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王冠
黑披風雄猴果然對我們進行了猛烈的報復。
我一面放弔橋開柵欄,一面朝灌木林張望,哦,褐尾巴雌猴站在草叢裡,目不轉睛地望著麻子猴王呢。
大概麻子猴王已耗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它的身體猛地往下一沉,咕嚕,灌了兩口江水。它掙扎著又浮出水面,舉目向岸邊的猴群張望,視線在褐尾巴身上定格了。它久久凝視著它,眼光溫柔,蘊含著惜別之情。它的身體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江水漫過了它的下巴,漫過了它的嘴唇……
只有一種解釋,黑披風雄猴雖然當政才短短几天,但出於某種原因,威信掃地,指揮失靈,地位不穩,統治根基發生了動搖,誘發了其它雄猴的勃勃野心。
麻子猴王徑直走向黑披風雄猴,走向那塊歷來由猴王享用的蛤蟆磐石。它這是幹什麼?要奪回失去了的王位?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五日寫于昆明潘家灣
呦——噢——呦——噢——猴群在魚嘴形礁石上惡狠狠地吼叫起來。黑披風雄猴朝我齜牙咧嘴地咆哮,彷彿在警告我:別管我們猴子的閑事,不然的話,我跟你沒完!
我的心頓時怦怦猛跳。可不,黑披風雄猴還帶著猴群在江邊監視,那架勢,必欲置麻子猴王于死地而後快。
但報復卻遠遠沒有結束。
可褐尾巴雌猴卻並沒有朝岸邊游去,它毫不猶豫地單臂划水,旋轉身體,堅定地朝麻子猴王游去,又一把抱住了麻子猴王。麻子猴王的臉最後一次露出水面,仍想把纏在它身上的褐尾巴雌猴推開,但它力氣已全部氂盡,只是象徵性地動了動手臂……
「我們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我一把奪過強巴手裡長長的篙竿,朝麻子猴王伸去。
眼下混亂的打鬥愈演愈烈,瘌痢頭雄猴的一隻眼睛不知給誰摳了一下,血汪汪的,眼珠似乎也被摳出來了,疼得它慘嚎一聲,拚命踢蹬。不知是血模糊了它的視線,還是劇痛使它喪失了理智,它重重一爪子蹬在一隻在旁邊看熱鬧的不滿半歲的小猴身上,小猴呀地叫了一聲,從兩三丈高的陡崖上仰面摔下去,剛巧後腦勺砸在石頭上,一下就摔死了。小猴的母親——一隻眉心間有一粒紅色疣痣的母猴,發瘋般地撲上去,揪住瘌痢頭雄猴,廝打啃咬。另兩隻單身雌猴大概也非常憎恨虐殺幼猴的殘暴行徑,跑上來幫眉痣母猴的忙,你抓一把,我蹋一腳,瘌痢頭雄猴的另一隻眼睛也被抓瞎了,跌跌撞撞地奔逃,一腳踩空,從幾十丈高的筆陡的懸崖摔了下去。立時從半空中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數秒鐘后,懸崖下響起物體砸地的訇然聲音。
我不由得猶豫起來。我早就聽當地獵人介紹過,滇金絲猴是一種很難纏的動物,誰得罪了它們,會遭到哭笑不得的報復。曾有一個山民用尼龍捕獸網逮住一隻小猴,賣給了動物園,結果,他種的二十畝包穀地年年到抽穗灌漿的時候,猴群便不請自來,將秸稈連根拔起,將剛剛長成形的玉米棒掰下來扔得到處都是。又曾有一個駕駛員用鳥槍打瞎了一隻雌猴的眼睛,結果他每次開車經過這段路,總會被山上扔下來的石塊砸壞汽車。
呦呀——寂然無聲的猴群里突然傳出一聲幽幽的哀嘯。我趕緊將望遠鏡移過去一看,原來是褐尾巴雌猴,蹲在石頭上,雙爪捂住臉,一副悲傷欲絕的樣子。
到鎮上去的方向和去猿嶺的方向剛好相反。我們出了工作站,才走了一百多米,麻子猴王突然抱住路邊的一棵小樹,死活不肯再走了。我以為它是病得走不動了,想抱它,它卻死死抱住小樹不撒手,還發瘋般地拉扯脖子上的細鐵鏈,直拉得皮開肉綻,拉不斷,又拚命用牙齒咬,咬得滿嘴是血。它怎麼了?這會把自己折磨死的啊。我沒辦法,只好替它解開鐵鏈子。
我沒有再把竹篙伸過去,我斷定,它們是不會接收我的援救的。
「我總擔心會出什麼大亂子。」強巴憂心忡忡地說。
不幸被我的藏族嚮導強巴言中了。當天夜裡,寂靜的森林里,傳來一陣緊似一陣的金絲猴嘈雜的嘯叫聲,尖厲嘶啞,令人頭皮發麻。這恐怖的嘯叫聲持續了整整一夜,我和強巴躺在床上輾轉難眠。麻子猴王的反應也令我們吃驚,它激動得渾身發抖,呦呦低聲叫著,在帳篷里躥來躥去,兩隻瞳仁綠瑩瑩地閃亮。有兩次,它還跑到床邊來搖晃我的腿,嗚哩嗚嚕叫喚,看來它是知道猴群究竟發生了什麼,想要告訴我,可惜我聽不懂金絲猴的語言。
黑披風雄猴神氣地站在岸邊的礁石上,吆喝著猴群封鎖水域,防備麻子猴王登岸。
我曉得麻子猴王生命不會太長久了,它被我從怒江里救起來差不多已兩個星期,身體的傷雖然治好了,但心靈的傷是無法愈合的。它萎靡不振,整天縮在帳篷陰暗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它吃得極少,瘦得肩胛都支楞出來了,皮毛光澤消褪,頸毛變得灰白,生命就像滑滑梯似的迅速滑向衰老。昔日叱吒風雲的猴王風采蕩然無存,倒像是一隻無依無靠生命燭光行將熄滅的老年乞丐猴。
我氣極了,抽出左輪手槍,嘩啦一聲把子彈推上膛,朝天開了兩槍。震耳欲聾的槍聲和強烈的火藥味總算把黑披風雄猴的囂張氣焰給壓下去了,它驚恐地看了我一眼,一聲呼嘯,帶著猴群逃之夭夭。
所有攜帶幼猴的母猴,都緊緊地把自己的小寶貝摟在懷裡,驚恐不安地蜷縮在石旮旯里。
上百隻大大小小的金絲猴中,唯有那隻褐尾巴雌猴沒加入這場集體行兇。它孤九-九-藏-書零零地待在江邊一座礁石上,不斷揪自己身上的毛髮,用頭撞石頭,一副柔腸寸斷的痛苦樣子。
呦呦——呦呦——黑披風雄猴喪魂落魄地嘯叫起來。
我有午睡的習慣,放下碗筷,正準備倒在床上,突然,傳來籬笆牆喀啦喀啦的搖晃聲。我撩起帳篷的門帘,看見籬笆牆外站著一隻金絲猴。烏黑閃亮的皮毛,與眾不同的褐色尾巴。哦,是褐尾巴雌猴!它已經是第四次光臨我們工作站了,它是來看望喪失了地位、權勢的老猴王的。我想,這肯定要冒極大風險,一旦被黑披風雄猴知道,輕則會被驅逐出猴群,重則要被處死。我每每為它這種甘冒殺身之禍的行為所感動,覺得這稱得上是一種偉大的愛情。別說動物界,就是人類社會,又能找出多少這種至死不渝的愛情呢?
「它要幹什麼呀?」
呦呦——呦呦——呦呦——
而這一次,褐尾巴雌猴卻大白天跑來,不僅不隱蔽自己,還徑直來搖晃工作站的籬笆牆,這不能不說是一種反常。別說我,就是麻子猴王,也瞪起一雙驚詫的眼睛獃獃地望著褐尾巴雌猴出神。我拉開柵欄,放下弔橋,它還沒回過神來,仍站在我身邊發獃呢。我拍拍它的肩頭說:「老夥計,去吧,別辜負人家的一片深情!」它這才發出一聲含混的嘯叫,從弔橋上走了過去。
「快,我們乘獨木舟到葬王灘去看看。」
「你知道這裏為什麼叫葬王灘嗎?」強巴問道,可不待我開口,他又自己回答了,「這個王指的是猴群里的猴王。猴王沒有退休制度,年紀一大,就會被其它年輕強壯的雄猴推翻。被趕下王位后還要被眾猴推下怒江淹死,所以叫葬王灘。」
排浪打來,把麻子猴王蓋沒了。過了好一會兒,它的腦袋才在離我們獨木舟不遠的江面露出來。它的唇吻勉強抬到水面上,艱難地呼吸著,四爪費力地划拉,失神的眼睛茫然四顧。
真應了人類的一句俗話:成則為王敗則寇。
麻子猴王七拐八彎逃到一塊礁石背後,把身體擠進石縫,想躲過眾猴的圍追。不幸的是,一隻耳毛乳白色的雌猴恰巧站在礁石上,看見了麻子猴王,呦呦報警。眾猴聞訊趕來,麻子猴王又挨了一頓好打。我見過這隻白耳朵雌猴,就在昨天,它還趁褐尾巴雌猴不在跟前,向麻子猴王獻媚求愛哩。
我的腦子一亮,哦,黑披風雄猴是要同我作交易,用黃帆布挎包換麻子猴王!
我當然不會去窺視它們甜蜜的幽會。
竹篙伸到麻子猴王的面前,它伸出了一隻前爪。可當爪子觸碰到竹篙后,卻沒有抓捏的意向,而是用掌心將竹篙推開去。隨著推篙的動作,它齜著牙,對我輕輕叫了一聲。啊,這是表示謝絕救援!
就在這時,我聽見籬笆牆外傳來麻子猴王呦呦噢噢的嘯叫聲,我翻身起床走出帳篷一看,麻子猴王正在防護溝外朝我舞動前爪,顯然,它想進來。可它出去才十分鐘都不到啊!
我不禁不寒而慄。可我無法理解的是,黑披風雄猴已經當上了新猴王,猴群並沒出現權力真空的現象,怎麼會無端爆發爭權的混戰呢?
我試著抽回伸出的竹篙,可竹篙彷彿有千斤重。眼前這橫遭噩運的老猴王著實讓人同情!我雖然是個動物學家,但我首先是個人。我的是非觀念、道德標準、感情投射和價值取向是與我的生命融為一體的原配軟體,不可能像電腦一樣敲擊某個鍵盤就能把這一套系統從內存中卸掉或取消的。
「這群金絲猴像是全都發瘋了。」我疑惑地說。
這也是過去它們幾次相會從未出現過的情景。以往幾次,當幽會不得不結束時,麻子猴王都要把褐尾巴雌猴送到離我們工作站兩百米遠的小土崗上,戀戀不捨地舉目相送,一直要到褐尾巴雌猴走得看不見了,它才會回工作站來。
一隻我給它起名叫黑披風的雄猴,正摟住褐尾巴雌猴的腰,強行調笑。褐尾巴雌猴拚命掙扎,發出凄厲的呼救聲。坐在二十米開外一塊巨大的蛤蟆形磐石上的猴王毛髮豎起,齜牙咧嘴,大聲咆哮。
整個猴群中,只有褐尾巴雌猴孤零零地抱住肩,用一種凄涼的眼神注視著這一切。
「換了吧,麻子猴王活不長了,遲早都要死的。」強巴低聲勸我。
那些混斗的雄猴,也許是被突如其來的死亡鎮住了,也許是力氣耗盡再也打不動了,各自散開,回到自己的小團體里去。但看得出來,彼此的仇恨並沒有消弭,氣咻咻地你瞪著我我瞅著你,不時發出一兩聲威脅的嘯叫。
黑披風雄猴憤怒地長嘯一聲,從磐石上跳躍下來,撲向大紅布雄猴,兩隻雄猴扭成一團。看來它們曾經打鬥過,雙方都顯得精疲力竭,廝打一陣后,竟抱在一起大口喘息。
眉痣母猴爬下陡崖,抱起已僵冷的小猴的屍體,用一種冰涼的眼光打量了猴群一眼,向遠方的樹林走去。顯然,它對混亂的大家庭厭倦了絕望了,情願去過孤獨寂寞的流浪生活。
群猴佇立著,沉默著,凝視著……
包圍圈越縮越小,麻子猴王無處可逃,只好跳進怒江。這段江面地勢險峻,水流湍急,名叫葬王灘。金絲猴雖然會泅水,但游泳的本領很一般,無法游過江去。麻子猴王現在力氣大耗,在水裡泡了幾分鐘后,便支持不住,想爬上岸來。眾猴沿著江邊的礁石追攆,麻子猴王游到哪裡,它們追到哪裡。麻子猴王剛上一塊礁石,身上的水還沒有瀝干,黑披風雄猴便帶著一幫猴子趕到了,連撕帶咬,迫使麻子猴王重新跳進水裡。
我想,我不能捲入猴子們
read.99csw•com的紛爭中去。我是個動物學家,我應純客觀地觀察和研究野生動物的生活形態,而不應當隨意干涉野生動物的生存規律,就好比我們人類一個國家不應當干涉另一個國家的內政一樣。
猴群究竟為什麼會出現如此嚴峻的分裂局面?怎樣才能使這群珍貴的金絲猴重新過上安寧的生活?我是動物學家,我有責任找到答案和解決問題的辦法。
統治這群金絲猴的是一隻頸下長著灰白毛叢的老年雄猴,臉上布滿紫色魔點,我給它起了個諢名叫麻子猴王。褐尾巴雌猴臀毛油亮,年輕風騷,是麻子猴王最寵愛的王妃。黑披風雄猴背毛厚密,就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是這群金絲猴的「二王」,地位僅次於麻子猴王。
我是因為看不慣殘忍的殺戮,才出手救了麻子猴王。
呦嗚——呦嗚——黑披風雄猴朝眾猴連聲叫喚,聲音低沉,凄涼哀傷,那神態已完全沒有君臨天下的威儀。群猴對黑披風的叫喚卻無動於衷,沒聽見似的。
它漂過一塊魚嘴形的礁石,突然就看見了我們的獨木舟。當時我們的獨木舟離它約五十米遠,它扭頭看看站在魚嘴形礁石上嚴陣以待的猴群,順著江水慢慢向我們游來。
當黑披風雄猴再一次把麻子猴王打翻在地后,它扭頭朝山崖發出一聲長嘯。
在以後的幾天里,猴群又多次光顧我的工作站,被鐵絲網和鐵蒺藜扎得哇哇亂叫,吃了幾次虧后,終於明白了它們是無法衝破障礙接近麻子猴王的,這才放棄了搗亂行兇的企圖。
看得出來,所有的金絲猴都一夜未寐,只只猴眼布滿血絲,神經處於高度的亢奮狀態。我注意到,猴群里好幾隻雄猴已經掛了彩,有的頭皮被抓破了,有的頸毛被拔脫了,有的腳爪被打跛了……毫無疑問,昨天夜裡猴群發生了一場混戰。
我的黃帆布挎包里除了乾糧和水壺外,還有一架價值上千元的理光相機,最珍貴的是那本厚厚的觀察日記,裡頭記載了我好幾個月的心血和努力。我頓足叫苦,卻又無可奈何。
我也大出血了,花了好幾百塊錢重新添置生活必需品。為了防備猴群的再次侵襲,我還雇了當地的農民在帳篷四周挖了一道寬兩米深三米的塹壕,在塹壕前用碗口粗的圓木扎了一道結實的籬笆,還在籬笆上掛了一道鐵絲網和鐵蒺藜。
這時,黑披風雄猴放掉褐尾巴雌猴,獰笑著迎戰麻子猴王。其它的猴子,都默不作聲地散坐在四周觀看。
按前幾次的經驗,麻子猴王這一去,起碼要兩個時辰才會回來。我躺在床上,隨手翻開一本最近翻譯出版的一位美國動物學家寫的《靈長目動物的權力構成》看起來。突然,我被這樣一段文字吸引住了:「對生性好鬥的金絲猴群來說,任何一頂耀眼的王冠都是用血染紅的;如果有一頂王冠出於某種偶然的原因,沒有被鮮血浸染過,那麼可斷言,這頂王冠終將黯然失色。」我不由一陣心悸,朦朦朧朧有一種感覺,我快找到金絲猴群為什麼會發生分裂和混戰的答案了。
我和強巴進山考察,躲在樹上的猴子冷不防會扔下雨點般的樹枝和堅果,砸在我們頭上,或者居高臨下向我們拉屎撒尿,淋在我們身上。有一次,我趴在高黎貢山主峰一塊平台上,用望遠鏡觀察母鷹給雛鷹餵食的情景。跟往常一樣,我順手把隨身攜帶的那隻黃帆布挎包掛在身旁一棵小樹的枝丫上。鷹巢里,母鷹正叼著一條蜥蝎,讓三隻黃嘴雛鷹撲上來爭搶,這既是一種餵食,又是一種技能訓練。我正看得入迷,突然,身旁的小樹嚓喇喇一陣響,我舉目望去,又是討厭的黑披風雄猴,從岩壁跳到小樹上,飛快地跳下來,伸手去摘我掛在枝丫上的黃帆布挎包。我驚得目瞪口呆,強巴反應比我快,跳起來想阻攔,但已經遲了,黑披風雄猴雙腳鉤在樹冠上,身體仰翻,一個倒掛,玩了一個精彩絕倫的仙人摘桃動作,我的黃帆布挎包就到了它的手裡。它身體一點沒停頓,轉個圈,收腹上躥,一眨眼工夫就躍上樹冠,輕盈地一跳,落回岩壁,很快就逃得無影無蹤了。
我和強巴被麻子猴王如泣如訴的低嚎吵得一夜沒合眼,第二天一早,我們就起來了,匆匆吃過早飯,在麻子猴王的脖頸上套了一根細鐵鏈,準備帶它到鎮上去找獸醫。
好幾隻雄猴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又一場混戰拉開了序幕。
我把麻子猴王從鐵籠子里放出來,它遍體鱗傷,尤其是背部,橫一道豎一道血痕,慘不忍睹。
下午我和強巴進山採集白堊紀劍齒虎的化石,路過猴嶺,看見那群金絲猴正在橡樹林里覓食。黑披風雄猴威嚴地坐在最大的一棵橡樹的枝椏上,不時有雄猴或雌猴跑過來,貢上最好的堅果,替它整飾毛髮。猴們專心採擷樹上的果子,沒有爭吵,也沒有打鬥,整個猴群秩序井然,一派祥和寧靜。
麻子猴王似乎抵擋不住眾猴兇猛的攻擊,一下從礁石上躍入怒江。
這無疑是一場雞蛋碰石頭式的較量。果然,僅僅兩個回合,麻子猴王就被黑披風雄猴一個大背飛摔了出去,從高高的陡崖上滾落到江隈的沙灘上。黑披風雄猴連奔帶跳地向那裡撲去,半途還扭頭朝觀戰的眾猴長嘯了一聲。眾猴興奮地吶喊著,跟隨著沖了下去。在這短暫的兩三分鐘的過程中,黑披風雄猴又奇迹般地成了一呼百諾的君王。
「我不是指黑披風雄猴會對我們怎麼樣,我是說這群金絲猴可能會遇到什麼麻煩。」強巴眉頭緊蹙,望著暮靄沉沉的蒼穹,低聲說道。
蹲在岩石上觀戰的
read•99csw.com群猴也齊聲嘯叫著,爭先恐後地從山崖上衝下來,加盟到黑披風雄猴一邊,撲向剛才還是首領的麻子猴王。
突然,從一棵小松樹上跳下一隻猴子,蹦蹦跳跳來到黑披風雄猴佔據的那塊磐石前,怪模怪樣的嘯叫一聲,一個轉身,亮出紅彤彤的屁股,對著黑披風雄猴搖晃。哦,原來是大紅布雄猴!這無疑是表示一種輕慢,一種嘲弄,一種侮辱。
褐尾巴雌猴前三次來這裏都特別小心,挑的都是惡劣的壞天氣。第一次正下著傾盆大雨,第二次是沒有月亮和星星的漆黑深夜,第三次是濃霧瀰漫的黎明。而每次都是躲在我們工作站後面那片灌木林里,詭秘地發出一兩聲低嘯。麻子猴王聽到它的叫聲,死氣沉沉的臉部立刻變得異常生動,吼叫著躥出我拉開的柵欄,通過弔橋,到了防護溝外。
這時候,被推開的褐尾巴雌猴離岸邊僅有十來米遠。黑披風雄猴帶著猴群佇立在岸邊,望了望水中的褐尾巴雌猴,收斂起齜牙咧嘴的恫嚇,扭身往後退了七八米,眾猴也跟著它後退,騰出一塊空地來。再明顯不過了,黑披風雄猴做出了一種寬恕的姿態,同意褐尾巴雌猴游回岸來。
和我往常所看到的不同,眾猴不再以黑披風雄猴為軸心,而是三五隻猴子一夥,五六隻猴子一群,散落在四周。黑披風雖然還佔據著崖頂那塊巨大的蛤蟆形的磐石,但身邊只有白耳朵雌猴和另一隻在猴群中地位很低的老年雄猴,給人一種沒落君王眾叛親離的印象。
剎那間,吵吵嚷嚷的猴群安靜下來,個個變得像泥塑木雕一般,紋絲不動,望著麻子猴王發獃。我調整焦距,將視線集中到黑披風雄猴身上,見這傢伙大張著嘴,驚愕得就像看見了鬼魂一樣。流亡的君主又回來了,這自然會引起新猴王的震驚。
「不能理它,不然的話,我們別想安寧了!」藏族嚮導強巴勸我說。
東方的天際出現了第一道魚肚白,我和強巴就起來了,在晶亮的小溪邊匆匆漱洗完畢,立刻就趕往猿嶺。這是一個沒有霧嵐的早晨,空氣清新透明,能見度極高,我們悄悄鑽進山頂一片小樹林里,不用望遠鏡,就能把五六十米外猴群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鑽出帳篷,一眼就看見籬笆牆上掛著一隻黃帆布挎包,哦,就是我那隻被黑披風雄猴搶去的挎包。我摘下來一看,照相機、日記本和水壺完全無損,只是乾糧被吃掉了。
歷史畫了一個小圓圈,又回到了半個月前的起點。
它這才鬆開摟抱小樹的爪子,捋了一把草葉的露珠,洗掉嘴唇上的血絲,先跳到強巴跟前。抱著他的腿輕輕一跳,一伸爪子,把沾在他衣襟上的一根草葉打掉了,又跳到我跟前,用嘴吻舔凈我皮鞋上沾著的一塊泥斑。這是從沒有過的親昵,從沒有過的感情流露。
才遊了五六分鐘,麻子猴王就精疲力竭了,身體一點點往下沉。在水流的衝擊下,它一點一點朝我們的獨木舟漂來,很快,就漂到離我們只有兩三米遠的地方了。它畢竟同我們在一個帳篷里共同生活了半個月,我不忍心看著它就這樣淹死,便將長長的竹篙朝它伸去。
傍晚,我剛剛吃好晚飯放下碗筷,便聽到外頭有猴子的吵鬧聲,走出帳篷一看,又是該死的黑披風雄猴,頭頸上掛著我的黃帆布挎包,在離工作站約二三十米遠的草叢裡躥來躍去。開頭我還以為它是在對我炫耀或示威呢,但仔細望去,發現我的判斷有誤。它臉上沒有輕浮的得意,沒有廉價的驕傲,沒有挑釁的張狂,恰恰相反,臉上愁緒萬端,神情萎頓,眼光哀哀地盯著我,像向我乞求什麼。這時,麻子猴王也聽到了同類的叫聲,從帳篷鑽出來張望。黑披風雄猴一看見麻子猴王,全身的毛髮一下張開來,從脖子上摘下黃帆布挎包,高高舉起,朝我抖動揮舞,嘴裏發出咿哩哇啦的聲音。麻子猴王看到黑披風雄猴如此動作,突然撲到我身上,緊緊地抱著我的腿,觳觫不已,好像生怕被黑披風雄猴搶了去似的。
緊跟著再擁上來七八隻雄猴,加入這場打鬥。奇怪的是,參与進來的這些雄猴,既非大紅布的盟友,也不是黑披風雄猴的支持者,它們誰也不幫,而是獨立作戰,一會兒你跟我廝扭,一會兒我跟它踢打,一會兒黑披風雄猴夥同大紅布雄猴把瘌痢頭雄猴掀翻在地,一會兒瘌痢頭雄猴又與大紅布雄猴聯手把黑披風雄猴追得奔逃。追著追著,瘌痢頭雄猴又與大紅布雄猴火併起來……
而這時,已有幾隻雌猴簇擁著黑披風,用舌頭舔著黑披風身上的血跡,含情脈脈地為黑披風整飾梳理毛髮。黑披風挺胸昂首,冠毛高聳,一派王者風範,指揮眾猴追趕圍攻逃亡者。
接著,又有一隻面目猙獰醜陋、頭上毛髮已一塊塊脫落的瘌痢頭雄猴嗥叫著衝過來,抓了黑披風雄猴一把,又踢了大紅布雄猴一腳。
在黑披風雄猴歇斯底里的嘯叫聲中,我把奄奄一息的麻子猴王拉上了獨木舟,飛快向下游駛去。
麻子猴子艱難地沿著江岸遊動,黑披風雄猴率領猴群沿江追逐。
突然,麻子猴王奔到一棵大樹前,動作有點遲鈍地爬上樹冠,在它向另一棵樹飛躍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扭頭朝我們望了一眼,那眼光,充滿了一種依戀。然後,它攀住柔嫩的樹枝用力一晃,四爪一蹬,身體彈射出去,落到幾丈外的另一棵樹上,就像多級跳遠一樣,很快消失在蔥鬱的樹林里。
整個下午,麻子猴王縮在帳篷我們堆放雜物的角落裡,喊它出來它也不出來,喂它東九-九-藏-書西它也不肯吃。到了晚上,江邊的樹林里又傳來猴群的尖嘯吵嚷聲,麻子猴王豎起耳朵諦聽,也不時發出一兩聲低嚎,喑啞粗濁,像是嗚咽,像是呻|吟,身體一陣陣顫慄。我真以為它病了,想天亮后帶它到鎮上的獸醫站替它看看。
「不曉得,它的神態好像不大對頭。」
我打心底里對黑披風憎惡痛恨,幹嗎非要挖空心思置麻子猴王于死地呢?你想當新猴王,你的野心已經實現,難道就不能表現一點勝利者慈悲為懷的胸襟,放麻子猴王一條生路嗎?現在就是最愚蠢的猴子也應該看得出來,麻子猴王從肉體到意志都差不多崩潰了,是不可能再捲土重來復辟王位的。
麻子猴王游到離我們獨木舟還有三、四米遠的地方,力氣耗盡了,四肢再也划拉不動,腦袋沉進水裡,咕嚕灌了一口水,好不容易又浮了起來,用一種凄楚的眼光望著我,一隻爪子伸出水面,無力地朝我招了招。我們人也是從靈長類動物演化而來的,許多身體語言與猴子大同小異。麻子猴王的招手——不,應該說是招爪,我一看就明白是在向我求救。
呦噢,呦噢。黑披風朝褐尾巴雌猴連聲哀嘯,後者全不理會。
我在怒江下遊離猿嶺約兩華里的山腳下,支了一頂帳篷,作為我的野外考察工作站。麻子猴王傷得不算重,我把它抱回工作站后,餵了點米湯,烤了烤火,便逐漸恢復過來。
我想,歷史可以重寫,規律可以更改,葬王灘以後要改名叫救王灘了!
儘管我很想要回黃帆布挎包里的照相機和日記本,可為了表示我不同流合污的決心,我大吼一聲,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狠狠地朝黑披風雄猴扔去。我雖然未能擲中它,但我的用意已經表露無遺。石頭落在黑披風前面約五六公尺遠的地方,連它的毫毛也沒碰著一點,它卻奇怪地慘叫一聲,身體縮了下去,重新把黃帆布挎包掛在脖子上,轉身離去。它步履滯重,垂頭喪氣,好像受到了什麼致命的打擊。
我承認我的腦子有點發熱了,我將竹篙送到麻子猴王的懷裡,它抓住竹篙,藉著浮力,整個腦袋從水裡抬了起來。
突然,大紅布雄猴趁黑披風雄猴不注意,躥上磐石,從背後猛地一推,把黑披風雄猴從磐石上推了下去。黑披風雄猴勃然大怒,落地後轉了個圈重新躥回磐石,一陣廝打又把大紅布趕了下去。
麻子猴王靠不得岸,也游不過江,在水裡泡了半個多小時后,漸漸游不動了,腦袋一沉一沉,快要不行了。
突然,岸邊的陡崖上傳來一聲凄厲的長嘯,是褐尾巴雌猴。它高昂著頭,向著冉冉升起的太陽做了個擁抱的姿勢,后爪在岩石上用力一蹬,從幾丈高的懸崖上跳下。我還是第一次看見猴子跳水,姿態優雅,技藝高超,在空中連翻了七八個斤斗,唰地鑽入水中,水面只冒起一朵小小的水花,賽過任何一位奧林匹克跳水冠軍。一會兒,它從我們獨木舟旁的水面露出頭來,有節奏地划動雙臂,奮力向麻子猴王游去。岸邊的猴群幾十雙眼睛都注視著這一場面,只見它游過去一把托住麻子猴王,攙扶著摟抱著原猴王,隨著波浪一沉一浮。麻子猴王把頭靠在它的寵妃肩上,閉著眼睛喘息。呦呦,噢噢,呀呀,它們互相叫著,傾吐著柔情。
我們划著獨木舟順流而下,到了葬王灘,我讓強巴把船停在淺水灣里,舉起望遠鏡朝猿嶺觀察。只見雄猴們瞪著血紅的眼睛,情緒亢奮,在岩石間上躥下跳,不時朝其它雄猴發出威脅的嘯叫,雌猴們抱著幼猴,抖抖索索地躲在一邊,滿臉驚恐;黑披風雄猴在那塊蛤蟆形的巨大磐石上焦躁不安地踱來踱去,在半山腰的一棵樹上,蹲著一隻受了重傷的雄猴,滿臉是血,發出一聲聲可怖的哀號。
但此時此刻在猿嶺上當面調戲猴王的寵妃,已經不是一般的冒犯,而是明目張胆的挑釁了。恐怕猴王不會止於口頭抗議的吧?
看來大局已定,勝負只是個時間問題了。
「它好像是要回金絲猴群去。」
我早就注意到,黑披風雄猴已經不把麻子猴王放在眼裡了。這傢伙正年富力強,頭頂的毛髮高高聳起,就像戴著一頂漂亮的皇冠,好像天生就是當猴王的料。五天前我在望遠鏡里看見這一幕:黑披風雄猴在一棵樹上找到一隻蜂窩。按照慣例,猴群里無論是誰找到了香甜可口的蜂蜜,都應當首先進貢給麻子猴王,這是臣民的義務,也是猴王的特權。但黑披風雄猴非但沒把蜂蜜獻給麻子猴王,也不躲進茂密的樹冠里偷偷享用,而是抱著蜂蜜跳到麻子猴王對面的那棵樹上,嘎嘰嘎嘰毫不忌諱地大嚼大咬。照理說,遇上這種大逆不道的行為,猴王必定要搶奪蜂蜜,並給予嚴厲懲處的。但我發現,麻子猴王在看到黑披風雄猴嚼咬蜂蜜的一瞬間,頸毛倏地一下豎立起來,像要發作,但一秒鐘后,頸皮又鬆弛下來,臉上換成無可奈何的表情,眼神一派悲傷。黑披風雄猴越發張狂,吃得手舞足蹈,還吸引了好幾隻嘴饞的雌猴,圍在它身邊伸手乞討,這等於是在和猴王爭面子搶風頭唱對台戲。可猴王把頭轉過去,裝出一副什麼也沒看見的樣子,過了一會兒,索性垂頭彎腰縮肩打起瞌睡。只是每隔幾秒鐘,身體便顫抖一陣,表明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懣和悲哀。可能它感到自己已年老力衰了。
一切都跟半個月前一樣,唯一不同的是,這次麻子猴王不似上一次那樣驚恐萬狀,屢屢試圖登上礁石,而是相當平靜,目光安詳,沒向近在咫尺的礁石強行攀爬。
滇金絲猴俗稱反https://read.99csw.com鼻猴、仰鼻猴、黑猴,生活在高黎貢山靠近雪線的針葉林帶,是我國特有的珍稀動物,喜群居,每群百隻左右。我野外考察的重點科研項目之一,就是想揭開金絲猴社會結構之謎。我幾乎每天都用望遠鏡對這群金絲猴進行長時間的觀察,對猴群的生活習性、權力構成及幾隻頭面「人物」的基本情況已有了一個粗略的了解。
大概麻子猴王和黑披風雄猴心裏都清楚,這是一場生死攸關的搏鬥,因此,一開始,雙方就使出了渾身解數,扭打、廝咬、撕扯、踢蹬、揪抓、撞擊,一時間,戰塵滾滾,吼聲連天,猴毛四散,血肉橫飛。黑披風雄猴到底年輕,幾個回合下來,便佔了上風,把麻子猴王壓在底下,一口一口將麻子猴王的腹毛拔下來,也不曉得是不是存心想製造一隻裸猴。麻子猴王體力雖然不濟,膽魄卻不比黑披風雄猴差,摟著黑披風雄猴從陡峭的山崖上滾落下來。它們一面在陡坡上翻滾,一面互相啃咬,一直滾落在江邊的沙灘上,仍不息戰。但麻子猴王畢竟不如黑披風年輕,這時動作已顯得遲鈍了。而黑披風雄猴卻愈戰愈勇,兇猛凌厲地連連出擊。麻子猴王只有招架之功,沒有還手之力,哀哀叫著,且戰且退。
褐尾巴雌猴緊緊地抱住麻子猴王,雙腿停止了踩水,兩隻猴子一起沉了下去。咕嚕嚕,咕嚕嚕,水面冒起一串珍珠似的氣泡。
麻子猴王踩著弔橋跨過防護溝和柵欄,它神情沮喪,縮著肩勾著頭,像株被霜凍打蔫的小草,眼睛紅紅的,似乎還矇著一層淚光。它吱溜從我腳邊躥過去,頭也不回地鑽進了帳篷。
就在這時,突然,麻子猴王從山腰一片小樹林里跳了出來。它用一種木然的表情望著猴群,呦——發出一聲平靜的嘯叫,好像在向猴群通報:我來了。
這是一種超越權勢超越功利超越生命的偉大的愛情!要不是親眼所見,我真不敢相信,動物界也有如此鍾情的雌性!
顯然,分裂和內訌在加劇,情況比昨天更糟糕。
翌日晨,我和強巴要到高黎貢山主峰去觀察一種名叫黑耳鳶的山鷹。為了防止萬一,臨出門時我把麻子猴王鎖在一隻結實的鐵籠子里。傍晚,我和強巴回到工作站還有一兩百米遠的地方,就聽見咿哩哇啦群猴的吵嚷聲。我們趕緊奔過去一看,差點沒暈倒,黑披風帶著猴群把我們的工作站洗劫一空。帳篷被掀翻了,鍋盆瓢碗油鹽醬醋瓶瓶罐罐被砸得稀巴爛,我的書籍和資料本也被撕碎了,被褥被踩得一塌糊塗,還在上面撒了許多猴尿猴糞。以黑披風為首的一群雄猴圍在鐵籠子前嘯叫,不斷地將爪子從縫隙伸進去,撕打麻子猴王,大紅布雄猴還用一根樹枝拚命往鐵籠子里捅。可憐的麻子猴王,抱著腦袋,蜷伏在籠子中央,忍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凌|辱和毆打。
麻子猴王只得落荒而逃。它血跡斑斑,毛髮零亂,渾身沾滿草莖泥屑,狼狽不堪。
麻子猴王逃到江邊一塊磯石上,想喘一口氣。可還沒等它坐下來,一隻屁股紅得像貼著一塊大紅布的雄猴嗖地躥上去,窮凶極惡地在麻子猴王的大腿上咬了一口,還擺了個武術中和尚撞鐘的架勢,一頭撞在麻子猴王的懷裡,把早已喪失了鬥志的麻子猴王從磯石上撞落下來。就是這隻大紅布雄猴,三天前的中午我在望遠鏡里看見,它把一隻剛剛逮著的小鳥,用牙齒拔掉羽毛,畢恭畢敬地送到麻子猴王嘴邊,那神態是多麼的諂媚!
「會出什麼亂子?我們這兒堅固得就像碉堡!以後外出,我們多加小心就是了。」
「唉,這兩隻雄猴,今天肯定有一隻要死掉了!」藏族嚮導強巴嘆了口氣說。他還說,據附近年長的山民講,猴群爭奪王位之戰往往就是這樣開始的。而每一次王位更替,都免不了有一場殘酷的殺戮。
那天清晨,我和藏族嚮導強巴划著一條獨木舟,在怒江邊游弋,想找幾隻江鷗蛋改善生活。突然,江邊一座名叫猿嶺的山崖上,傳來呦呦呀呀的猴子的驚叫尖嘯聲,透出讓人心悸的恐怖,一聽就知道發生了不同尋常的事。我趕緊讓強巴將獨木舟停下來,舉起隨身攜帶的望遠鏡,哦,就是我已經跟蹤觀察了半個月的那群滇金絲猴,聚集在陡岩上。
兩隻猴子一前一後鑽進工作站後面那片灌木叢,隱沒在一片被陽光照亮的翠綠間。
我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麻子猴王這無異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它為什麼要這樣?
現在,除了褐尾巴雌猴外,所有的成年猴子,都義憤填膺地吶喊,咬牙切齒地追殺,彷彿正在倉皇逃竄的麻子猴王與每一隻猴子都有著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麻子猴王忽地睜開眼睛,用力從褐尾巴雌猴的手臂間掙脫出來,惡狠狠地嘯叫一聲,粗暴地把愛侶從自己身邊推開,顯然它不願意讓雌猴陪著自己一塊兒死。麻子猴王最後留戀地望了褐尾巴雌猴一眼,四爪停止划動,身體像秤砣似的沉了下去,只露出頭頂烏黑的長毛順著水波飄蕩。
「聽說,五年前這群猴子也發生過類似的混斗。」強巴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那一次,猴王被一夥偷獵者一槍打死,群猴無首,誰也不服誰。每一隻身強力壯的雄猴都想自立為王,結果引發一場長達半年的混戰,不少雄猴死於非命,許多雌猴攜帶著幼猴離群出走,猴群的數量從一百多隻一下子減到了四五十隻。後來麻子猴王經過十幾場苦戰,終於擺平了所有的雄猴,混亂才算了結,這群猴子才又慢慢發展起來。」
果然,麻子猴王咆哮著從岩石上跳了下來,一場生死搏鬥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