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不能參加你的節目……」

「真是非常抱歉，我不想打擾你，可我只有在這時候才可以進入你的信箱，原諒我，好嗎？」對方連忙表示歉意，顯得非常禮貌文雅。

莫可的眉梢不禁輕輕一挑，回敲：「你怎麼會知道我在網上的密碼？」

「那你明天參加我們的節目吧。」莫可發出了邀請。

又是一天的「莫可時間」結束后，莫可匆匆趕回家，剛打開電腦，一個熟悉的信息就進入了他的信箱。又是梵！

莫可是JMB廣播電台「莫可時間」的年輕主持人，每天黃昏，打進他節目的熱線電話絡繹不絕，他總是用朋友般的真情去撫慰電波另一頭每一個人的心。他愛自己的工作，也愛他的聽眾朋友。今天做完節目，儘管很累了，但疲憊的臉上卻露出幸福、滿足的笑容。此刻，他已回到自己的家中，照例把當天和他「空中談心」的聽眾的種種經歷和個人感受輸進電腦——這是他的習慣。他覺得，這些是很好的資料，甚至是一種紀念。

「不！不要離去……梵，親愛的小梵，千萬要挺住……」莫可彷彿看到梵那僅有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模糊，一點點消失！

「對不起，我剛才的話有些粗魯。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嗎？」莫可也抱歉地打出信息。

「什麼？那好，可你至少得告訴我你是誰，要幹什麼？」莫可對這「不速之客」有些九*九*藏*書不快。

「答應我，莫可！為了你的聽眾——那麼多美好的生命，你要珍惜自己的生命，運用好自己生命的每一天，每一時，每一分……生命多美喲！我羡慕你們……」

最後一行字已經模糊了。莫可的眼睛早已罩上了一層透明的雲，他發瘋似的用那已僵硬的手飛快地打出：「梵，你還在嗎？相信我會的，一定會的！我也會把你作為『莫可時間』永遠的聽眾，永遠的朋友！我也會永遠為你點亮那盞燈的！」

莫可的淚眼死死地盯住屏幕，梵的影像漸漸淡了，最後完全消失。

輸入完畢，他正舉手去按退出鍵，屏幕上突然出現了一行字：「等等，莫可，不要關機！」

「你的真誠和達觀無不感動著我。我總是靜靜地躲在電波的一個角落裡聆聽著、感受著你的那些話，像是在聽一個老朋友在傾訴心跡。我在漆黑的冥冥中感受到了我熟悉熱愛的那個世界里生命的溫暖，你用『莫可時間』為我點亮了生命的最後一盞燈。

第二天晚上，梵的信息如期地出現在電腦中。莫可和梵開始像已相識多年的朋友在電腦中親切地交談起來。他們什麼都談，談自己，談人生，也談事業……從梵的談話中可以看出，他對熱線電話討論的內容，對每個話題的理解都很深刻。梵的建議和批評，對莫可主持節目幫助很大。有了這樣九九藏書一位好友、諍友，莫可自然是深感慶幸，但梵只願夜晚作「無聲交談」的古怪行為又使莫可大惑不解。而且，梵只閃爍其詞地談到自己的過去、求學、理想，從不談自己的現在……莫可真想約梵出來見上一面。

那是梵嗎？這麼美麗的女孩，這麼美麗的靈魂……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莫可更不懂了。

「莫可，這也許是最後一次同你通話了。」

話到這兒停住了。莫可被深深地震撼了，他暗暗地承認自己當時對「生和死」的貌似超脫的概括太淺薄了，也暗暗佩服這位「直言相諫」的神秘「電腦不速客」。

「親愛的朋友，兩小時的時間不知不覺匆匆而過，我要向你們說『再見』了。明天，再把你的心事你的故事告訴我，我將為你點亮一盞燈——讓我們相約在下一次的『莫可時間』。」

「在那天的『莫可時間』中，我聽到了你對生死的看法。已經經歷了一次生命終結的我，是多麼想告訴你那是個錯誤，所以才不顧一切地闖入了你的信箱，告訴你我的想法。我們作無言的交流，真正成了心靈的摯友。而當我發現我對你做節目有幫助時，我更深深感到我第二次生命的價值和意義。這多美好呀！但這美好，卻已把我帶到了生命的終結處：莫可，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雖然一開始我就知道，在電腦中傳遞信息會產生更強的九九藏書電磁力，它會完全毀掉我的意識。然而這幾天的談話讓我更真切地感覺到了你的智慧和善良，還有生命的溫暖。我不顧一切地去追求、去享受這最後的生命的美好；反覆的、長時間的電波振蕩已經使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我想，我生命的真正的終結已經很近、很近了。

「我是你的一個忠實的聽眾，你可以叫我梵。每天我都會度過那段電波籠罩下的『莫可時間』。我很欽佩你敏捷的思維和睿智的見地，可今天聽了你的節目，卻不同意你的一個結論。今天你們討論『生命與死亡』。當一個癌症病人告訴你他害怕死亡、害怕生命的終結時，你輕飄地說：『一個人生下來，就是在逐步走向死亡。死亡其實是種美好。我們平靜地等待死亡，死亡是一種徹底的解脫。』我想說，莫可，這次你錯了。你把生和死說得太簡單。生命太美了，不僅因為有親情、友情甚至愛情，而且有目標，有奮鬥，有失敗與成功。否則，生就沒有意義，死也不是解脫，而是永遠的遺憾……」

這時，屏幕上又出現了一行字：「莫可，你不會生氣吧？請原諒我的直率。我得離開了。」

「不，我不能告訴你！」

「是告訴你的時候了：我不是一個活著的人。我只是進入你電腦的一個我的意識——或者，乾脆叫『幽靈』吧！我原來是一個叫曉梵的女孩子。我九-九-藏-書曾有個家，有一個慈祥的爸爸和一個溫柔的媽媽；我在一所很好的學校念書，我有可敬的老師和可愛的同學、朋友；我有對未來最美麗的憧憬……我那時常慶幸自己擁有生命中這麼多美好的事物。可我的記憶在我十七歲的生日那天就終止了，哦，不！應該說我的生命在那天就終止了，連同我的一切。」

「為了慶祝我的生日，那天我們去了郊外，可途中遇到了車禍。我仍清楚地記得那是個雨天，一輛大卡車發瘋似的朝我們衝來，我們無處可躲。震耳的爆炸聲后，我感覺到了我全身的疼痛，我感覺到了流血，我也感覺到了死亡的臨近。

莫可不禁打了個寒顫。

這句話把莫可嚇了一大跳，手指也發顫了。「什麼？為什麼？」

親愛的梵，我在對您說……

這時，空白的屏幕上突然十分清晰地閃出一行字，彷彿是梵用最後力量敲出的：「願你在生命中能擁有足夠的雲彩去造就一個美麗的天空！」

三年過去了。莫可已經成了最受聽眾歡迎的著名主持人。他的「莫可時間」感染、傾倒、鼓舞了無數聽眾，使他們更熱愛生命、珍惜生命。莫可每晚回到家裡，照例在電腦上打出自己的感受，不過，每次在開頭總先重重地打上一行字：

「也許正如你所想的那樣，我只有過去https://read.99csw.com，而沒有現在和將來……」

「我的生命結束了。我死了……但，我的意識卻無比強烈。對我曾擁有的那個家、那些可愛的朋友們，還有對我所鍾愛的大自然的無限回憶，使我更加深了對生命的留戀和盼望。我要生命！我要拼搏……我不顧一切，在電流里左沖右闖，不經意進入了電波網。也許是因為很強的磁場力，我居然可以從電波中通過意識感受到你的話。從此，我便認識了你，認識了『莫可時間』。從此，我榮幸地擁有了『第二次生命』……

對方似乎猶豫了一下。可不一會兒，屏幕上仍打出了「OK」的字樣。

「那，還是在這裏談談吧？好嗎？」莫可話中不由自主地帶上了祈求的味道。適才梵的一番話給自己的生死觀帶來巨大的衝擊，他真心地感謝梵。他感到梵不是個平凡的人。

「此後，爸爸媽媽把我送到醫院搶救，我模糊地聽到醫生在喊：『快用DV型電腦！』我只覺得一股很強的電流衝進我的腦子……此時，一個突然的雷暴襲擊了電腦，又一股更強的電流沖了進來。就在那相撞的一瞬間，我的意識同大腦分離出來，被帶進了電腦網路中……

「謝謝你，莫可！和我說再見吧，莫可！」

隨後，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女孩子臉部的曲線，然後是眼睛、鼻子、嘴的輪廓，由模糊到清楚。俏皮小巧的鼻子，清澈明亮的眼睛，淺淺地衝著莫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