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亞當
老人注視著她的眼睛，緩緩回答說：「我們誰都是亞當，我們又誰都不是真正的亞當。」
「您在叫誰？小姐？」他冷冷地問。
她忽然不再往下說，只是斜著眼看著亞當。亞當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默默地用右手從花瓶里抽出一支紅玫瑰，左手則拉住凱茜的右手，單腿跪在她的面前。
凱茜腦子裡亂鬨哄的，只能停住腳步。也許是她真的認錯人了。
如果她沒有發現老斯圖爾特祖孫倆，那麼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她可以幸福地生活在亞當·斯圖爾特為她苦心營造的「騙局」中，並且永遠地生活下去……可惜，現在她已經知道了一切，即便她能夠把眼前的亞噹噹成是真正的亞當，那麼那兩個呢？難道說他們就不是真的嗎？他們甚至打算為她犧牲！
亞當呵亞當，我無法抉擇，與其如此，我倒寧願希望迎接我的是一塊墓碑！凱茜在心裏說道，她默默地呼喚著亞當·斯圖爾特的名字，可是這名字卻變得越來越陌生，離她越來越遠了。
凱茜感到鼻子陡然一陣酸楚，可是亞當沒有流淚，所以她也不能哭，這是他們事先約定好的。凱茜也將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亞當的臉上。在這一刻，彼此的凝望就是最溫馨的表示。
「事實上，NASA並沒修改任何的規定，沒有亞當的休眠過程，所有的只有一個亞當的『系列』。當你重新回到地球，我們將挑選出年齡最合適的那份拷貝去迎接你，並作為亞當·斯圖爾特出現在你的生活里，與你結合，而其他的人就必須遠離此事，或者……」他說到這裏，不由看了老斯圖爾特一眼，「或者默默地死去，不給你的生活造成陰影，這也是我們的責任所在。對於我們來說，本不必太在意生命的，為了完成亞當·斯圖爾特的囑託，我們不惜一切代價。可是，沒想到……」
當年出發時，沒有人可以預測到會有厄運降臨。在途中，飛船的動力艙因為一顆小隕石的光顧，從而失去動力的20％，因此，「企業號」無法加速到更高的速度，也不可能強行返航——不依靠恆星的引力而試圖依靠本身所攜帶的燃料來調轉航向，根本就是奢侈的浪費，死神會降臨得更快的。
凱茜忍不住笑了，卻又十分感動地說：「噢，我的亞當，其實在65年前我們就應該這樣啦！」
「當然，我可沒有健忘症。」凱茜得意洋洋地說。她殷勤地為亞當布菜，看著亞當把它們吃下去。她真正感到了作妻子的快樂，儘管是遲到，但到底還是來臨了。
在他們的小安樂窩裡，亞當終於解答了凱茜的疑問。
凱茜最終決定暫時不告訴亞當，她不希望亞當為自己的謀職而操心。她想她可以應付自如，就像以前指揮「企業號」一樣。
然而，在人們對它不復抱有多少希望之際，「企業號」到底飛回來了。在穿越大氣層的時候，摩擦產生的熱量使飛船的頭部、尾部和翼尖燃燒到1300℃，拖曳出一條條清晰可辨的光亮弧線。
「凱茜，如果你……如果你願意的話，作我的新娘，好嗎？」
片刻之後，一道炫目的筆直的火焰衝天而起，「企業號」便把凱茜送向了遙遠的未知的世界。
突然，她的神經顫動了一下：亞當·斯圖爾特！他怎麼知道亞當·斯圖爾特的姓名的？剛才她自始至終都沒有說出過亞當的全名，可是那個老者卻一字不差地喊了出來！
面試負責人很高興，凱茜也很高興，她沒有料到一切竟那麼順利。雖然她從未想到過利用自己的名氣來辦事，可這次名氣確實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NASA的宇航員們，你們將為人類的宇航史寫下最新的一頁，昂貴的休眠技術將被簡單的克隆複製技術取代。你們將擺脫漫漫的長眠而世代複製你們自己，有自己快樂的『孩子們』，並且有教育他們的無限樂趣，直至到達目的地，開始原定的使命。
「我想我還是回到宇宙去的好。」凱茜這麼對他們說，相信他們能夠理解她——對她來說，亞當·斯圖爾特只有唯一的一個，獨一無二的，也是他傾注了所有的愛的那一個。
一旦兩人都明白了問題的所在，他們就必須冷靜地面對這個現實。
第二天，她飛到了那個城市，租了一輛風神直駛那家公司。還沒有作自我介紹，面試負責人就已經認出了她：「您就是凱茜·黛恩——駕駛『企業號』回來的比鄰星的天使吧？您的事迹早已家喻戶曉了！……見到您真是無比榮幸！你辭去宇航員的工作，那可是需要很大的勇氣的。」
於是，她又重新回到了NASA。
然而，她的腳跟撞到了什麼東西，轉身一看，是一輛兒童腳踏車。
「凱茜——」他吃力地舔舔嘴唇。
六
「哦。孩子，真對不——」凱茜想向上面的車童道歉，
ｒeａｄ.９９cｓｗ•cｏm可話音未落，她的雙手已經飛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那是誰？她驚奇地自問道，面前那個車童竟然又像是一個亞當！雖然看上去還不到上學的年齡，可是他的臉廓竟也與亞當絲毫不差。凱茜對亞當小時的照片還記憶猶新。
65年後。
「難怪，」凱茜若有所悟，這倒是她以前所不知道的，「他們怎麼也不告訴我一聲呢？這也算是對宇航員的照顧吧？」
凱茜想到了自己來這兒的目的。
凱茜的家人早已不在人世，她是在福利院里長大的。在這個世界上，她唯一難捨難分的人就是眼前的那位小夥子：亞當·斯圖爾特。
亞當誠懇的語氣令凱茜不忍再繼續說下去，她吻了吻他，熄滅了床頭的檯燈。
凱茜極力抑制住浮起來的恐懼，一股不可名狀的力量促使她追上去攔在他們前面。如不問個究竟，她實在無法相信這樣的巧合。
然而，凱茜的心中並不平靜，她知道自己沒有聽錯，那個老人說得清清楚楚。可是，這一切又該怎樣解釋才合理呢？她發現這個經過65年之後的世界真有些古怪得可怕了。
不知什麼時候，凱茜已淚流滿腮，她無比的震驚。她沒有想到心愛的亞當·斯圖爾特竟早已不復存在，她更沒有想到他會用這種方法來成全她的愛。她再次打量著眼前的亞當，他那雙眸子里閃爍的光芒與自己過去心愛的人兒一模一樣，他也許真的繼承了自己心愛之人的所有，相貌，習慣，思想……然而，現在已毫無意義了。
「可是我還是青春不老？這是個秘密，不過我會很快把答案告訴你的。」
震驚之餘，凱茜的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難道他們會是亞當的遠房親戚？……不會，亞當從未說起過有什麼親戚。可……可他們如此相似，難道他們與亞當還有什麼別的更深的淵源？
凱茜無論如何都不會想到果真會同時看到他們三個人，而她的亞當就在其中。她覺得自己正陷入一個可怕的圈套，她的亞當昨天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凱茜開始驅車遊盪在附近的街道上，同時搜索著她的目標。遇到較小的商店，她便進去詢問。大商場的顧客太多了，誰也不會去注意一對祖孫的。
就在這隨便的一瞥間，亞當的臉突然映進了她的眼帘，她本來已經走過去了，但這張臉又促使她退回來。「亞當！」她脫口而出。那人從報紙上把頭抬起來，於是她看得更清楚了，那並不是她的亞當，而是一個五十開外的白髮老者。可他的臉部輪廓竟和亞當別無二致，這使得凱茜極為詫異。如果不是眼角的皺紋和華髮，她也許真的會把他當成自己的亞當了。
夜裡，當凱茜躺到亞當身旁的時候，她便把這件離奇的遭遇告訴了亞當，想聽聽他的解釋。亞當聽說那個老者竟然叫出自己的全名，不由得愣住了，直到凱茜碰了碰他的胳膊之後才回過神來。
「我們都是呀。」他們一邊回答，一邊圍攏過來，想抱住她。
亞當也用力把凱茜擁進自己的懷抱。
「這也是我們的使命，」亞當沖她微笑道，「去吧，盡情地去飛吧，也許在宇宙里，你能感覺到他的存在。」
四
凱茜無力地癱倒在她的椅子里，她從未聽過這樣不合邏輯的話，她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可一時間竟無從問起。
「不管怎麼說，您能夠到我們這兒工作真是太好了。我想您一定會喜歡這兒的。」公司負責人毫不猶豫地聘用了她。
「不要……」凱茜掙扎著伸出雙手去推，然而很沉很沉，她又想開口大喊。可霎時間，所有的亞當都消失了，只留下一片虛空，周圍是漆黑的夜，她看到的只是窗外閃爍的星辰。
不知是什麼時候，她感到自己正置身於一個陌生的環境之中，她又看見了亞當。他穿著雪白的襯衫，站在她的面前，沖她微笑。她激動地剛要撲向他的懷抱，可是怪事出現了，面前的亞當突然變成了兩個，繼而變成了四個、八個……直到佔滿她的視野。他們都向她微笑著，展開雙臂。她驚慌不安，她不知道自己該投向誰的懷抱。
孩子彷彿根本不認識凱茜，掉轉車頭，衝著那個老人騎過去。「爺爺——」他喊道。
可是事實並不像她所想象的那樣簡單，幾天下來，她所在的城市並沒有提供給她適當的職位，這使她有些失望。終於有一天，她看到一則招聘啟事，一家飛船儀錶公司需找一名熟悉飛船儀錶檢驗的管理人員，這倒是很合凱茜的胃口。雖然不在本城市，好在公司每天都有專門飛機接送，路程不過一個多小時而已，所以凱茜決心去碰碰運氣。
她開始在廚房裡呆得久了。一天，她把買來的菜按照65年前的菜譜烹飪出古老的菜肴，她知道亞當一定會喜歡的，她還特地為read.99csw.com他沏了一壺大名鼎鼎的「西湖龍井」。
經過第四條長凳的時候，凱茜不經意地掃視了一下坐在上面翻閱報紙的那個人。
亞當慢慢地抬起手，放到唇邊，優雅地給她送去一個飛吻。
亞當坐在餐桌邊望著茶壺，顯得目瞪口呆，這模樣讓凱茜好高興。他很快就恢復常態，問：「凱茜，你還記得我喜歡喝中國茶？」
「比起作宇航員，還有更值得我投入的『家庭事業』呢。」
三
凱茜打定主意，明天第一件事情就是向亞當問個明白，然後便動身去找那個老者和他的孫子。
五
「還是允許我來向你解釋清楚吧。」亞當對凱茜說道，「事實是，真正的亞當早已不復存在，我們卻保存了下來。這是一個久遠的故事……」他開始娓娓講述起來。
老者見到凱茜，像是嚇了一大跳，瞳孔竟奇怪地猝然收縮了一下，雖然頃刻間恢復如初，但隱約蒙上了一層茫然。
凱茜的心境如同九月湛藍的天空一樣，格外的清爽。她決定晚上要把這件事情告訴亞當，讓他分享自己的快樂。
凱茜顧不上道謝，心急火燎地驅車沿著街道駛過去。
凱茜就知道亞當會這麼說，她太了解他了，他的愛專一而細膩，熱烈而深沉。可是，她不敢去想，50年之後，面前的人兒又會是怎樣的模樣？
NASA並沒有給凱茜充分的時間去想象這些，尖厲的鈴聲響起來了，催促著宇航員們趕緊登臨「企業號」——它是以以前曾經風靡這個國家的科幻故事中的一艘星際飛船來命名的。
「應該算吧。你不知道，在你們出事之後，所有人都關注著你們呢。」
「請在進入軌道之後按電腦的提示去做……祝你們成功！」
鈴聲驟然響了起來。
她一邊心緒不寧地往停車場走，一邊回味剛才的那一幕。
八
凱茜雖然年方23歲，卻已經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宇航員了。她曾經在22世紀中登上月球兩次，並且後來又參与了火星冰冠解凍灌溉工程的規劃以及首次土衛六的載人登陸計劃——那裡可是一個誘人的可能存在生命的世界。如果說在NASA中能夠上天的女性屈指可數的話，那麼凱茜·黛恩更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位。
可是當她的目光落到身邊酣睡著的亞當身上時，心頭又不禁湧起一陣悚然，覺得他彷彿只是剛才所見到的眾多相同容貌者中的一個。這當中似乎包藏著一個什麼謎團，她暫時還無法解開。但是她覺得，亞當確實有什麼事情瞞著她，要不，起先他回答的時候怎麼會有驚慌的眼神呢。
「40年後，亞當·斯圖爾特去世，然而他並不遺憾，因為在此期間他至少已留下了兩份生命拷貝。這個斯圖爾特是第一份，他成長到25歲時，又複製了第二份拷貝，這就是我。後來，我也自然如法炮製，25歲那年，我的拷貝出現了。」
「可我該去愛誰呢？——只有一個我！」凱茜想這麼大聲地沖他們嚷，她感到曾有的噩夢正在變成現實，她不可能去愛所有的亞當·斯圖爾特。
「去吧，放心地去飛吧……你使我感到自豪！」亞當沖她揮手道。
那天晚上，他們在街區教堂里舉行了婚禮。
「不必等我，」她平靜地向他們最後致意，「但是請你們仍好好地生活下去，這樣我心裏會更舒坦一些。」這時她又想起65年前亞當·斯圖爾特送她的情景，為之深深陶醉。只要一個我，也只要一個他，只要我們兩個曾經愛過。
當凱茜認為自己有足夠的社會經驗可以再次步入社會時，她決心找一份工作。誠然，亞當待她很好，他們的生活也很寬裕——正如她原來期望的那樣，但是宇航員的生涯在她的性格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可貴品質：積極進取，不圖安逸。
有這一句話就足夠了，即便亞當已經有了自己的妻子，已經有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已經永遠地安息在地下，她也覺得自己應該是幸福的。
「現在不同了，確切地應該說，你走了之後不久就不同了。事實是你離開幾年之後，NASA人道地考慮到『企業號』宇航員的親人所承受的感情痛苦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所以NASA特別允許我進行休眠。」
可當她第二天早上醒來時，卻發現亞當沒有在身邊，屋裡屋外也不見他的蹤影。看看時間不早了，她決定不找亞當，先去找那個老者和他的孫子。
呵，那老人居然也叫斯圖爾特！她急切地問：「我在哪兒能夠找到他們？」
凱茜心頭涌動著淡淡的悔意，也許在可惡的比鄰星把他們隔開50年漫長光陰之前，他和她就應該結婚的，可是到底誰也沒有提出九_九_藏_書這個要求。時間永遠是星際旅行中最讓人寒心的東西，凱茜怎麼能夠讓心愛的小夥子苦苦等她50年，而亞當又怎能讓凱茜最終嫁一個白髮蒼蒼、老態龍鍾的丈夫呢？兩人彼此都明白：作為宇航員，凱茜是可以享受到休眠技術保護的，在50年的航行里，她衰老的時間不會超過5年；然而亞當卻生活在地球上，50年裡地球將圍繞自己的軸線旋轉一萬八千多個晝夜，他將伴隨著旋轉而失去他的青年、中年，甚至可能加上暮年。
她駕車駛過老人曾經坐過的長椅，可惜現在那兒沒有任何人。依據她的感覺，老人的住所不會離這兒太遠，一定就在附近——沒有哪個上了年紀的老人會跑到離家很遠的地方散步休閑，也沒有哪個老人能夠在短短十分鐘內走過幾條大街而不留下任何蹤影。
凱茜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適應目前的社會生活，可還是常常感到無所適從。她不知道怎樣選擇合乎當今潮流的飾物。不知道怎樣使用更為先進的公共通訊設施，也不知道怎樣駕駛新型的風神轎車。她幾乎嚇得不敢出門了，覺得眼前的世界對自己來說陌生得很。
凱茜看不清亞當是否流了淚，因為她自己的眼睛早已被淚水模糊。她只留下了一句話：「記著，亞當，如果我還能回來的話，我無論如何都要作你的新娘！」說完，她轉過身，向發射台跑過去。
放心地去飛吧。凱茜想起亞當送別她時說的最後一句話。
「你不必說任何話。」老人毫不客氣地打斷她，「我再說一遍，小姐，我們根本不認識你，更和亞當·斯圖爾特沒有任何關係。我們從西部而來，暫居此地，不久即將動身返回那裡去，就這樣……你為什麼還跟著？難道你非要我喊警察不可么！」
爺爺？他們竟然是祖孫倆？凱茜難以想象，她從未看到過與亞當如此相像的人，如果只有一個人與亞當相像，那她不會驚奇，但是現在有兩人，而且出現在同時同地，還是祖孫倆！
從前的那些經歷曾經給她帶來過多少的榮耀呵，然而現在她卻必須和心愛的人長期分離。
「聽著，我需要你的解釋，亞當。」凱茜盯著他幾秒鐘后，儘力平緩地說道，「確切地說，是你們的解釋。」
「慢慢會好的，凱茜，要知道，你跨越了65年的社會差距呢！」亞當鼓勵她說，「我也是這樣過來的，現在已經適應多了。你多看看電視和報紙，或許就會好些了。」
凱茜不由自主地把目光緩緩轉向那個騎著兒童腳踏車的孩子。
然而凱茜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她隱隱感覺到，這對祖孫倆和亞當之間一定有什麼秘密——她所不知道的。
「這不該問我的。也許是你聽錯了，也許是他說錯了，還可能確有一個名字相似的亞當。我可以發誓，他們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我就是亞當·斯圖爾特，對你而言，只有我一人。」
亞當望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凱茜……你待我真好。」
凱茜的判斷沒有錯，在最後一條街道的一家二手貨商店裡，她得到了她所要的信息。店主還沒有聽完她完整的描述，就告訴了她：「小姐，我猜你準是在問老斯圖爾特吧？他確實和他的孫子長得太像了！他們就住在我的樓上，不過您現在找不到他們，因為今天早上來了一個年輕人把他們叫走了。」
凱茜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系好安全帶，以備升空，這時耳機里響起了指揮這次遠征的地面指揮長官的話語：
凱茜言聽計從，果然，她那傑出的悟性和智慧使她不久就對一切都如輕車熟路。採購對於她來說，尤其不是一件難事了。為了不離開丈夫，她辭去了宇航局的工作。她原以為這會很難很難，好在宇航局表現了對它的成員的寬厚仁愛。
七
凱茜平靜了一下心緒，下車悄悄朝他們走過去。那兩位彷彿正沉浸在熱烈的討論中，誰都沒有注意到她的到來。當她走到他們身後時，她聽到了她的亞當正說話：「好了，是我們該作出最後決定的時刻了，你們要麼遠遠地離開這裏，永遠別再回來，要麼……就結束你們的生命，如果你同意的話。」他停頓了一下，「我並不想這樣，但是……這是為了我們的凱茜，為了她。」說著，凱茜看到亞當掏出一個小藥瓶，放到老斯圖爾特的面前，老人的眼裡閃過一絲畏懼，伸出哆嗦的手想去拿那個藥瓶。可凱茜比他更快，衝上前去，一把把它抓在手裡。這時，他們才看見她，不約而同地站起身來，流露出難以置信的古怪表情，她的亞當的臉色更是蒼白得可怕。
「你們誰是真的亞當？」她急得直想哭。
凱茜突然說：「亞當，你不要等我，千萬不要。我走後，你一定要找一個好女孩……」
這純屬巧合么？凱茜覺得奇怪極了，可是
九*九*藏*書她無法解釋眼前的景象，更談不上理解它了。
「你要幹什麼？謀殺嗎？」凱茜雖然對他們的關係尚不明了，但是她相信，亞當正威脅著那個老人的生命。
「可我還是好好的，不是嗎？」凱茜調皮地一笑。
眩暈的感覺使她懷疑是在做夢，直到亞當拚命地搖著她的雙肩，才把她拉回現實中。「嗨！凱茜，這不是夢，我是亞當·斯圖爾特，最愛你的人……我依然存在。」
「儘管他心中相信，他的凱茜還活著，並且肯定能飛回來——因為她是一個出色的宇航員——但是他感到自己這一生將再也無法與她團聚了。因此，他開始變得鬱悶不振，而生理機能也漸漸衰退。他最終做出了一個他所能做的最後的選擇，那就是複製自己。他提供出自己肝臟細胞里的細胞核，依靠『克隆』技術，它被植入一隻去核的卵細胞中，然後在人造子宮裡發育成人。這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困難，因為倫理學家們發動的克隆論戰早已結束。就這樣他在他40歲那年，複製出了第一個化身——老斯圖爾特。
這樣，時間被無情地延長了15年。地球上已無人肯定「企業號」能夠安全地飛回來。它為了節約能量而只能斷斷續續進行電報通訊，地面的人們依靠這些零星信息，誰也說不清楚飛船能否安然無恙地堅持到最後一刻。
「可休眠技術代價太昂貴，只限於宇航員使用的。NASA有明文規定。」
看到亞當神聖的表情，凱茜臉上蕩漾出幸福的笑容。這幸福的一刻，她可足足等待了65年呵！她也激動地俯下身。「亞當，我願意，當然願意！……你知道嗎，我一生都在等著你向我求婚……」話沒說完，他倆已經熱烈地緊緊相擁在一起。
今天，亞當穿著一件雪白的襯衫，很整潔，下巴也颳得乾乾淨淨，異常光滑，他的眼睛里閃爍著難以言表的光芒。亞當凝視著凱茜，就好像站在廣袤無垠的大地上凝望浩渺蒼穹里的一顆小星星，又專註又親切。凱茜知道，亞當要平平靜靜地送她上路呢。
凱茜笑著回答：「我也已經28歲了呀。」
在新的一輪宇航前，亞當·老斯圖爾特，小斯圖爾特都去送她。像以前那樣，他們和她在分界線兩側作最後的道別，老的神情莊重而肅穆，而孩子卻一副天真爛漫的好奇，東張西望，曾經迎接過她的亞當就像當年的他送她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襯衫雪白，下巴颳得很光滑。
她其實早已準備了承受這種痛苦的結局。雖然對於她來說，所有的一切都像發生在昨天，可是對亞當來說，則早已成為遙遠的過去了，她怎麼能夠奢求他在65年之後依然出現在她的面前呢？
一
在她面前，不正是她日思夜想盼望見到的亞當·斯圖爾特么！
「可是……」
「怎麼啦？」凱茜奇怪了。
「嗯……不過，我告訴你，其實經過測定我已經30歲了哦。」
凱茜覺得眼前一片迷惘。
「可是那個老人怎麼知道你的名字？」
「但我們已無法擺脫這個結局。」老人說著頹然坐了下去，「凱茜既然已經發覺，再隱瞞是不符合原定規則的了。」
不知為什麼，她莫名其妙地害怕起來。儘管她說不出害怕什麼，也許是對於這個65年後的世界的不適應心理在作怪吧，在以前可沒有這麼多的怪事出現。
亞當慢慢抬起手，放到唇邊，就像是當年的鏡頭錄像，優雅地給了她一個飛吻。
凱茜終於邁出飛船。她顧不上理會舷梯之下工作人員的歡呼雀躍、頻頻致意——反正她也不認識他們——她只是抱著一絲脆弱的希望在搜索、尋找，會不會有一個拄著拐杖、老態龍鍾的身影。她相信，如果他還存在，她一定可以認出他。
亞當搖搖頭說：「我永遠不會，我心中只有你一人。」
可是搜索幾遍之後，凱茜絕望了。
凱茜已經看清楚活生生的亞當，他就在她面前。積蓄了65年的愛像火山一樣迸發出來，她情不自禁地摟住亞當的脖子，瘋狂地吻他的額頭，他的眼窩，他的臉頰……
凱茜的心猛烈地震撼了，往前走了一步。她多麼希望能夠最後一次撲到亞當懷裡，讓亞當再深情地吻她一次，自己則可以痛快地大哭一場，用雙唇來慰藉今後50年的寂寞，用淚水來洗刷離別的悲哀。可惜，他們之間有一條銀白的安全繩帶隔開著，凱茜不能輕易越過這條線。
老人像是在思考一個極複雜的問題，緘默不語，終於也發出了一聲長嘆。
這時，凱茜為自己系好了保險帶，靜待著降臨地面，內心卻是百感交集。她曾經渴望回來，但是現在卻害怕重返故里，航行中小小的失誤，恐怕足以使她心愛的人已與世長辭了——她離別的時候，亞當不過25歲，若只飛行50年她還有充分的把握見到https://read.99csw.com他，可是如今，這個約會足足遲到了15年！
「是的，是我弄錯了，我向您表示歉意。」凱茜很快往後退去，想擺脫這種尷尬的局面。
「對不起，先生。我想問——」
她邁著悠閑的步伐，沿著一條林蔭大道，散步似的走向停車場。大道上很清潔，來往的路人不多，林蔭之下錯落有致地排列著一系列長條凳，供路人們小憩。
「我可不是你的丈夫，也不認識什麼叫亞當的！」老人仍氣呼呼地糾正凱茜的錯誤。
作為英雄，凱茜被人群簇擁著。一個大花環出其不意地戴到了凱茜的脖頸上，凱茜抬頭想向給她獻上花環的人表示感謝，可是目光所及，她不由得渾身一震，頭腦剎那之間變成空白，隨後幾乎欣喜得要昏過去。
「這很難跟你解釋清楚，凱茜。」亞當轉過臉像是在徵求老者的意見。
「這條街的盡頭拐角處有一個戶外咖啡攤點，老斯圖爾特總愛在那兒。」店主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恐怕你想象不到，那個年輕人竟然長得也和他們十分相似呢！」
二
「你是否還記得你遠航時發生的那場事故？——它使你足足延遲了15年返回地球，15年對於你來說可能不會產生多大影響，可是對於亞當·斯圖爾特——我們的締造者來說——卻足以令他做出最後的決斷了。如果你按照原定的50年後回歸，亞當·斯圖爾特那時不過75歲，或許還會有相當健康的身體來迎接你的凱旋。可惜，『企業號』出了事故，在當時根本沒有人知道你會何時回來，甚至是否能夠活著，這對於他來說，就無疑是一個無比沉重的打擊了。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鼻子，還有一樣的下巴！
在街道拐角有一塊草坪，在那兒她看到那輛兒童腳踏車，那個小斯圖爾特正騎著它自在地轉圈。緊接著，她又看到幾步遠地方，撐著幾把大遮陽傘，在其中的一把傘下，亞當正和老斯圖爾特討論著什麼。
亞當突然停止咀嚼，一個勁地盯著凱茜，樣子挺古怪。
老人似乎急於帶著孩子離開，他隨手把報紙揉作一團，扔到一邊，又用力推著孩子的背，好讓他走得更快一些。
「這一程序是既定的，由於我們都是亞當克隆出來的，因此我們在基因上與亞當·斯圖爾特完全一致，具有他的一切外部特徵，甚至與基因有關的一切性格傾向，行為習慣，我們都具有。儘管我們周圍的環境在改變，我們的思想可能隨之改變，但是有一條是永遠不變的，我們將恪守我們的原型亞當·斯圖爾特流傳下來的使命，盡最大的努力給予凱茜·黛恩最多的愛。你如果在65年後仍舊未回歸，我們將永遠複製下去，世世代代把這使命延續下去，讓你在某一時候回到地球時，看到你的亞當·斯圖爾特仍然活著等待你。
凱茜怪自己太唐突了，他雖然與亞當很像，可亞當絕對沒有他那麼老。她連忙道歉：「對不起，先生，我看你和我的丈夫很像，所以……所以冒昧地沖您叫了他的名字，真的很對不起。」
「規則，什麼規則？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凱茜面對老者，語聲含怒，「請趕快告訴我，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究竟……誰是真正的亞當？」
老人的目光接觸到孩子的一剎那，突然變得凝固了，他的臉色變得煞白，如同一張紙。
「凱茜，你不應該去那兒找工作。」他本想再說下去，可是看到了凱茜眼睛里有種不信任的神情，便住口不忍再責備，「……我對於你的奇遇也困惑不解。我的父母已經過世了，就在我休眠的過程中。所以和你重逢的時候，我是孤身一人。我也記不得自己有什麼親戚，又怎麼可能和他們沾親帶故呢？」
「我仍然在衰老，只不過更緩慢了一些而已。你使用休眠技術沉睡了六十多年，而我在這期間也使用它，度過了幾乎同樣漫長的歲月，直到你回來的前一年才蘇醒。」
凱茜非常清楚自己的目標是什麼，唯有半人馬座中那一顆恆星最具誘惑力了，以目前人類的航天水平而言，考察自己星系內部的行星體已不再是樂趣。因此，NASA這次想飛得更遠一些。
「不是，凱茜！但……但這是我們的規則。」亞當分辯道。
亞當苦笑著，戛然而止。他知道下面的事情，已不必再說了。
凱茜決心要弄明白這個謎團。她又再次返回到剛才見到老者和孩子的地方，可是老者和孩子早已杳無蹤影。她又走了幾條街道，搜索遍所有的商店，依舊沒有找到他們。
她又掃視了一眼老人——他已經平靜下來了。
九
他們的使命，就是盡最大的努力，給予凱茜·黛恩最多的愛。凱茜感到已經得到了最大的滿足，她轉身朝發射台走去，這次她要飛得更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