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界
遠方的雲層在夕陽的浸潤下變得血紅,似乎雲間滾過幾聲奇怪的悶響。韋恩對此並不在意,自從他踏上海島后就時常聽到這種聲響——在棕櫚島的夏季,悶雷總是難免的。
韋恩終於如願以償,一個月前,他隨嬌妻幼|女來到了目的地。他深深相信,棕櫚島的海風會為全家的身心注入活力。但誰也沒有料到,在這令人愜意的背後,竟蘊藏著一場莫名的大災難。
這便是腦界。
「我再次提醒你,韋恩!這絕不符合我們的職業道德,而且你不可能成功,你只剩下十五分鐘的返回時間了!」
終於,韋恩徹底爬出了陷阱,再次遊走在他的路線上。長久用勁,消耗了他大量體力,使他倍感疲憊,但他絲毫不敢懈怠。因為剛剛經歷的那幕給了他一個危險的信號:大腦休眠的程度已經不再像開始那麼深了,而他賴以生存的時間卻正在無謂地逝去。這個危險信號促使韋恩來不及他顧,便急速朝前,腳步也愈加快捷迅猛。
突然間,韋恩大叫一聲,像觸電似的跳開來。震驚之餘,他的身體微微顫慄。那是什麼?他真難以相信自己眼睛的意外發現。他俯下身去,細讀信息顯示,那行字樣清晰畢現:
以前,他曾對海倫和蘇茜說起,腦界是如何令人流連忘返,如何令人心曠神怡,在那打不破的幽深與沉寂中,一切都變得如何神秘而美麗。海倫對此總報以淡淡一笑,而蘇茜卻總是興奮得手舞足蹈。「我和媽媽可以去瞧瞧么?」她小心翼翼地問。
「可惡的UFO,究竟是從哪裡來的?」他微仰著頭,憤憤詛咒著,眼瞼一張一翕,極力不讓那涌動已久的淚水淌出來。
三
韋恩覺得自己的神經似乎快崩潰了,因為他終於明白了這位客人要求植入M國官方語言的必要性所在,它將在一筆軍火秘密交易中發揮重要的作用!
二
他哀怨難遣。
韋恩終於站直了身體,他抬起略有些暈眩的腦袋,透過呼吸面罩,打量起眼前這個久違了的世界——他已經有差不多一個月未涉足這種環境,而在今天的使命完成後,他就將永遠告別現在的領域,離開現在的公司。
「事故調查負責人瑪爾斯·麥克唐納先生堅決認為,在棕櫚海灘上墜落的是一艘不明飛行物。他說,一個UFO專家小組已登上海島,對整個事件進行全面調查研究……麥克唐納先生向死難者家屬表示哀悼,但畢竟不明飛行物帶來的災難是難以預料的……」
他無法看見總裁的表情,但感覺出總裁的沉默。好半天,才終於聽到冷冰冰的回答:「韋恩,你越界了。」
就在那天——6月15日傍晚時分,開始還是一切平靜如常,海倫與蘇茜在她們夢寐以求的海灘上休憩,而他則離開片刻,去旅遊管理處租借夜宿用的氣墊。所有手續辦妥后,他背著氣墊趕回沙灘。
「哦,上帝!拓荒還能繼續嗎?」總裁關切地問。
「你到底想幹什麼?韋恩?」
「該死的試驗狂!他們是罪魁禍首!哦,上帝怎麼會讓他們降生!」他積蓄已久的悲痛迅速化成了憎恨,像泛濫的洪水一樣浸透整個身心。
毫無疑問,墜落在棕櫚島海灘上的就是試驗中的HAVEN-Ⅱ型太空「智能卵石」艙。它並沒有按原定的計算進入預定軌道,原因在於雲層的厚度估計失誤,以致穿越雲層時能耗過大,有效載荷的推進動力不足而墜毀。為確保新式「智能卵石」的機密不被外泄,同時考慮到以棕櫚島為掩護的底部陸架上有秘密衛星打撈點正在建設,我們將謊https://read.99csw.com稱是一次UFO墜落事件,而新聞媒介的報道將使全國人民對此深信不疑。
現在,韋恩毫不懷疑自己腳下踏到的是連接左右腦的最大的神經組織——胼胝體。他重重地踩在它的上面。
「總裁,你該相信我,」韋恩慎重地打斷說,「我都幹了兩年了。」
韋恩遊走在赤黑的大腦溝裂上,沿著這條腦部平原的溝壑,向縱深挺進。在他的兩側,隆起眾多極為相似的小丘,上面溝溝道道,密如蛛網。這些所謂的「間溝」也和頭頂的穹窿一樣,頻頻閃著微光,顯示出生命存在的痕迹。
韋恩略略沉思后,答道:「我想沒問題。設備一切無恙,只有生物電池撞壞了一隻,不過我看我可以完成工作。」他喘了一口氣,「我會儘力完成您交給我的這項最後拓荒任務,只是,我將不得不暫時關閉和您的通訊。另外,為了節約電能,我不打算使用導航儀。」
確實,在過去的歲月里,情勢永遠那麼不容樂觀。自己總是面臨著弱肉強食社會的種種競爭,就像自己的國家永遠熱衷於和G國在地球的內層空間進行頗有軍事色彩的科技競爭,而又須審慎地和M國保持戰略性的夥伴關係一樣。他知道必須四處奔波,以擺脫失業的困境,又必須在大腦拓荒公司夜以繼日地苦幹,為鞏固自己的地位而鋪墊基石。他也知道,自己如機械般長年累月在公司勞作,留給海倫與蘇茜的只有這個城市的喧囂與污染,人們的冷漠與傲慢,以及為自己的擔憂與不安。
「夠了,韋恩,夠了。」總裁不客氣地阻止他往下說,「這根本犯不著我們操心,也傷不了我們。我想你是太累了,立即返回吧!」
「或許他們會來問我,要我重新描述那可怕的一幕。」韋恩曾經想過,可到底沒有這種令他痛苦的事發生。再後來,一切都變得無聲無息,不了了之。
出於加強國家太空優勢的需要,經總統指示,我們將於一個月後和M國達成HAVEN-Ⅱ型「智能卵石」艙的技術轉讓協議。一旦M國對G國構成壓製作用,G國在太空競爭中將處於腹背受敵的境地。那時,我們的空間站就能夠指揮我們的太空武器,對G國實施懲罰性打擊。
「嗯?你要脫離導航儀?看來情況不太樂觀呵。」總裁的聲音有些不安,「我難以確保,在沒有導航的情況下,你能在十二個功能區里準確無誤地找到『語言區』,你可能迷路的。而我們又不可以隨便察看其它區的腦存情況——我們總得堅持我們的道德,這可關係到公司的聲譽——」
現在,他必須集中思想,去珍惜萬分寶貴的一分一秒。因為再過一個小時,這裏便不再是平靜的港灣,而將成為狂瀾肆虐的海域。腦電波一旦劇烈活動,傳遞信息,生物電便會刺破這片空間,成為雷公的利爪,要奪取他的生命易如反掌。
韋恩竭力沉住氣觀察,發現溝壑表面已與自己的腰差不多相齊,他明白了所發生的事。
韋恩看了看手腕上的計時表,五分鐘已經不知不覺過去了。
INFORMATION NO.22:
韋恩現在唯一的意識是:撤離!可他的小腿尚在陷阱里,致使身體根本無法站立起來。眼看著頭頂上的網變得越來越大,他的呼吸變得十分急促,額頭虛汗直冒。只要那網一落到他的頭上,一切就此永遠作別了。
不知怎地,韋恩又怦然心動。
「也許是!」韋恩喘著粗氣,「可是我終於明白了真相,了解到一個重大陰謀,也許我們與G國將會爆發一場空間大戰。這傢伙會參与進去,他們將把更多的人送進地獄!」
棕櫚島周圍的海域九-九-藏-書,也許是國家所擁有的領海中最寧靜安謐的一片海域。別的海域里的那些海島,不是辟有火箭發射場,就是矗立著衛星回收點。它們星羅棋布地散落在大洋里,展示著國家賴以與G國抗衡的實力。不過棕櫚島卻是個例外。在今朝,如果一個小島到了連國家都不忍占作他用的地步,可想而知其美麗的程度了。
……
韋恩實在不堪回首,他無法回憶起自己的親人是怎樣在幾秒鐘內離他而去,永不再回的,只是將記憶凝固在那一時刻。但他卻清楚記得,沒過幾天,棕櫚島便被嚴密地封閉了,國家似乎特意派出一批人馬前往那裡研究墜落事故。
「韋恩……聽得到么?韋恩……是否遇到了什麼麻煩?你的通訊器出了故障么……請回答……」韋恩的手機噼噼啪啪作響,他聽到了總裁的聲音。剛才他被湍流擺弄,在四壁磕磕碰碰時,通訊線路也難免受影響。想必剛才總裁也驚出一身冷汗——他向來對部下負責之至,總要密切注意部下的工作進程。
7月23日,HAVEN-Ⅱ型「智能卵石」艙技術轉讓協議將簽定,而在20日之前,必須完成對M國官方語言的掌握。
可這千真萬確!從來沒有什麼UFO,也從來沒有什麼UFO專家小組!有的只是新聞媒介閃爍其詞的虛假報道!
是的,他是答應過海倫與蘇茜,只要自己掙夠了錢,一定要帶她們去那個有陽光呵護、海浪親吻的棕櫚島海灘好好享受一下天倫之樂。他把這看成是生命中最重要的大事。
「我明白……我要關閉通訊了。」韋恩說完,輕輕摁下了通訊器的斷鈕,周圍便又沉寂下來。但是,他卻沒打開始行動,而是佇立在原地。顯而易見,總裁的話又觸動了他內心的隱痛,把他拖回到那場巨人的不幸之中。
INFORMATION NO.23:
「位置:語言區五號丘;語種:M國官方語言。我想,只消用一刻鐘,」韋恩一邊想著有關操作的內容,一邊加快行動節奏。
可是,上帝卻作了如此殘酷的安排:讓他親眼目睹了一團吐火的金屬,從血色天空中呼嘯而下,墜落海灘,如啤酒瓶一般炸得支離破碎,海倫與蘇茜也隨之化為灰燼……
一
「客人的左腦比右腦發達得多,看樣子不像是藝術家,倒似一個久經沙場的老將……他左半球的邏輯分析區很發達,排列分類區的溝回也這麼多,數字計算區看來也不少。那麼,至少可以推斷,他是足智多謀、工於心計的了,處事也是冷靜而果斷的,理性思維很強呢……腦存顯譯器或許可以證實我的想法吧?可那不在工作範疇之內,唉,又有什麼意思?沒必要的……」韋恩又著重看了看右半球,「不過我敢肯定,他的感情似乎不太豐富……總之,右半球明顯不及左半球。」
五
他如此清晰地記得海倫這番話,以致常常被感動得熱淚盈眶,如果不是家庭的鼓舞,他或許不會有勇氣找到大腦拓荒的職業,更不可能幹得相當出色。
他的目的地在左半球的後面部分。目前,他已經經過邏輯分析區,接下去該是排列分類區,數字計算區,再后便是他的目標所在了。
在悲慟萬分之餘,他足不出戶竟達一個月之久。如今只是出於對總裁看重他的感謝,他才願意再為總裁完成這最後一次任務。然後,他就將離開這個塵囂紛亂的城市,到西部內陸去,不論總裁怎樣高薪挽留——沒有海倫和蘇茜,他哪怕成為億萬富翁,又能和誰共享?
韋恩在心靈深處責備九-九-藏-書自己已不下千遍。
六
記得幼年時,每逢課堂自由作文,便常常寫一些自編的令語文老師頭大的離奇的幻想故事。雖是低低的分數,卻換來高高的心情(小注:正式考試可不敢如此放肆)。而今進了清華,更深深領悟到科幻不僅僅是一門意境宏美的藝術,更蘊含著一種召喚英雄的精神。心中更加堅信:幻想特永遠是人類科學文明進步的原動力。
他永遠不可能忘記那個可怕的日子——6月15日。
這是一片安靜、神奇的大地。在他的周圍充溢著透明的體液,隱隱傳來陣陣濤聲。一個灰濛濛的大平原橫鋪於他的面前,伸向模模糊糊的遠方,中間還嵌著一條不深不窄的溝壑。蒼穹與大地不時閃爍出一些微弱的光芒,彷彿黎明時分的星辰。
又是一陣沉默之後,總裁再次開口了,聲音異常沉重與嚴肅:「不行,韋恩。你不能那樣做!對你妻子和女兒的事,我也萬分難過,但那已經不可能挽回了。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仍要堅持我們對顧客服務的原則。你難道就為了不能復生的妻兒,要刪除這位客人的腦存么?麥克唐納先生在經濟上與政治上都權勢在握,我們公司或許能從他那兒獲得不可估量的機遇吶。而且,既然總統決定授權他干這一切,我們也就無能為力了。」
韋恩幾乎要絕望了,可他的右手忽然碰到一件硬邦邦的東西,低頭一瞧,竟是剛才下陷時掉落的生物激光槍。他忙撿了起來,瞬息之間,數道光束朝那張白色大網穿過去,索命的大網以驚人的速度越變越小,直到完全消失……
「或許我能把這些記憶清除掉,他會想不起所有這些事情的!」
顱頂上的亮光漸漸地越來越炫目,遠方的霹靂聲也越來越刺耳,韋恩的手更是移動得越來越快。不久,一束束生物電開始誕生在這個思維的世界,它們擊穿長空,漫過大地,就在韋恩疲憊地站起身,拋下手裡的激光槍時,幽靈一樣的閃電逼向了他,一下子把他給吞沒了。
作者小傳:周宇坤,男,76年大年初一凌晨才姍姍來到這個世界。93年考入清華大學電機系,寒窗苦讀至今。或許本該安分守己,心無旁騖地研究旋轉的電機。但我更願意遵循Asimov大師的那句格言:我只選擇去做我所能做得最好的事情。
但是,他恰恰因此犯下了一個大錯誤。在到達語言區之後,他壓根兒就沒有止步,而是徑直繼續向前。他完全已經忘了身處何處,而區域的相似性更給他造成了一種尚未抵達目的地的錯覺。等到他內心的餘悸漸平,身形站定時,已是不自覺地到達記憶區了。
本來他可以說是在低重力的條件下,沿著這條溝壑跳躍前進的,可這次的落腳點卻恰是溝壑上有微量病變的一點。那點脆弱不堪,成了一個陷阱。其實,若他聚精會神,完全有把握在下落時避開的,然而……
經過漫長的努力,他的大腿總算露出來了。韋恩不經意地把頭抬起,想喘口氣,可頭頂上的情景頓時令他大驚失色,差點窒息過去。「不!」韋恩恐慌得大聲呼叫。
當然,韋恩今天並不想放任自己的這種哀傷,他分得清自己的工作與感情的界限。當跨出循環艙時,他就暗暗告誡自己要努力振作起來,卻不想碰上了湍流,又遇到電能危機。他雖然想要努力完成重任,可現在連他自己都不敢肯定,經歷了這場家庭的不幸,自己是否還能對十二個功能區區位了如指掌。另一方面,他無法啟用導航儀,否則有限的電能絕對支持不到自己再回到這裏。或許真該放棄這次拓荒。然而,他終究沒那read.99csw.com麼做——他必須保留住在困難面前的那份勇氣,這至關重要。
他開始發瘋似的朝海灘狂奔,氣墊早不知被扔到哪裡去了,他的耳朵里同時充斥著飛行物的怒吼以及周圍人們刺耳的驚呼聲。
所有的功能區在概貌上彼此一模一樣,而韋恩根本已經沒有心思去分辨它們,他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於是,他離開大腦溝壑,繞過那些隆起的小丘,來到指定的五號丘面前。
周圍依舊一片寧靜,顱頂和大腦皮層在遠方的朦朧中融合成一色。
「我不知道語言區的情況怎樣,嗯,這會是誰的大腦呢?它的主人又該是什麼類型的人呢?」由於關閉了通訊器,韋恩憋悶異常。本來,一如既往,他並不需知道那位客人姓甚名誰,相貌如何,性情怎樣,以及過去所做過些什麼。他只要熟記任務,然後進入分子間隙變更室,再進入體內,去完成它們就行了。可現在,壓抑在身的體液,加上縈繞在心的悲傷,讓他不禁胡思亂想起來。他掃視著道路兩側的小丘,漫無邊際地私下猜測。
「沒什麼,是腦部體液湍流——現在已經過去了。我沒事。」
韋恩輕蔑地哼了一聲作為回答。道德?它有多大價值?而對人類的種種不軌行為,它顯得多麼的軟弱無力!時間又怎樣呢?如果明知親人是含冤而去,永不能瞑目,自己仍隱忍苟活,那樣的餘生又有什麼意義!
為此,他耿耿於懷,覺得負疚。而每當這時,海倫總會安慰他說:「韋恩,難道你真為這感到慚愧么?——這又不是你的錯。在《聖經》面前,在上帝面前,我都已經發誓要與你長相廝守,難道還忍受不了這麼一點孤獨么?」
所以,韋恩才下定決心要趁假期陪陪她們。他選擇了棕櫚島。
「為了她們,我不會猶豫!」韋恩言畢,毅然地關閉了通訊器,一抹不悔的微笑呈現在他那已滿是淚水的臉上。他揚起生物激光槍,調到洗腦頻率,然後對準那些溝回掃過去。光束所過,那些溝回便被夷為平地,它們將無法具備記憶存貯功能了。
「也許吧,反正上帝會安排的。」他回答。
那是一隻白細胞,它宛如一團棉絮似的,飄蕩在體液世界里,但卻是對準目標而來的。它撲閃著不定形的身體邊緣,像一張大網般展開,彷彿執意要罩住下面這位刺|激大腦神經組織的冒犯者,然後處以極刑。
韋恩聽到「麥克唐納」這個名字,更是恨之入骨。他大聲地向總裁反駁說:「不!也許我以前是無能為力,看著我心愛的人被奪去生命卻束手無策。可現在我身處他的腦界,我可以主宰他的最高思維,可以主宰他將來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
「不!」韋恩堅決地說,「要知道,海倫和蘇茜的死就是他們害的!」
韋恩立即打開關閉多時的通訊器,激動地報告著一切。
隨即韋恩開始檢查起隨身攜帶的裝備來,然而結果卻今他有點沮喪。雖說拓荒裝置都完好無損,但是供能的兩隻生物電池卻有隻因碰撞影響而無法繼續工作了。這實在是件糟糕的事,也許因此他那深入腦界深處的探險將化為泡影。
當務之急是擺脫這種困境。韋恩試著慢慢往上移,他知道,這回無疑又浪費了許多寶貴的時間,但他別無他法。好在陷入溝壑並不深,他應該能爬出來。然而兩邊的溝壑層物質不斷地擠壓著他,阻滯力非同尋常,加上沉重的裝備,使韋恩感到有些力不從心。儘管如此,韋恩仍然努力把上半身俯卧下去,以減輕對溝壑表面的壓力,隨後一寸一寸地匍匐著往外掙脫。
就在這時,他忽然覺得身子猛地一沉,彷彿踏進一片沼澤,直往深處墜去。出於本能,他驚恐地掙扎著,但已無濟
九-九-藏-書於事,他的下半身已沒入其中,眼見著粘身的物質還要向上攀附,他感到自己的雙腳重重地撞到富有彈性的東西上,驀地停止了下陷。
韋恩迅速勘察了一下周圍的情形,很是警覺。本來,作為一名腦界拓荒者,他早就輕車熟路。但這回卻有點小麻煩:剛才邁出循環艙的時候,不知哪來一股強烈的體液湍流,一下子把他拋甩了出去,撞到四壁的一些神經上。這令韋恩頗為膽顫心驚,倒不是因為身體的不適,而是擔心弄疼那些脆弱的腦部神經纖維。
仔細察看一番后,他確信沒有白細胞會向自己進攻,才終於鬆了一口氣:幸虧這個大腦已進入深度休眠,否則他早被認為是「入侵者」給吞噬掉了。
總裁那邊陷入沉默,像是在反覆權衡,很久他才下定決心:「那……好吧!你必須記住,大腦休眠最多只能持續一個小時,千萬注意及時返回循環艙。我希望能聽到你完成任務的喜訊。另外,韋恩,」總裁略微停頓,「我可以先向你透露一些消息,咱們這次的主顧可是個顯赫人物,所以要求我們不能有絲毫差錯,這也是我召你來乾的原因。說實話,關於你妻子和女兒的事,我也非常遺憾,但願這不會影響你的工作。」
韋恩忽然覺得毛骨悚然。
「抓緊干吧,只要我到語言區就行。我想還沒有那麼糟糕吧。」韋恩深吸一口氧氣,暗暗給自己鼓了鼓勁,便奮力向前邁開大步。
雖說左右的平原看上去很相似,但韋恩明白,它們各司其職:右半邊是創造力的源泉,左半邊卻是智力的溫床:右半球注重感性思維,而左半球則注重理性思維。
顫慄越來越劇烈了,韋恩深感難以自持。他的第一個意識不是自己已經越了界,而是回想起一個月前那次「不明飛行物墜落事件」,自己在那次事件中其實自始至終被矇騙了:自己的妻兒竟會成為國家太空實驗事故的殉葬品!
後來,他從新聞媒介里得知了對此事的報道——
它愈來愈接近海島,韋恩看得也愈來愈分明:那絕不是飛機,甚至不是他所能叫出名字的飛行器。紅色的烈火包裹著一大團金屬樣的橢圓物體,呼嘯的聲音令人發怵。凝望著雜亂無章的軌跡,誰都不再懷疑,這個飛行物已經失控了。
但為時已晚。他看見了嚇呆的海倫與蘇茜,卻還沒來得及張口大喊,那玩意已飛快越過他的頭頂,像秤砣一樣,一頭栽了下來。他只覺得什麼東西爆裂了,緊接著一陣強大的氣浪挾卷著沙土,猛地向他撲來,頓時使他失去了知覺……
以前,步行在這尚有十分之九未被開發的大腦皮層之上,韋恩自覺得是一個勇敢的開拓者,就像數世紀前開發新大陸的先輩一般,他義無反顧地創造出具有更強功能的腦球。但今天他卻只想儘快完成自己的任務:檢查腦存,稍作了解后,緊接著動用生物激光多開幾道溝回,再植入主顧所需知識、信息的最新內容,便大功告成。
四
但韋恩不久就停住了腳步,他想全島的人差不多都像他一樣,佇立不動,翹首眺望著遠方的雲層。因為一顆紅點出現了,拖著一條黑色的尾跡,以極不規則的曲線,朝海島飛來。
INFORMATION NO.84:
依照慣例操作,他取出腦存顯譯器,雙手輕托著把它覆蓋到那些凸凹蜿蜒的大腦溝回上。這樣,顯譯器便會立即顯示出內部存貯的信息狀況,以便拓荒者按任務要求進行增刪或替換。此刻,顯譯器上明亮的字樣直映到韋恩的呼吸面罩上,他屏息斂神讀出它們。
「海倫,我的妻子,蘇茜,我的女兒,我為什麼要帶你們去棕櫚海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