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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底

卧底

作者:大衛·赫爾
我連忙呵斥:「太放肆了,別胡來。貝蒂,別碰你哥哥。」
司各特添了添嘴唇上的血珠,悄聲對我說:「這是真的嗎,爸爸?」
然後我轉身對女兒說:「至於你呢,首先認輸吧,你已經給打敗了。」
這時司各特在屋裡開始慘叫。接著外邊突然響起一聲爆炸,一陣撕人肺腑的吱嘎聲接踵而至。第二隊裝甲車隆隆地開過第一隊的殘骸。
維克姬失聲驚呼:「天啦,那是什麼?」
註釋:
③表現型:一組共同具有某特徵的表現型的生物。
然後,她向我們走過來。我說:「親愛的——」
「對的,爸爸!」司各特也鬆了綁,來到飯廳,狠狠地用腳踢著妹妹:「吃我這一下,你這個外星蠢豬!」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我是你的父親,所以你得照我說的去做。維克姬,我說得對嗎?」
「好吧。聽你的,」我和顏悅色地說,「那我該叫你什麼呢?」
「我恨你,爸爸!」貝蒂叫道,氣得連她的口頭禪like都忘了,「你是……你是魔鬼!」
「別叫我維克姬!」
「閉嘴。」
妻子微微點頭,若有所思地說:「恐怕不錯。誰會料到呢?」
指揮部啞了口。於是我開口了:「那是第11防區維持和平部隊。」
「咱們分工吧,」我提議,「你做晚飯,我打掃房間。」
「我做錯了什麼?」我傻乎乎地問妻子。
「那當然,媽媽,like,一鍋端了,還有市政廳呢。沒問題。」
「好樣的。我把你哥哥留給你了。」
貝蒂厭惡地噘起嘴巴,但最後還是帶著她往常傻乎乎的優雅服從了,連人帶椅將司各特拖走了。等卧室門砰的一聲關上后,維克姬開口了:「我卧底還不錯吧,不是嗎?一直都喬裝打扮,以假亂真,一直都裝成人。每當你和我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是裝出彷彿我真的能夠愛你似的,或者能夠從你那裡得到愛似的。現在,我要你好好瞧一瞧這個。」說完她就扭了扭屁股和大腿(這動作我可熟悉了),褪掉連襪褲,提起裙子。皮膚下面露出一個硬邦邦的外星人骨盆來,真是怪得出奇,一張厚皮上長滿又粗又硬的鋼毛。
「那麼,你要下毒手吧,喬治?」她大氣凜然地說,「我們不怕死。」
「地鐵呢?」
女兒惡狠狠地瞪了我們倆一眼,便沖向她的房間,砰的一聲關上房門。兒子帶著安詳竊竊私笑。妻子帶著神秘而又沉思的目光久久地凝視著我,她那水晶般清澈透明的眼睛在透過陽台門的朦朧暮色里呈現出一種怪異的美。此時陽台門上的玻璃已經蕩然無存了。
於是,我跪下來,從垃圾堆里揀起她的人九九藏書臉皮。
「我輸了,like,死就死吧。」
我連忙閉上眼睛。「那麼,貝蒂——」
「還是戴上你的臉面吧。不知道啥原因,我已經習慣了這張老臉。」
她閃電般朝我衝過來,但我速度更快,霍地從早已被我弄鬆的繩套里伸出一隻手,向著她手裡的槍連抽幾下,將其打落在地,接著我又把女兒的武器下了。
我們結婚已有19年了。
「好吧。那就說定了,就叫維克姬。那麼,維克姬——」
我接著對她說:「你還沒有安頓下來之前,聯合國情報署就查明了你的身份,於是我就來卧底了,目的是防止你搗出太大的亂子來。哦,順便說一下,司各特不僅僅是我的兒子,他是我們倆的。我們將你的一部分DNA植入我的DNA。我不得不承認,貝蒂的情況也同樣如此。我們偷梁換柱,用我們的一個胚胎換掉你們的胚胎。你們的胚胎是表現型,而我們的胚胎則是基因型,這兩種類型的雜交是卧底反潛伏行動的標準程序。我想,這個理論無非是我們各人將迷戀上各自的傑作。」
「是的,你非去不可。」
我們家房子坐落在一條死胡同盡頭的一座小丘上。百碼開外,樹木濃蔭中有一條幹道通向城裡。維克姬扳動另一個開關,引爆了顯然是她早已埋下的地雷,從我們家後院炸開一條寬闊的路來。通向公路。隨後她打開陽台滑動玻璃門,站在那裡,將導彈發射器瞄準此時已清晰可見的那一段公路。猜不透她在等待什麼。軍事基地離我們這座小城鎮北邊僅有3英里遠。
妻子將一根手指戳進脖子皮膚里,往上猛地一挑,就把臉皮撕下來,向我暴露出她的本來面目。入侵正在進行,她再也不必掩飾自己了。
「哦,是這樣的,我在納悶你要拿我們怎麼辦。既然你已經恢復成了某種外星人——」
「去過了,炸平了。還有,你知道嗎,水壩,like,連影兒也沒有了。」
「還不閉嘴!我煩透了你的聲音,每天都是沒完沒了的嘮叨。咱們安靜一下,好不好?」
貝蒂跪在司各特面前,兄妹倆面面相視。「嘿,小爬蟲,還記得,like,把我的激光唱片劃破了嗎?」

正在這時候,大門打開,女兒走了進來。貝蒂芳齡16,出落得亭亭玉立,如花似玉,而且聰穎過人。只是她常裝模作樣,竭力掩飾她的天生麗質,表情故作傻氣,秀髮染成黃藍相間,說起話來滿口「like、like」的。此刻她優哉游哉地走進飯廳,滿不在乎地瞟了我和她的哥哥一眼,對我們的異常處境視而不見。https://read.99csw.com雖然她母親已經面目全非,與人的面貌風馬牛不相及了,可她卻像見慣不驚似的。最先我還以為貝蒂不過是在顯示小妞的自戀呢,但很快就發現自己大錯特錯了。
「——外星人。」我說著就用膝蓋碰了兒子一下。
「別叫我親愛的!」
王榮生 譯
「其次,我的孩子,你也要養成助人為樂的習慣。對了,我想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志願者護士助手的。一周服務兩個下午,再加上星期六,地點在橡樹敬老院。快把你的爪子縮回去吧,我看到心煩。有什麼問題嗎?」
「還有司各特——」
這次妻子沒有直接回答。儘管她變形了——頭部是死灰色的甲殼質皮肉,那爆米花似的眼睛露出凶光,可她的舉止言談多多少少依舊。她在沉吟時,我依稀可見她在咬下嘴唇,不用說她的嘴此時是一道黑洞洞的溝,裏面犬牙交錯,閃閃發亮,鋒利如鋼針。
不一會兒,最後一聲爆炸消失,後院陷入沉寂,只聽見山腳下傷員的呻|吟哀叫聲。貝蒂往手中的武器上了一匣半智能的自動尋熱子彈,迅速處理掉了他們。維克姬仰起脖子,顯然在與指揮部進行無聲的聯絡,不是通過心靈傳輸術,就是通過某種體內的生物電台。沒戴面具,妻子無法顯示人的面部表情,但她招呼女兒時,我聽見她的聲音里蕩漾著歡笑。
維克姬放下裙子,跪在我身旁。「我硬是咬緊牙關,在一個人造子宮裡懷他。把這樣一個東西移植到肚子里究竟是什麼滋味,你哪裡知道?痛得很呀,喬治,痛得鑽心,而且我在肚子里懷了他整整9個月呀。還不是為了你,你這個婊子養的。你知道什麼叫難受嗎?什麼叫真正的難受嗎?一報還一報,喬治,我敢肯定你心裏在想我要迅速幹掉你了。」她哈哈大笑起來。
「喲,現在她是我的女兒了嗎?喔,你開竅了吧,喬治?你總算對了一次。她確實是我的女兒,是我的,不是你的。實際上——乾脆,我讓你見識一下吧。」於是她轉身吩咐姑娘,「把你的哥哥帶到你的房間去,在那兒耍他。」
忽然間,天空飛船密布。
這時候,兒子司各特回家了。
「什麼事?」
「也就是說,like,一切都按計劃進行。」
妻子擺弄了一會兒,然後從儲藏室里退出來,肩上扛著武器,看上去好你是一台攜帶型導彈發射器。
「誰又猜得出來呢?」他若有所思地說,「媽媽——一個普普通通的小鎮主婦竟是來自冥王星的雜種?我給弄糊塗了。是嗎,爸爸?」說著他向我遞了個意味深長的眼色九*九*藏*書
「很不幸,他是你的過錯。本來是一次卧底行動的標準程序,是通過一個纖維樣品無性生殖的。你卻給了我個異種,你這個狗雜種。」
「太棒了。曼哈頓踏平了,還有布魯克林區和昆斯區,還有不朗克斯區和大部分威斯特徹斯特區。計算機輸出的微型膠捲預計,到5點35分整個東海岸地區將化為一片焦土。」
就在這時候,天空卻響起一陣可怕的轟鳴聲,震耳欲聾,震碎我們家以及沿街所有房屋的每一扇玻窗,玻璃碎片漫天飛舞。繼而另一隊飛船從天而降,新飛船呈流線型,充分利用空氣動力學原理,體積比第一隊飛船小些,但似乎更靈巧自如。飛船猛烈開火,傾瀉出炫目的青色光束,片刻之間就射落前一支船隊留下的巡邏飛船。緊接著,它們將目標對準地面,頓時地平線煙柱衝天,烈焰飛騰。
向城市方向望去,只見密集的高射炮火向空中發射。飛船傾瀉出一束束紅色的射線,猶如鋼叉,刺向大地、我睜大雙眼,眺望剛剛展開的戰火,不料妻子悄悄地溜到我身後,往我的耳背狠狠一擊,用力之猛,使我鬆掉手裡的公文包,打了幾個趔趄,倒在草坪上。緊接著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臂和襯衫領口,將我拖進房子里,我那6英尺高的身軀在他手中輕飄飄的,有如幼童。隨即她用一根晾衣服的繩子捆住我的手腳,動作麻利,連氣都沒有喘一下。天啦,今天妻子怎麼反常了!
不消說,貝蒂是她母親的女兒,然而此時此刻我親眼目睹母女倆並肩戰鬥,摧毀山腳下的裝甲部隊,才恍然大悟:她倆簡直是一個模子鑄出來的。
「不,沒有什麼好談的。你在聽嗎,喬治?難道你還不明白嗎?一切都結束了。忘掉過去吧,你令我作嘔。你是個人。」
「恐怕是真的,兒子。」我悄聲回答。
②布魯克林區:紐約一行政區。後面幾個地名也是紐約的行政區。
「我說過是我不小心!」
司各特臉色大變,顯然有這回事。貝蒂繼續說:「還記得我告訴過你,總有一天我要,like,把你宰了嗎?」
「那好吧。維克姬——」
「我們倆都是陰陽人,喬治。她是我一個人的。」
「可不是嗎,爸爸!」司各特歡呼道。
司各特微微點了點頭,貝蒂笑了。「那麼,like,這一天已經到了。要算總賬了。」
「得了吧,維克姬,」我一面倦怠地說,一面喀嚓一聲剪斷把我捆在椅子上的晾衣繩,「你真的以為聯合國會對你那小小的冒險行動掉以輕心,是嗎?我們知道你們計劃侵略九*九*藏*書地球已經有好幾代人了。我們在耐心等待,以便當場捉住你們,這就是事情的真相。對嗎,兒子?」
①斯波德瓷器:英國陶瓷工匠斯波德(1754-1827)所制的精細陶瓷。
維克姬放下迫擊炮,把臉湊近我,嘴裏唾液流成一線。「你還沒有開竅,喬治,」她說,「往事不堪回首,真的。天哪,你想象不到,為了讓你活下去,我忍受了多少痛苦。你想象不到,我受到多大的折磨,我不得不咬緊牙關,耐著性子,傾聽你的聲音,撫摩你。整整19年了,喬治。現在總算結束了。我再也不必忍受了,我不必忍受你了。」
「維克姬——」
「——從海王星來的妖精。」司各特尖聲尖氣地說,他電子遊戲打得太多了。
兒子快滿18歲了,又高又瘦笨手笨腳精力過剩躁動不安。他砰的一聲推開大門,衝進房子里。「媽媽!爸爸!你們瞧發生了什麼!我們遭到了侵略!從太空——」
「孩子們!」維克姬歇斯底里地吼道,兄妹倆這才安靜下來了。
妻子終於打定主意。「你不能叫我真名,喬治,我想只能叫維克姬了。暫時這樣吧。」
去掉人面,她露出甲殼質肉,白撲撲的,異常堅硬。一雙爆米花鼓眼睛表面凹凸不平,仿若無數微小昆蟲聚在一起。嘴巴四周有許多小小的下顎骨在扭動。
於是她隨即撕掉了自己的臉皮,然後打開瓷器儲藏室——我和孩子們從來不準進那裡——取出一套斯波德瓷器,小心翼翼地將瓷器堆在桌上,接著按了一下秘密外關,頓時露出一個隱蔽的小艙,裏面塞滿了未來時代的武器。
她滿不在乎地瞟了我一眼。「好吧。好像我必須,like,聽你似的。」她回答的口吻就和她滿10歲以來一樣漫不經心。「like,你以為你是誰?我的父親嗎?」貝蒂咯咯地笑了,「我可不這樣認為。」
他注意到了我。「爸爸。怎麼啦?怎麼給綁到椅子上了?」
我被捆在飯廳桌邊的一隻椅子上。先前妻子同平時一樣,下午6點鐘在宏達火車站接我。從車站到家開車只需要5分鐘,回家路上我們倆拉起家常來,我告訴妻子種種城市的煩惱,她告訴我什麼房地產呀孩子們怎麼樣呀。平平常常的一天,眼看就要平平常常地結束了,可當我們趕回家,把車開進車庫裡時,情況陡變。天空突然亮堂堂的,黃昏顯得比早晨還要明亮,雷聲從空中緩緩地掠過,震耳欲聾。妻子仰起頭來,彷彿傾聽只有她才能聽見的什麼。一時我沒有回過神來:原來一場戰爭風暴即將來臨。
維克姬read.99csw.com疾如閃電,轉過身來,一掌打在他的臉上,打得他跌了個仰八叉。「你膽敢這樣對母親講話,小子。」她厲聲說,臉上那黑洞洞的空穴周圍下顎骨在劇烈地抖動,那空穴才是她真正的嘴。接著她抓住他的頸背,像提小雞一樣輕輕地把他提起來,綁到我旁邊的椅子上。然後,她最新扛起導彈發射器,回到陽台旁的崗位上,轉過頭說:「等一會兒我再來收拾你們爺兒倆!」
我的回答淹沒在導彈發射器的怒吼聲與激光導彈的呼嘯聲里,導彈飛向出現在公路上南的一隊裝甲車,一顆接一顆地爆炸。維克姬摧毀了8輛坦克,2輛自動駕駛裝甲車以及3輛貨車,這時她才遭到還擊。也許有一支部隊躲過了猛烈的導彈火力,憑藉著房子下面樹林的掩護,開始向我們瘋狂掃射。維克姬又進儲藏室晨摸索了一陣,拖出一件武器,半像迫擊炮半像機關槍。它的火力猛烈如火山爆發,對方轉眼工夫就無一個士兵倖存了。
終於她問道:「還有呢,喬治?」
於是她舉起手來,手指奇異地皮縮了一下,頓時兩隻黃兮兮的爪子透過皮膚伸出來。
「你還記得,like,把我的短襯褲賣給勒爾·愛德華,賣了10塊錢嗎?」
貝蒂的利爪緩緩地伸向她哥哥的臉,哥哥斜起眼睛死死地盯著利爪。我只好向維克姬求助:「還不吧你的女兒管住?」
接著他又看見了維克姬。「他媽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分毫不差。」
我說道:「我想咱們需要好好談一談。」
我想,正是她這種矯情始終討我喜歡,於是我回答:「別說嚇人的話,維克姬。誰提到死字?不過,這次侵略的確把地球攪得不像樣了,重建家園要費很多人力物力。我們不把你怎麼樣,但我看你得參加許許多多的志願者活動。什麼紅十字會呀婦女服務隊呀城市清潔隊呀掃盲班呀愛滋病分憂協會呀,反正活動多的是,你都得參加。親愛的,解鈴還得系鈴人,重建家園可離不得你呀。」
「我非去不可嗎?」
她將臉皮扔進廚房垃圾堆后說:「總算脫掉了這鬼東西,我該揚眉吐氣了。23年了,天啦,我受夠了!」
我歉意地笑了。妻子氣得說不出話來,布滿她嘴周圍的爪狀下顎骨在劇烈地扭動。整整過了5分鐘她才鎮靜下來。
維克姬一雙紅光閃爍的眼睛盯著姑娘,尖聲問道:「警察署怎麼樣了?你收拾了嗎?」
「貝蒂!」維克姬叫道,「快過來。過一會兒再玩你哥哥吧。」
更離奇的是,我不禁對母女倆殺人不眨眼的兇悍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自豪。當她倆炸毀了最後一輛坦克,炸得炮台碎片橫飛、烈焰熊熊時,我差點兒鼓掌歡呼起來。
「棒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