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
綠冰:
尾聲
雄雪鳥見我終於安靜下來,對我啁啾不已。呀,我還聽不懂它的語言呢。算了,一會兒我就回去了,學鳥語幹嗎?不過如果我學會了,我不是也成了公冶長了?和雙寒在一起時,逗逗他一定挺好玩的。
「別動!」
「起來,重來一遍。」他又伸手拉我,眸中卻找不到一丁點兒柔情。
我瘋狂地尖叫起來,不顧一切向前撲去,只覺得撲進那個身體,我就能安全。可是這個身體卻不由我控制,我不知該怎麼用這短短的小腿邁步,怎麼揮動這翅膀維持平衡,只能歪歪斜斜,舉步維艱。眼睜睜看著「我」靜靜地仆在雪地上,任片片飛雪悠悠落下,不能動也不能出聲,似乎與漸漸昏黑的世界融為一體。我是不是已經死了?我恐懼得近乎絕望了。
雄雪鳥見我沒有反應,就飛起來,向著溫河撲下去。我嚇了一跳,不知它要幹什麼,只見它叼著一條銀光閃閃的小魚,出現在岸邊。原來它是餓了。一想到餓,我也立刻覺得肚子叫了起來,不知這身體的主人昨天吃飽了沒有,反正剛才一陣折騰也消耗得差不多了。雄雪鳥叼著魚來到我身邊,似乎要讓我吃下去。找看著掙扎扭動的魚兒,心想怎麼也不能吃活魚呀,可是身體里卻似有個魔鬼,攛掇我撲上去吞掉它。我抑制著,卻又奇怪自己的反應。終於,我飛了起來,飛向訓練基地。
到達基地時,我已累得舉不起翅膀了。可是,我還是飛快地掠向他的房間——空的!啊,他在等我,快去我的房間——還是空的!我又四處尋找,終於在醫療室找到了他。
雪原深處:
可是雙寒在不遠處停住了。他小心地抱起「我」來,卻不再向我望一眼。他認不出我了!隊醫測了測「我」的鼻息、心跳說:「只是昏迷,抬回去吧。」幾個人就要抬「我」,雙寒卻固執地抱緊「我」不放,定要獨自抱「我」回去。
我獃獃地望著它們,任寒風揪扯著我的長發,心裏暗暗幻想,如果我在這神秘的雪原上被困住時,雙寒勇敢又溫柔地來到我身邊,那該有多麼美好……啊!這是什麼光,這麼刺眼?我要瞎了!
「那個地球人思維能量強大,控制小鳥的大腦與身體估計不成問題,就是用鳥舌說人話不太容易。畢竟,小鳥的大腦太簡單了,承載不了她複雜的行為。過兩天,她的能量弱一點,大概就好了。」
天啊,我思考越來越困難了,難道我read.99csw.com漸漸就要成為一隻鳥了嗎?不,我寧可死,也不願墮入混沌之中。
雪鳥:
練了整整一個下午,我的腿已經有點麻木。我覺得自己的動作也漸漸呆板,沒有了優美、自然的韻味。偷眼望去,他仍是那麼專註地練習著,動作優雅、靈動,沒有絲毫疲倦與鬆懈。那件淡藍的緊身服,更襯得他身材頎長,腰部柔韌。他真是個天生的花樣滑冰種子選手。我們這個項目的男選手都是相貌出眾的,他更是個中翹楚:端正的面孔透露著執著與剛毅,緊繃的嘴角顯示出認真與自信。尤其那對深不可測的眸子,在那個我永生難忘的黃昏,曾對我久久凝視,從此我的心便不再屬於自己了。可是,最近他一直沒怎麼陪我。
我覺得摔得好重,臀部痛得厲害,索性不起來:「我的腿不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吧。」
綠冰:
中篇
我不顧一切,衝進窗子,在雙寒懷裡停下來,對著他不停地訴說,期望他能明白。他卻心煩地趕我走,我嚇壞了,纏住他不放:雙寒,是我,是我呀!醫生撫摸著我的羽毛:「怪漂亮的,養著它吧。」「心煩的時候,鳥叫都這麼煩人。哪兒有心情養它。」雙寒捧起我,把我送到了外面。我不甘心,又飛到窗口啾叫,盼望他快明白。雙寒走過來,瞪了我一眼,隨手關上氣窗,又拉上了窗帘。
只顧想心事,我旋個不停,忘了繼續下一個動作,直到他拉住了我的手。我慌忙站起,卻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坐在冰面上。
「說得倒輕巧,『再換一次』,機器都被你搞壞了,能量也用完了,我拿什麼換?」
啊,人!他怎麼離我這麼近。救命啊,不要傷害我!親愛的,你在哪兒?快來呀!
我心痛難耐,又叫又跳,卻挽留不住他們。我像那條可憐的人魚,眼睜睜地看著王子與公主離去,卻不能喚他一聲。轉眼間人影看不見了,太陽也完全隱沒了,黑漆漆的溫河上,我聽得到我凄厲的叫聲。
「貢朵,你真聰明。讓我試試吧。」
「雅米,我剛剛給地球生物思維監視儀裝上了思維交換裝置。」
綠冰:
我就永遠做只鳥嗎?不,我不是鳥。我只是身體是鳥的形象罷了,我的思維還是綠冰啊!只要我還能有我的思維,我就是我,不管身體是人,是鳥,是雪花,還是塊石頭。
「那小鳥呢!它的思維能量可不大。」
「怎麼了,這麼亮?」
太陽升https://read•99csw.com起又落下。這是我變成鳥兒之後,迎來的第四個夜晚。
雙寒,你這麼在乎我,不枉費我對你一片真心。快看,我在這兒,快來幫我回去。我忍不住大聲呼喚起來,四周立刻充斥著嘈雜的鳥叫聲,連我自己也嚇了一跳。我還是不能發出人的聲音。
「丈夫」擁著我,已經睡去,我卻難以入睡。四天了,我每天去看我的身體。「我」總是靜靜躺著,面色越來越蒼白,周圍的儀器和醫生也越來越多。我呢,只要思維是我,就還是我,可是,我真的還能保持思維嗎?為什麼我的頭腦越來越遲鈍?今天想起事情來都斷斷續續的,老是連不上?
下篇
這時,隊醫走了進來,輕聲對雙寒說:「雙寒,別擔心,今天專家就會到了,他們一定能治好綠冰的。你一夜沒睡,去休息一會兒吧,我會照料她的。」「不,我想陪她一會兒。我陪她太少了。」雙寒仰起頭,虛弱地說。他憔悴不堪,頭髮亂蓬蓬的,看不出冰上王子的風采了。
主意一拿定,我立刻迫不及待地起來。掙扎著,撲騰著,去適應這陌生的身體。我的靈活和矯健似乎還在,人的智慧難道還征服不了這雪鳥的小腦袋?陪伴我一夜的那隻雄雪鳥早就讓我鬧醒了,它瞪著黑黑亮亮的眼睛,似乎在奇怪伴侶的舉動(是啊,現在「我」是它的伴侶了)。我在地上翻來滾去,它也跟著我轉來轉去,地上厚厚的積雪被我們折騰得一片狼藉。終於,太陽懸在頭頂的時候,我能夠行動自如了。而且,我實現了人類千萬年來的夢想——飛翔。我要飛到雙寒那兒去,他會幫助我的。
床上的女孩輕輕呻|吟著,呼喚了一聲「雙寒」。床邊的人立刻發覺了,她慢慢睜開眼睛,眼神是那麼複雜。
雪原深處,雅米和貢朵也相擁在一起,含淚注視著監視屏。他們似乎看到了一對人兒在冰上迴旋舞蹈,如同雙飛的雪鳥一樣輕盈、和諧;一對雪鳥在一旁啁啾著,好像親昵私語的情人。
綠冰:
懷疑的陰影一旦籠罩,心裏就再難見到陽光。我悶悶地出了訓練基地,卻沒有回宿舍,暗自賭氣沿著溫河走啊走,卻又希望他追上來陪我。
成為一隻鳥兒,多少詩人夢想過,吟詠過;多少歌手歌唱過,讚美過。無憂無慮的鳥兒,自由自在地飛翔在白雲中間。可是,一旦真成了鳥,又是什麼滋味啊!詩歌、音樂都遠離了,再也不能在九九藏書冰上迴旋了,還有愛情——我就永伴身邊這隻小鳥嗎?誰說鳥兒無憂無慮,我身邊這隻鳥兒不就充滿著憂傷與焦慮嗎?人總愛羡慕鳥兒,其實鳥兒沒準兒也嚮往人的生活呢。
「我剛剛在監視一隻白鳥兒和一個地球人。你動了這一下,就把交換開關打開了。」
「貢朵,我,我好傷心。都是我不好,我……太壞了。」
擺脫沉沉的睡眠,我終於睜開了眼睛。朝陽如同金色的寶石,在天際放射光芒。呼吸著乾燥清冷的空氣,我覺得又有了希望。在這樣的好天氣里,是不會有噩運的,我要振奮起來,去找雙寒。
誰這麼吵?亂七八糟,不知叫些什麼。啊,是只同類。她長得挺像我,可我怎麼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差不多吧。能量弱下來,她就不能維持複雜思維了。等她學會鳥語,就會適應鳥的生活了。」
振作起一點精神,我跟著雄雪鳥回到了溫河邊。看著皚皚白雪,我的心也如同雪原一樣,空蕩蕩的。我回不去了,我永遠是只鳥兒了嗎?為什麼會這樣?難道真有鬼神捉弄?
「那……不就成了地球上的『植物人』嗎?」
「別這樣,你也不是故意的。現在只能盡量收集能量了。」
「雅米,別這樣。哪怕還有一分鐘,也不能放棄希望。」
「哼,看你乾的好事吧。現在只能修機器,收集能量得六十多個地球日呢。」
正是夕陽西下,桔黃色的太陽斜掛在茫茫雪原之上。天地相接處光芒閃爍,恍若夢境,那是皚皚冰雪成就了冬日的最後一分輝煌。溫河上不時可見一對對雪鳥比翼掠過,這些潔白如冰雪的鳥兒雙飛雙棲,把這冰天雪地當成了世外桃源。不遠處就有一對正相偎啁啾,真讓孤單的人兒羡慕。
旋轉,旋轉,快速旋轉……
這條溫河可真是大自然的傑作,水總是溫溫的,在這冰天雪地里也並不結冰。
「你這是什麼意思?她會放棄高等生物的思維與理智嗎?」
眼睛好痛。剛才的亮光太刺眼了,不知是怎麼回事。
氣窗開著。我看見他垂頭坐在床邊,一隻手握著床上躺著的那個人的手,一隻手支在額頭上。仔細一看,躺著的那個人,就是我的軀體,可我在這兒呀。
雪鳥:
天已經晚了,開始下起了雪。雙寒怎麼還不來找我?那邊站著的女孩怎麼摔倒了,過去看看……天哪,救命!我的腿呢?我怎麼了?一揮手,揮起的卻是雪白的翅膀,一叫喊,發出的竟是尖利的鳥啼。我……我變九_九_藏_書成了鳥兒!可是那邊摔倒的才是我,不會錯,是我!我的身子在那兒,我卻在這兒……
我一條腿平伸出去,緊繃住腳尖,另一腿屈蹲著,雙臂合在微垂的頭后,和著悠揚的鋼琴曲,在刀痕斑駁的冰面上,旋轉又旋轉。
看看那邊岸上淡紫色的姑娘,我不禁又增加幾分煩躁。她那麼靜靜地望著夕陽,靜得彷彿風也凝結在她四周。我多希望也能這麼靜靜地躲上一會兒呀,哪怕是偶爾能離開丈夫的懷抱,獨自享受一回這美麗景緻。啊!那是什麼東西,太亮了,太亮了,比閃電還亮!我要死了!
「貢朵,快看極光。真漂亮。」
「雅米,你怎麼了?快別哭了。」
我一動不動,心裏卻哭泣著、叫喊著。雄雪鳥突然離去,一會兒又叼著一條小魚回來,銀光閃閃,怪好看的。我下意識地張開了口,只覺得喉里一陣涼,身上隨之似乎有了一點兒力氣。我一驚,看見雄雪鳥叼著的魚不見了。哦,我竟不知不覺吞了那條魚,活魚?
「就是大腦思維停止,造成神經、包括迷走神經都停止工作,細胞新陳代謝中斷?我真壞,我恨我自己。」
多麼輝煌,多麼壯觀啊,深沉的夜色中,騰起了炫目的北極光,舞蹈著,變幻著,如同生命一般絢爛瑰麗。趁我還是我,把自己奉獻給這生命一般美麗的極光吧。只要飛向極光,飛向極光美麗的懷抱,力氣盡了時,我就會……
我的身體里似乎有一股野性,它唆使我,慫恿我去做鳥兒的事:跳下河去啄魚,吞吃活魚,與雄雪鳥交歡,甚至準備開春孵卵育雛。記得第一天,我多麼堅決地拒絕吃活魚,可是現在我由拒絕到喜歡甚至渴望了。野性在迅速地膨脹起來,我越來越難抑制了。
什麼東西在碰我?是那隻雄鳥,它跟來了,我竟沒有注意到。傻瓜,我又不是你的伴侶。
這個人似乎看出了我的驚恐,那麼和善地望著我。可是,為什麼我沒發出聲音?我的清脆婉轉的歌喉呢?
望不見屋裡了,我喪氣地跌了下去,落在窗下的雪堆里。我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保持著落下時的姿勢,一動不動,只覺得自己已經死了。完了,他不要我了。
雪原上,一隻雄鳥守在一隻卧在雪裡的雌雪鳥旁邊悲啼著。卧著的鳥兒動了動,雄鳥立刻撲上去,擁著它,梳理著它凌亂的羽毛。
模糊中,那個忠實的夥伴又來到我的身邊,擁住了我。一股帶著暖意的疲倦,立刻將我裹住、征服。我略略掙扎,就隨九_九_藏_書它找到一個背風的凹地,相擁著睡去。在陷入深深的睡眠前的一剎那,我還惦念著:明天去找他。
我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推開身邊的夥伴。他多半是個男——不,雄的,我不能讓他碰我。我發覺在我想到做什麼時,比如說推,雙翅自然就推了出去,而特意去控制,反倒不能自如,這樣我就解決了基本的動作問題,只是需要練習。我開始慢慢地低頭、轉身、撲翅、走路等等。
我要學鳥語,我要練習說人的話,我還有希望。
雪原深處:
他蹲下來:「沒事吧?你先回去休息,我自個兒練好了。」
這時,一雙翅膀將我擁住,慢慢撫慰我,用嘴理順我的羽毛。我漸漸安靜下來,思考我的處境。
綠冰:
雪原深處:
「那就換回來好了。」
我好累,渾身沒勁兒。不對呀,這身體怎麼這麼大,這麼陌生?我的翅膀呢?我的丈夫呢?我被魔鬼捉住了嗎?不,這隻是個噩夢,噩夢,快醒來吧!
「我又不是有意的,幹嗎這麼凶。」
我真有點兒厭煩,揮動翅膀擋開丈夫。真讓我受不了,整天這麼纏著我,沒有一分鐘的安靜:飛翔的時候就在我身旁繞來繞去,盤旋不定,弄得我頭暈;棲息時,就這麼一會兒用嘴理我的羽毛,一會兒又伸開雙翅擁抱,沒完沒了地唧唧喳喳,不讓我有半刻安寧。固然我需要丈夫的熱情,不過他要能稍稍節制些那該多好。
起風了,我是在逆風飛翔,很累。可是,我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心裏反覆歌唱著:「飛啊,飛啊。飛向幸福,飛向希望。」
正在我開始適應時,傳來陣陣呼喚聲:「冰兒……」「綠冰……」接著,一行身影出現在岸上。我趕緊大聲呼叫:「雙寒,我在這兒。」卻只發出一陣難聽的鳥叫聲。但是畢竟引起了他的注意,雙寒朝我望了望,就奔向這邊來。我也盡量靠過去,希望他快帶我走。
「有點像。如果它堅強的話,它能堅持六七個地球日吧。等到它放棄希望了,它佔據的軀體也就……」
上篇
「最麻煩的就是它了,它的能量不足以控制龐大的人類身體。暫時,它能維持生命,做些簡單思考,但是不能舉手投足、說話和傾聽。它太弱小了。」
「有辦法了。快,趕緊收集能量,機器馬上就能運轉了。」
「可是六十多個地球日,她們支持得住嗎?」
練習,就知道練習。同在一個基地,除了練習,他就沒怎麼陪過我。難道,他是故意在逃避我,冷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