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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

籠子

作者:凌晨 吉剛
「把它們賣給想買它們的人。」
「是那閃光的東西嗎?」
「這正是我要問你的呀。」
這家引起我注意的是它的陽台以及陽台外的小院,因為是一樓,住戶陽台外都帶有一個小院。院牆有一人多高,緊挨著牆居委會搭了一個自行車棚,我是去車棚存車時發現這家的奇特的。陽台按習俗用玻璃封得死死的,但院子卻不搭簡易棚波紋瓦之類的東西,而是在牆上牢牢焊死六根鋼管。鋼管伸向空中,與六根橫鋼管相連結構成一個堅固的支架,支架上蒙了一張結得細密的鐵絲網。剎那間我有站在動物園獸籠外的感覺。再細細觀察,這小院子活脫脫就是個籠子,還不小,足有五米多高,六米長,兩米多寬。在這之前,我在自家房間的窗戶住下瞧,曾經多次隱隱約約地看到過它的一個角落,卻看不真切,也沒有怎麼在意。
幾分鐘后我在客廳沙發上坐下,何維沏了杯茶給我。房間里開著燈,他的臉色顯得極度蒼白。他的神情雖仍很和藹,但仍掩不住對我再度造訪的疑惑。
何維拉開陽台門,陽台全用玻璃封閉起來,乾乾淨淨,地上擺了十幾盆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尺多高的植物。這些植物都長得葉片肥碩,枝條粗壯,想來主人對它們照顧得一定很周到。通往院子的門上掛著鎖,何維輕輕一擰,鎖開了。我終於站在他帶籠子的小院中。仰望藍天,天被鐵絲網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我感覺十分怪異。院子中沒有鋪任何東西,裸|露著黃土地。除了那棵我熟悉的矮樹外,院中靠牆根種子一溜爬山虎,老枝緊緊附在院牆上。
「不,我保證不是在做夢,我肯定那閃光出現過,不是每個人都像我凌晨二點失眠的,所以他們不知道。」我簡直急了,拚命解釋,胃隱隱地又痛起來。
「啊,籠子呀?是為了我的鳥。」何維說,「你看,我很愛鳥。」的確,房間里到處貼有鳥類的照片,斑斕奪目,令我眼界大開。組合柜上擺著各種藤、竹、泥、土的工藝品,無一不是鳥形。電視機旁站著一隻碩大的貓頭鷹標本,彷彿隨時都會活過來振翅撲棱。書架上則排列著各種鳥類書籍,從畫冊到字典,琳琅滿目。我不由得對主人肅然起敬。
獵人!何維!何維是四十八號獵人!架在院牆上的籠子。一個鳥類愛好者。https://read.99csw.com一張和善的臉。
我看見一間大約十二平米的小屋,窗戶朝北。屋子中央放一張長桌子,四面靠牆擺一圈高至天花板的架子,架子上一層層放著無數盒子。這些盒子大小不同,形狀各異,每個盒子都貼了有六位數字編號的標籤。
「我叫林鷗。我想問問,您家的院子是怎麼回事?」
「你說什麼呀!」林鷗不屑地說。
「你說什麼?」我回頭問。他的話隱隱讓我不安和恐懼。
「靜電屏蔽,那是什麼?」他仍裝出什麼也不懂的樣子,但他無法掩飾失敗感。
露天酒吧中已無客人。三個沒精打採的月亮掛在酒吧上空的天幕之中。
「對。」何維伸手從架子上取下一個方形盒子遞給我。這個盒子很硬,類似於陶瓷。我望望何維,他的眼神十分溫和,於是我使勁掰開緊緊的盒蓋,盒子中鋪一層柔軟的墊紙,但卻是空的。
「可能是在生病後。」我被他看得不自在。的確,生病以後我常處於恍惚迷離的狀態,可能會導致生理上的異常。
次日,我第三次敲響何家的門。何維見是我,很乾脆地開門讓我進屋。
「籠子里的感覺如何?」何維在我身後問。
何維獃獃地瞅著我,像發現了一個怪物,喃喃說:「你怎會看見?你怎能看見?」
「讓我到外邊瞧瞧好嗎?」我指指窗外的院子,再三懇求。
院中的矮樹底部正在撕裂變形。伴隨變形,樹周圍火花四濺,撕裂開的口子中閃著幽藍的光。
何維打開門,我一時愣住了。實際上,從這刻起,我大腦思維運轉漸漸遲鈍,而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老闆喜歡地球人。」吉爾似乎累了,睡意朦朧,話含糊不清,他岔開了林鷗的問題,「瞧哇!這酒吧多好!四面八方各星球的來客都會光顧這兒。」
「那樣老闆不會讓的。」多蕾絲拉住林鷗,彷彿她說走就會走似的,「我們在這兒做招待總比賣給烏魯達特人作奴隸強。」
我想了想,不,還是眼前這一切更有吸引力。我追問:「到底你在這裏幹什麼?」
「籠子哪兒都有。」何維低聲說,「不喜歡也得呆在裏面。」
「這是我的秘密,」何維歉然一笑,「對不起,這是絕不能說的。」
我回過頭,暮色中何維的臉上表情十分緊張慌亂read.99csw•com。
何維臉上露出的是詫異表情,但我覺得他猝不及防地受到了很大打擊,幾乎丟掉了鳥類愛好者的和善面孔。
「不好,我想不會有動物喜歡籠子,太壓抑了。」
「死了,全都病死了。」主人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絲傷感。
我?我又有什麼好說的呢?好吧,就從那時候談起。
「為什麼?」
林鷗搖頭:「我不喜歡這兒,我想出去看看,這個星球是什麼樣?整個天波星座又是什麼樣?」
因為放寒假,我按學校要求到居委會作一次社會調查。居委會的老大媽們對整個居民區了如指掌,她們繪聲繪色地給我講述建立在昔日墳場上的這個居民區中的種種奇聞怪事,這其中也包括何維和他的籠子。何維在一家工廠當鉗工,他沒有家人,原來住四樓,後來和人對調到一樓,才在陽台外架起大鐵籠。籠子里養過鳥嗎?不知道,沒見過。可能吧,反正那籠子老空著。
「沒有人比我更關心你的籠子吧?」我試探性地問。
「是,我是個獵人,你判斷得沒錯,院子中的籠子實際上是個靜電屏蔽網。我在院子中用磁場造出一個扭曲的空間裂縫,從而捕捉不慎落入這裂縫的星際動物。」
「你怎麼製造這個磁場?如果靠電來轉化的話,需要很多電吧?」
「我最近生病了……」接著,我絮絮叨叨解釋因為這病如何睡不著覺,如何臨窗看他的院子,如何看到他這帶籠子的小院中奇異的閃光。
老大媽們的話雜亂無章,我滿腦子籠子回到家中。一個鐵籠子,籠子是用鐵絲網做的……啊,鐵絲網!我從沙發上一躍而起,手顫抖著從書櫥里抽出一本物理學方面的書。
「那它們現在呢?」我追問道。
「你說的何維是四十八號獵人,他欠老闆一大筆錢,所以工作比別人都賣勁兒。」
大部分盒子是空的,有些裝了東西,但我不能確定是什麼。其中一個盒子在發光,火焰一樣的光。我指出那個盒子。
何維拉開桌旁的凳子,示意我坐下。「你能隔著障礙物看見東西,」何維仔細端詳我的臉,「是最近才有的這種能力嗎?」
「我院子里也許有鬼火吧?」何維抿著嘴樂,依然不肯相信我的話。
一個多月來我總斷斷續續地生病,最厲害的幾天,燒得辨不清東西南北。之後又鬧胃病,常半夜九_九_藏_書從床上爬起,捂著疼痛的胃,臨窗眺望那個何家小院,想象有一群鸚鵡在那裡翩翩飛舞的情景。這漸漸成了我的習慣,也終於發現了小院的秘密。於是,我第二次敲響何家的門,即使何維會臭罵我一頓,我依舊無法抗拒我的好奇心。
老實說,何維和他那帶籠子的小院真沒有什麼可疑之處。但人的好奇心是無窮無盡的,一旦被好奇心控制,想要擺脫可就難了。我強使自己不再去想他的籠子,但這樣反而越發激起了對它的好奇。
「籠子哪兒都有,不喜歡也得呆在裏面。」何維的聲音重新在她耳邊響起,聲音如此低沉,但卻如此刺耳。不安和恐懼又一次湧上林鷗心頭,對於何維,她不知是應該效仿,還是應該仇恨……
「我,我知道個法子,」吉爾的眼睛困得睜不開,「做獵人。做獵人可以比較快地掙錢,有錢就可以贖買自由。對,給老闆當獵人,星際獵人,啊……我喜歡……這名字。」
我第二次去敲15號樓402的門,是在差不多一個月後。自那個禮拜六懷著懊喪心情離開后,我一個多月來甚至不敢走入車棚,唯恐何維會在陽台上看見我。我覺得自己做了件蠢事。打聽別人隱私已屬過分,又去刺傷人家的痛處,簡直討厭了。雖然在居民區路上多次遇見過他,他還很溫和地和我打招呼,但我反倒越發不好意思。
幾分鐘后我坐到了主人家客廳的沙發上,喝著主人端來的清茶。主人自我介紹姓何,叫何維。在室內柔和的光線中,他的臉色溫和了許多,只是微微帶著倦意,寬闊平坦的前額和大大的眼睛給人十分和善的感覺。他問:「我的院子,你很感興趣?」
「這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呢?」
那是一月大禮拜的下午,我第一次去敲十五號居民樓402單元的門。而且是鼓足了勇氣,才伸出手敲門的。
「然後呢?」

三

「我要一個起靜電屏蔽作用的金屬罩幹什麼呢?」
「我能看看它嗎?」

二

「閃光?」何維一下子來了興趣,精神一振,「我院子里有閃光?」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你就要看到了。」不待我反應,何維猛地把我向那棵樹推過read.99csw.com去。我無法立住腳,身體不由自主地朝那棵樹張開的口子中撲去,在這倉促的一剎那,我看到何維臉上頓現輕鬆……
門在我敲擊下打開。何維見是我,不免驚訝:「啊,是你?」
「哪兒的話,有的是。這個世界怎麼就不讓人干點兒自己想乾的事呢?」他苦惱地笑笑,笑得非常勉強。
「是,我知道,」何維嘆了口氣,「好奇心是無法遏止的。不過,我已經解釋得很清楚了。」
「你可真固執,真是女人呀!」何維笑得更歡了,「好吧,隨你便。」

一

林鷗冷冷吸口氣。
我們對峙了幾分鐘,雙方都默然不語,一片沉寂,似乎連時間也停滯了,我不知該如何結束這種局面。
時間又出現了停滯。我腦子裡空空如洗,幾乎不知要再問眼前的這個人什麼。
於是就有了這第一次敲門。門裡沉寂片刻,繼而響起拖鞋聲,接著,內門吱呀呀地打開了。隔著防盜門的鐵欄杆,我看見一張晦暗陰沉的臉。「你找誰?」對方懷疑地問。
「我並沒想干涉你的事,我只是好奇而已。」
「怎麼?你們也是他弄來的?」林鷗看著多蕾絲和吉爾,不勝驚訝,「也用籠子嗎?」
何維悠悠嘆口氣:「我的日子非常孤獨無聊,整天在這裏等候獵物。」
「這個季節什麼也沒有,」何維惋惜地說,「整整一個月我只捕到了一隻螢鳥。」
這時我突然看見閃光,簡直像火焰一樣,從緊閉的卧室中透出來。「就是那閃光!」我驚呼,不由自主奔過去推開房間門。
我正想辯解,院子里忽然發出劈哩啪啦爆裂的聲音。「不好!」何維站起身往院子方向衝過去。我緊隨其後,心裏卻還想著那隻鳥。

四

「然後我就到了這裏。」林鷗蘸著抹布上的水,在桌子上劃了道線,「從地球到天波星座,在何維的扭曲空間中,不過是一眨眼的事。」
「不錯,但是你得知道,這隻鳥發出的光並不屬於可見光範圍。換句話說,這生物不是我們通常叫做鳥的東西。我叫它鳥,不過是因為我比較喜歡鳥而已。」
「最近老是這樣。我想我在這裏呆不長了。」何維沮喪地說。
「從沒人告訴我這個,」何維笑道,「你是https://read•99csw.com不是在做夢?」
「養的是什麼鳥呢?」我四下瞧瞧,玻璃窗封好的陽台上什麼也沒有,外面鐵絲網圍住的院子中也不見什麼東西。
「很簡單,中學生也懂的啊。」我說,「在電子儀器外面套上金屬網罩,這樣就可以遮住外電場,使電子儀器不受外電場的影響。你的籠子正是這種金屬罩。」
「鸚鵡。啊,對了,我還有它們的照片。」何維搬出相冊給我看。真是些漂亮的鳥,羽毛顏色宛如彩虹般鮮艷。何維一一指給我看,是什麼品種,叫什麼名字,有什麼特點,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其中還有一隻西雙版納金剛鸚鵡,從頭到尾足有一米長,照片上神氣極了。
「我要搬家了。」
「沒什麼。你好好看清楚,春天我就要把籠子拆掉。」
「真的嗎?」我留心他的反應,「那靜電屏蔽的作用是什麼呢?」
「幹活!幹活!」多蕾絲不耐煩,喝道。
「說吧,這回又看見了什麼?或者聽見了什麼?」他遞給我一杯釅釅的茉莉花茶。
自此以後,每每放車取車,我都忍不住要探望那院牆上空被鐵絲網分成的一小格一小格的空間。我怎麼也擺脫不了好奇心,也無法尋找到一個答案。儘管來來往往于車棚的人都對它視而不見,我卻無法平靜下來。我決定厚著臉皮找小院的主人問個明白。
「沒錯,有好幾個晚上我都看見了。」我肯定地說,「那是一種連續的,像火一樣流動的光芒,顏色很暗,但我能看見。」
「它太特別了,」我字斟句酌地回答,「我從沒看見過有籠子的陽台。」我趕緊補充交待自己只是個普通大學生,純為好奇而來,絕無其它動機。
我空空的腦子裡迸出最後一個問題:「誰買你的獵物?」
「是種特異功能,你不想弄清楚它嗎?」何維的聲音十分有誘惑力。
「那麼你捕捉到的東西都裝到這些盒子里,是嗎?」
「等候獵物?」我機械地重複,完全不通過腦子。
為什麼要立個籠子在牆上?它既不能遮風蔽雨,又無法防晒或阻攔樓上扔下的雜物。也許這家養了什麼動物?可院中只植了一棵樹,樹不高,剛比院牆高十公分,離著籠頂還有好大一段距離。這棵樹在冬日微弱的陽光中顯得孤零零的,乾枯的樹榦分叉處放著一個康師傅方便麵紙碗。可能這家真養了什麼動物,只是我沒看見罷了,我猜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