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塤和薩克斯的慢板

塤和薩克斯的慢板

作者:馮志剛
「你好,貝蒂!」我們握了握手。
「沒什麼,看見你挺過來了,我們都很高興。」斯科特先生說,「你也許想恢複原來的狀態吧?」
她大概正在搜尋我,不讓我見到斯科特的人,於是我裝做沒注意,繼續環視大廳,然後向電梯移去。
這是什麼邏輯?可我無言以對,他說的是事實,我只好搖著頭沖他笑了笑。
一路上她喋喋不休地說著一些編造出來的瞎話,我被她拉住跟在後面,喪氣地垂著頭,眼前老晃著她那件綴滿金屬環的皮短裙。
「來杯咖啡吧。」肯立刻把煙藏進口袋。
但我真的不想這麼活下去,冒再大的險也無所謂了。於是我急急走出公寓,叫了輛計程車,向斯科特化學研究所開去。
肯告訴我這位老人就是斯科特先生,是很有名的醫藥學家。然後他給我講了所發生的事情。
「我是斯科特化學研究所的。」說著她竟從高筒襪里拿出一張名片。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這才幾點呀?」
肯沉思了一會兒,點著頭說:「的確,我比你幸運,我有能體貼我的父母、情人,安閑,自在,有收入,有愛情,所以我覺得這樣不錯。」他又拍拍我的肩膀,聲音充滿了同情,「那麼,你就給斯科特寫信吧。」
我沒好氣地把石頭往前一丟,可那石頭只落到了我腳前。我吃驚地看著肯,他正把另一塊石頭扔到了馬路對面,然後驕傲地看著我。
可當我走出電梯,正在尋找斯科特辦事處時,突然看見她就立在我的面前,滿頭大汗。
「你原來很有錢嗎?」
我又驗證了,電梯在每層行駛1下,停留4下,而我每數一下就是五秒鐘,那麼,乘以5是25秒,這就是說,電梯每經過一層樓實際要花25秒鐘時間。噢,天啊,她爬樓梯都能趕上我!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已到了第三層樓,我趕緊走出電梯,想找個地方先躲一躲,正好右邊的下行電梯開著門,我急忙鑽了進去。很快我回到了大樓底層,這時湊巧旁邊的貨運電梯也到了,我立即衝進去,裏面站著一個身著藍制服的工人。
從指示燈上看,左邊客運電梯已經從50層降到第6層了。我在電梯口前用餘光瞟了一眼,見她已經站在大廳里了,我趕忙移到右邊的電梯口,背對左邊的電梯門,假裝專心等右邊的一部。
「難怪我一直覺得很累,邁不開步子。我真忍受不了這種生活!」
我想說我才不付呢,但突然發覺怎麼也說不出話來,而且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拿走了我口袋裡的一疊現金,那是我明年的學費呵!
門鈴響了兒下,我沒去理睬。一定是推銷員,因為上個月的帳已經付清了。可是門還是被輕輕地推開了,大概是因為我忘了鎖上,一個披著金髮身著大衣的洋妞兒試探著進了門廳。「有人嗎?」我沒回答,但她很快發現了躺在沙發里的我。「日本人?」「不!」「那就是韓國人?」「我這麼英俊,你看不出我是中國人嗎?我也不認得你,如果是推銷員,實在對不起,滾!」可她並沒生氣,反而沖我一樂:「中國人都這麼對待女孩子嗎?」說著她走過來,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我們談談好嗎?」在火光的映照下,我看清這是一個美麗、性感的美國姑娘,但她眼中卻流露出一絲狡黠。
街上的雪大部分已經化了,天氣很陰冷,行人在我眼裡一蹦一跳地匆匆掠過,有點像默片時代的電影。馬路上是一片車流,當我慢騰騰地跑過一個又一個街口時,才能看清急停在我面前的車子。司機並沒有咒罵,大概美國人看慣了各式各樣的心理病人,把我當成一個表演欲極強而又不得志的喜劇演員吧。那些蹦蹦跳跳的人們偶爾極快地瞄我一眼,然後繼續走他們的路。只有那些巍然不動的大廈,才使我感到我還在這個既屬於我而又不屬於我的世界里,而這個世界彷彿又凝固了。
我知道我再喊什麼也無濟於事了,因為周圍的人們都肯定會認為我是她的叫做田中的日本丈夫。我極狼狽地被她牽著順著樓梯往下走。
「陳,我一直沒告訴他們——我是說我的家人——我打了那種針,我對他們說我愛上了街頭表演這門藝術,並決定把它當作一生的信仰。當九-九-藏-書然他們起初反對,但後來也就無可奈何了,所以我剛才說你是我的同行。在這裏你可以像在自己家裡一樣。」
「也不是。那個女的說我很帥,要我吻她一下。當我吻她的時候,她就給我來了一下,然後拿走了我所有的錢。」
可他並沒明白我的活,側著臉問我:「什麼陌生的空間?這是紐約呀,我從小就生活在這兒。我是一張紐約的活地圖。」
醒來已是清晨,一切沒有改變,只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渾身乏力,活動困難,幹什麼都挺費勁。隨手拿過鬧鐘,猛見秒針在急速旋轉,甚至分針也在飛快地轉動。好半天,我才明白那個女強盜所說的延長生命就是把我扔進了另一個時空里,一個時間軸被拉長了的空間。真不明白怎麼這種藥物能打開時間的大門,更想不通那女人為什麼要採取這種手段搶劫錢財,這種葯是可以用於正當用途的呀!我無所適從,想去報警,可又擔心這樣出去會有很多人把我當作怪物圍觀,那太丟人現眼了。於是我只能呆坐著,不能上學,不能打工,那個日本料理店的老闆一定會開除我,他本來就不太需要我這個跑堂的。我怎麼生活下去呢?我的夢想再也無法實現,再也回不到中國,再也見不到父母和她。我真想買酒喝,可那個女人搶走了我全部的錢。也不能看電視,電視在我眼裡就像燒得太旺的走馬燈,聲音也像是從破留聲機里發出來的一樣刺耳。
「是的,的確有一些富人想買,嗯……但我們認為那些為富不仁者的生命還是不延長的好,而你們這些用功的學生,多一天生命就多一份貢獻,多一份成就。」

第八樂章

「噢,她是我大學同學,現在只是情人,我可不想拖累她一生。其實我起初也聽不清人們的話,這需要一段時間適應。你可以慢慢學會說出平常速度的話,現在,你就說你不會說英語好了,我給你當翻譯。」
「請別急,先生,我們只想賣掉一些手裡的樣品,這就足夠我們繼續生產了。請您幫個忙好嗎?」
肯是屬於美國的,無論貧困,疾病,無論多麼艱難,他都會樂觀地生活在他的家鄉。
我回頭看看肯,他好像很樂意。
「天已經亮了,只不過你還沒有適應這種時間。」
紐約的冬天很冷,尤其是大雪將臨彤雲密布的陰鬱天氣,總使我想到世界的末日。
她用膝蓋狠狠地頂了一下我的尾椎,喝道:「你這中國豬,敢這麼騙我,我要讓你知道點厲害!」
「今天我定了比薩餅——就在去給你買煙的時候。」
他顯然也因我拖長的聲音吃了一驚,猛地回頭用一種詫異的目光盯住我,用那種美國人表示揣測的神秘表情問我:「難道你也……」
「她對我可是名副其實的搶劫,我根本就沒簽什麼字。」
「好的,到時通知我。」
斯科特先生堅持要醫生按正常情況給我治療,取出了子彈,縫合了傷口,這樣我終於保住性命。
慢慢地睜開雙眼,光線、聲音、外界的一切信息,由虛無到清晰,漸漸湧入我的意識。周圍很亮,一片潔白,我想我是躺在醫院里了。
我專心聽貝蒂說的什麼,但只能聽出大意,而她極高的嗓音和肯的男低音對比十分明顯,聽起來讓人覺得十分好笑。
不久后,我帶著有關那種葯的全部資料,飛回祖國,我要干自己的一番事業。

第二樂章

「啊,」他又端詳了我一會兒,「我認識你,你是那個老在這兒獃著,可很少給錢的中國人!」
「可是,她只說那葯賣五千美元,卻拿走了我十幾萬美金……哦,對啦,她還拉住我的手在一張紙上按了手印。」
「不,當時我在讀書。我父親很有錢,但我不想依賴他,所以在打工讀書。」
「你真是不知愁,難道你就願意這樣活下去嗎?沒有事業,沒有家庭,孤身一人?」
「叫我陳好了。」我很喜歡他的爽朗,在他身邊席地坐了下來,「你在這樣一個陌生的空間里呆了多久了?」我的心情突然黯淡下來,很想從他那兒了解點什麼。

尾聲

「要知道,請律師很費錢,而且我是在她的證書上籤了字的。再說現https://read.99csw.com在這樣也挺不錯,一般情況下——除非你受了傷——我們感覺中的一小時相當於5到10個小時,所以我掙五天的錢卻只須吃三頓飯,生活就很富裕了。你知道恩格爾係數嗎?就是說買食品的錢佔全部收入的份額越小,說明你越富裕。」

第六樂章

「可以。」那個工人面無表情地對我說,但他用拇指在中指和食指上搓了搓,示意我再加點,於是我又給了他10美元。他很不情願地啟動電梯,不多久到了20層。上帝保佑,但願那個女人沒追上來。
我想坐起來,但胸口還隱隱作痛。
我趕忙拿出一根在街頭變中國戲法用的尼龍繩,悄悄把她皮裙上的環兒在扶手上繫上死結,過了好長時間,我才放開了她。「親愛的,我並不是來找斯科特的,其實是專門來找你的。」我微笑著用剛練會的正常速度對她說,「自從那天見到你以後,我就忘不了你的美貌。」
而我是屬於中國的,只有那裡才是唯一使我有歸宿感的地方。
「可我並不是銀行。」我已經可以肯定這是一個騙局了,美國騙子很多。
當那個女人正要點燃汽油時,恰好有幾個人經過,而她也以為我已經死了,或者很快就會死的,也就沒再點火,趕緊溜了。那幾個人看見我倒在車裡滿身是血,忙叫來救護車。醫生看了我的傷勢,聽了心跳,無奈地搖了搖頭,他們打算把我直接送到太平間,並報告警察。這時肯和貝蒂帶著斯科特先生來了,因為我衣袋裡有肯的電話號碼,警察及時通知了肯。
是一位頭型和肯一樣的黑髮姑娘開的門。
然後貝蒂用極快的音調和極高的音頻又說了句什麼,肯好像聽懂了她的意思,但他摸了一下口袋,對貝蒂笑著說:「親愛的,可以幫我買一盒煙嗎?——駱駝牌的。」他掏出錢來催著貝蒂出去后,我們便在沙發上促膝對坐著。
當我終於來到那個酒吧的時候,那個披肩發果然在。沒想到我平時愛聽的那首悲傷的歌,竟是拖長聲音唱的一首平常的情歌,這使我感到奇怪。
當我走進斯科特紐約辦事處所在的大樓時,直覺使我感到有一雙眼睛正在盯著我。我掃視了一下,周圍都是走得飛快的人影,大門外卻佇立著一個帶墨鏡的女人。原來就是她!
我本想裝做沒看見她,再走回電梯,可她已經扯住了我的衣服。
我順利地上到20層,並終於找到了那家研究所的辦事處。但真不走運,就這麼一耽擱,辦事處已經關門了。我獃獃地瞪著那塊銅牌,真不知該怎麼辦。
「我求你了,我會使你恢復正常,並且我願同你和肯共享這項專利。要知道,這項成果用途十分廣泛,可以用於醫療、體育等各方面……怎麼樣?答應我的請求吧!」
「沒有那麼嚴重,慢慢你會適應的。做我的搭檔吧,咱們一起享受富裕的生活。」
「你沒簽字?」肯不相信地說,「那個女的沒說要賣給你一種延長生命的東方藥物?他對我可是這麼說的,所以我簽了字,她拿光了我的錢。」
「謝謝你,肯,可是我聽不懂你妻子的話,她說得太快了。」
在異鄉聽塤,常被那凄涼旋律里濃濃的愁緒打動,而同樣慢速的薩克斯卻悠揚、深情、自然而樂觀,給人一種在家的舒適感。
接下去的幾天,我還是和肯在一起。有了這個熱情的朋友,我也不再感到特別的孤獨了。
「嗯——實際上您十分幸運,我們研究所最近發明出一種可以延長生命的藥品,效果很好,而且經過權威機構的測定,這是幾張證明。」她又從另一隻襪筒里取出了幾張白紙,從簽名來看的確是權威機構出具的,而且還是原件。「不過我們缺少成批生產的資金。」
於是我又挨了一下,看來她真的發怒了。就這樣,我被押著,慢騰騰地走過夜幕下車燈閃爍的一個個街口,不知道目的地在哪裡。
「再見吧,中國人。明天我會去花錢的,而你什麼也做不了啦!」見我的嘴像活魚一樣無聲地一張一翕,她又陰毒地笑了,「是的,這是一次搶劫,你想罵我?」說著,她狠狠地踹了我一腳,拿起我的手在一份文件上按下一個手印,又把我的錢在我眼https://read.99csw•com前晃了晃,就離開了我的公寓。這時,我只覺得渾身疼痛,漸漸地昏睡了過去。
「你平時用中文簽字?」
「你的心情怎麼那麼沉重?其實這佯很不錯呀,悠閑自在而且可以多活5到10倍的時間,沒準兒我還會在火星上度過晚年呢。姑娘們也會把你當作一個溫文爾雅的人,你輕輕一吻在她們看來就夠深情的了。再說葯總有失效的一天,也許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能恢複原狀呢。」他拾起一小塊石頭,遞給我,「陳,你試試把它扔出去。」
「謝謝你這麼慷慨,可我還是想儘快擺脫這一切,否則我對不起還在中國的父母。他們辛辛苦苦送我到美國留學,要是知道我不但拿不到學位,反而成了街頭藝人,還不氣死?我怎麼向他們解釋這一切?」我愈說愈氣憤,覺得怎麼也不能逆來順受,「不行,我一定要去告她!」
一天的緊張忙碌,使我幾乎動彈不得。坐在燃燒的壁爐前,看著聽不大懂的英語電視,突然想起了離開中國的時候,也是大雪將臨,還有記憶里有些模糊的她。難道這就是我嚮往已久的異域生活?
「好吧,斯科特先生,請您儘快讓我們恢複原狀吧。只要您的女兒不再幹這種事,我就不會起訴她的。」
我瞟了一眼,問:「有何貴幹?」
「中國人,你把我惹急了。你不顧我的警告,差點壞了我的事兒,我今天不會放過你的!」她揚了揚手,果然握著一支手槍。
「嗨,別這麼生氣,我對你可是真心的。順便問一下,你沒有艾滋病吧?」
「實在對不起,其實那個傷害你的姑娘,是我的女兒。她在大西洋城賭博欠了一筆債,所以就偷走了我的成果到處去騙錢,甚至犯下了殺人的罪惡。我對她的行為很憎恨,但更感到難過,因為她變成今天這樣是由於我一直忙於工作,沒教育好她。我想請求你們不要起訴她,好嗎?」
「嗨,親愛的,你可別動真的。剛才咱們可出盡了風頭,你要是殺了我,警察不會找不出線索的。」我佯作鎮靜地說。
「可我根本就沒簽字!」
「誰知道,也許我們這樣的小人物好騙吧。對了,你那天是不是也去銀行取了錢?」
我不想再和她多說什麼了。「對不起,我現在一美分也沒有,你還是到別的地方去吧。」
「不,謝謝,我習慣喝清咖啡。」而肯卻加了三塊糖。
「陳,我勸你聽我的,把那個女人忘了吧,其實就這樣生活不也是很好嗎?」
看來,我只有親自去那研究所求助了。可是,萬一在那裡碰上那個女賊怎麼辦?她雖不大可能殺人,但絕對不會讓我見到研究所的人,而我行動緩慢,無法抵抗任何人的攻擊。
「嗨,老兄,把我帶到20層好嗎?」我順手從袖子里變出一張鈔票,這是我從肯那裡學會的魔術。
「嗨,我叫肯。」他笑著伸出了寬大的手掌。
「是的,您有解藥?」
「那麼說你是自願用那種葯的了?」

第三樂章

「這……」我絕望地垂下了頭。
「真對不起,我很窮。可你怎麼知道我是中國人呢?」
很快——當然是我們的感覺——貝蒂就回來了。把香煙扔給肯:「不要在客廳里抽。你是想在這兒喝杯咖啡呢,還是去廁所抽煙?」
我還能看到他,她的動作更快了,像一道閃電,把我拎起來扔進一輛汽車,並在汽車上澆了汽油。我毫無反抗能力,在昏迷過去的一剎那,我彷彿看見了一片火光……
「我有,但我請求你和肯一件事,如果你們答應,我會非常感激的。」
那天下午,我回到公寓按肯說的地址給斯科特化學研究所寫了一封信,請他們賣給我解藥。
「嗨,貝蒂,這是我的一位新朋友,哦,也是同行。」肯用儘可能快的節奏對那姑娘說,「他叫陳。」
她押著我來到了一個偏僻的露天停車場。
「怎麼樣,這可以說是鍛煉身體的好機會,生活迫使你的快縮肌發達,因為只有達到一定速度才能把石頭扔出去。如果我恢復了原樣,我就可以拿幾項奧運會冠軍——只要我還不太老。」他臉上露出躊躇滿志的表情。
「是的。」
貝蒂拿來三杯咖啡。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一頓比薩餅,肯把我安排在他九_九_藏_書們的客房。儘管不大困,我還是睡了一會兒。
「既然你不願意這麼生活下去,只有唯一的途徑可走。你寫信給一個叫斯科特化學研究所的機構,求他們賣給你解藥,我有他們的地址。如果要一大筆錢,我會借給你的,但願他們有這種解藥。好,別想這些了,到我家去住一宿吧,我們再好好聊聊。」
「沒什麼好談的。」我的語氣緩和下來,反正一個人獃著沒事兒,只要她不是殺人狂,和她談談倒也無妨,不買東西就是了。「要咖啡嗎?我只有清咖啡。」說著我給她倒了一杯,她笑著接過去呷了一口。
就這樣坐了兩天(不過我只覺得過了十來個小時),簡直無聊透了,真想找個人說話,可誰能忍受一個一句話也要說半天的人呢?也許那個披肩發能吧,他是個街頭藝人,就在離這兒不遠的一個街口酒吧外面,他能用極慢的速度做各種滑稽的動作。我決定去找他,於是推開房門,向大街走去。外面已是中午了,陽光撒滿了這個由於高樓林立而常顯得陰森的街區。
再過幾天,當我和肯分手后回到家裡時,一眼看見門口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不許再給斯科特化學研究所寫信,否則小心你的狗命!」
天色已近黃昏,我幫肯拿了一件樂器,向他家慢慢走去。

第七樂章

我乘電梯下了樓后,見那個女的還在大門處費力地解扣兒。我鬆了一口氣,從容地走過去,推開旋轉門走出大樓。可就在這時,她也急速衝出大門,向我撲了過來。原來她早就脫身了,只不過做做樣子誘我上當罷了。
「因為你在那個日本飯店給日本人跑堂。」
一聲極沉悶的槍響傳入我的耳中,同時,一股熱流湧出胸膛,隨後才感到了極度的疼痛。
「好的,」她嘎嘎笑著,「我就直接把你送回中國吧!」說著她舉起了槍。
這好像是在做一筆生意,無異於踐踏法律——當然是美國的法律。可如果我為了證明自己是個正人君子而堅持要起訴的話,又會傷害斯科特先生,他畢竟救了我呵。
我想這一定是那個女的寫的,因為字跡有些纖秀。顯然,我寄去的兩封信都被她截留了。

序曲

第五樂章

她緊緊抓住我的衣領,用一件很硬的東西抵住我的後背。我不知是不是槍,卻也不敢反抗。
「哦——」肯聳了聳肩。
「不是,我是說,我們好像被送進了一個與原來不同的空間,所以我覺得這個世界變得陌生了。」
「小姐,您去找個富翁不是更好嗎?還能多要幾個錢。」
我在機場給他和貝蒂送行。
兩個月後我的傷全好了,也恢復成了正常的人。肯已經和斯科特先生合夥開發了美國的市場,而他本人正準備去參加奧運會的鐵餅預選賽。
「謝謝您,斯科特先生,」我說話有點困難,只能用慢速度來講,「當然也謝謝你們——貝蒂和肯。」
我斜著眼看左邊的指示燈,細心數著電梯在每層停留的時間,都是4下。終於左邊的電梯到底了,我數到3時,猛地一轉身用最快的速度鑽了進去。在門剛好關上的一瞬間,我看見她也飛跑了過來,但她晚了一步。電梯載著我開向20層的斯科特辦事處。
「噢,並不是這樣的,中國人。那個女人給我們打的針,是一種使人體運動和精神反應速度減慢的藥物。我們還是生活在這個我們熟悉的紐約。」
「貝蒂,你為什麼不去做晚飯呢?」肯顯然又想支開貝蒂。
「你看見紙上怎麼寫的了嗎?又有誰能證明你的十幾萬美金不是自己藏起來而是被她拿走的呢?」
「其實只要五千美金,你就能延長至少五倍的生命,何樂而不為呢?」說著,她突然從手袋中取出一支無針的注射槍,一把拉過我的胳膊,叭的一聲把一種金黃色的液體注入我的身體。「現在你已經買了,請付錢吧!」她得意地笑了。

第四樂章

肯和貝蒂站在床邊,還有一位不太高的老人,瘦瘦的但很有精神,他們看到我醒了都十分高興。
「您請說,」我看出他面有難色,「我想肯也會答應的,是您救了我的命。」
「那是因為你不孤獨,而我一個人身在異鄉,我的親人、朋友都在九九藏書中國。」
於是我們聊起天來。貝蒂問了一些諸如「中國也有把街頭表演當做信仰的人嗎」之類讓我無從回答的問題,多虧肯替我打了圓場。而且肯的回答總能把她逗樂得手舞足蹈,看著她快鏡頭般的動作,我有一種想樂而樂不出的感覺。
「可是……」
「我也很感謝那段日子——儘管我不願再去回憶它。當然我很高興在那樣一個陌生的時空里,認識了你和貝蒂這樣忠誠的朋友。我祝你成功!」
原來,正如肯說的,我們被注射了那種葯之後,血液循環和新陳代謝比一般人慢了5到10倍,一旦受傷還會更慢。而這又恰好能改變病員體內的生動化學反應,減緩他們的生理活動,給醫生以更多的搶救時間。但由於這種葯還沒有公開,醫生又不了解我的狀況,見我受傷后,心跳十分緩慢近於停止,便誤認為我馬上就要死了。
走下飛機,我又看到了年邁的父母和記憶里不曾忘卻的她。
我那天的確剛取出父親辛苦一年還要東拼西湊才從國內寄來的學費,看來是被她瞧見,跟蹤到了我的住所。我真是倒霉透了。我禁不住問他:「你為什麼不去控告她呢?」
「那她為什麼會物色上我們這些人呢?」
還沒有睡夠就被肯叫醒了:「陳,快起床,該去幹活了。」
我想,現在就下樓去,一定會碰上那個氣極敗壞的女人。我在這層樓的電話間撥通了肯的電話,告訴他我在這裏碰上的麻煩,請他務必來幫助我擺脫困境,我還告訴了斯科特總部的地址和電話——這是我從那辦事處的銅牌上看到的。
「我不會再呆在紐約了,就回中國去。請你賣給我解藥好不好?」我央求道。
「陳,祝我好運吧,我感謝那一段生活,也很懷念它。」
信寄出去一周后沒有迴音,我真擔心他們根本沒有什麼「解藥」,又寫了一封信寄去。
「嗨,你這首歌叫什麼名字?」沉默了許久,我試探著開口問他。
「喂,陳,你別衝動。」他一把拉住我,「事情沒有你想象的那麼容易,你簽了字,法官是不會向著你的。」
「陳,要糖和奶嗎?」
於是我穿好衣服,和肯一起離開了他的家,貝蒂還沒有醒。
「田中,親愛的,你又跑到這兒來出洋相了。跑也沒用,快跟我回去,如果你再這麼裝瘋賣傻地在街上出醜,我們就分手好了!」
我們不餓,所以沒吃早點,直接來到那個小酒館門口。街上人還不多,肯就又和我聊了起來。
大概是我的吻太「深情」了,她好像有點相信,稍稍放開了我的衣服。我順勢向後挪了兩步,沖她擺擺手,說了聲再見,就向電梯跑去。她這才發覺自己被我戲弄了,卻又脫不了身,急得破口大罵起來。

第一樂章

「嗨,你好,陳!」我勉強能聽懂她的話,因為她說得太快。
因為我走得慢,我們老半天才下到一樓。大廳里聚集的人們被她的叫嚷吸引了,都朝我們看,我愈發窘迫。在快出門的時候我突然被鋼管扶手絆了一下,我急中生智,順勢撲向她,把她身子緊壓在鋼管上,隨即摟抱著她狂吻起來。由於她自己裝成是我的妻子,當然不好推搡掙開。我抱著她沒完沒了地親著,而她也緊緊抓住我的衣服,生怕我跑了。大廳里的人果然沒看出我們都是在演戲,朝我們微微一笑,便紛紛轉過頭去了。
「那就更麻煩了。那個女的也許掌握有你簽名的什麼便條,她會找個中國人仿照你的字跡在證書上簽寫你的姓名作為證據,而法院是鑒別不來中國字的,再說法院有誰會向著中國人呢?」
我一下明白了他這活的含義,看來他和我有著相同的遭遇——被那個女人搶劫了,而且他比我早很多。於是,我點了點頭,當然也是極緩慢的羅。
「謝謝。對了,你也要來參加我們的婚禮,我拿了冠軍就和貝蒂結婚,我們要請你做伴郎。」
我不敢再開口說話,只聽見汽車飛馳而過,看到一條條光龍穿梭在高大建築的背景之上,這一切又變得那麼陌生,沒有可靠感。我不知怎麼突然想起在國內時夏天的夜晚在街上乘涼的情景,而現在紐約正是冬天,並且已經下了雪。我的心境漸漸充滿了凄涼,還夾雜著恐懼。
他並沒有注意我這個時常光顧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