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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找自己

尋找自己

作者:李夢吟
「哦……我只不過想想玩罷了。」
「麗萍,別打斷我,」雲茜正起勁地修改設計圖,「你又想起什麼來了?」

6月4日 晴

「那麼,你這『打開記憶的大門』,又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急切地問。
有天,屋外的一陣對話聲引起我的注意:
她什麼都記不起來。醫生說,腦組織完全融合需要至少三個月時間,就算融合了,她也不一定能接受那些信息。
我不由讚歎道:「她畫得真不錯呀!」
母親告訴我,她是我唯一的姐姐,在同一場車禍中失去了生命。在我們坐的車傾覆的一剎那,她還想撲上來護著我,終於使我與死神擦肩而過,而她卻被拋出了車窗,死在迎面而來的一輛卡車輪下。
「在你住院的時候,我把咱們沒完成的部分設想了一下,圖在這兒,你覺得怎麼樣?」
「我可以在她房裡等會兒嗎?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談。」

6月18日 晴

也許我們的決定真的錯了……
「有道理。」她高興起來,「明天我把它拆開,裝一個可調節頻率的裝置。」
「過程很簡單,你只要帶上這些感測器,這上面的電極會發射微弱的電脈衝。你躺在這兒,盡量放鬆,什麼也別想,當你的下意識開始活動的時候,你就盡量捕捉這些微小的記憶吧。」
「什麼?」他抓住了我的雙手,「你叫我父親,你知道我是誰了嗎?」
雲茜嘆了口氣,說:「這可不像你以前的口氣呀!以前你總是說『看我的吧』!」
「媽媽,那是記憶!我相信它。我覺得自己就是麗華。是吧?我到底是誰?」
「唉,我想也夠通俗的了。」雲茜用手帕擦了擦頭上的汗,「其實,麗萍……」
現在,我完全記起來了,我的一切,作為麗華的一切。其實,車禍中死去的應該是麗萍。至少,她的靈魂死了,只剩下了軀體。而我,正是附體的靈魂,卻不能作為自己而生存。我註定,要作為麗萍而活下去。
彷彿一塊大而厚重的幕布,隔開了記憶的前一部分,我對自己在這以前的一切全然不知。我的記憶,是從看見醫生嚴肅的面孔和護士忙碌的身影時開始的。
「我不怕。我不想再混沌地活下去了!」
我一知半解地點了點頭。

母親的日記

以後該怎麼辦?麗華的記憶不可逆轉地恢復了。我們應叫她麗華還是麗萍?我們都知道她是麗華,可在別人看來,她卻是麗萍啊!她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我嘆了口氣,嚴肅地說:「雲茜,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無論以前我幫助過你什麼,現在我都不能做了。我現在還不如一個13歲的https://read•99csw•com孩子,我……感到很遺憾。不過,我會支持你的,因為我知道你是我的好朋友,只要我能做的,我都會做。」
「這就是咱們要拿去參加比賽的『打開記憶的大門』。」今天,在雲茜的小木屋裡她耐心地給我解釋,「當然只是圖紙,但這就足夠了。」
「不過說實話,你從小就像個假小子,所以才會和我臭味相投。對了,你不會忘了咱們的研究吧?」
「其實這個設想還是你提出來的,」她輕輕地說,「可是你……」
「沒有用,比賽時只需設計圖。再說,誰肯用咱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人的發明,誰會相信咱們呢!」
「她是誰?那一顰一笑,那麼熟悉……」
「不,雲茜,我很好!」聽到這兒,我生氣地衝出房門。
這幾天里,我又做了幾次試驗品。雲茜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把頻率調高一點兒,然而功效卻不怎麼好。我的記憶對這台機器好像故意迴避似的,每次意識中或夢中出現的都是我住院后經歷過的一些情景。

6月7日 小雨

我頭上的繃帶拆掉了,頭髮也長出了不少。但每當我站在鏡子前望著鏡中的自己,都感覺那麼彆扭:頭髮那麼短,身材那麼高……我端詳著,彷彿不是在看自己。
「記憶,實際上是大腦皮層形成相應的暫時神經聯繫(即識記),對暫時神經聯繫的保持以及再現——也就是這些暫時聯繫的再活躍這三個部分組成的,」看著我困惑不解的樣子,雲茜十分痛苦地皺了一下眉頭,「說通俗一點,記憶——就好像許多倉庫,每個倉庫裝的是什麼,時間一長也許會忘,但是如果在倉庫門前給你個提示,比如說裝蘋果的寫個『A』,裝香蕉的寫個『B』,那就會很快找到東西了,對嗎?這就是暫時的神經聯繫,」
天哪,它是那麼清晰!似乎就發生在我的身邊,兩輛車迎面開過,相撞,傾覆,起火。我甚至感到了自己是如何被甩出車窗……
「你也許會忘了A代表什麼嘛!經常取的東西不太會被忘記放在哪兒。但有些東西好久也沒取過,或者由於什麼意外標誌不見了,就會想不起來了,對嗎?可事實上東西還在那兒,也就是說神經聯繫並沒有中斷。老年人不是總可以想起他們兒時的趣事嗎?」
「怎麼樣?」好容易講完一段,雲茜喘了口氣。

7月7日 陰

這幾天我不斷夢到新鮮的面孔。是的,一定是以前的記憶!雖然我還沒有全部想起來,但我已經接觸到從前的東西了。我真想快點去雲茜那兒,告訴她這個好消息,可是母親總是搬把躺椅坐九*九*藏*書在門口,每次都以各種理由和氣地把我請回屋裡。她怎麼和爸爸一樣?
幸而機器的效力還沒有消失。我不斷在夢中看到陌生的情景,我相信那些都是記憶。我又夢到了車禍。
我獃獃地望著她,那張臉和我自己的面孔一樣陌生。
「別開玩笑了。」她丟給我一疊紙,「看看吧,這可是你親筆寫的。」
「雲茜,」我一下興奮起來,握住了她的手,「為什麼不按設計圖造一台呢?」
「對不起,」我垂下雙眼,「我……不能……」
「嗨,雲茜,這幾天悶死我了!等著我,一會兒就去你那兒!」
「為了我好?難道你們希望我像個白痴?」我生氣地摔門而去。我認定他們之間已經達成了什麼秘密協定。
老人悲傷地靠在床邊,嘆了口氣。我不知如何是好,稍稍挪動了一下身體,從嘴裏擠出幾個字:「父親,請您不要太……」
兩個月以後,我已經回到家中,雖然沒有了煩人的頭痛打攪,我仍記不起什麼,一切都是陌生的。
「怎麼樣?」雲茜試探性地看著我。
小提琴!她拉了小提琴,我覺得麗華在她的體內正飛速地醒來。
於是,我首先記住了她的名字:麗華,這個我一生也不會忘記的親切名字。我的生命是她給我的,我理應分一半給她。
我翻著那好似設計圖一般的東西,彷彿掉進了五里雲霧。我怎麼會涉足這個領域呢?我完全記不得了。
我的淚水流下臉頰。
「這是怎麼回事呢?」她奇怪地看著圖紙,「竟然沒有效果,害得我干坐了半個小時。」
「怎麼,要記住自己的模樣嗎?」這時,母親總是在背後望著我,慈祥地笑著開導我,「忘了就忘了唄,過去有什麼可留戀的,關鍵是今後怎麼活,把明天當成一個新的開始!」
「為什麼?她……不是動了手術嗎?」
我們在欺騙兩個女兒,可我們是善意的,我們不願過早地帶給她太多痛苦。她似乎覺察到了什麼。她會原諒我們嗎?……
「唉,」父親嘆了口氣,「既然這樣,你就看看你母親的日記吧,你遲早都會知道的。」
「不要著急嘛!這台機器,主要是用於由外界刺|激神經元,使它們興奮起來,以促進暫時神經聯繫的再活躍。嗯……就好像經常去倉庫走走,或重新打開倉庫立個新的標誌什麼的,不就成了嗎?」
母親聞聲走進我的房間,父親尾隨而來。
「麗萍,別傻了,」雲茜望著我,「也許你會成為犧牲品。」
「怎麼?」
當我醒來,雲茜正哭笑不得地看著我。
「也許我正在恢復從前的記憶。」
「那為什麼牆上掛的畫上只有你一人?」
真不知她和雲茜在一起都幹些什麼?我九-九-藏-書覺得麗華的影子在她身上復活了。她的性格不再是麗萍那種直率開朗的性格,她似乎多了麗華的細心和憂鬱。
「如果那時麗華和麗萍一同死去該多好啊?」
她的身體完好無損,只是頭部受了重傷,不修補腦組織就會死去。而麗華已經肢體破碎停止了呼吸,大腦卻完好無損。當時能有什麼辦法?只能用麗華的腦組織來修復她的腦體。可是這部分恰好主管記憶,我們都知道它將帶著麗華的記憶植入麗萍的頭顱,那時根本沒有去考慮以後將會怎樣。而現在,煩惱來了。真不知如何是好。
「孩子,你在說什麼呀!你是麗萍,」
「嗯……麗萍,我……認為這機器不太好,所以……請你別再……」
「是呀,她既愛好音樂又愛好繪畫,在她身上有著驚人的天賦。沒準兒她會成為一個藝術家……」雲茜的目光忽然黯淡了,「知道么,麗華剛進咱們的實驗室時也說『滿有味道』,你們姐倆可真有點兒像。」
雲茜笑了笑,說;「不要緊,林伯母。我想我們會重新認識對方,並且重新成為好朋友的。」
「對不起,麗萍,請你回房間去。你爸爸要和雲茜談一談。」說完,母親帶著雲茜去了父親的書房。
我尖叫一聲坐了起來,冷汗淋漓。那一刻我是那麼清晰地看到,我撲上去想保護的人,竟然……是我自己!
「大腦損傷的部分雖已修補好了,但機能完全恢復還需要一定的時間。」
「是頻率不夠大吧?」我試探地問。
於是我坐了下來,把雲茜的機器和我們的實驗都告訴了父親。
「不,如果我是麗萍,為什麼我保護的人是我自己?我是多麼清晰地看到了我雙臂下的面孔……」我嗚咽起來。
她總和雲茜在一起玩。她們談得很投機,這使她少了一點兒孤獨感。可雲茜畢竟不是她自己的朋友啊!
「麗萍,這是雲茜呀!」大約是見我一臉迷惑的樣子,跟在後面的母親連忙介紹。

6月8日 陰

燈光中,我陡然清醒了,天哪!我在幹什麼?我從來不會拉小提琴啊!

7月3日 晴

「是咱們的實驗室,麗萍!」
可是,我還是常為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莫名奇妙,比如說,我發現自己會不經意地甩頭髮,雖然我的頭髮是那麼短,還未過耳根。而我翻遍以前的照片,沒有一張是長發的呀!
只有一次例外。當我打開家裡的相冊,看到了那個漂亮的長發披肩的女孩時,我的心一顫。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在心中流過,使我迷濛的心裏彷彿射進了一絲陽光。
「不,她很虛弱,我不希望她再參加這類實驗了。雲茜,你只是個業餘科技愛好者,九九藏書沒有什麼能證明你的機器對人體無害。」
「那麼,給我講講吧。」
在搞什麼鬼!「如果我一定要用呢!」
「那從一定程度上說明她在恢復記憶。」
可是我無法逃避。今後的路還很長,我將在一條尋找自己的長路上,孤獨地跋涉。
……手術終於結束了。醫生說,只要三個月之內不發生排異反應,她就活下來了。
「我好像想起來了,是貝多芬的小提琴協奏曲吧!」不知為什麼,這個念頭鑽進我的記憶中。
「對了,我有個問題。」我打斷她,「如果你站在別人的倉庫門前,就算有標誌你也不會知道裏面有什麼,對嗎?」
我們把這一切告訴了雲茜,希望她不要幫麗萍恢復記憶了。
「看來,您的女兒是得了失憶症。」醫生對病床邊的一位老人說。看樣子他就是我的父親。
很快我便喜歡上了她。因為她的熱情、開朗化解了我的孤獨和愁悶。
從小木屋的窗口望出去,小雨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屋裡雜亂無章,牆上貼滿了鉛筆素描畫,有的畫得七扭八歪,有的卻畫得滿不錯,畫的都是雲茜。一張破木桌上擺滿了玻璃試管、酒精燈、顯微鏡之類的東西,幾個培養器皿底朝天地扣在咖啡杯上。幾隻破凳子,雲茜坐在其中一隻上,我則坐在唯一的小床上,聽著雲茜口乾舌燥地講以前的故事。
「雲茜,你怎麼了?我父母和你說什麼了?」

6月24日 大雨

「那是麗華和你畫的,混蛋!」雲茜跳起來,「麗華要畫,你也要畫,你瞧你把我給畫成什麼樣子了!」
「我呀!」我跳下小木床,迫不及待地說,「我願意試試看,我認為你說得很有道理,再說我實在不能忍受自己什麼都記不起來的痛苦,我願做實驗品。」
我撇了撇嘴,說:「像在聽小說。不過你的實驗室倒不錯,滿有味道。」
「不,雲茜。她用了你的機器后很疲勞,經常做噩夢,每晚都睡不好。」
「對不起,麗萍,我把它給拆了。」說完,她「啪」地掛了電話。
「她沒事,雲茜,可她還在睡覺。」
「親愛的,我們也是為了你好!」
「麗華!」一聲驚呼傳來,房門被推開,一個人跌跌撞撞地進來,打開了燈。
她恢復得很快,這使我很高興。她的體格很好,一直很健康。有時我想,她什麼都想不起來了也好,免去很多煩惱。
「我是誰?我究竟是誰?」我緊緊抓住母親的雙手,顫聲問。
從那天以後,雲茜就沒再露面。母親不再坐在門口,父親也不借故在我房間中坐了。終於我獲准可以和雲茜聯絡了,我撥通了她的電話。
「麗萍!」還是清晨,就有一個女孩推開了我的房門,「你read•99csw•com……還記得我嗎?」
「林伯母,我想看看麗萍。這幾天她一直沒有找我,她沒事吧?」太好了,是雲茜。
天哪,終於這樣做了,這到底對不對呢?至少,至少她可以活下來。

5月30日 晴

7月1日 陰

「你們到底跟雲茜說了什麼?」我很不客氣地問父親。
我淡淡地笑了笑。
「呵,不,不,什麼也沒有說,我只是覺得它確實不太好用。」
出乎我的意料,父親竟由於我事先沒有告訴他而大為不滿,他不許我把生命交給一個業餘科技愛好者。
也許是太頻繁地奔波于雲茜家和我家的緣故吧,我的確是累了。回到家我吃過晚飯,洗了個熱水澡就去睡了。這一晚我做了噩夢:夢到車禍!然而夢是那麼遙遠模糊;我抓不住它的細節,似乎只在遠遠地觀望著,剛要靠近,夢便驚醒了。這一定是從前的記憶!它是那麼讓人親切、渴望而又遠不可及。黑暗中,我彷彿還沒有擺脫夢的陰影,趿著拖鞋,鬼使神差地走向隔壁的房間。我的意識似乎沒有回到自己的身體中,一種冥冥的力量指使著我,摘下掛在牆上的小提琴,一首低沉似夢囈般悠遠的曲子從弦上傳出。此刻,我彷彿不再是自己!
「那是個夢,孩子,只是個夢。」母親撫摸著我的頭髮,輕聲說。
「我記不起來了,似乎沒做。」
「可是,那怎麼人們會忘記以前記住的事呢?」
「啊,不好意思,我睡著了。」
拆了?我一愣。在父母和雲茜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以致雲茜也改變了主意。
我茫然地靠在床上,望著兩人對活,從隻言片語中,依稀聽出是一場車禍使我的頭部受了重傷。
「你做夢了沒有?」雲茜突然興奮起來,「夢境絕對是潛意識的反映!」
已經三個月了!手術后三個月了。看樣子她的大腦已經完全接受了麗華的大腦,而雲茜用她的機器使她更快地接受麗華的記憶。我真不能想象,有一天她了解了真相會是什麼情形!麗華的記憶,而是麗萍的身體!她能接受嗎?
父母的做法其實是最明智的。但我還是說:
我半躺在小木床上,放鬆神經,盡量什麼都不想,這使我舒服極了,不一會兒,我似乎已進入了夢鄉。
雲茜和我可從未做過機械工人的活,我們用了整整一個星期才做出了一台樣品,又花了三天調試它的振蕩電路以便發射出大小合適的脈衝電流。我們已用貓咪試過了這新玩意兒,雖然不能證明它有效,但也沒有發現它對生物體產生什麼害處。
我和父親似乎都驚呆了,半晌,我才喃喃地解釋:「我……我好像做了個噩夢。」
「來吧。」我做出了大義凜然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