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人狼
「天啦,中尉。」亨尼西說。
街的另一側格雷恩伯格和迪亞基特開火了。幾顆子彈射穿了狼,從它的身體左側打進去,從右側爆炸出來,血肉橫飛。狼驚叫一聲,頓時自愈,旋轉了一下,向他們撲去。
「你在哪兒,小夥子?」
「好吧。咱們開始行動,朋友們。」
「天啦,中尉,」索爾茲伯里一邊說,一邊跟著佩呂斯奎爾拔出槍來,「該死的狼在邊界把我們盯上了。」
「哦,長官,福克納上尉只在每周星期五才來。實際上,眼下這兒只有我一個人,也許還有巡警西戈曼·貝蒂,可今天他值下班,每天他都值下班。自從去年傑克·摩西退休以來,一直都是這樣的。」
狼一陣狂亂地扭動,但無濟於事。
「我是布朗。我和拉希德——都平安無事。」
佩呂斯奎爾邁了三大步,就到達位於10號西街的警察局,徑直奔入訊問室。訊問室里索爾茲伯里正在記錄地方網路操作員的報告,是它發現死者屍體的。這個系列7號機器人外貌是一位瘦削、禿頂的高個兒男子,瘦骨嶙峋,面頰上布滿了起裝飾作用的疤塊,塗滿了胭脂。它一面神經質地修剪指甲,一面尖聲地抱怨:「我告訴你,這不是我的過錯。真的,不是。」
「這是什麼意思,警官?」她問道,還在原地踏步。
怪物離迪亞基特不到一米遠了,它戛然止步,不理睬他倆的連續齊射。它猛地掉頭,拖著僵硬的腿,向佩呂斯奎爾走過來。
迪亞基特一聲不響地接過那張破舊的地圖,慢吞吞地鋪開。佩呂斯奎爾指著米爾貝里大街解釋道:「這個該死的傢伙現在幾乎只有獸|性了,即使殘留有人性,也是微乎其微。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窮兇惡極的,連伯恩斯坦也只是小巫見大巫,而伯恩斯坦已是夠可怕的了。正因為如此,我才把大家都召集到這裏來。我覺得數據現實不能滿足狼了,不再能滿足了——它需要真格的東西,吮吸鮮血,嚼食鮮肉。它太偏愛真東西了,因此任何替代品,無論多麼鮮美,它都拒絕接受。它的貪慾正在膨脹。布朗、拉希德——你們倆從聖馬克廣場開始,向西搜尋,檢查居民的姓名、地址和身份證。在今後的八小時里,每一個在戶外的公民——我是說每一個人——都是嫌疑分子。納瓦斯、亨尼西——你們從運河開始,迪亞基特和格雷恩伯格——你們從哈得遜河開始,我負責14號大街以南。有沒有什麼問題?」
原來,狼毛是人體汗毛變長的,狼爪是人的手腳在動物模型里擠壓成型的,狼的嘴筒子是人的下顎被殘忍地拉長,狼尾是人的尾骨像拉太妃糖一樣被拉長,狼牙是回歸野性的人牙,狼耳是人耳打磨成尖狀。這一切都是「意念」創造的奇迹。「意念」創造了他面前這個怪物,「意念」也必須毀滅這個怪物。
「你他媽的在做夢,老兄。這堆狗屎怎麼會合作?」布朗身子進一步前傾,一直傾到嫌疑犯的眼皮底下。「你是一堆狗屎,難道不是嗎?只是一堆臭狗屎。」布朗一面說,一面動用意念,以超馳控制抹去斯蒂文生的個人世界觀,取代了他與信息網的連接,用他的假象將他的身體形象取而代之。頓時,斯蒂文生開始慢慢融化,手臂腳腿頭部軟化,凝結成一堆人體一般大小的屎,又軟又濕,周圍蒼蠅嗡嗡地逐臭,屎臭逼真,連佩呂斯奎爾在窗前都聞到了。這個伎倆與狼獵物時慣用的如出一轍,只是小巫見大巫罷了。
7位偵探都嚴肅地點了點頭,佩呂斯奎爾猛然拍案而起。「我們是一無所知,一無所知,」他咆哮道,「我們只是猜測——而且猜得並不准確。這兒的那隻狼是個瘋子,卻不是個傻瓜,對於行為和結構理論它很可能比我們在座的誰都精通。伯恩斯坦就精通這個理論。它神出鬼沒,跟我們兜了17個月的圈子,所以傑斐遜和迭戈兩人才把命送了——他們還自以為掌握了狼的行為模式。他們錯了,他們成了獵物,狼把他們吃掉了。」
「在哪兒?」
「怎麼啦,傑姆?他媽的究竟出了什麼岔?」
「我們又盯上了一個,中尉。」
佩呂斯奎爾裝做沒有聽見,打開錢包,掃視了一眼裡面的全息圖。「西爾韋斯特里太太,」他說,「請講一講這兩個小時里你做了些什麼?」
沒有任何反應。
「好吧。」
少尉文書俯身向前,遞給他們一張油膩膩的曼哈頓下區舊地圖。「說不準這個有用。」
狼縱身一跳。
狼嗜血,正好有血可吮——索爾茲伯里身上滴下稠濃、殷紅的鮮血,染紅了狼的嘴筒子,濺在人行道上。
狼在佩呂斯奎爾的懷抱里猛烈地抽搐,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都好像觸電似的顫動,每一根毛都豎直了。隨後,它終於不再動彈了。
突然,他們置身於光天化日之下,剛剛經歷了柔和的月光,此時的太陽光顯得分外炫目,周圍又是人群。狼的意念崩潰了,無法再保持隱身,突然原形畢露。人們一見狼來了,驚恐四散。狼惡狠狠地瞪了四周幾眼,然後往前一躍,跨一大步,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跑過三個街區,佩呂斯奎爾又是孤獨一人了。他靠著一堵牆,直喘粗氣,竭力不要暈倒。
狼頭往後一揚,耳朵緊貼頭部,嘴筒戳向天空。嚎叫聲在夜空回蕩不已,時高時低,充滿蔑視與挑戰。那是原始野性的怒吼,是返祖遠古的咆哮,令佩呂斯奎爾不寒而慄……倒不是由於恐懼,也不是由於不祥之感,而是內心的一股感應電流油然而生。
輪到布朗演戲了。他「呸」的一聲把火柴吐在地板上,從桌邊俯身向前,目不轉睛地盯著嫌疑犯的眼睛。「別跟這個狗東西浪費口舌,阿默德,」他對納瓦斯說,「叫他的律師來吧,我們要指控他,不准他亂放屁。」
情況蹊蹺,佩呂斯奎爾立刻掏出警徽,高喊道:「街口那個人,就是你,到這兒來一下。」
佩呂斯奎爾目送他的手下離開辦公室,走進現實世界的傍晚夕陽里,漸漸遠去。狼就在那兒什麼地方,這他知道,他幾乎可以感覺到狼的存在近在咫尺,可以聽見它的怒嗥,它的指甲的咔嚓聲,它的急促的呼吸聲,它的慾望的喧囂。也許他的手下都會安全歸來,也許他們都會幸免於難。
索爾茲伯里首先到達,納瓦斯、迪亞墓特、亨尼西、布朗、拉希德和格雷恩伯格等警官接踵而至。
「斯蒂文生先生,」拉瓦斯耐心地開導,「上午10點22分,衛生局的一台智能裝置當班給鄰近地區的牆紙除蟲時,觀察到你在7號路和卡邁思大街的交叉口。10點22分31秒你消失了。你沒有邁大步,你沒有註銷(指當用戶不再使用終端時,打入Logout命令,系統將收回該用戶用的一切資源——譯者注)。你使用非法僭據技術,躲避監測3分鐘23秒,然後你在帕里大街才又被觀察到。你得解釋清楚,否則的話,我就只好認為你是我們追尋的那隻狼了。」
他把話題轉到情況報告上來,畫了一個2倍于迪亞基特畫的圓圈。「納瓦斯、布朗——從今天晚上起,我要你們對從23號大街到運河的整個範圍的進出者進行全面跟蹤。我要你們對這個地區內彼此相鄰的每一個範圍內的居民進行同時(指事件發生及其報道或記錄幾乎同步——譯者注)比較——狼正在利用邊界進入偷襲模式,一旦有異常情況,就立即採取緊急行動。弗洛,你和亨尼西協調一個秘密特工組,這個特工組成員的相貌與格雷恩伯格合成的人體模型的相似度在21%範圍內。分組行動,把銀彈分發給每一個人,我要隨時都保持有12人當班。明白我的意思嗎?」
「是『粉紅色淑女商店』嗎?」
佩呂斯奎爾回頭瞧著屍體,問:「有人動過了嗎?」
這天早晨,索爾茲read.99csw•com伯里顯得膚色淡褐,牙齒微黑,滿頭銀白色飄發,看上去只有30歲,而佩呂斯奎爾知道她和自己的年紀差不離。她把數據推在一邊,向他轉過身來:「天啦,中尉,是現實中的你嗎?」
於是,佩呂斯奎爾跨了六大步,回到寓所,步出信息網路,突然還原了血肉之軀,再次感覺到自己的肥胖與衰老。他睡得很不安穩,才睡了3小時就醒來了,這時天剛拂曉。他下樓到自動餐館喝了一杯沒加糖的蒸泡咖啡,啃了一塊干土司,然後漫步到曼哈頓區的格林尼治村的空蕩蕩的街頭。這些街道與它們在網路里的數字形象既相似,又有所不同。佩呂斯奎爾上了年紀,還記得昔日這兒人群熙攘,人們都直接體驗生活,而不是被併入信息網路。昔日的生活是好些,還是糟些?他也說不準,至少那時候沒有狼。雖然有殺人狂——扼殺者、殺人碎屍者、食人肉者、孤獨的殺人者,以及形形色|色的病態狂人,然而,今日世界的高科技卻把蟄伏在人的靈魂深處的那隻野獸活生生地釋放出來了。
「我看見他們了,中尉。」傳來格雷恩伯格的聲音,「納瓦斯倒下了,亨尼西也倒下了。」
一聽到她的聲音,狼猛然轉身。
他倆又聽見了狼嗥,叫聲充滿暴怒與慾望,令人毛骨悚然。隨即傳來腳爪在人行道的抓扒聲、皮毛的沙沙聲,接著又是聲聲沙啞低沉的嗥叫,似乎沒完沒了,滲透著瘋狂和貪婪,尤為恐怖。
「你自告奮勇嗎?」
「我馬上就去。」
「講一講我做了些什麼?你簡直是個大傻瓜?我這身打扮會做什麼呢?我在慢跑喲,可不是。我們這些人愛鍛練,不願整天呆在家裡,困在網路里發體。對不起,警官,」她上下打量了佩呂斯奎爾一番,接著說,「我用錯了字眼,應該說是肥胖。」
狼嗥叫起來。
「我是阿方斯·佩呂斯奎爾中尉。紐約警察局的,我找你的上司。」
聽不大清楚亨尼西說的話。緊接著納瓦斯的慘叫聲和狼的嗥聲,掩沒了他的話。
它嘩啦一聲咬進索爾茲伯里的身體,她拚命用手擋住喉嚨,卻被它咬掉了根手指。她跪倒在地,狼撲到她身上,像耍玩具似的撕咬她,咬開她的手腕和手臂,現出一道道鋸齒狀的口子。
「明白,明白,當然明白……哈里在哪兒?哈里呢?」
佩呂斯奎爾強忍住呻|吟,不顧一切地拖著沉重的身軀又出發了。他氣喘吁吁地蹣跚而行,使出了吃奶的力氣。
過了一會兒,他才拖著疲乏的身體一瘸一拐地回到家裡,進入了信息網。
「格雷恩伯格,有沒有補充的?」
「我沒有看見他。不——等一下——他在那兒。呸!呸!」
又響起另一聲嗥叫,這次更近了,這是一聲極度飢餓下的怒嚎。
阿方斯·佩呂斯奎爾中尉警官終於睡著了,可是剛睡不久,電話就響了。熒光屏上一旦閃現緊急信號,揚聲器一旦鳴響警報,是不能置之不理的。責任要緊,於是他翻過身來,接了電話:「什麼事?」
10分鐘后,佩呂斯奎爾站在位於西10號大街的第六警察分局門前,他才走了一小段路就累得氣喘吁吁的。
斯蒂文生只剩下眼睛沒有變,絕望地偷看這位偵探一眼,又偷看另一位偵探一眼。他的嘴唇和舌頭成了兩截香腸形狀的糞便。「不要律師,」他悶聲悶氣地說,由於硬齶的纖維組織,發音吃力,「我什麼都沒有干。」
「我是迪亞基特。它在我們南面,中尉。」
於是,索爾茲伯里用手伸進錢包,掏出一張錄像片貼在牆上,然後用一根手指當做可以延長的指示棒,從圍在酒吧周圍的人群里挑出一個胖男人來。「他就是遇害者哈里·威爾科克斯,」她介紹說,「哈里是將近10點鐘來到『速溶咖啡館』的。他喝了一杯他愛喝的飲料,同幾個人聊了一陣天,然後在11點56分32秒時離開了。」鏡頭一直跟著哈里,只見他喝完杯中物,道了一聲再見,便推開人群,向門口走去。這時候,鏡頭一轉,對著門外的入口。一瞬間。哈里又出現了,但他剛剛邁步跨過門檻時,他的圖像卻倏忽而逝了。
「那當然。但可不是我乾的呀,我發誓不是我。哎,我實話相告吧,你知道7號路上那家時裝店嗎?」
佛洛伊德沒有理睬她的問活。「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身份證嗎?」他又問道。
連續事件專案偵緝組,也就是人們所熟悉的銀色子彈行動隊,儘管是在全市範圍內辦案,但由於經費緊張,不得不在第六警察分局偵緝處的範圍之內活動。對這個部署人人都不滿意。佩呂斯奎爾搶先行動,把已存儲的數據最小化,從而顯示出他向上級提交的報告。由此招致了種種非議,但他卻置之不理。
他在人行道上抬起頭來,一眼瞧見小巷巷口上有一個人正注視著他。
「什麼,出了什麼岔?」
不一會兒,特別行動隊的成員——亨尼西、納瓦斯、迪亞基特、布朗、拉希德和格雷恩伯格,全都到了。佩呂斯奎爾的眼光緩緩地打量一下這個,又打量一下那下,希望他的手下能勝任眼前的重任,要知道這任務非同小可呀。「大家都聽說了吧,」他說,「不到一個小時前,狼盯上了我和索爾茲伯里,差點兒把我倆幹掉了。不過,現在輪到我們幹掉它了。喂,迪亞基特——讓我看一看從瓊斯大街到14號大街的全貌。」
「為我們解釋一下狼的活動規律。」
佩呂斯奎爾在床上躺了許久,正坐起身來,繼續養神時,電話響了。究竟還是使命重要,於是他接了電話,問:「什麼事?」
「包括——」佩呂斯奎爾說,「兩名特別行動隊成員,他們都是我的朋友。當時你還小。那是兩個好人,但太麻痹大意了,忘記了那麼高的偷襲度究竟意味著什麼。所以,我再次為你們把有關信息調出來。這隻狼以比常人高4倍的自控力與信息網路接合,它可以憑藉純粹的意念躲避自動感測器和智能裝置的偵察達半個小時——它是隱身的。你一旦置身於它的影響範圍,它的意念就進入你的意念。這樣,當狼咬破你的喉嚨時,你就不會呼救。拉希德——」
「你是怎麼發現屍體的呢,莎士比亞先生?」
布朗說:「瞧一瞧他吧,阿默德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難道你不覺得嗎?」
「我們見過面,當時這頭蠢驢正被拘留。吃午飯時我再告訴你,好嗎?」
剛來特別行動隊的新隊員凱文·亨尼西出現在熒光屏上,神色緊張地向他報告:「我們又發現一個,中尉。」
「謝謝。接下來請講一講你的職業吧。」
他來不及瞄準,狼就撲到他身上了,犬牙咬進他的手腕,咬斷筋絡,咬裂骨頭。佩呂斯奎爾劇痛難忍,鬆開手,槍落在地上。他聞到了自己鮮血熱乎乎的腥味,聽見了自己痛楚的慘叫,狼在撕咬他的手臂,咬出一道道很深的血口子。然而,他並不畏懼,劇痛之下,反倒怒火中燒,想起了狼對索爾茲伯里對納瓦斯對亨尼西對佛洛伊德的暴行,於是他縱身撲到狼身上,用倒肘卡住它的喉部,雙腿夾住它的腰,拚命將它摔倒在地上。那怪物很強壯,動作靈活得不可思議,肌肉柔韌得難以置信。它扭轉身子,用利爪抓他,把他的襯https://read.99csw•com衫撕成碎條,在他的腹部留下一道道可怕的血痕。它瘋狂地怒嗥,呼出一股股令人窒息的臭氣,眼睛顏色也變成冷冰冰的深不可測的幽藍,晦暗朦朧。
佩呂斯奎爾鼓起個人意念,催促自己變高變大,搖身變成10英尺高,長有銅爪、鐵牙,擁有巨人般的力氣。可是狼的意念剝奪了他對周圍環境的任何控制,連對他自身形象的控制都失去了。
米爾貝里大街空無一人。
佩呂斯奎爾接通插座,進入網路,把正在恢復的傷痛拋在身後。略停片刻,減肥幾公斤,穿上他平時穿的那件灰色條紋衣服,邁兩步就來到警察局。
「看起來很像。」
他邁開大步,五步就到了警察局,徑直步入特別行動隊工作室。「我們抓到了一個嫌疑犯,中尉,」索爾茲伯里說,她的眼光依然注視著她面前工作台上堆積的圖像,「布朗和拉瓦斯正在處理。想瞧一眼嗎?」
「明白,中尉。」
「是,中尉。」這位偵探彈了一下他蒼白的手指。
這一幕情景真相大白:原來他們不在網路里。儘管如此,他們面對的是狼,不是人。他站起來,一隻手在胸前畫了畫十字,另一隻手端槍向空中開火,把狼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邊來。「嘿,狼,」他喊道,「有種的過這邊來,你這個同性戀傢伙,你這個殺人狂。咱倆該算老賬了,就你和我。」
「在克里斯托弗和哈得遜。」
「動用你的。」他命令索爾茲伯里。
佩呂斯奎爾憂愁地搖了搖頭。「果真如此就好了,傑姆,」他告訴布朗,「但那不過是迷信罷了。事情的真相是,我使特納確信銀色對人狼——對他——是致命的災星。他相信了,於是他死了。如此而已。朋友們,歸根結底,我認為查理斯·特納是死在他自己手中的。」
「躺在聖文森特醫院里。流血過多,但醫生能夠把她的手指接上。」
「怎麼發現的?警官,我剛剛上班。就發現那個血淋淋的東西四足朝天躺在克里斯托弗的那條小巷裡。我指給你看吧。」
然而,他們沒有退入光天化日之下,卻走進午夜的黑暗裡。陰影幢幢,唯有一輪滿月當空,撒下柔和的碎銀,朦朧幽暗。
「等一下,傑姆,你沒有明白我的意思。我是指到局裡來,人親自到。不是數字狀態,不是虛擬狀態,是有血有肉的人。」
佩呂斯奎爾眯起眼睛,利用自己的第二視力,將周圍的直觀景物縮小成符號。索爾茲伯里變成了一個來回擺動的亮點。兩邊是當地機關單位的介面,脈衝發出的圖像近在咫尺,伸手可及,但卻被一團濃不可透的灰色陰影隔絕,不受他的影響支配。佩呂斯奎爾一眼看出這團陰影就是狼的意念。
佩呂斯奎爾卻不怎麼吃驚了。
「對不起,中尉。」是少尉文書在喚他,「我覺得你好像缺一個夥伴。」
她沒有聽佩呂斯奎爾的話,伸長脖子,東張西望,隨即驚叫起來。佩呂斯奎爾連忙關上音響裝置,迅速接通到葯櫃,發現一些常見的家庭用鎮靜劑。他配了一劑高效藥用海洛因製劑,接通遙控家庭機器人。這個機器人是個傻乎乎的小東西,身上安有多功能裝置。他指令機器人來到浴室,用下頜夾緊皮下注射器,然後回到那女人身邊,設法在她的大腿上注射了一針。
「所有的受害者外表都大致相同:男性,高加索人臉型,35歲,體重85公斤,身高1.9米,金髮,褐色眼睛。」格雷恩伯格邊說邊從衣包里掏出圖像,在手裡捏成團狀,呈現出一個人體模型,然後放在屋中央。「下一個犧牲品大概像這個模樣。」
然而,突然一連串的槍聲劃破了夜空。哦,他的猜測不幸言中了。
他倆走出門外,佛洛伊德鎖上警察局的所有門,然後將一張尹寫的字條貼在門上:追蹤去了。
佩呂斯奎爾跨四大步,回到寓所,離開信息網。頓時,他感到自己的軀體十分笨重,先前同狼激烈搏鬥后的疲勞效應向他襲來,直覺四肢無力。他脫|光衣服照鏡子,不禁嚇了一大跳,原來自己已是遍體鱗傷,青一塊、紫一塊,手、腕傷痕纍纍,右手大指拇下有一個很深的刺孔,幾乎沒有血。掛在胸前的那隻小小的銀十字架在胸脯密布的黑色傷痕的襯托下,愈顯晶亮。佩呂斯奎爾洗完淋浴,包紮好傷口,穿上寬鬆的衣褲,從衣櫃里取出一支特製手槍,拂去灰塵,裝滿一彈匣子彈,又在衣袋裡放了三發子彈。這隻槍也許已有20年沒用過,今天要派上用場了。此刻,他心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索爾茲伯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槍也離手落下。佩呂斯奎爾掙扎著站起來,彈了兩下手指,發出啪噠兩聲。這是緊急信號:警官倒下了!
佩呂斯奎爾用大指拇按了一下電台。「報告。」
「我是說,我是個稱職的機器人。我工作很認真,確實很認真。問一問別人吧,他們會告訴你實話的。」
「是伊斯拉埃爾·伯恩斯坦,中尉。偷襲度425。11年前在布魯克林區(紐約行政區名——譯者注)咬死了15人。」
佩呂斯奎爾好不容易才抹去對朋友的回憶。
他一隻手卡緊狼的氣管,騰出一隻手來摸索槍,終於抓到了槍柄。他把槍抵住狼的頭部,嘴湊近狼的耳朵,說:「咱們都知道什麼東西能殺死人狼,不是嗎?」
「是這樣的——」佩呂斯奎爾用一塊奶油雞蛋卷蘸乾淨盤子里最後一點果醬——「我確信這隻狼在邊界地區出沒並沒有規律,活動範圍與他的偷襲成正比。這傢伙走得太遠,不僅在信息里形成世界,而且還實實在在地遊盪在邊界……靠著樹林搔癢,在石頭上撤尿,嗥叫……行動是真格的獸|性。它是一隻當地狼,我敢打賭。」
佩呂斯奎爾沒法拒絕。「好吧,少尉——」
佩呂斯奎爾又眯起眼睛,分辨出一根細得難以置信的臍帶——簡直就像由相同物質組成的一條彼此連接的流體——將屍體和其堅硬的衣服系在一起。通常,數據傳送流③一通,臍帶就會顫動、激活,可是這根臍帶卻顯得滯緩、呆板,只帶有微乎其微的自動功能。於是,他抓住臍帶,意念一動,便立刻沿著臍帶長度旋風般地回去,在臍帶的終端④,即個人介面港停住。亨尼西隨後趕上,接著他倆掏出警用超馳自動控制器打開鎖上的電話,從屏幕上窺視房間。
法醫們正圍著屍體,小心翼翼地從局部存儲器②提取數據文件和圖像,彷彿是從空中摘取下來,捕捉進他們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里。對這一切佩呂斯奎爾漠不關心,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血肉模糊的屍體上面。亨尼西碰了一下他的拐肘。問道:「你是怎麼看的,中尉?是狼乾的嗎?」
「正是那家。生意興隆,每天顧客盈門,數以千計,大多是旅遊者。他們來買比基尼泳裝呀之類的玩意。那地方可是財源滾滾,一刻也沒有閑過。我暗自納悶他們究竟採取什麼安全措施,於是決定去暗中查訪。我靈機一動,也許可以把我自己的一隻微型防盜報警器插|進應付賬目程序,你明白我的意思吧。從收款台東揩幾個錢,西抹幾個錢,存入我的個人賬號。你是看過我的檔案的,警官。你知道我會幹什麼的,不過小偷小摸而已。相信我吧——別去想我是狼,對嗎?」
亨尼西正在警戒線邊等待。他領著佩呂斯奎爾通過一大群警察,到
九-九-藏-書達那條從兩家咖啡館之間蜿蜒而過的小巷。
「謝天謝地。現在去召集隊員,我要20分鐘后每個人都趕到局裡來。」
佛洛伊德少尉攔住了一位50歲開外的婦女,她身穿藍色運動長褲和粉紅色運動衫,頭髮往後系成一根馬尾巴,但有好幾綹冒出來,飄拂在眼前。由於運動的緣故,她直喘粗氣,滿臉通紅,滑溜溜的。
「很高興有你做伴。」
這時他才第一次注意到月亮升起來了。還好,是一輪滿月。
「我抓住了這怪物,中尉。」
「佛洛伊德少尉在哪兒?」
他把手伸進汗衫里,掏出他隨時都戴上的那隻小小的銀十字架,湊在嘴邊。
狼低躬著身子,貼著地面,慢步潛行,比任何一隻狼都高大。它碩大無朋,骨骼結實,筋絡突出,肌肉發達。它一步步向他們逼近,只有尾巴尖微微擺動。它露出巨嘴,下顎唾液如注,牙齒猶如泛白的利刃。
這是一個無需回答的問題,可是狼卻現身回答了。
亨尼西的聲音戛然而止。
佩呂斯奎爾聳了聳肩,對發生的一切再明白不過了。他大聲吩咐索爾茲伯里:「半個小時後來彙報。」
「我已經告訴了你,沒有嗎?拉爾夫·莎士比亞,系列7號機器人併為此感到自豪,3.3型。身份證號碼:075—50—b905。」
「說對了,長官。」少尉從工作台後面爬下來,儘管他個把年紀,頭髮花白了,動作卻相當敏捷。他凝視著佩呂斯奎爾說:「說實在的,中尉,你的狀態不佳。依我看來,是在虛擬狀態里呆得太久了。也許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
他又試了一下,依然沒有結果。
那女人的臉漲得更紅,似乎是給氣紅的。「在我的包里。」她邊嘟噥著,邊拉開腰包的拉鏈,取出錢包,順手遞給佩呂斯奎爾。「你們有什麼權力審問我,哎?」她問道。
佩呂斯奎爾不知不覺地來到從克里斯托弗大街分出的那條小巷,那兒自然沒有留下頭天夜裡發生的暴力事件的任何蛛絲馬跡,不可能有。儘管如此,出於老習慣,他還是要去親自察看一番,當然,這些習慣已經過時了。
「沒人說是,莎士比亞先生。」
索爾茲伯里雙手握槍,伸長手臂,原地緩緩地轉圈子。
她點了點頭,閃爍電子束片刻,但無法從網路里調出數據來。電子束一進入那團黑霧就突然停止,原來黑霧是狼的活動範圍。
「糟糕,」佩呂斯奎爾會意地說,「是狼乾的。」
遠方汽笛長鳴,把佩呂斯奎爾從沉思中驚醒。救護車的報喪鐘聲提醒了他,至少生存的一個方面依然被託付給實用技術。不錯,你可以在網路里死去——可你的肉體還得埋葬在腳下大地。
「就是你,狼,」佩呂斯奎爾說,「過來吧。你知道我是誰嗎?不過,我倒知道你是什麼東西。」
「這我可不知道,弗里德。我想斯蒂文生先生是願意同我們合作的。」
「出了危險,不過現在局勢已經得到控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狼在邊界線盯上了他,」索爾茲伯里說,她是指那家咖啡館的信息範圍與街上信息範圍之間的分界線,同大多數猛獸一樣,狼專在邊界一帶遊盪。「到了12點過10分他的屍體才被發現。即使不算狼埋伏的時間,我們看到的偷襲度也高達300,這和另外4起案子完全吻合。」
虛擬子彈的金屬外殼裝著可以呈天文數字複製的病毒。子彈命中后,病毒釋放出來,滲入目標,立即複製數十億倍,超過任何數據處理系統的容量,從而致使該系統處於凍結狀態。
「我打中他了,中尉。我向上帝發誓,我打中了他兩次,但毫無作用。」
他俯下身子,眯起眼睛,仔細一瞧,眼光掠過現場亂糟糟的情景,一些排列整齊的圖像便映入眼帘。屍體的雙手旁邊都漂浮著複雜的三維多邊形,閃爍著彩光,顯示出鄰近咖啡館的入口|交叉點。他眼前立即閃現一個較小的符號,扁平,呈灰色,看不出有任何意義。佩呂斯奎爾想用手摸一摸,但忍住了;他當了30年的警察,對這個普普通通的死亡事實卻不勝驚異。他嘆了一口氣,站了起來,眨了眨眼睛。然後打量了一番亨尼西那張蒼白的娃娃臉,問:「是誰報案的?」
「很好,」佩呂斯奎爾說,「那麼,現在我們知道了狼將在何時、何地追蹤,目標是誰。對嗎,先生們?」
佩呂斯奎爾把十字架滑進彈匣里。狼睜大琥珀色眼睛,著迷似地凝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挺住,小夥子,我們馬上趕到。告訴我們你的位置!」
他驅動警用超馳控制器,但軟體失效。於是他又眨了一下眼睛,回到月光里。
佩呂斯奎爾慢吞吞地搖了搖頭,沉思良久,仍然沒有想出所以然來。「我真的不知道……」他若有所思地說。然後,他拿起兩張帳單,和索爾茲伯里一道離開了餐館。
「好的,中尉。平均每6天5小時12分鐘襲擊一次,誤差大約2小時左右。在下周星期二晚上8點和午夜之間,我們又會從我們的朋友那裡聽到消息了。」
「喂,告訴我們你在哪裡!」
「這是今天中午的直接存儲反饋。當時在7號路和哈得遜河之間的街區共有2679個遊客,沒有一個人進入小巷。可是在零點10分11秒的時候……」這時鐘聲戛然而上,顯現出一個微小的圖像。「沒有人進來,」莎士比亞重複道,「也沒有人出去。你說說是怎麼一回事?」
「再說,我們都知道如何打死人狼,不是嗎?」
「你來處理這個,」佩呂斯奎爾吩咐亨尼西,「我要去警察局。」
「那麼你覺得你在追蹤狼嗎?」佩呂斯奎爾講完故事後,索爾茲伯里問道。
佩呂斯奎爾自己回答了自己的問題,他說道:「銀色。」話音剛落,他就扣動了扳機。
「地方網路操作員,系列7號機器人,名叫拉爾夫·莎士比亞。索爾茲伯里正在記錄他的報案。」
分局顯得頹敗不堪,裏面空蕩蕩的,只有一個少尉文書。這老頭兒正在打瞌睡,雙腳蹺在辦公桌上,鼾聲如雷。佩呂斯奎爾啪的一聲把警徽放在辦公桌上,那警官被驚醒了,睡眼迷離地望著佩呂斯奎爾。「誰?」他和藹地問道,「有何貴幹?」
他至死都保持著獸形。
「也許你是對的,中尉。但那又怎麼樣?」
「很好,莎士比亞先生。不過現在為了記錄起見,請你說出你的全名和身份證號碼。」
兩位新隊員中的一位——他怎麼也記不起那人的姓名——神情緊張地面對著他。
「咱們干吧。」
不知怎麼的——或許純粹是因為這怪物在網路里行使「意念」所獲得的經驗,或許是因為某種複雜得多的機理——它已經能夠奇迹般地控制其肉體的自動生理過程,從而可在現實世界里複製自身。
狼一步步向佩呂斯奎爾逼近,他密切注視著狼的動作,感到情況有點異常,卻又莫名其妙。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怪物,心想這與自己的生死存亡攸關,他絞盡腦汁,琢磨究竟是什麼異常。
他朝狼緩緩走近。狼猛然掉頭向著他,一雙眼睛猶如兩顆火炭,從可怕的嘴唇里露出一排尖刀似的利齒。佩呂斯奎爾蹲下來,小心翼翼地將槍的激光瞄準系統對準它,一個微小的紅點立時出現在狼的胸部。但他瞄而不發。
狼的皮膚猶如帶電的鋼毛,散發出熱呼呼的臊臭味。佩呂斯奎爾雙腿夾住狼的肚子,雙臂抱住狼的脖子,用肘拐卡住緊壓狼的氣管。狼掙扎著,咬他的臉,發出聲聲嗥叫,抖https://read.99csw.com動著龐大的身子。一秒一秒地過去了——佩呂斯奎爾知道只有拖延時間才能逃生,他使出渾身力氣苦撐著。狼左衝右突,竭力要把他掀倒,嘴裏不停地向他的眼睛噴射一股股唾液,呼出惡臭直熏他的眼睛,利齒在他的眼皮底下咬得格格響。過了多長時間?5分鐘?10分鐘?他不知道。他也無法知道,反正不太久!隨即,他猛地一下被狼掙脫,拋入空中,「砰」的一聲重重地掉在路邊,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躺在地上氣喘吁吁的,聽任擺布。狼悄悄地逼近他,兩隻眼睛在月光下閃爍,如同兩團慘淡的火光。
「斯蒂文生先生,你聽說了最近在V村接連發生的襲擊事件嗎?」
「就是你,」索爾茲伯里說,「你沒有權利保持沉默,你沒有權利請律師。至於你說的話可以並且將成為在法庭上不利於你的證詞,純屬子虛烏有……」
外面天氣真美,天高氣爽,陽光明媚。這裏天天都是艷陽天,只有星期三例外,根據市長的法令,這天從早上8點到中午下雨。他倆邁著嬰孩般的小步,漫步街頭,街上熙熙攘攘,一片喧嘩,擠滿了V村村民、遊客、小販、樂師、乞丐、雜耍者、妓|女、退伍軍人,還有紐約大學的學生。佩呂斯奎爾最愛去的餐館在米爾貝里大街,是一家很不起眼的小餐館,拿不出什麼待得客的東西,但擁有一種獨特的烹調技術——主廚是精通密碼的天才。索爾茲伯里點了一塊牛肉餡餅,佩呂斯奎爾要了一份黑豆湯、一盤肉醬、一盤野豬肉、一份燜蘿蔔。棒極了!要是他能經常享受如此口福,而不僅僅只在虛擬狀態下那該多好!不過,他本來就很胖,到那時很可能會變成大胖子的,胖得走不動路。
註釋:
佩呂斯奎爾瞟了一眼自己,意識到他忘記變形了。「很遺憾,是的。」他回答。
銀彈卻不一樣,它攜帶的密碼並不導致癱瘓。天文數字被寫下來在狼的意念與它自身的自動神經功能之間產生反饋迴路,致使它的血盆大口反過來更兇殘地咬自己。由於身心失調產生的肉體死亡往往在接觸的一瞬間就發生了。
格雷恩伯格沒有回答。佩呂斯奎爾在7號路街口拐了彎,前面一個短街區不遠的地方,格洛夫大街和布立克大街相交,形成一個銳角,狼就在那兒。
「是嗎,中尉?我還以為銀色就是剋星呢。」
在子彈衝擊下,十字架擊碎了怪物的頭骨,從它的太陽穴鑽出來,頓時腦袋開了花,流出一團腦漿、鮮血和軟組織纖維。
會後,佩呂斯奎爾沒有跟手下人出去喝杯啤酒,他立刻離開網路。一會兒,他躺在病床上,凝視著天花板,感到精疲力竭,對整個事件的結局還心有餘悸。儘管氣溫宜人,他卻感覺悶熱、煩躁,而且他那龐大的身軀使他難受。至少第一千次他下定決心多堅持一陣節食,也許他還要開始鍛煉身體了。既然狼都能憑藉「意念」實實在在地控制自己的體形和生理,難道他阿方斯·佩呂斯奎爾就甘拜下風嗎?絕對不能。
「我在節食,可是不管用。」
「這對我們有什麼幫助呢?」
佩呂斯奎爾把窗戶縮到最小,然後轉身對索爾茲伯里說:「他不是狼。」
當致命的密碼那銀色的亮點圍繞命中點開花似地散開時,狼一聲驚叫,迅即張開巨牙,猛地從身上撕咬一塊肉,搶在傳染擴散前將那塊肉扔出去。瞬間自愈,又是一隻毫毛未損的狼了。
那隻狼名叫查理斯·特納,是一位單身漢,33歲,居住在同性戀街附近的一家小小的電影製片廠里。他大學畢業后就一直在該公司工作,當數據主管,熟人多,朋友少,更談不上家室。人人都說,他是一個很不起眼的人,生活平平淡淡。他的個人經歷沒有絲毫跡象表明他的內心竟然孕育著狼性。
死者坐在絲絨躺椅上。他的衣服完好如初,只是沾滿鮮血。但他的頭部卻好像被一頭野獸撕得面目全非,半邊臉只靠一星點兒皮膚懸挂在頭顱上,喉嚨被撕開,露出氣管。幾大塊咬下的肉散落在屍體旁邊,呈鋸齒狀。屍體的方方面面都與它在電腦網路的形象完全吻合。但一如往常,佩呂斯奎爾對血淋淋的死亡慘相反不如對它的數據圖像那麼感到觸目驚心。
索爾茲伯里瞄準了目標。
她點了點頭,站好姿勢,開槍了。一顆銀色子彈恰好擊中狼的肩下部。
「為什麼呢,中尉?」
王榮生 譯
「那個女人是怎麼一回事?」亨尼西問道。
他們在夜幕降臨前遇到六個人,九點前又遇到幾個人——兩位慢跑者,一位連大腦皮層個人介面都沒有的流浪漢,兩位醫生,四位在拉電纜的紐約信息網路的技術人員——無論怎麼想象,都沒有、人與狼沾點邊。另外幾組報告的結果大同小異。當佩呂斯奎爾和佛洛伊德慢慢走近華盛頓廣場下面的碰頭地方時,他開始泄氣了,對驅使他出門來到這兒的老一套推理與直覺懷疑起來。可能他猜錯了。也許狼真的滿足於在網路里捕殺,數字人血和虛擬人肉仍然充足,完全夠狼充饑解渴;也許他曲解了狼的行為模式,對當時在米爾貝里大街他和狼搏鬥所感受到的狼的瘋狂與嗜血判斷失誤,誤解了狼為什麼要重返它在克里斯托弗大街「速溶咖啡館」外面獵殺哈里·威爾科克斯的現實地點。
那女人坐在死者身旁,但幸好是面對另一個方向。當亨尼西開口說話時,她才一下子睜開眼睛。佩呂斯奎爾咕嚕道:「把救護隊叫來。」隨即他在電話里大聲說:「夫人,我是紐約警察局的阿方斯·佩呂斯奎爾中尉警官。請你呆在椅子上,別站起來。」
「確切說,應該是385。」佩呂斯奎爾說,眼光慢慢地掃視他的手下,「根據檔案記載,這狼具有第二高的偷襲度。亨尼西,哪個人最高?」
「是,中尉。」
從某個地方傳來一聲嗥叫,久久地回蕩。
於是,莎士比亞擺弄著桌上的數據,把地圖疊成一張日曆、一隻鍾。
「別要求我拿出證據來,但誰又能證實呢?特別是在這些日子。」
隨即,他倆慢步向城裡走去。
「是,中尉。」
「有何吩咐,中尉?」
那個人拔腿就跑。佩呂斯奎爾笨拙地跟在後面追,追出小巷,追到克里斯托弗大街上,又追到哈得遜河邊。跑了50步后,呼吸就急促了,血流直往頭上涌,汗流如注,腳步變得沉重滯緩,彷彿在夢魘中踽踽而行。唉,真晦氣,他畢竟老了,太肥胖了,體質虛弱,軟得像板油,力不從心丁。而前面那個「同性戀傢伙」卻疾步如飛,把佩呂斯奎爾遠遠地拋在身後,乃至於連那傢伙穿的什麼顏色和樣式的衣褲、相貌、年齡、種族,甚至性別都沒有看清楚,反正對那人的一切壓根兒沒有瞧見。
接著傳來亨尼西的聲音:「它盯上了納瓦斯,中尉。天啦,它到手了。」
佩呂斯奎爾豁然開朗。
偵探們個個神情肅穆,彼此相視,沒有人開口。
佩呂斯奎爾咔噠地咂了兩下手指,身上的牛仔褲和馬球衫一下子變成了灰色條紋的便裝,與此同時他的體重也下降到80公斤。這時候,索爾茲伯里打開一扇開向訊問室的窗戶,用勁拉了拉窗框,調整其大小,使他們透過窗戶能夠窺見訊問室裏面的全貌。拉瓦斯坐在嫌疑犯的對面,嫌疑犯的虛擬相貌是一個黑人男子,褐發,綠眼,彩虹色銀角從前額螺旋伸出。布朗在牆邊徘徊,嘴裏嚼著一根火柴,準備扮花臉;而納瓦斯,身後有一道淡淡的光環,把頭部微微照亮,他自然是扮白臉。「現在我們可以給你找一個律師,斯蒂文生先生,」他說,「你只需要告訴我你想要律師就行了,不過,這會把事情弄得鄭重得多。眼下我有的是時間,我可以先聽完你九*九*藏*書的話,才做出決定。但如果有律師在場,情況就不一樣了,我們就得按章辦事。」
「你帶有身份證嗎。太太?」
佩呂斯奎爾感覺到他的大腿熱呼呼、濕漉漉的一片,翻身坐了下來,茫然若失地凝視著狼。此時感覺已經麻木,只是對自己居然從與狼的生死搏鬥中倖存下來隱約感到詫異。迪亞基特和格雷恩伯格給他的手臂包紮了一根止血帶,不久,布朗和拉希德也來了,大夥默默地等到救護車趕來。佩呂斯奎爾被送到聖文森特醫院,縫了73針,輸了六品脫血。
佛洛伊德少尉已經上路了,朝城裡跑去,手裡提著一隻舊式以色列製造的半自動步槍,又短又粗的槍管朝天。他大步流星,佩呂斯奎爾跟了幾分鐘就被拋在後面,實在跑不動了,偏偏倒倒地在8號大街停了下來。他快要暈過去了,背靠電線杆,上氣不接下氣,少尉便獨自前行。話筒里繼續傳來亨尼西的聲音,但被狼嗥聲蓋過,顯得含混不清。接著嘀嘀噠噠地響起一梭子彈連發的清脆聲,聲音從電台傳出,立即響徹夜空。槍聲來自南面三四個街區遠,或許是西面同樣遠的地方。
月光與街燈的鈉光交融,照亮了這個地區。馬路上匍匐著三具軀體,一具在人行道上,另外兩具在狹窄的街道中央,有一具還在抽搐、呻|吟。儘管光線黯淡,佩呂斯奎爾仍然能遠遠地分辨出軀體周圍及身上衣服濺滿的血污。在交叉路口的另一側,迪亞基特和格雷恩伯格憑藉樹木、罐頭垃圾和停靠小車的掩護,正小心翼翼地向現場摸去。
他依然是自我。他縱身撲在狼身上。
傍晚來臨,空氣清新。夕陽從江邊懸崖西沉,將一道道柔和的金色霞光射向城裡。街上除了無人駕駛交通車以外,杳無人跡。他倆走了一刻鐘都沒有遇上一個行人,只有他倆在人行道上行走的腳步聲。佩呂斯奎爾頓生一種奇怪的異化感,彷彿這個世界只有他和佛洛伊德倖存,儘管他知道在他們經過的每一座房舍裏面、每一扇窗戶後面、每一道門裡都有居民。數以百萬的人們在呼吸空氣,說話嘆氣,買賣討價還價,易貨貿易,工作休息,學習教書,唱歌創作,撫育兒女——可全都在數字狀態下生活,全都通過網路電子媒介生活,全都被嵌進他們大腦里的光纜所聯接,彼此無聲地瞬時聯接在一個同感的、想象的世界里。這個世界沒有周邊,亦無盡頭。
她左手握著槍,因為右手沒有指頭了,只剩血肉模糊的手掌。狼挪動步子向她慢慢走過來,耳朵貼著頭皮,面頰皮膚收縮,齜牙咧嘴,準備猛撲。它的後腿迅疾地來回扭動,站穩腳步,引頸長嘯,充滿狂怒。
「狼,這是什麼意思?你認為我是狼嗎?」
這次,佩呂斯奎爾醒悟了他眼前的是何物。這不是他在網路里與之捕殺的那隻以假亂真的狼,不是「意念」和密碼的盡善盡美的傑作,不是一個狂人心血來潮的奇想並創造出來的巧奪天工的形象……不是大腦軟體集成電路的完美造化。佩呂斯奎爾明白,他此時此刻所面對的怪物一方面尚未完全定型,另一方面卻又神奇得多。
「那當然。」
納瓦斯死了,亨尼西也死了,佛洛伊德做了移植手術,只要身體能適應新換上了的大腸和肝臟,就可望在兩個月後痊癒。
可是,佩呂斯奎爾太肥胖了,狼摔不掉他。
陰影中出現一雙眼睛,閃爍著琥珀色光芒。
索爾茲伯里又爬了起來。
數秒之內他倆周圍站滿了警察和醫務搶救人員,數秒之後緝拿罪犯的詳情通報就已經發出。
佩呂斯奎爾又聽見槍聲大作,但這次不是嗒嗒的連發,而是不緊不慢的點射。
佩呂斯奎爾對顯示謀殺現場的5個光亮點揮了揮手,開口說:「我們的朋友還在調查。同一個地點,同樣的慘無人道,同樣的偷襲度,是狼乾的嗎?」
她的手指扣動了扳機。
亨尼西搖搖頭說:「我們都在聽候你的吩咐,中尉。」
「迪亞基特——另一隻狼呢?」
「佛洛伊德,菲力克斯·佛洛伊德。」
儘管當地特工人員抱怨,特別行動隊依然照例在第六警察分局刑偵辦公室碰頭。索爾茲伯里、格雷恩伯格、迪亞基特、布朗和拉希德都到了。索爾茲伯里看上去完全康復了,只是手指仍然用纖維和線聯在手上。還增加了兩個新面孔,是從城中心暫時借調來補充特別行動隊的。佩呂斯奎爾站在他們面前,他身後懸挂著特納既作為人、也作為狼的比例模型。「我的推測已經得到證實,」他說,眼光掃視他的隊員,「特納藉助於他的『意念』,再加上精神癲狂,從而對他的生理機制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控制。約翰大學、哥倫比亞大學和紐約大學的教授們正在對人狼進行數據分析。教授們認為,我們有一種新型人種要對付,至少是一種新型罪犯。坦率地說,他們想怎麼推論,就讓他們去怎麼推論吧。至於我們,要做的是找到切實可行的辦法,以便再遇到類似特納的人狼時,好對付。」
這位患白花病的偵探伸出一根指頭觸了一下情況報告上的五個亮點,立即出現一個圓圈。「這隻狼顯示出典型的邊界行為,」他說,「所有的慘劇都發生在這個半徑之內,方圓9個街區。」他又摸了摸數據,默瑟街的一測頓時顯現,赫然醒目。「根據系列理論的預測,下一次慘劇就將在這裏發生。」
「瞄準胸部。」佩呂斯奎爾吩咐索爾茲伯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活,中尉……也許你應該節食才行。」
「但願如此,為了我們大家的生命起見。」
並非因為詳情通報有什麼用處——狼幾乎立刻就恢復了意念。再次進入了偷襲模式;而是因為他們可以從地方網路操作員——這次又是拉爾夫·莎士比亞075—50—b905—迅速輸入的比例圖像上監測狼的行蹤。「這傢伙的動作太快了,」智慧機器人抱歉道,只見代表狼的符號從現場只邁了三大步,第一步邁向西3號大街,第二步邁向簡大街,第三步邁向華盛頓廣場東側,隨即一掠而逝。佩呂斯奎爾把頭掉開。真倒霉,他累得疲憊不堪了,但不敢有片刻的鬆懈。現在還不能,如果他對狼下步行動判斷無誤的話,現在還不能鬆弛。「索爾茲伯里呢?」他問格雷恩伯格。
佩呂斯奎爾開槍射擊,打偏了。接著,狼撲在他倆身上。
「是狼乾的,沒錯。我對地方信息網路操作員的存儲進行了快速分析。瞧一瞧吧。」
「當然是Lan Op⑤羅,地方信息網路操作員,持有由第21紐約社區委員會頒發的從業執照。我的網路範圍從14號大街到運河,從6號路到哈得遜河邊。瞧這兒——」說著莎士比亞便用手伸進頭腦里,取出一些數據,扔到桌子上,數據頓時擴展成V村的圖像。「從那兒,」它指著圖像說,「到那兒。那是我的鄰居村莊,沒錯。我管理信息檔案,索取數據費,一切井井有條。人人都知道,有問題,找拉爾夫·莎士比亞。」
然而,這次卻例外。
「嘿,狼,誰會想到我們在這兒需要一顆銀色子彈呢?而且是在這個真實的世界里,對嗎?我是說,根本就沒有什麼人狼,至少在網路外面沒有,至少以前沒有。」
佩呂斯奎爾咔嚓一聲掛斷電話,身子沒有起床就穿過床頭板拆開的縫口徑直進入電腦網路①。稍停片刻,他穿上一套灰色條紋服裝,並已讓自己150公斤的體重減輕三分之一。接著,用一根穩健的手指勾畫出一隻小小的十字架(如同他平時佩戴的那隻十字架的形狀),塗上銀色,掛在襯衫裏面脖頸的項鏈上。一切準備就緒,他就一連邁了五大步,從他的位於4號路西街的寓所直接來到謀殺現場。
「沒問題,中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