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虎之年
東方聞音念出來:「虎?虎?這就是那頭白色猛獸的名字。」
一個月後,飛船在地球上降落。
東方聞音看著飛船消失在藍色的天空里,對當初那些觀眾宣布:「今天,我們回到了家鄉,今年,地球紀年的第一年,就是白虎之年!」
導師點頭。
歐陽子正在後台等待她的學生。
在東方中心,東方聞音久久地停留在那個虎字面前。一個個虎字以各種字體排列開,叫她聯想到,那種動物曾是個多麼強盛的種群。最後,她的目光聚焦到最正規的那個虎字上。目光微不足道的一點點壓力,就觸發了靈敏的開關。眼前,出現了好幾種文字關於這個方塊漢字的解釋。大意是,這是一種猛獸,在地球文明毀滅前幾百年,就因食物鏈條的中斷而滅絕。再下來,就什麼都沒有了。東方聞音試了一個又一個虎字。都沒有進一步的結果。這時,時間提示器告訴她,已經是深夜24時,再過30分鐘,就是新的一天了。她來到寫得最狂亂的那個虎字面前。下面出現了兩種提示。在藝術這一欄下面,她看到了在戲劇里那張什麼都沒有的畫圖,一隻虎就以她見過的那種姿勢蹲踞在圖上,虯須賁張,兩月生出如炬的電光。但虎卻不是見過的白色的那一隻。
地球上荒蕪而又帶著無限生機的景象正同那齣戲里的一模一樣。
傾頹的建築門戶不存,陰暗的塵土中,是一列列寫著方塊字的木牌。木牌上方,是一張又一張的畫像。雨水從琉璃瓦頂漏下來。雨漬滑過他們的面頰,像在為一段莫名中止的歷史哭泣。
飛行器震動了一下,著陸了,歐陽子摘下飛行頭盔,面前出現了「過去與未來資訊檔案中心」寬大的建築群。
桌子上方也有一張圖。圖上描繪了某種獸類的九-九-藏-書形象。不等她看清圖上描繪的是什麼,那股神秘的風又吹起來了。畫圖翻卷飛揚起來,裏面有股神秘的力量在鼓盪。畫圖再懸垂下來,展開在眼前時,圖上卻空空蕩蕩地什麼都沒有了。東方聞音知道,從這一刻,自己已經接近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歐陽子笑了笑,他喜歡學生身上這種自然流露的女兒本色。
這種戲劇沒有規定情景,都在舞台上隨機展開,是由古代的電子遊戲與原創戲劇的發展而來。
歐陽子說:「地球是我們家鄉。」
導師在她手心上寫下了一個大字:虎。
歐陽子說:「政府希望你能擔當這個任務,但我希望你慎重考慮。」
她問道:「導師,這就是時間?」
再次登上飛行器,東方聞音問:「什麼時候?」
門裡是一條狹長的甬道。
東方聞音明白了:「戲里的景象就是地球上的?」
她從一面鏡子里看到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改變了裝束,輕軟的織物不是她所熟悉的任何一種化學纖維。順著身體平滑地律動著,含著某種生命的氣息。這服裝雍容而軒昂,閃爍著幽微動人的光芒。是整個火星世界上從來沒見過的。她摸摸那面料,指縫間漏過了如水的光滑與沁涼。
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一聲猛獸的長吟。整個老舊的建築都搖晃起來。
當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來時,東方聞音明白了,她將在地球重新開始的一段人類歷史中扮演這樣一個角色。在又一個歷史循環中,她將成為又一個傳說中的人物,史詩中的人物。
先是手,然後是整個身子都在那明亮的光線中了。
走出飛船的東方聞音正是劇中那種打扮,錦緞長袍,手挽弓箭,只是上面那些寶石按紐是一些開關,根據需要,能夠發射不同的能量read•99csw•com。可以開山闢地,也可以對付不期而至的危險。一隻白虎蹲踞在她的頭頂,這是火星上那些智能化機器生物科學家們的傑作。
導師沒有正面回答,回到飛行器里才說道:「你就從它開始。」
糾結的藤蔓背後,傾斜的金色光線里飛動著那麼多茂盛草木的分子,以至於光線也帶上了淡淡的綠色,那種剔透與晶瑩,有玉石般的質感。她知道,這是另一個世界的陽光。有片刻工夫,她在這光的瀑布前踟躕不前,但是她必須穿過去,她的腦子裡沒有停止的訊息。
東方聞音陷入了沉思中:「那衣服真是漂亮。」
「因為現在你還不需要知道。」說完這句話,導師的身影就從這異度時空中消失了。
東方聞音是火星上流行的電子情景即時劇演員。
歐陽子點點頭:「至少不會像火星的歷史一樣明白而簡單。」
這一天是火星紀元三千六百二十八年。
「我真的無法知道它確切的長度。」
穿過暗紅色的火星黃昏,自動飛行器把他們送到了坐落於將近萬米高山上的伽利略天文台。巨大的天文望遠鏡把從地平線上升起不久的近鄰地球的身影送到了他們面前。那是一顆多麼蔚藍的星球啊。緩緩旋轉時,上面便拉開了白色的雲帶。
一株樹匯聚了大片荒涼的景觀。
東方聞音慚愧地低下頭:「那個環境對我太陌生了,我不知道其中的寓意是什麼。」
這次,她看見了那隻謀過面的白虎。更接近了一段在火星世界上湮沒無聞的歷史。她知道了自己血脈的源頭。那隻白虎,在很久以前蒙昧初開的地球上,是一個部族的標誌,也是這個部族的保護神。而東方聞音自己,也就是這個部族的直系後裔。戰爭,發明,遷徙,繁榮,敗落,一九九藏書個漫長的故事,雖然只是一段一段的文字,卻點燃了她的血液,比之於那種富於啟示性的電子即時性戲劇表演更讓她激動不已。除了白色的老虎,她還找到了一個女人,和她在戲里一樣,手裡一張鑲了寶石的弓箭,一身如水般光滑,蘊含著眾多生命氣息的錦緞袍子。更奇怪的是,那女性領袖跟她長得一模一樣。
相對於火星上紫外線強烈的灼人陽光來說,這種情境中的陽光是多麼溫軟而芬芳啊!
另一欄是個陌生的詞:圖騰。
觀眾們站起來,卻沒有馬上離開,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激動的神彩。東方聞音走到台前,掌聲淹沒了這四壁都是赭紅色岩石的山洞劇場。下面有人激動地喊道:「請告訴我們寓意所在!」
「對,是一種復現,復現了我們文明源頭的某種場景,」導師說,「演習不止是對你,還包括劇場里所有觀眾,他們都經過了嚴格的挑選。」
門口赫然蹲著一頭白色的猛獸。
歐陽子笑了笑:「這並不怪你,這隻是一次演習。」
東方聞音望著舷窗外飛掠而過的廣大火星原野,在星羅棋布的聚居區之外,仍然有著廣大的荒漠:「導師,家鄉有那麼多美麗與神秘嗎?」
這道光瀑後面,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建築。飛檐斗拱,深陷在草木之中。
這聲音中,草木搖動,群鳥驚飛,平靜的河水也激動起來,一波波拍打頭河岸。一切都跟預想中那種壯闊的情景一模一樣。只是,戲里出現過的那座建築早已倒塌了,廢墟上長滿了參天的樹木。白虎又長吟一聲,死去的歷史沒有發出任何回應。第一張藍圖鋪開,一切從這一天重新開始。
「演習?那麼,這情境並不是虛擬的?」
東方聞音知道,自己被選中了。
一間大廳空空蕩蕩,一張供桌
九-九-藏-書前擺著圓圓的蒲團。東方聞音踏腳上去,一股風吹來,那些蒲團都化成了塵土。火星紀元是三千年,但眼前的景象卻叫人想到更漫長的時間。這意味著什麼呢?東方聞音想起了導師歐陽子。導師歐陽子的身影便顯現在面前,臉上帶著他那永遠含蓄蘊藉的微笑。
面前共有三道門戶。東方聞音不知道該在哪個方向走。在這種即時性和隨機性很強的情境中,她有些害怕。因為,任何一種選擇都導向一個不可知的結局。而她的選擇並不僅僅是個人行為,還要考慮到公眾心理。社會賦予她的角色,賦予她的引領性職責,使她懂得慎重是多麼重要。
這齣戲正像這個時代的大多數戲劇一樣,遊戲性很強,演員在台上其實不是表演,而是在虛擬情境中的作出正常的反應。向觀眾解釋剛剛完成的即時性表演中的寓意,是演員的職責所在。演員在向觀眾提供娛樂的同時,又扮演著一種精神導師的角色。因此在這個星球的文明中,享有崇高的地位。
它威武地蹲踞在那裡,微微翻起的嘴唇下露出堅利的牙齒,低沉的咆哮聲懾人心魄,她摸摸腰間,就有了一副懸垂的弓箭。弓弦硬邦邦的,卻在她手裡應力而開。她一鬆手,聽到弓弦發出一聲響亮。在這響聲中,這猛獸威武的面目變得溫順了,在她面前伏下了身子。東方聞音再拉起弓弦,又一聲響亮里,猛獸一聲長嘯,眼前一道白光閃過,猛獸便不見了蹤跡。東方聞音再要尋覓時,卻聽見掌聲四起,燈光打開,四周的幻影都已消失。
東方聞音背靠著一株並不高大挺拔的樹木,望著赭紅色的原野上縱橫的水渠,進入了夢境。
甬道盡頭,豁然開朗。
夢裡的她在一個綠色世界里行走。這個陌生的世界,更多綠色的樹木,覆蓋九-九-藏-書地表的不是色彩斑斕的地毯般柔軟的台蘚,而是齊腰深的糾纏不清的荒草和藤蔓。一股風吹起,樹搖草動。風中隱隱一股生厲腥熱的氣息。東方聞音竦然一驚,停下了腳步。風卻陡然停了。
頭上的白虎發出了一聲長吟。
她將率領劇場里那些人,回到地球。在這個和平的,一切變化都被科學預先明確設計的世界里,演員在進入這個行業前,就事先被優選,又因為在即時與隨機戲劇中豐富的經歷,而每每在一些溢出常軌的時刻,再次被挑選。
歐陽子是聖人,聖人從不會把話說得很透徹,東方聞音知道,導師這句含著機鋒的話其實是說:這宇宙間的事情,當你需要知道的時候,才會去知道。不然的話,把無限宇宙的現狀和歷史全部裝進一個人的腦子,不要說人腦有沒有那麼大的容量,光是輸入信息,就是多麼繁複的一件事情啊!她這種人生存在這個世界上,可不是為了充任一個信息存儲器。
第一道門離她最近,第三道門前沒有一點兒塵土。潔凈減輕了神秘感。她走到了第三道門前。不等伸手,門便應聲而開。一股風又起來了,背後,整個綠色世界都像大海一樣翻騰起來。
東方聞音當然知道這個,不只是她,整個火星世界都知道,那顆藍色星球就是他們的家鄉。知道他們是地球移民先驅的後代。他們改造並開發了火星,這是一個人造的世界。而家鄉地球,大部分的東西,空氣,植物,水,動物,都是自然而然的。後來,美麗的家鄉發生了巨大的災難,一連串高能級的熱核反應,爆炸后,文明與人群蕩然無存。地球變成了死寂的荒漠。在一代代火星人的矚望下,遙遠的家鄉又恢復了生機。回到家鄉回到生命的源頭,已經成了火星世界一個日趨熱烈的公眾話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