗎?當你想家的時候,你又該如何?你會哭嗎?……」伯恩似乎越說越來勁了。
他的親人呢?他能找到並認出她們嗎?
是的,我沒有看花眼。他把清晰整齊的兩句碑文讀了又讀。
托馬斯心念read.99csw•com一動。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別的什麼原因,他渾身顫抖不止。
死了?變成幽靈了?為了證實這點,他立起來,走向近旁的一棵樹,用手朝樹榦伸了伸——什麼也沒有。
一個頭髮鬍鬚均已花白,面色紅潤,樣子醜陋古怪,裝束卻很正統的紳士模樣的老年人朝他走過來,斜靠在這個醉鬼的對面。
門內一片漆黑。
從排氣管處往外噴著煙,但它沒有發出半點聲響。更令托馬斯目瞪口呆的是——它竟然順利穿越了偌大的時間機器。
算得了什麼呢?他不止一遍地問自己。最後他索性閉上眼睛,任由從內心不斷湧出的對自己的責備和痛罵聲淹沒。他把一隻手托在額上,就以這種姿勢獃獃癱坐在地上,坐了很久。
「願上帝饒恕你!」伯恩莊重地說。
他失魂落魄,感到又冷又餓,但他並沒有太多的心思想這件事。黑洞的門已在他前方,如同是一個巨獸張開的大口,不住地朝外呵氣。
醉鬼緩緩轉過頭,望著這個老人。
「你是說,有關時間定時跳的實驗全都是騙人的小把戲?」托馬斯驚訝地問。
托馬斯追悔莫及,他是個不稱職的父親,他是個罪犯,在凱茜成長的時候,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他竟然去參加什麼見鬼的時間遊戲,而且一去無回。他回想著,事實是如此出人意料,當他扳下扶手上的開關時,就毫無察覺地把命給送掉了。
所有的人都搖頭,他們迷惘地望著他:「到底有什麼名堂?」
這一切顯然全是徒勞的——聲音被隔絕在門內回蕩,震得人耳膜發痛;窗玻璃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出奇地堅硬——她若無其事地捧著一大束花繼續向前走去,前方正是郝拉德教授帳篷所在的方位。
四
門上的小窗在黑暗中還透著一些淡光。很快,最後一束昏黃的光線也在此消失,四周變得漆黑一團。
「哪件事,教授?」方才那名大笑的年輕人又開口大聲說道,「別賣關子,教授,快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看得出聽眾有點不耐煩了,酒徒們顯然對這些概念性的長篇大論沒有絲毫興趣,它們當中漸漸發出了一些噓聲。
教授緊接著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玩意兒,擱在吧台上,說:「我造了一台時間機器。」
托馬斯走向墳墓。
整個酒吧陷入沉寂之中。
「是誰?」
「不錯。」教授回答說,「什麼叔叔唐納以及該死的積木全是謊話,你難道沒有發覺嗎——我的『時間機器』其實就是用一個報廢的風洞改造的。」說完這些話時,他看了看伯恩。伯恩於是替他往下說:
此刻托馬斯神志正好恢復清醒,他站立起身子,像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孩子一樣小心離開平台,一步步向前走著。
五
就在這時,門忽然自己打開了。光線直射進來,無比刺眼。
他低垂著頭,將一隻手擱在十字架的橫樑上,心不在焉地躬身用另一隻手去撿地上的一塊小石塊。
他摸索著,一面禁不住猜想:外面將是一副怎樣的景象呢?
但對於托馬斯,白晝和夜晚的區別並不很大——它們只不過是些色彩斑斕的圖像在動蕩不停而已,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呢?他既聽不見樹梢上鳥雀歡叫的「喳喳」聲,也嗅吸不到清晨樹木枝葉散發的清新氣息。
他心裏一陣發怵——想象得出,當人與機器重疊時將是什麼結果。
好一會兒,萊依卡悄悄對他說:「下午將有兩位客人來造訪。」
奇妙的不適感如同大海中翻騰的巨浪一樣澎湃而來,拍擊著他的身心,不久,又像大海落潮似地悄然而退。
真是太好了!她長大成人了!
她難道是凱茜?
郝拉德教授拿起那隻沙漏:「你們發覺了沒有,在這架原始的計時儀器中有兩個空間——一個在上面,一個在下面,它們是錐形的,頂點相互連在一塊兒。頂點處有顆很小的孔,沙就是從這裏流下去的……」
伯恩和郝拉德小坐片刻后便起身告辭。
草叢的中央有座高高壘起的土堆,一個十字形的木樁插在土堆前邊。
她是誰?剛才那名騎摩托的少女?
「是用來消磨時間的嗎?」一個醉鬼大聲問。
不,我不信!可是——
不知什麼時候,他發現剛才關閉的矮門上竟還留有一扇圓形的窗子,通過它,他能看到窗外人影在晃來晃去。對於這個即將要被時間長河的巨浪沖走的人來說,那些影像已接近虛幻……過一會兒一切都得消失,整個世界全部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復存在,另一個未知的世界將替代它。在那兒,這個世界的許許多多的人都會死去,渺無蹤跡,更換上一批新的陌生的面孔。更多的人仍然繼續生活,但一定都衰老成另一副樣子。
尾聲
「他興許是要勾起你對往事的回憶!」酒鬼中有一個醉得一塌糊塗的年輕人大笑著說。
女兒凱茜悄悄出現在托馬斯身邊,她笑盈盈的,笑意中透露幾分純潔和天真。他想起不久前所發生的事情,禁不住熱淚滿眶,猛地將她們摟在懷裡。
他愈發覺得奇怪。十五年了,萊依卡怎麼還是老樣子,在她臉上找不到半點比以前蒼老的痕迹。可能出於這個原因,他很想出去同她談上幾句,但門仍舊緊閉著,托馬斯用力在上面踢了幾下,不見動靜。他朝她大聲喊著,捏著拳頭捶擊窗子。
林間的霧彷彿不小,只是他感覺不出。一縷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和霧氣照射下來,有一部份照在他身上,同樣也沒有半點暖意。
「那真是太奇怪了!」托馬斯和一些饒有興趣的酒鬼們驚嘆道。
「另外還有—read.99csw•com—」伯恩見托馬斯動動嘴唇,料想他要問什麼,於是便說,「試驗中你腳下是一塊可以朝前後左右四個方向靈活移動的電子傳送帶,所以無論是怎樣走來走去,卻始終是在一個地方團團轉。」
「我被軍事基地拉去做苦力。」郝拉德搶著說道,然後爆發出一陣大笑。
二
想到這些,他使勁捶捶頭,並大聲對自己說:「你已經沒有親人了!」
教授在外面朝什麼人揮了揮手,實驗艙內那扇唯一的矮門便慢慢地閉合了。從門外射進來的光線越縮越狹,最終完全消失,艙內更顯黑暗。
石塊還留在原處。他繼續試了好幾次,好幾次都是這樣。
教授接下去說:「由於我當時僅有十歲,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來這件事漸漸就被淡忘了。直到有一天,它又出現了——那時已經是十五年後,那天是我的二十五歲生日。」
走到散發光亮的窗邊,他定了定神,伸出右手摸向門的右上方。照郝拉德教授曾指示的,開啟門的操縱按鈕就在那附近,他只要找到它,並撳一下……門就開了。
「它並沒有讓我失望。你還記得那隻蜘蛛碼?它那時正爬越積木,它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樣。於是這次我沒敢再去動那塊凸出來的積木,只是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排列的方式和圖形都描繪下來,經過十余年的研究和改造,終於將它放大成現在的樣子。」教授說著伸出一根食指,「不過,我卻始終無法推算出它的另一種構造——一種可以返回到過去的裝置。所以……這台機器是單向的,是的,單向的……去了就回不來了!」他垂下頭,用這根手指在櫃檯上畫著什麼。他神色氣餒頹唐,很沮喪。
走出去,東方發白,幾顆淡淡的星星相繼在消失。黎明到來了,這個世界又迎來一個美好的開端。
當托馬斯勾下頭頸越過門時,感到風著實不小。風在他身後猛烈地吹著,使得他周身的衣服不停地抖動,發出「吧嗒吧嗒」的響聲。
「方·托馬斯死於一場意外的時空實驗。他的妻子萊依卡伴隨他永遠長眠於此。」
可能是時間機器過於密封了,以至於聲音傳不進來。托馬斯猜疑著:也許時間機器還沒停穩,正處在常人難以察覺的緩慢滑行階段。他知道,在機器停止前,它是不可能以實體存在的,任何東西都可以穿越它……
繼而他抬起頭,恰好看到那座墳墓。
一張慘不忍睹的畫面出現在他腦海里,他揉揉眼睛,詛咒自己不該老往壞處想,接著便匆匆地衝到機器邊,透過機身上那些鏤空的欄杆和鐵條往裡張望。
好久,托馬斯才意識到紅燈早已閃爍起來了。他使勁搖了搖昏沉沉的腦袋,現在,撥一下操縱桿,對,手放上去,用不著使太大的勁兒,輕輕的,輕輕的……
她的神色是那麼平靜,彷彿根本沒注意到有這麼大的時間機器停在面前。她迎著機身走來,托馬斯視線一直跟隨她移動,直到最後,他幾乎把整張臉都貼在了窗戶上,這時她已經完全走出他的視覺範圍。
「看樣子,他離痊癒還遠著呢。」教授伸出一隻手走上前去,想摸摸托馬斯的額頭。
「事情明擺著,我受人唾棄,叫她們討厭,沒有人瞧得起我……」托馬斯大發牢騷。
托馬斯望著面前這個長相雖怪但很和善的老人。他的目光有些猶豫,他想起了她們——妻子萊依卡和女兒凱茜,儘管她們已不再愛他了,但他心裏卻好像仍然對這兩個人留有一絲眷念。
「是一種要冒生命危險的差事。」教授說,「只有對生活絕對失去信心的失意者才能去做……」
萊依卡考慮了一段時間,「好吧。」
他立刻想到那座墳墓,他記得不久前還將手擱在木架的橫樑上。好奇心驅散了他的恐懼,他跑過去,用腳踢了踢墳冢邊的泥土,是真實的。
教授聳聳肩。「是的,難以置信!但是我們不得不信,因為它是事實。」他聲音低沉地說著,把一隻手擱在這位中年人的肩膀上,「老弟,打算跟我幹嗎?」
「她們嫌我不中用,什麼都做不來,連工作也沒有……」
墳墓?托馬斯目不轉睛地繼續注視萊依卡的一舉一動,他看見她緩緩將手中的花束擱在墓前方。她的神情莊重而嚴肅,雖然相隔得很遠,他還是能看出她的嘴角在微微翕動。
不用說她的心情一定很壞。默默呆了一會兒,她才朝這邊走來。
其中有個酒鬼仍然面帶半信半疑的表情問道:「您能肯定不是有人故意在捉弄你?」
有風。
藉此機會,托馬斯無意地朝窗外一瞥,他看見一個人影一晃。
十
撳一下,門沒有立即打開。聽到門內有機器拽動之聲,他想門就要開了,他所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
伯恩繼續說:「上個月,我們不期而遇。談話間,我向教授說了關於你的事,我對他說,我的一個病人總是幻想自己受到冷遇和歧視,總——啊,啊,對了,不說這些,不說這些。」他笑著敲了下自己的後腦勺,「你要知道,郝拉德教授對你的情況仔細分析后,便出了這麼個鬼主意。」
「不太湊巧,那堆積木是在下午出現的。而我叔叔唐納,」教授遺憾地說道,「他正好在那天上午生病死了。」
人群中發出好幾聲驚訝的惋惜。
風在朝外吹著,他的眼睛難以睜開。
一個消瘦的、眼睛略為內陷的中年人以不緊不慢的步伐跨入機器下方的一扇矮門,矮門呈長方形,四角都有圓弧,高度卻偏低了點——正好與他的頭頂相齊。
過了很久,才聽見托馬斯搖著頭喃喃地說:「這事兒真離奇,簡直……難以置信!」
然而太遲了。
那個人……托馬斯臉上露出驚訝的九*九*藏*書神情,是她!——對他來說,眼前那個身影實在是太熟悉了,他幾乎忍不住脫口叫了出來——
托馬斯似乎被這個提議打動了:「是哪一類的工作?」
夜間他曾醒來多次,每次都是被可怕的噩夢驚醒的。當他醒后,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令他更加害怕。
——這說明時間機器確實已經停穩。
半晌,教授才開口說道:「小時候我特別愛玩積木,直到十歲那年,我還玩過!」他這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叫眾人一時之間英名其妙,摸不著頭腦。
「那你是幹什麼的呢?」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他不由自主地撥弄那根十字木樁。他先將它搖松,然後一下子從地里拔|出|來。干這件事使他耗費了不少力氣。他用剛到手的簡易工具去挖掘墓穴,硬結的土一塊一塊被撬起。
「什麼……」
「在你坐的那張椅子的靠背中暗藏有一根小針,上面塗著烈性麻|醉|葯,你扳動扶手上的開關,針便會彈出來刺進你的皮膚——這就是你之所以昏睡過去的原因。等你睡后,我們將你移入事先準備的實驗廠房內,讓你醒來,目睹一場圖像逼真的全息空間投影。」
很顯然,巨大的機器與托馬斯本人都成了幽靈世界的一分子。
天哪,我做了一個多麼可怕的噩夢!托馬斯仰起頭望著熟悉的天花板,心想謝天謝地,他終於又回來了。
「我姑媽曾給我留下一筆遺產。」醉鬼托馬斯回答說,「我靠這筆錢度日。」
她身上穿有一件顏色鮮艷的翠綠色西裝上衣,短裙是灰白色的,外露的襯衣袖口上綉著她最喜愛的菊花紋……一切都和兩天前他躲在家門口一條窄巷裡看到的妻子一模一樣。
「順便還把整個事情的真相稍作解釋。」伯恩接過話,停頓片刻后說道,「我和教授其實早在二十多年前就認識了,我開了一間小小的診所,而他……」
確實沒有了嗎?——托馬斯心中忽然泛起一股難言的惆悵。記得教授有一次曾經說過:「若要使肉體順利穿越時空並非一件難事,但人的心靈實在是太脆弱易碎了,除非是那些心靈已經死去,或者已經破碎不堪,無法撫慰的絕望之徒。」——這話算是說到點子上了。此刻,托馬斯覺得一種死一樣的恐懼席捲而來,壓得他幾近崩潰。以至他不能控制自己,發起抖來。
萊依卡端著一隻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地將碗內的稀粥舀出來送到托馬斯口邊。
醫生伯恩和郝拉德教授的到來令托馬斯大驚失色。
「那天我對積木作了一番仔細的觀察。」教授接著說,「我發現原先整齊的『城池』有一處似乎被什麼動過了,一塊貼著地面的積木朝外冒出了一半。而我不知為什麼,竟鬼使神差地用手把它又捅了回去!」
「啊,那太好了!」托馬斯還沒等教授說完就叫嚷了起來。他心想,自己現在等於失去了一切,不就是那種對生活絕對不抱任何幻想的失意者嗎?他接著問道:「這件工作在什麼地方?」
她神秘地笑了笑,「反正到時候你就會知道了!」
他望著龐大的時間機器,發覺一輛摩托像幽靈般出現了。萊依卡戴上頭盔,朝這邊凝視了最後一眼,便發動摩托轉了個圈,迎著時間機器機身衝去。
不,那裡已經看不見什麼帳篷,一切都變了。托馬斯看得清清楚楚,在十五年前帳篷的位置,只有一片叢生的雜草。
不可思議,我死了!在十五年前的實驗中就已經死了!
「對,對,這我都知道。」伯恩趕緊遞上一支煙,他小心翼翼地將雙手支撐在辦公桌兩側,雙眼直視著托馬斯。「我是說,十五年後,萊依卡和凱茜都與現在完全兩樣,凱茜已經長成大人,你怎樣面對她們,你受得了嗎?」他的話中明顯帶點蔑視的味道,「在你的家庭生活方面,我知道,這當中確實存在著不少誤解——她們畢竟都是愛你的!」
「真的?」托馬斯詫異地叫起來,幾乎所有人此時都跟他同樣吃驚。
那兒除了空氣,什麼也摸不到。
「知道嗎,教授為此可付出不少代價。」伯恩補充道,「由於他擅自使用了軍事基地絕密的全息投影技術,軍事法庭正打算對他起訴,審判日期是下個月——」此話一出口,托馬斯全家又為之一驚。他們聽伯恩繼續說道:「幸虧教授將它用於醫學方面,相信麻煩不大,但是得有幾個能夠出庭作證的人。」
當他和妻子目光相觸時,臉上禁不住一陣發紅——他們畢竟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沒這樣吃過東西了。曾經有好幾個月,他甚至竭力躲避她的關懷。
八
「是的。另外,這時碰巧屋頂上有隻黑色的大蜘蛛掉了下來,落在『城池』的中央,積木消失的前一瞬,它正在努力往外爬。當它抬起一條腿,正準備跨越方陣時,就隨積木一併消失不見了。打這以後,我有了經驗,在四十歲生日那天,我很早就守在房間里,等待它的再次出現。」
他的手觸及了一件冷冰冰的硬物:按鈕。
少女的身影又浮動在他眼前,他簡直不敢想下去,那竟然是他的女兒!她已經長這麼大了,長得和萊依卡這樣相像,那衣著,那神色,那緊皺的目光中也同樣帶有憂鬱之色……
實在是太像了。她側著身,躺在他的胳膊里,一隻手擱在他的胸上,姿勢令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看上去她很平靜,在經歷死的那一剎那,並沒有遭受太大的痛苦。而他的屍骨卻截然不同,他的輪廓是由一片片碎裂著的骨頭像做拼圖遊戲一樣勾勒出來的,上面甚至有爆炸所造成的焦黑灼痕。
他兩眼發黑,舌頭僵直,感到昏昏欲睡,同時又好像在往下掉,掉入一個無邊無際、暗無天日的遙遠的空洞之中。
棺材的蓋子被用力掀開,腐爛的木板隨之被拉裂了,九*九*藏*書露出一個黑糊糊冒著涼氣的大洞。
那個醉鬼斜倚在酒吧的櫃檯上,雙眼惺忪地獃獃注視著台上的擺鐘,看著它嘀嘀噠噠地走動著。
然而,她並未與機器撞上——照理說,她與機身外殼應該碰到一塊了,但是沒有,沒有任何聲音。
「我叫郝拉德,」老人說,「郝拉德教授。」
森林里靜悄悄的,到目前為止一隻動物還不曾出現。他茫然不知所措地走過去,站在墓前,低頭掃了一眼墓碑上的碑文,等他抬起頭時,臉上布滿了說不出的驚恐和蒼白。
在沙發的一個角落,托馬斯架著腿,一隻手放在膝蓋上,手裡捻著煙頭,另一隻手則不停地在扶手上來回搓動。看見醫生,他直立起身:「我想我必須履行我的承諾,對不起,我該走了!」
托馬斯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柔軟的大床上,正糊裡糊塗在吃一些東西。
她怎麼在這兒?
萊依卡看著托馬斯。雖然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早已經說明:「不愉快的事情都已經過去了。」
「我是搞時間研究的。」郝拉德逐漸提高了嗓門說,他的聲音大到整個酒吧間都聽得見。那些喝酒的人聽見他的話,先後都聚過來,坐在他們附近。
「找到孔洞純粹出於偶然……」郝拉德教授在人們面前踱開了步子。那幫酒鬼的視線也都開始隨著他的移動轉來轉去,酒吧里一片寂靜,久久沒有一點聲音。
「你問過你叔叔這是怎麼一回事了嗎?」
隱約中,他意識到自己是在穿越難以想象的時間通道——蟲洞,這個意識模糊不清但令他終生難忘。
萊依卡!
窗子又亮起來。
郝拉德教授正立在不遠處一座尖頂帳篷的邊上,面容隱沒在陰影中。片刻,教授忍不住朝他點點頭,「去吧!」托馬斯會意地點下頭,緩緩轉身、舉步,按原先說好的步驟摸索著踏上洞內中央高出來的平台,坐到平台中央的椅子上。
在黑暗中,托馬斯摸到座椅右側的扶手,上面有一隻小開關——一根非常細小的操縱桿。過一會兒,當他看到開關附近有紅燈亮時,用手指將開關輕輕往後拉一下,這座龐大的時間機器就會在瞬間把他帶到遙遠的十五年後。
他覺得實驗艙看上去更像一隻野獸的洞穴。為了適應洞穴里的幽暗光線,他不得不停住腳步,靜靜站了一會兒,直到雙眼能夠大致分辨面前的事物。這時候,他又回頭一瞥身後。
十一
一天以後。
機器在一瞬間就能跳躍過漫長的時光,跳過二十世紀,把現在拋在背後。而已經過去的一切,都將更加久遠……
他眯著眼,尋找是不是有血跡或布片之類的東西,但他並不期望真能找到這些。當他懷著矛盾的心情繞機器兜了一圈后,終於緩緩鬆了口氣。
一
頓時他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想叫卻叫不出聲音。他獃獃地眼看著她騎著摩托在林木的間隙中穿行自如,地上的落葉紛紛被帶起。她的背影纖瘦而動人,長發露在頭盔外面,迎著風飛舞……一會兒,她就消失在托馬斯視野之外……
「你好。」中年醉鬼沮喪地說,「我是托馬斯,就是那個人人都看不起的……」
就這樣,醒過來,睡過去,恐懼反反覆復折騰著他。他最後一次醒來時,窗子已經泛出亮光,這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但他認為自己並不怕死。這個世界早已拋棄了他,除了妻子的嘲諷以外,沒有人理會他。他孤獨、失望,感到自己一文不值。他還在乎什麼?
「如此說來……」郝拉德教授用手指在下巴上敲了敲,思索道,「你是否想找一個工作?」
「也可以這麼說。」郝拉德教授點點頭,「它可以讓你一瞬間就丟失十五年光陰。」
他的心彷彿又經受了一次沉重的打擊,他看上去是那麼絕望和憤怒,又是那麼蒼老憔悴。用力拉上那扇矮門后,他便走向實驗艙中央處,坐到椅子上。
半個鐘頭不到,他就開始喘不過氣來。
十五年時光在那短短的一瞬間飛逝得無影無蹤。他已經死去十五年了,妻子萊依卡也已經死去十五年,凱茜在此之後,獨自生活了十五年!
「怎麼會呢?」
「結果呢,它出現了嗎?」一個人提心弔膽地試探道。
她還是個孩子呀!
於是,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認真注視著沙漏。
他絕望地向前走著,把時間機器遠遠拋在身後。走了幾百步后,四肢微微有點發熱,儘管寒意仍在,但至少不像剛剛那樣麻木了。
那個名叫托馬斯的中年醉漢彷彿覺得教授還有下文:「但是教授,您還沒說你是怎樣找到時間孔洞,以及如何製造時間機器的哩!」
他懼怕什麼?他不在乎死亡!
「我想過了,我別無選擇。」托馬斯說。
確實沒發現什麼。
托馬斯無法相信。他在腳邊找了塊比較平坦的大石塊坐下來,沉思著,覺得這一切太不可思議。
九
「這的確是只沙漏,實際上我的時間機器要比它大得多。」
郝拉德停了幾秒鐘:「這便是時間之孔,或者講的時間隧道。如果想要超越時空,從這一個時區跨向另外一個遙遠的將來或過去的時區,那麼找到它是首要的。過去科學界曾普遍認為,黑洞和白洞似乎就是時間孔洞,正確與否,我們不得而知,因為誰也沒有核實過,我們只曉得它們具有無比巨大的引力及斥力,能把一切事物弄碎弄壞。因此,它們顯然不是我們利用的對象,所以說,找尋點狀時間孔洞才是時間旅行的重要關鍵。」教授說到這兒便打住了話頭。
「你仔細看看這隻沙漏!」教授說。
「別,別,」教授一時慌了手腳,「別這麼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