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魂
「噢,是泰戈爾的詩,我用左手寫著玩的。」她若無其事地笑著,「秦叔叔,您很忙,以後不用經常來看我了。不過四月四日是我的生日,您一定要來哦。」
那一年,雪櫻三歲。她常纏著我問:「秦叔叔,我的爸爸媽媽呢?」我不得不編造一個謊言來回答她。
雪櫻是我高中時代的好友林清的女兒。十六年前,同是著名畫家的林清夫婦在一次空難中喪生,作為他們唯一的好友,我理所當然地擔起了撫養他們愛女的責任。
「她有你這樣的叔叔,家裡當然有第一流的電腦程序。她用了一次那東西后,就偷偷地把它改裝了,把自己的思維輸進了這棵櫻樹。然後她到我這裏來,像往常一樣看書,聊天。直到昨天,她說你要來看她,她將讓你看到她的完美存在。
現在正是冬天,東京的街道仍是行人如潮。我無心旁視,因為我眼前不斷地浮現雪櫻的音容笑貌,滿心牽挂著她的不幸。
生命的形式
「秦叔叔。」雪櫻沒有轉過來,聲音清脆依舊。
「我以前和你一樣,研究電腦,想讓電腦具有人的思維。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讀到一篇關於植物思維的東西。我於是放棄了原來的一切計劃,轉而研究植物。
「您看,那棵櫻樹,」雪櫻說,像是在夢囈,但沒有悲傷的成分,「它多美!」
一切都彷彿發生在一瞬間。我的意識與樹同步,我想到了風、陽光和濕潤的泥土,我感覺到了生命的活力從我心底湧起,又在血管里奔流。
那以後,我到櫻園去過幾次,看望可敬的尼克和那棵櫻樹。因為尼克把裝置毀了,我只能站在樹下對雪櫻說話,並吟詩給她聽。這時,即便沒有風,櫻樹也會微微顫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而這時,一樹櫻花也紛然飄落。灑在我的臉上、身上……
「那個孩子每天都那樣看著櫻樹出神,我猜她準是有什麼心事。於是我試探著接近她,和她聊天。上了年紀的人,總希望下一代幸福。她真是個可愛的孩子,又聰明又敏感,非常特別。她常對我說:做一棵樹是最幸福的。
而我後來一小時內的經歷,使我對這一切便深信不疑了。
殘冬
我覺得自己像在聽天方夜https://read•99csw.com譚。雪櫻把自己的思維輸進樹里,然後在我為她帶來生日禮物的清晨結束了作為人的生命。然而我不得不相信這一切,因為尼克在敘述完后加了一句:「你也許難以相信這一切,年輕人。但我是尼克·艾德森,我雖然老了,可還不至於編個故事來騙你。」
老人擺擺手,示意我別出聲,繼續自言自語般地講下去:「我不該把思維溝通器借給她。但是,唉,對這孩子來說,也許是件好事。我幫了她,可也毀了她。
這著實讓我感到奇怪。過去,她總是戲謔地說我所從事的工作是枯燥無聊的,今天居然喜歡上了一個和我是「同行」的老頭兒。
全身神經骨骼受損大半,即便是這個世紀最優秀的醫生也回天乏術,這意味著她不僅落下終生殘疾,而且將永遠告別心愛的畫筆。
我看到她嘴角漾著一絲微笑,眼裡透出一星光亮。在這一剎那間,我感到過去的雪櫻復活了。
我費勁地咀嚼著這段充滿詩意的話的含義,但我發現自己習慣於邏輯思維的頭腦很難分辨出其中的意蘊,只是覺得我離她愈來愈遠了。
抑制住心中的酸楚,我盡量平靜地微笑著,一如往昔。「你知道嗎?你出生前一個月,你爸爸在一個年年櫻花盛開的地方見到了『風花』,就是春天下的雪。他說,雪花就像櫻花一樣在空中飄飛,美得叫人發狂!即景生情,他就為還沒有出生的你預先取了雪櫻的名字。」
「謝謝你。」臨走的時候我緊緊握住尼克的手,「你給了她新生命。」但我又忍不住加了一句:「你打算拿那東西怎麼辦?它的確是個了不起的發明。」
這裡是東京郊外的櫻園,林清夫婦生前最喜愛的住所。現在,雪櫻就住在櫻園中心由我設計的智能型房屋中。
「是很美。」我看了一眼那棵正對著後門的櫻樹。冬天的櫻樹只剩下黑色的枝幹,在蒼白的天空背景上,有種特別的味道。雖然我更喜歡櫻花盛開的情景。
終於有一天,我不得不應K國一個實驗室的邀請,去做一項我一直感興趣卻因資金不足沒能做的研究。這就意味著,起碼有五年我不能回日本看望尼克和雪櫻了。
「她的樹九-九-藏-書液在往上沖呢,那樣就會動了,」尼克這樣笑著說,「真是頑皮。」
我一下飛機,就匆匆趕往雪櫻的住處。
「你知道那次事故使雪櫻改變了很多。最重要的一點是,她不願度過消極的人生。
就在尼剋死后三天,X國的官方報紙上,也登載一條消息:「Y國科學家秦逸風先生,在我國進行科學研究期間,因實驗事故不幸逝世。根據他早已立下的遺囑,他的骨灰將被送往日本,埋葬在某處櫻園中的一棵櫻樹下。」
當我走進去的時候,雪櫻和上次一樣,坐在輪椅上看著宅后的櫻樹。順著她的視線,我立刻瞥見了一片淺紅的櫻花,在明媚的春光中怒放,宛若燦爛的雲霞。然而只有一棵,周圍的其它櫻樹,枝頭上掛著的還是花|蕾哩,我不由十分驚異。
「我有時在樹林里散步,每次都看到這孩子。她總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著這棵樹。
「我知道。」尼克說,「但你有沒有想過可能帶來的後果:雪櫻會被世人作為『試驗品』研究。那不是褻瀆了她純潔無瑕的靈魂嗎?」
我坐起身來,驚訝地看著身旁站立的一位顯然有著猶太血統的老人。「您是……」
尼克拿來了已經修好的「思維溝通器」,那是一個類似個人氧吧的玩意兒,不同的是外部伸出幾十根觸鬚狀的東西,纏繞在雪櫻歸附的那棵櫻樹上。我躺在裏面,想著尼克的話:「你得和她談淡,這樣你們彼此都能放心。」
「當然知道。」我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子,覺得她身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我的眼光掠過她瘦削的雙頰,落在那雙黑眼睛上,曾經是清澈見底的眸子里,彷彿深藏著某種隱秘。啊,我現在所面對的,是身體和心靈都有著重重創傷的脆弱的少女。
也許是繼承了父母的藝術天賦,雪櫻從小就喜歡畫畫。而整日沉迷於人工智慧開發的我對此一竅不通,待她稍大后,我便變賣幾項專利,送雪櫻到法蘭西、義大利等國學畫。
我跟著老人來到雪櫻宅后那株奇異的櫻樹下。淺紅的花瓣在風中飄舞,紛紛落在我們的臉上,身上。
花殞
……車內的電腦控制板響起了輕輕的呼叫聲,提醒我目的地到了。我一個指令,九*九*藏*書這輛人工智慧跑車在我下車后緩緩駛入車庫。
尼克·艾德森?二十年前突然失蹤的科學界泰斗?
「為什麼?」我驚訝於他的不動聲色,「這可是你二十年的心血啊!何況它甚至有可能改變大自然的歷史!」
「然而我終於做錯了一件事,我經不住她的央求,把那個東西借給她用了。」
一切都明白了。我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我並沒有白白浪費掉二十年。一個人存在的意義不在於他的成就,而在於他所企求成就的真實價值。而且,」老人狡黠地笑了笑,「我已經得到了最好的獎賞,就像你說的,我給了她新的生命。」
「我不要禮物,只要您來就夠了。」
然而世事無常。敏感、熱情、才華橫溢的雪櫻,正在振翅欲飛的時候,命運卻無情地折斷了她的雙翼——她到溫泉紅楓林寫生,失足落下山崖。當她被人發現並救起時,已是兩天一夜之後了。
「不,我讀書。還有,聊天。」
四年以後,尼克·艾德森,這位也許是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科學家,在東京郊外的櫻園中悄然逝世。
月色如水,襯著滿樹的繁花,如一團淡淡的雲和霧,嬌柔得叫人流淚——這是雪櫻用凝聚的生命為我而開的送行之花。
「秦叔叔,」雪櫻倏地轉了過來,眼睛閃閃發亮,「您知道我為什麼叫『雪櫻』嗎?」
一種不祥的感覺頓時向我襲來,我遲疑地問:「這是你寫的?」
我走進去的時候,雪櫻正透過玻璃後門出神地看著宅后那片櫻樹林。見到她坐在輪椅上的瘦削的背影,我的心裏不由得又是一陣絞痛。
她用那雙黑眼睛凝視著我,一如以往。「秦叔叔,您知道嗎?那一次我摔下去,是為了摘一片最美的紅葉。我躺在谷底,並不覺得痛,也不覺得時間在過去。我的頭上是一片藍極了的天空,白雲在上面輕輕地飄,還有很多紅葉,太陽一照就閃著光。晚上就更美了。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一棵樹,一棵幸福的樹。」
「謝謝。」我說不出別的話,只能重複這兩個字。同樣是「使人類進步的人」,我的確比不上他,無論任何一個方面。
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雪櫻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小櫻,你在看什麼?」
歸塵
https://read.99csw•com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可是……」
我的眼淚立時簌簌順頰而下。
「尼克?我怎麼會在這兒?雪櫻呢?」我感到一片茫然。
我不由一愣:「你不是最討厭電腦書籍和對話程序的嗎?」
事後我發現我想錯了一點,就是我準備了一肚子的話想對雪櫻說,卻忘了樹是不需要語言的。
我又與雪櫻聊了一會兒。當我起身告辭時,瞥見桌上有一張紙,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我們將有一天會明白,死永遠不能夠奪去我們的靈魂所獲得的東西。因為它所獲得的,和它自己是一體。」
「你別急,我已經通知葬禮社把她送走了。不,把她的身體送走了。」老人平靜地說。待我漸漸安定下來,他又說:「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問題要問我。我會告訴你我所知道的一切。」老人做了個手勢,叫我跟他走。
這時耳畔響起一個慈祥的聲音:「你醒了嗎?秦先生。」
當我蘇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著。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裏?雪櫻呢,她到底怎麼了?
「我發現不對勁的時候,已經太晚了。我看到那些櫻花是怎麼開放的,不到一小時,她算準你要來,是與你告別呢。」
「我是尼克,這裡是我的家。」他慈愛地微笑著。
如果這就是雪櫻志願成為一株樹的理由,那麼我只能祝福她。因為在體驗過「樹的幸福」之後,我又怎麼忍心讓她回到那具神經大部分壞死的軀體里去呢?
「當然。要我送你什麼禮物?」我心中的疑慮冰釋了。
「沒有關係。」電話屏幕上的尼克笑容可掬,「我老了,一個人也住慣了,雪櫻也有其它的櫻樹作伴呢。不過你來和她道個別吧。」
她突然轉換話題說:「秦叔叔,請千萬不要為我難過。」我不禁被她臉上那種不符合年齡的莊重神氣嚇了一跳,「我明白自己不能再畫畫了。但我不在乎,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需要再重複一次過去的人生。」
雪櫻十九歲了。十九歲的雪櫻,以她的敏銳與才華,贏得了「天才少女」的稱號。她不畫正統、厚重的油畫,而是畫清新淡雅的水彩。不拘手法,光彩流動,又結合中國畫特點,大胆地採用「留白」,使她筆下的風景有種超凡脫俗的韻味。行外人https://read.99csw.com如我,也會看得沉醉不已,為那份靈動與飄逸心折。有女如此,林清夫婦也會含笑九泉了吧。
我一直靜靜地聽著,這時忍不住問了一句:「那個東西是什麼?」
我到達的時候,已是深夜了。清冷的月光瀰漫著蓊鬱的櫻樹林,我來到雪櫻面前,不由一愣。
今天是四月四日,雪櫻的生日。我去了她的住所,帶了一本好不容易才弄到的《泰戈爾詩集》。在人們更樂於閱讀電腦書籍的今天,我以為這是最有意思的生日禮物了,何況她又是那麼喜愛泰戈爾。
「雪櫻確實死了,但她在這棵樹上得到了再生。」老人清清楚楚地說。
那些日子我正在實驗室里忙得昏天黑地,竟然在醫院打來電話后才知道這一切。秦逸風呵秦逸風,你真是個只知道電腦的超級混蛋!
「我放棄了人工智慧領域上可能獲得的一切成就。但我終於實現了自己的夢想,就是使人與植物溝通。
「我說的是讀紙做的書,和人聊天。」她興奮地說,眼裡閃著快樂的光彩。「附近住了個叫尼克的老頭兒,他有很多真正的書,是個有趣又學識淵博的人。」她頓了頓,望了我一眼,「還有,他好像還是你的同行。」
「毀掉。」老人平靜地說。
可沒有人知道,那是一棵怎樣的櫻樹。
「其實植物也許具有比人更優越的思維。首先,它有不滅的記憶力。如果你在人的身體上劃一刀,弄一個小傷口,很快就會愈合,這個傷口也會很快被遺忘。可是植物記得它的每一個傷口——雖然愈合了仍將在表面將長久鼓突著顯眼的瘢痕。人們也不可能記住每年的陽光、雨水,但植物能通過它的生長永遠記住這一切。我們都知道植物聽得懂音樂,會因主人的喜怒哀樂改變生長速度。但它所具備的特質並不僅僅是這些。
「你整天就坐在這裏看櫻樹嗎?」我關切地問。
雪櫻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腳步聲,一動不動地坐在那兒,彷彿完全沉醉於那株早開的櫻花的美麗中了。在她的身旁,支著一個畫架,畫面上也是一棵盛開的櫻樹,四周是紛紛揚揚的櫻花,如雪花漫天飄灑。突然間,我耳邊彷彿又響起了她稚氣而莊重的聲音:「秦叔叔,請千萬不要為我難過……我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了,不需要重複一次過去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