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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見清河

又見清河

作者:濮毅
「至少目前是這樣。」
「你怎麼能理解我的感受啊!要知道,我在這個工程上花費的心血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曾經創下過連續工作100小時的記錄,累得差點兒要住進醫院。」
等阿天跳夠了他的即興舞蹈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說:「走,我帶你在這裏面四處走走,你想不想進到陰森的中世紀古堡里去看看?想不想漫步在江南小鎮的巷子里?這裡有的是讓你驚奇的東西。你是世界上第二個有幸來到這裏的人,連小王都會羡慕你呢。」
他這麼說,我倒不好意思推卻了。我腦袋一熱,說道:「誰讓我是和阿天多年相交的朋友,偏巧又碰上了這檔子事呢!」
走了一段路,那小冊子漸漸往河邊上靠了,可是我還是沒法夠著它。我心裏正著急,忽然見前面的大片農田旁有一所小農舍,牆邊靠者幾把鋤頭之類的農具。我心想,不知這鋤頭能不能用,不妨試試。我跑到農舍邊,剛準備拿鋤頭,突然瞥見農舍後站著一個人。我嚇得往後一縮,以為誰要偷襲我,定睛一看,那不是阿天是誰?哈!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下我可有救了。
「可是萬一有人把密碼全背下來了呢?」
謝天謝地!他總算肯聽我的勸。於是,我們開始尋找一個程序的非常出入口,阿天說在河的對岸就有一個,不過要先找到河的渡口。他忽然問我是不是記得我們那次旅途中乘竹排漂流的事,我說當然記得,那時我們想讓船老大把竹排撐到一處峭壁下面,好讓我們拍幾張照。可船老大連連搖頭說不行,因為那裡的水很深,竹篙撐不到河底,而且那是個水流彙集之處,有一個很大的漩渦,竹排撐進去就出不來了。
唉,沒辦法,他真是了解我。我苦笑著看看他,說:「阿天,什麼時候我還想和你一起穿過那條清澈的河,是那條真實世界中的河。」
「我怎麼越聽越糊塗?」
「它讓河水給沖跑啦!」
「我發誓,我以人格擔保!」說著,他把我拉到一個像磅秤似的儀器上面,讓我站直了,我的頭頂和腳底立刻出現一束綠光,接著又讓我在原地轉了360度。小王說這是把我的全息圖像掃描進計算機里,這樣我的思維在程序中就有了一個實體,到時候阿天能認出我。然後,他讓我坐在另一張椅子上,也給我戴上金屬罩。我瞧了瞧坐在對面的阿天,心裏撲通撲通亂跳,想萬一我也成了那個樣子怎麼辦?可是現在我已是騎虎難下了。
我下了山,沿著剛才選好的路線前進,不一會兒,果然發現前面有個小村子,由六七間茅草屋組成。有個老人坐在村口的一塊大石頭上,或許那老頭兒是一個幫助信息吧,我想。我走過去,還沒想好怎樣開口,老頭兒先說話了:「你是外鄉人吧,要去找寶石么?」
鬧了半天是這麼回事!真是折騰人。我趕緊回頭往三岔路口走,來到路口再取道東北方。走著走著,只見前面一道很寬但不太深的溝,溝底全是白色的鵝卵石,似乎像是河床。可是怎麼看不見水呢?我一邊想,一邊走了下去,心裏暗自嘀咕:可別又走了冤枉路。
這不是存心捉弄人嘛!我想。等我碰上阿天,一定得向他提提意見。不過現在得先把那小冊子撈上來,不然等會兒可能會有麻煩。我跟著小冊子沿著河岸往下遊走,滿心希望它能漂得離我近一點,讓我好夠著它,可是那該死的小東西就是不肯漂往河邊。
我的好朋友阿天是個聰明絕頂的傢伙,他靠編寫電腦遊戲程序掙錢。幾年來,他編寫了數百種大大小小的遊戲,不論是戰爭類、動作類還是冒險類遊戲,都有出類拔萃之處。他的那些遊戲如此精彩以至於許多盜版商想盡了辦法去破解它們的密碼,但都是徒勞。三年前,當他已經大大地賺了一把的時候,他和他那群一起編程序的夥伴們在近郊租了一套房子,忽然過起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在「閉關」前夕他告訴我他要搞一項大工程,甚至「讓全世界都吃一驚」。他說成功后第一個就通知我,就像過去許多次一樣,我將成為他的這項大工程的第一個受益者。
「沒有用,這不是真正的東西。密碼本上的數字是隨機變動的,只要你不翻開它,它每時每刻都在變動。以為背下來就能順利過關,正中了我的圈套。」
「你這恩將仇報的傢伙!」我躺在地上瞧著他,心裏雖然說不出的高興,卻又有些氣惱,沒好氣地說,「我可是冒著生命危險來救你的呀。」
阿天他們租的房子靠近城鄉結合部,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趕到那兒。那是一套兩層樓的房子,是典型的新式農家小院。老遠就看到小王站在門口等我。
「好吧,反正到時候我的小命就攥在你手裡了,你可千萬別耍我。」
「一定要聽清楚我說的話,照我說的去做。我能在顯示屏上看到你的位置,給你指路,到了剛才斷電的那個地方,就可以看到阿天了,他並沒有進到很裏面。這其實很簡單,放心,絕不會有問題的。」小王一邊說,一邊把一個個插頭插在我頭上的金屬套上。我心中暗想:哼!你倒是滿有把握的,可是萬一出了事,受害者可是我啊!
阿天還未開口,只聽那船老大冷冷地說道:「哼,原來是九九藏書兩個偷渡者,那我可不客氣了!」說罷一個翻身躍入水中。接著,竹排猛烈地搖晃起來,我和阿天也都掉進河裡。我只覺得自己落入了一個很大很急的漩渦中,阿天似乎在喊著什麼,可四周巨大的水聲把阿天的聲音淹沒了。一陣天旋地轉后,水聲漸漸平息,而我眼前則是一片漆黑,顯然,被拋出程序的不是我。
「就在你推我的那一剎那,我的視覺、聽覺和觸覺都恢復了。實際上,我的腦子一直都很清醒,當周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寂靜無聲,而我的全身又不能動彈的時候,我就知道出了問題,可能是電源忽然斷了。那時,我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麼是恐懼。」
「這可真是一次難忘的經歷,」我說,「你們總不肯放過每一個作弄人的機會。恐怕今天晚上我還會做一個這樣的噩夢呢。」
如果那真是從真實的世界傳來的聲音,我想,那麼至少在那短暫的時間里我是能感知外部世界的。我猛然想起阿天說過的話——「如果他們能抓住十六分之一秒的機會」……難道這就是十六分之一秒的機會?我既然已經聽到外部世界的聲音,為什麼還不能回到外部世界?
「調試程序?」我不解,「什麼程序要這樣調試?」
從那以後就再也沒有他的消息了,一晃就是三年。我常常想起這樁事情,心裏總是挺挂念他的。可我知道他是個工作狂,所以沒事不去打攪他。突然有一天,我接到一個電話,是一直和阿天一道編程序的小王打來的。我和小王見過面,但不是很熟。只聽他急切地說:「你趕快過來一趟,阿天出事了!」
進了門,只見大廳里橫七豎八地放著一大堆古怪的儀器,還有五六台計算機。小王再三囑咐我當心地上的電纜,它們就像絆馬索一樣,一不當心就會讓你栽個跟頭。走進靠左邊的一間小屋,見阿天端坐在屋子中央的一張椅子上,頭上戴個燙髮筒一樣的金屬套子,上面的幾十根電纜連在旁邊的一台不知什麼的機器上。他閉著眼睛,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一樣。我看他呼吸倒很均勻,才稍稍鬆了一口氣,回頭問小王:「他這是怎麼了?」
群山之間有彎彎曲曲的山路,地形似乎十分複雜。「向左邊走,走到岔道口再向右拐。」這時,小王的聲音似乎是從天上傳來的,有一種遙遠的、空靈的感覺。我明白了,這時我聽到的小王的聲音不是從我的耳機中傳來的,而是從程序中來的。從那滴水聲開始,我的感覺已逐漸被計算機所控制了。現在,我的所見、所聞、所感,無一不是來自於程序中。這實在是太奇妙了,我開始不再後悔自己的一時衝動。
現在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只有腦子還清醒,可能和斷電后的阿天感覺完全一樣。阿天就是用這種方法來懲罰非法用戶的么?讓他們都變成植物人,真殘忍啊!
我睜開了眼睛,想不到四周漆黑一片,只是右前方有一絲亮光。「朝著有光的地方走。」小王說,「這是一個引導程序,它會逐漸將你的感覺、你的思維帶入主程序中的。」
「你肯定會的。」阿天的語氣很固執。
「我當然會有嚴厲的手段懲罰他們的。我一向對盜版者深惡痛絕,不會輕易饒了他們。不過我還是給他們留了一線生機,要看他們是不是能抓住那十六分之一秒的機會了。對了,在遊戲開始處的那個老頭是不是給了你一本小冊子?那個就是密碼本。」
啊!我的眼前忽然一片明亮,只覺得拳頭落在了什麼東西上,軟棉棉的,然後就聽到「咣鐺」一聲,像是什麼金屬器物落地的聲音。我定睛一看,小王站在我的面前,被我一拳打得險些摔倒,手中的平底鍋早已落到了地上。一旁的阿天正拿著鐵鍋和飯勺,在那裡敲得起勁。
我環顧四周,只見我的右前方,鬱鬱蔥蔥的山林中隱約有個小村子,除此之外,再沒有什麼明顯的線索了。先到那裡去看看吧。
「阿天,我看咱們還是先出去再說吧,」我說,「你不覺得你的這項發明還很不成熟嗎?說實話,我在這裏覺得很不安全,況且你需要休整一段時間,可以更好地完善你的這個偉大發明。」
沿著那條路一直走,果然漸漸走出了山區,周圍變成了丘陵和農田交錯的地帶。我走到一個三岔路口,見到兩塊路牌,往東北方向的路牌上寫著「清澈的河」,指向南方的路牌上寫著「混濁的河」。我想,「清澈的河」大概就是剛才小王所指的吧,朝這條路走應該沒錯,於是選擇了朝東北方的路。可是,當我走到河邊時,發現河水渾得很,並不是一條清澈的河。河邊的渡口停著四艘汽船,一個船長模樣的人悠閑地坐在河邊的柳樹下叼著煙斗。我走過去問那個傢伙:「最近有人經過這兒嗎?」
我扭頭再朝那條清澈的河望去,覺得似曾相識。河中有幾個礫石堆成的小島,島上還生著幾叢灌木。由於這些灌木在雨季會被河水淹沒,因此它們是順著水流的方向斜斜生長著的,這種奇觀我以前肯定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我得好好想一想。
這可讓人有點傷腦筋,我想了一下,覺得不大可能。可是我必須從這個船長那兒得到有用的信息,我只得定下心來仔細考慮這九*九*藏*書個問題了。
小王見我驚惶失措,反倒安慰我道:「你別太緊張,我只是說目前,其實要救他也不難,不過你可得幫忙喲。」
我把經過的情形告訴了他,他想了想,說:「肯定是專管輸入輸出的那塊晶元出了問題,有可能燒壞了。我一直擔心它的負載會太大,不適合網路工作的。」
「可是像你這樣盲目行事,恐怕遲早會把自己的小命搭上的。」
還好,想了十多分鐘后,我的腦袋忽然開了竅,想出一個辦法:先讓一分鐘的船拖兩分鐘的船過,一分鐘的船回來,然後換乘四分鐘的船拖八分鐘的船過河,再換乘兩分鐘的船回來,最後是一分鐘的船拖兩分鐘的船過。這樣,只需十五分鐘。我把這個辦法對那個船長說了,他顯得歡天喜地,然後告訴我說:有些搗亂的孩子,喜歡把路牌換來換去捉弄別人,這條河其實應該叫做「混濁的河」,而朝東北方去才能找到「清澈的河」。這裏,最近一直沒有人來過。
「他正在調試程序,沒想到發生了事故。」
「別說得這麼可怕嘛,」阿天笑著說,「不過這個程序的確有不少缺陷。等我把這個設計完善了,還會再請你來的,那時你一定會有完全不同的感受。」
這又是阿天他們耍的小花招,他的遊戲中總是給玩家出些難題,可我現在看來只有答應了。
「在同一瞬間中央伺服器只能處理來自一個終端的信息,我們兩個中有一個會被退出程序。」
「有啊,前不久剛剛來過一個。」
「這是一個可容多名玩家的遊戲,就是說可以同時有八名遊戲者進入這一程序。讓你幫忙,就是請你也進到這個遊戲里去,找到阿天,在他的屁股上狠狠踢上一腳,」他笑了笑,「接通他與計算機之間的信息傳輸迴路,這樣就能把他的思維激活了。」
「你很快就會見到那個船老大了。」阿天說,「我在這條河上設計了一個密碼關,如果發現是非法用戶的話,哼哼!」
「你自己為什麼不進去救他呢?」
我心裏一陣緊張,放下電話抓起件外套就奔出門去。
「不光是旅遊,這種實境的模擬可以提供各種不同環境的訓練,比如訓練潛水員的深海作業,飛行員的飛行訓練,宇航員的太空行走,等等。它的前景實在是太廣闊了。當別人還在鼓搗電子頭盔之類的玩意時,我已經比他們搶先好幾步啦!你恐怕不知道,為了它,我把自己幾乎所有的積蓄都投上了,而我的幫手也越來越少,一年前,就走得只剩下我和小王了。看著空蕩蕩的房間,實在是心灰意冷啊!那時候我真的有點不想幹了。還好,我挺了過來,而現在,我名利雙收的機會終於來到啦,哈哈!」
他看看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好吧,你說得也對,我可能是太性急了。這個設計也確實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比如那塊燒焦了的輸入輸出卡,另外,我還沒有研究出如何模擬嗅覺和味覺信息。當初,醫學院的那兩個傢伙還在的時候,我從他們那兒偷學到不少東西,但主要是視覺和聽覺,而嗅覺和味覺都是受化學刺|激的反應,有許多不同之處。唉,要完善的地方真不少。咱們還是先出去吧,我不是還欠你一頓飯嗎?走吧。」
這下我知道事情有多嚴重了。看著阿天呆坐在那兒的樣子,我有些不寒而慄。這樣聰明的一個人,現在居然成了木頭一般,實在讓人難以接受。
「腦脈衝數據機?」
「別以為我只知道賺錢,我同樣也折服於山水的魅力。去年我舊地重遊了一次,用攝像機拍下了那條河的景象,回來把它製作成三維的場景,安排在這個遊戲中。你知道么?那時我忽然想到,我的這個遊戲絕對不僅僅是個遊戲。」
到了山頂(這根本不用像我平時爬山那樣費勁),附近的地形一覽無餘。在這時可以把這一地區的路線弄個一清二楚,比起其它遊戲中的羊皮紙地圖或者刻在牆上的地圖,的確是獨具匠心。只聽「天上」的小王說道:「怎麼樣,這樣的地圖別出心裁吧?我們可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哎喲!不好……」
「我知道,我知道,等會兒出去了,我一定請你上最好的館子,答謝你的救命之恩。」阿天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把我拉了起來。我問他道,「你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有知覺的?」
阿天站在那裡呆若木雞,像個蠟像一般,不知我碰他一下會不會真的把他激活。我走近他,輕輕推了他一把,沒有什麼反應。我急了,照著他的屁股就是一腳,他仆倒在地上,卻還是一動不動。這下我傻了,趕緊走上前去察看。沒想到阿天突然一個翻身,一把抓住我的前襟,腿一蹬,將我摔了個大跟頭,然後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哈哈大笑道:「你小子這腳真狠哪!」
「問題是這樣的:我的家住在對岸,這個渡口由我一個人掌管。我有四艘船,速度不一樣,它們單獨開到對岸所需要的時間分別是一分鐘、兩分鐘、四分鐘和八分鐘。每天早晨我得把四艘船全都開到這邊,晚上再開回去。當然了,一艘船過河時可以再拖一艘船,不過拖船過河的時間得按開得慢的那艘船計算,而且每次只能拖一艘船。我每天都這樣做,每次得花十六七分鐘。你能不能幫https://read.99csw.com我想個辦法,用更少的時間把四艘船都開過河去?」
我們邊走邊說,不知不覺已來到了渡口邊。阿天擊了三下掌,就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隻竹排,竹排上的船老大把斗笠壓得低低的,看不清面孔,有種神秘的感覺,像武俠小說中的獨行俠。
「不!」小王的臉色有些蒼白,大聲說,「別提他們,我不想讓他們看笑話,那樣今後我們就沒法做人了。雖然你不懂程序設計,但是他以前不是常常請你來試驗他的新成果嗎?你對阿天設計的遊戲風格還是很了解的,請你不要推辭吧。」
周圍還是一片寂靜。頓時,我的心像一下子沉入了冰河一樣,腦子裡一片空白。完了!和小王的聯繫中斷了!這是個多麼陌生的地方,沒有嚮導,我該怎麼辦?一時間,恐懼像一張無邊的大網把我層層包圍,我不知道小王會不會看到我的軀體在簌簌發抖。
我好心好意進來救人,到頭來反而被當作盜版者處理,實在是冤枉!現在怎麼辦?阿天是否已經脫離程序了?他會用什麼辦法來救我呢?我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麼辦。或許現在我什麼都沒必要做,只有聽天由命了。
「怎麼幫?」
過了一會兒,我的耳邊忽然想起子很響亮的「鏜」的一聲。鑼聲?那聲音十分短促,可是我還是很清楚地聽到了。緊接著又是一聲,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是來自程序的聲音,它實實在在從我的左耳傳來,一定來自真實的世界。我為什麼能聽見這種聲音?這是不是阿天和小王給我的什麼信號?我仔細地聆聽那些短促的響聲,發現它們最快每隔大約一秒出現一次,有時會間隔三到四秒左右。
「怎麼樣?」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
「那麼你們以前的夥伴呢?他們至少比我更了解……」
我接過了小冊子,翻了翻,上面記著許多數字,雖然看不出什麼名堂,可我知道這一定是挺重要的東西。我把它放進了我的上衣口袋中,然後向東南方的那條路走去,背後傳來老頭的聲音:「那本小冊子可千萬要保存好!」
我慢慢地朝著有光的方向走去,能夠聽見周圍有輕微的滴水的聲音,似乎自己正走在一個溶洞里。最初只是左右兩邊,漸漸地擴展到四面八方,而且聲音越來越清晰,眼前也越來越亮。隨後,我終於看到前方的出口,我知道我的感覺和思維已經被引到了阿天他們苦心營造的那個世界中了。再后,我走出了岩洞,眼前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丘。
「我能幫什麼忙?我對你們搞的這玩意兒可是一竅不通啊。」
「哎喲!」我猛想起來了,那小冊子恐怕早已漂得不知去向了。
「是啊,這也就是你,要換個人肯定沒轍了。」小王也在一邊奉承道。
「是啊,以前有外鄉人來過嗎?」
我愣了一下,然後心中立刻慌亂起來,嚷道:「喂,小王,你可別嚇唬我,人嚇人是要嚇死人的。聽見沒有,快回答!」
我和阿天跳上了竹排,船老大把竹篙一撐,竹排便離開了岸邊。阿天問道:「怎麼樣,是不是和當年乘竹排漂流的滋味差不多?」
沿著向左的那條山路走,不多遠就又碰到一個岔道口。我按照小王說的向右拐,那條路似乎直通群山的最高峰。小王的聲音又遠遠地飄來:「對,沿著這條路一直走到山頂。」
當他確定萬事俱備了,便對我說:「好了,把眼睛閉上吧,你會覺得不虛此行的。」
「這是怎麼回事?」我急忙問道。
啊!原來他是故意嚇唬嚇唬我,他這喜歡捉弄人的脾氣還是沒有改。
「別,別,千萬不要!即便你下回再傻呆在裏面,我也不會來救你的!」
「這是什麼意思?」
小王見我肯去,高興地說:「放心,你不會碰到任何技術性問題,就像玩兒一樣,我會隨時跟你保持聯繫的。萬一一時找不到他,我會告訴你應急出口在哪裡,你先出來再說。」
「東南方是哪個方向?」在這個虛幻的世界里,我無法分辨方位。
小王正得意洋洋地說著,忽然驚叫了起來。這時,「天上」的聲音也開始變得嘈雜,像無線電中混亂的電波聲。小王的聲音變得斯斷續續:「……板燒壞了……中斷……清澈的……阿天……」突然,一切歸於寂靜,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了。
這一切都是小王攛掇造成的!現在可好,我的軀體會和阿天一樣筆直地坐在椅子上,等著救護人員把葡萄糖營養液輸入我們體內,讓毫無意義的生命苟延殘喘。而我的思維則將在這虛幻的世界中兜圈子,可能永遠也出不去。逐漸地,憤怒替代恐懼充斥了我的心胸,我站在山頂跳著腳破口大罵道:「小王,你這個混蛋!」
阿天看著我,沉默了,我真希望他能理解我此刻的感受。這時,船老大忽然開腔了:「現在為了證實你們的身分,請告訴我,你的小冊子里第四頁第十二行上的數字是什麼?」
我閉上了眼睛,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只聽見從耳機里傳來小王的聲音:「等會兒我讓你睜眼的時候,你就已經進入遊戲了。這是個冒險類遊戲,你會有一種完全身臨其境的感覺。你將穿行於森林、峽谷、城鎮、田野,本來的目的是要找到散落在九個不同地方的九顆寶石,把它們鑲嵌在中心城堡里九-九-藏-書的那頂王冠上,這可是相當複雜的。不過現在你要做的僅僅是找到阿天,然後他會帶你從一個非正常出口離開遊戲。好吧,現在你的旅程開始了。」
「我必須監督程序的運行,如果我進去了,萬一再出什麼事故的話,可就徹底完了。除了我和阿天,沒有第三個人對這個程序如此了解。」
「不,他感覺不到的。我不是說過了嗎,遊戲者的大腦與身體的聯繫已被計算機取代,你只有激活他的思維,也就是說,讓他在虛擬的環境中有所感覺,才能救他。」
「什麼,你和小王的聯繫中斷了?怎麼回事?」
「說簡單些,就是進入這個主程序之後,你的所有感覺將是由計算機系統提供的虛擬感覺,而你的思維則可以決定程序的運行情況。舉個例子吧,就視覺方面而言,計算機把三維景觀圖像文件送入腦脈衝MODEM,轉換成與原來視神經所發出的脈衝相似的電脈衝,送入間腦,再交給大腦皮層處理。而間腦發至眼神經和滑車神經的脈衝,被送至腦神經MODEM,轉換成計算機指令,讓計算機讀取遊戲者想要看到的圖像信息。這就是視覺上的信息交換。聽覺、觸覺也是一樣。我們採取了十六個微處理器并行工作的方法,全力模擬各種人腦脈衝信息,構成了整個虛擬的環境。」
群山中居然傳來了我的回聲(阿天他們想得真是太周到了),頓時好像有千萬個人在罵小王。我總算得到了一些安慰,氣也稍稍平了點兒。可接下來該怎麼辦呢?我靜下心來分析了一下,得出了如下結論:要從這裏逃出去,只有依靠兩個人:小王或者阿天。小王,鬼知道他現在能幹些什麼,難道他會拖一個替死鬼來么?等他來救命恐怕有點懸。而阿天現在雖然是植物人,但如果真的如小王所說那樣,在他屁股上踢上一腳就會醒過來的話,他一定能帶我逃出這個該死的程序。對!我一定得找到阿天,這恐怕是我逃生的唯一希望了。可是讓我到哪裡去找呢?還有,「清澈的……」是什麼意思呢?究竟是清澈的什麼呢?這跟阿天有什麼關係呢?
「沒辦法啊,現在盜版者的手段越來越高明了,真是防不勝防。你想,我辛辛苦苦三年多搞出的作品,卻讓別人毫不費力地發了財,我能答應嗎?」
走到溝底的時候,忽然起了一陣大風。那風來得太突然,將我上衣的下擺吹得撲拉拉直飄。我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只覺得呼啦一聲,身上的什麼東西被吹跑了。我眯著眼一看,喲!是老頭兒給我的那本小冊子。記得他曾叮囑我,千萬不能丟了它,我得趕緊去追。
「我並不是盲目行事,我對這個程序了如指掌,尤其是由我完成的部分。你看看背後這條清澈的河,能不能想起什麼來?」
「那他往哪條路去了呢?」
「那又怎樣了?」
「這太不現實了,怎麼可能呢……不過,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實在是很了不起啊!」
阿天取出小冊子翻開一看,忽然愣住了,半晌都沒開腔。我把頭湊過去一看,上面空空如也,一個字也沒有。
我忽然想到這樣一個問題:阿天是怎麼獲救的?小王對我說,你只需要在他屁股上踹上一腳,就能連通他與計算機的信息傳輸迴路,這樣就把他給救了。現在,我已經接受到外部世界的信息,我是不是應該在同一瞬間作出回應?得試試看。我心中默默數著鑼聲,一邊作好準備。等到某一次鑼聲即將敲響的瞬間,我猛然間大喝一聲,向前揮出一拳。
可就在這時,我的耳邊響起了低沉的轟響聲,同時感覺到腳下在震動。扭頭一看,可嚇了我一跳,滾滾的洪水正沿著河床朝我衝過來。我只好舍下那小冊子,拚命往前跑,連滾帶爬地上了對岸。回頭一看,身後出現了一條清澈的河。透過河水,可以看見水下白色的鵝卵石,那本可憐的小冊子正在水面上悠悠地漂著呢。
「說來話長。三年前,我們七八個人搬來這裏,想搞一個空前的大遊戲。這個遊戲的運行,需要遊戲者思維的介入,也就是說,遊戲者的思維將作為主控程序,參与並控制整個遊戲程序的運行。開始,我們還請了幾位生物學和醫學方面的專家來協助這項工程。要知道,人的神經系統的信息傳輸是通過電脈衝,而這一點跟計算機傳輸信息的原理相似。我們想通過計算機模擬神經系統的脈衝,於是就截取了人的部分腦神經和脊神經上的脈衝信息加以分析和歸納,製造了一個簡單的人腦脈衝翻譯器,我們把它叫做腦脈衝MODEM。」
這情景還真讓我有點回到了過去的感覺。那時我和阿天都還是涉世未深,嘻嘻哈哈的大孩子,在大都市裡呆久了,乍一置身於青山碧水之間,真是有說不出的興奮。現在,這一切已成了為阿天賺大錢的工具,而我們少年時的激|情,恐怕都已消磨得所剩無幾了。
「唉,當時天已經大亮了,我想把那盞開了一夜的燈關掉。當我走過去時,不小心絆到了地上的電纜,運行主程序的計算機的電源插頭從UPS上掉了下來,你可以想象以後的事情有多糟。」
「可不是嘛,」小王的臉上露出一絲得意之色,「不過,一年以後,我們逐漸發現這件事情太危險。因為在遊戲運行時,遊戲者大腦與九-九-藏-書全身神經系統的聯繫將被切斷,直到遊戲終止,才能恢復。遊戲者的感覺依賴計算機系統而遊戲者本人則是獨立於計算機的,如果在遊戲中發生諸如斷電、機器損壞等事情導致程序中斷,雖然機器可以再啟動,但遊戲者的思維卻將停滯在這個斷點,無法恢復與外界的聯繫,那麼,遊戲者就會成為植物人。另外,整個程序的設計也十分複雜,所以其他人員都逐漸喪失了信心並離開了這裏,後來只剩下我和阿天。大約一個星期以前,這個程序總算大體完成了。因為它是由我和阿天分頭寫的,所以要把我們寫的不同的部分進行連接,然後作一下調試。今天早上,連接基本完成了,阿天急著要總調。你該理解,他太想感受這兩年拚命工作的成果了。他從不懷疑自己的能力,相信這個程序是完美的。他戴上了程序導入儀,就是他頭上的這個東西,然後我就啟動了主程序。開始我們可以保持聯繫,我通過監視屏上的亮點可以知道阿天在地圖上的哪個位置,也就是程序的哪一部分。當他運行到我編寫的那部分時,我會通過話筒給他一些提示,我的聲音通過話筒傳入計算機,轉換成程序的一部分,被他接收到。我們認為這樣做是萬無一失的,事實也是這樣,如果我不去關那盞該死的燈的話——」
「你是說阿天成了植物人?」
終於我又回了這間凌亂的房間,看到了真實的阿天和我對之耿耿於懷的小王。阿天扔掉手裡的鍋和勺,一把將我抱住,說道:「你真行,你到底抓住了那瞬間的機會。要知道,雖然在你落入漩渦後身體各感覺器官與大腦的聯繫已經恢復,可是腦脈衝MODEM仍然在工作,它所發出的脈衝更強,所以你還是無法感知外部世界。但是我們在設計時故意讓MODEM發出的聽覺信號停頓十六分之一秒,只有充分理解這個系統工作的基本原理的人才能領會這一點,抓住這個瞬間。實際上,我們可以有很多其它方法讓你馬上恢復知覺,但是我們故意想試試你,事實證明你的確悟性很高。」
我笑了,說道:「你還記得這個地方,那可是許多年以前的事了。」
阿天一臉的迷茫,喃喃說道:「這大概程序設計有誤……」
「往東南方吧,一定是走出這山了。」
那鑼聲逐漸密集起來,幾乎是每秒鐘都能聽到一次。這時,我已毫不懷疑自己的判斷,真實的世界與我只有幾乎一紙之隔,可我如何才能捅破這層紙呢?
啊!我猛然記起來了,那還是許多年前,我和阿天趁著暑假外出旅遊,去的就是那裡。那個旅遊區以一條清澈可人的河而著名,對於我們這些久居都市的年輕人來說,那真是個令人神往的地方。不過,嚴心而論,那次旅行中我總覺得有些小小的遺憾。因為阿天太斤斤計較於經濟上的得失,每做一件事情時總是要算計半天,口中不停念叨著「賺了」、「賠了」,這樣,遊玩時就不免有些掃興。那也是我們倆唯一的一次一同出遊,後來各自都忙於自己的事情,碰頭的機會漸漸少了,更談不上旅行了。
「原來如此,這真是絕妙的防止盜版的方法。」
「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阿天,你還記得這句話么?我們上次的那次旅行恐怕只能成為永遠的回憶了。」
「對,這是我們這項工程的核心。」小王指了指阿天身旁的一台卸掉外殼的計算機,說道,「它能把計算機提供的數據模擬成人腦可接受的信息,也能把人的神經系統的信息轉換成計算機可識別的指令,比如視覺、聽覺等。這樣,當這個機器所發出的電脈衝取代了腦神經和脊神經反饋給大腦的脈衝時,就建立了大腦與計算機系統的信息交換。」
「我現在就踢他一腳不行嗎?」
「喏,就是這條路。」老頭指給我一條路,讓我初步搞清了東南西北。然後又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對我說:「往那條路走會經過幾條河,帶上這本小冊子,會對你有幫助的。」
「就跟我剛剛和小王失去聯繫的時候一樣。」
「那倒不要緊。我重新開機后,由於在斷電的一剎那斷點數據都被保存起來,所以程序還停留在原先的斷點。阿天應該還在斷點時的位置,只是在監視屏上看不到代表他的位置的游標。他的思維在斷電時被迫停滯了,現在需要激活他的思維,這就得靠你來幫忙了。」
「不要緊,」阿天從衣袋中取出一個跟我那本一模一樣的小冊子,晃了晃,說,「我這裡有。等將來這個遊戲正式推出的時候,我會把每個正式用戶的指紋掃描進程序中,作為正式用戶的登錄。當入口的老頭兒把密碼本交給玩家的時候,程序會檢測玩家的指紋並加以核對。如果指紋不符,就證明是非法用戶,那麼程序中就會出現一些突發事件把密碼本奪走。你進入程序時沒有登錄指紋,所以才會發生那種事情。」
「啊,對了,還有不用出門的旅遊,是么?」
那船長看了看我,說:「我可以回答你提的問題,但是首先你得先幫我解決一個問題,行嗎?」
阿天按捺不住內心的得意,竟手舞足蹈起來。我心裏氣不打一處來,想:「你小子剛撿回條命來,馬上就狂起來了,真不該來救你。」
「這樣不成熟的設計,你居然敢調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