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
「只是坐在卡車後面看看風景而已。」
天漸漸暗了下來,草地上映射著斑駁的黑影。庫拉弄了些珍珠鳥的羽毛和麥秸,斜靠著我的腿部,扎了個小人。天越來越冷,我將用作門的毛毯取下來蓋在庫拉身上。
地平線越來越近了。
「那庫拉呢?」
空中傳來監測器里女人唱歌的聲音,很吸引人:「讓我們歡迎尤和庫拉,最後的兩位格威人來到卡尼佛,他們肯定會很快習慣這裏的優越環境……」我和庫拉撿樹枝時也能聽到這種聲音。
「月亮是我們的天堂,每個死去的靈魂都呆在這兒。」我空洞的眼睛盯著天花板,自言自語,「我明明還活著,卻呆在這兒,圖卡反而不在這兒。」屋頂上有許多小圓點。
蚱蜢、螞蟻、甲殼蟲在草叢裡跳來跳去,爬來爬去,一條蛇扭動著身體鑽入了地下。我走得很快,地下的沙子暖暖的,不燙腳。太陽烘烤著大地,我感到有些渴。在我旁邊有一隻羚羊躲在山楂樹下乘涼。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在這兒,庫拉將成為一名好獵手,他可能不會像他爸爸一樣永遠微笑著面對困境了。
漆黑的窗外,一個藍白色的圓盤懸挂在天空中。「這就是地球。」斯妲范科醫生告訴我。我揮舞著手,掙扎著想坐起來,卻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斯妲范科醫生把我重新按倒在床上,用酒精擦了擦我的手臂:「看來你還不能安靜下來,只能再委屈你一下了。」我又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這將是你的新家,尤。」斯妲范科醫生邊說邊打開一扇門。她曾經送給我一條新皮毯,很光滑,也很柔軟。「我想你會喜歡的,如還有什麼想要的話……」
我確實又回到了甘拉哈里。
「是不是像冬天,鴕鳥蛋里的水凍成冰那樣?」
「在這兒安家,還不錯吧!」斯妲范科醫生推了我一把,她彎著腰,鑽進了草叢,出來時,一隻手上抓著幾根樹枝,另一隻手上是一把藤草,「我還為你準備了些蓋茅草屋所需的材料。」
「卡車、打獵、取火,這都是男人們的事。」
「我們正在安排,再說可以直接用加熱系統。」她走過去按綠色電鈕,火苗噌地一下竄出來了。斯妲范科醫生得意地在上面烤著火,重新坐回到圓木上。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張照片給我,上面是摩絲醫生和蓋,摩絲醫生的手指搭在蓋肩上,蓋摟著她的腰,很親密的樣子。
「庫拉在最後!」斯妲范科醫生的嘴裏冒著白氣。
「這是月球嗎?我是在月球上嗎?」我已經完全清醒過來,卻還是頭暈目眩,四肢無力。
這一切都是真的:我記起我曾躺在一個藍色的柜子里,外面有一張蛇皮一樣的罩子。我被凍住了,不能移動,我的靈魂卻一直是清醒的,從沒停止過對生命的渴望。難道這就是死亡?
「沒關係,我會儘力幫你的。尤,你是個乖女孩,是嗎?」
斯妲范科醫生抓著我的手臂,眼光很溫柔:「尤,地球上的甘拉哈里已經消失了,起碼不像你原來想像的那樣,因此我們在月球上重新創建了一個。可能它和原來的有些不一樣,有些地方卻變得更好了,我相信你會喜歡這兒的。」
她和婦女們談了很久,問了一些關於家庭和軍隊的問題。人群里嘰嘰喳喳的,大家搶著說,她揮手示意安靜。「你是怎麼想的,尤?」她。問我。我讓她去問圖卡,男人才關心這些事。摩絲似乎不太高興,皺著眉頭。我趕緊說道:「軍隊應該讓人民好好生活,不應該殺人。」摩絲醫生記下了我的話,我挺得意,其他婦女妒忌地看著我。
「在月球上還不錯,是吧,」她大步退出草地,「我們盡量使你感到滿意、方便,瞧這兒,」她推開一塊岩石,露出一排發亮的電鈕,「按這個,你可以控制天氣,再也不用忍受夏天的炎熱和冬天的寒冷了。當然,你如果想再體驗一下的話,也可以。平時會有人在空中參觀
https://read.99csw.com你們,」她揮動了一下手臂,「他們只是想知道你是怎樣生活的——好奇而已。」我不解地盯著她。「如你想看見他們,可以按這個電鈕;想聽見他們說什麼,把那個按鈕摁下就可以了。」看到我一臉迷茫的樣子,她又作了補充,「別擔心,監測器會翻譯的。」我茫然地點著頭。
「睡會兒吧,尤,我們以後再聊。」斯妲范科醫生說。
我也擠進了尤的軀體裏面,她搖晃了幾下,終於我和她合二為一了。「尤,我帶來了你的靈魂和其他格威人的靈魂。」尤快樂地呻|吟著,身體逐漸伸展開來,手按在庫拉的背上。尤接受了我——也就是她自己。我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的軀體。
圖卡會教尤從幼小的甲蟲中擠出毒汁。做成毒箭。就是精通此道的布希人也沒有解藥。
庫拉,我的孩子,是白人偷走了月亮。
回到月球表面后,尤會用這些毒箭射殺斯妲范科醫生和蓋,而不是那些動物。
過了幾天,斯妲范科醫生如約把庫拉帶來了。
「冷凍?」
「就是降溫。」
「月球不好嗎?」
我驚醒來時,見一個黑影朝我撲來,我動彈不得。月光下,蓋在獰笑,接著,一隻大手捂住了我的嘴……
門開了,斯妲范科醫生走在最前頭,我的輪椅跟著漂了出去,蓋跟在後面。穿過了一個接一個的走道,兩旁站了些白人。這兒所有的建築都有稜有角,方方正正。終於我們來到了走廊盡頭的一間房子,裏面很冷。我不禁打了個寒顫,屋裡的每面牆前都矗立著藍色的大玻璃,從地面一直到屋頂,玻璃上結著冰霜,玻璃后直直地立著被冰凍后的人。我環顧四周,一切是那樣熟悉,我終於想起了生命中的那段空白:我也曾被冰凍在這兒。憤怒在我心中漸漸蘇醒了。
我什麼也不想說,我不想告訴他我的真實感受,我擔心這會使他難過。他微笑著,火光在眼睛里跳躍著,或許他以為我的舌頭麻木了,不能說話。
摩絲還告訴我們在南非的戰爭糟透了,很快就要打到甘拉哈里來了。圖卡看完卡車引擎后,我問他糟透了是什麼意思,究竟是白人贏了,還是黑人贏了?南非人對我們格威人到底有什麼影響?圖卡說他也不清楚,也沒人再向摩絲醫生提起這事了。
在乾旱的甘拉哈里,幸而有塔薩瑪甜瓜,我們的日子還不算太糟糕。有了這一大塊甜瓜地,我們能捱很長的一段時間,不需要再走那麼遠取水了。白人和布希人霸佔了甘姆和格斯剎后,原來生活在那裡的庫族人有的背井離鄉,有的為了玉米和水留在那裡為白人幹活。我們格威族人一共有十一個人,有時也會多出一兩個來,像蓋,他是個單身漢,經帶隨心所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圖卡常笑著對他說:「我們這家子一直就是三個人,從不會多一個人出來,也不會少一個人。」圖卡天生愛笑,我想這是我們的生活太艱苦,太枯燥的緣故吧。曾經在草原上悠閑生活著的小羚羊也在白人來了以後離開了草原。
掐斷了蜥蜴的脖子后,我脫去了新皮毯,用草繩綁在茅屋的前面,當成一扇門。在甘拉哈里我們從沒有過門,圖卡和我睡在門外,茅屋只作貯藏之用。現在我們有了一扇門,一扇將我們和參觀者分開的門。
我使勁點著頭,心中很茫然。
斯妲范科醫生和蓋幫我解開了捆在我身上的皮帶,並讓我自己站起來,我根本就站不穩:整個世界都在搖擺,那個藍白色的大圓盤——地球也在不停地晃動,地板也似乎傾斜過來了。腿上、手上被針打過的地方鑽心地疼。我又被移到了輪椅上。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圖卡抱住我的頭:「醒醒,快醒醒,千萬不能讓你的靈魂出竅,你會受不了的。」對其他人來說,靈魂出竅能治病,而對於我,只能帶來痛苦。
「可現在只https://read•99csw•com有我們母子倆,哪來的什麼男人?」我反駁道。
有時候,圖卡不出去打野兔和豪豬,會來幫我撿樹枝和挖菜根。水份多的菜根通常都較深,要等到我們的胳臂酸痛時才能把它挖出來。有時我們打野果吃,圖卡像小孩子一樣,圍著樹追逐著我,大喊大叫。雖然我們也有這樣的快樂時光,我有時候仍然會恨他。
我甩掉了身上的皮毯,走進水裡,一邊和他們玩水一邊跳舞,再也沒有抽搐的痛苦。除了我們的笑聲,周圍一片寂靜。
第二天,一切都變得異常寂靜。我躺在沙地里肚子開始疼起來了,緊接著是一陣抽搐。我害怕極了,肚子更疼了,我開始發抖,汗順著我的臉頰流了下來。這痛楚幾乎將我燒毀、融化了,它進入了我的脊柱,直到我的喉嚨。我睜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我更恐懼了。我的身體開始變得僵硬,又不停地顫抖。我聽見自己發出啪嗒啪嗒吐唾沫的聲音,像庫拉小時候那樣。身體內的壓力不斷使我膨脹,膨脹。
那可怕的抽搐又開始了,我的肚子、脊椎不停地抽|動。我強忍著沒有停,想趕走這病痛。視力模糊了,眼前一片漆黑,剛才還在眼前晃動的火堆、人影都消失了。呼吸越來越急促,胸膛像要炸開一樣。我還是不停地跳。整個頭疼得像針刺一樣,身體好像被架在火堆上熊熊燃燒。過去的幾個靈魂擠進了頭蓋骨,一個接一個。我拚命地向小屋奔去,庫拉、尤——原來的我,在那兒等我。
「格威人最反對戰爭,」監測器又響了,「在他們歷史上沒有一次戰爭,戲劇性的是他也沒有參加上世紀末的南非戰爭,這註定了他們的最終滅亡。當然一個非暴力國家也不能調解夫妻之間的爭吵、撕扯,在他們看來,這種爭吵也是下賤的……」我抬頭看時,人頭攢動的參觀已不知去向。
「白天我躺在沙地里時,我夢見我爬上了巨樹頂,平原上奔跑著長頸鹿、野羚羊、條紋羚羊,夢中有個聲音在說,你必須趕在白人之前將這些獵物殺死,帶給你的妻兒。」他問我,「你躺著的時候在想什麼?」
晚上,我抱著庫拉一起睡,身上蓋著皮毯。他手中緊緊地抓著小人,或許明天他就會把它扔向空中看著它慢慢掉下來。明天,明天,明天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敢再往下想了。我手中緊緊握著一把沙子,越握越緊。我真想打開電鈕,看一下那些參觀者是否還在注視著我們,在蓋佔有我的時候,他們是否繼續參觀。
當一年中最炎熱的季節夏天來臨時,全家又面臨著飢餓。白天,在樹蔭下挖個淺坑,往沙地里撒上一泡尿,脫去皮毯躺著,用沙子將我全身裹住,最後采一張大樹葉蓋在頭上。圖卡、庫拉和我三個人平躺在那兒,像死人一樣。我的心如一首歌中所唱的那樣悲傷:「我因飢餓而痛苦,像一位老人,病痛纏身,行動不便。」過去的種種不快撕扯著我的心:母親因為得了圖卡的財禮——一條新皮毯,將我匆匆嫁了出去。而在我手足無措,毫無準備時圖卡佔有了我。這一切就這樣發生了,而我甚至還沒來得及幻想一下。
「庫拉,我的孩子,你還活著嗎?」屋頂上的小圓點開始旋轉,我閉上了眼睛,小圓點還在繼續旋轉。
斯妲范科醫生走後,我陪庫拉參觀基地。他不斷地跟我談起噩夢、斯妲范科醫生、蓋和其它一些可怕的事情。對於那一排排電鈕,庫拉特別有興趣。按了其中一個黃色按鈕后,天空中的一小排窗戶輕輕地轉動了角度,玻璃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上去像方形的玻璃珠。天空中出現了許多人:老人、小孩以及各個民族的人。我警告庫拉別衝著他們笑,或者就當他們不存在好了。特別是那些小孩,長得像鬼魂一樣,他們作夢也想著成為格威人。
庫拉,假如我能夠跳伊蘭達舞,這可怕的抽搐將化作神奇的魔力read.99csw.com,我要召集來鬼魂,驅散寒冷。那時你會醒來,走出冰冷的玻璃櫃,回到我懷裡。
搭完茅屋后,斯妲范科醫生和蓋帶來些生活必需品:疣豬、獸皮、豪豬刺、烏龜殼、鴕鳥蛋、取火石,還有編織用的錐子、標槍、土罐等。蓋站在一旁傻笑。斯妲范科醫生看著他:「再回到地球上,蓋就不再是單身漢了,如果別人也這樣想的話。」
我走近了長頸鹿,用手指量了一下它的尺寸,幾乎和地球上的長頸鹿一模一樣。它究竟是怎麼來的,月球上的人難道會變戲法嗎?我簡直不能理解。我還是先回去把我的小茅屋造好吧。
突然這一切都消失了,肉體和靈魂被拖著一起沉入了地下,陷進了沙地,擦過了樹根和動物的累累白骨。我來到了一個很深的水池前,圖卡和庫拉都站在水池裡。庫拉變小了,回到以前蹣跚學步時的樣子。圖卡笑眯眯的,看上去很英俊,很迷人。我意識到圖卡是個好人,只是有時自行其是,但還是給我們大家帶來了許多食物,也許有一天他會送我一條新皮毯或許其它的好東西。
我們很禮貌地拒絕了,她顯得有點尷尬。她可能以為只因為她是白人我們就拒絕了她,那麼她錯了。接受禮物,就意味著褻瀆了甘拉哈里賜予我們的一切。「那麼,坐上卡車兜兜風吧!」她邀請我們。圖卡興高采烈地帶著庫拉爬上了第二輛卡車,我沒有上車。摩絲醫生勸我:「你也去吧,很好玩的。」
「我們聽說你們這兒缺水,所以帶了些水過來。」摩絲醫生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耀著金光,她真是個漂亮的白種女人。
蓋身穿一件長及膝蓋的大衣,站在窗戶邊露著牙齒傻笑。窗戶外,藍白相間的地球發出柔和的光輝。我厭惡地看著他:兩顆門牙已經掉了,長滿麻點的舌頭伸在嘴外,肩向一邊垮著,胸毛已經發白。他早已背叛了我們格威人,在這兒見到他,我並不感到驚奇。他走過來按了幾下我的肚子,我把頭扭開了。
「比這還冷。」
我緊抓著門框,臉扭向門外,對於這地方,我連看都不想多看一眼。她用力推了我一下,我踉踉蹌蹌跌出了房間,用手掩住了臉。
我的輪椅被推過去,膝蓋撞上了玻璃,一陣寒意襲來。蓋將輪椅往後拉了一下。透過玻璃,我終於見到了我的兒子:他緊閉著雙眼,眉毛、眼睫毛上沾著冰霜,頭歪向一邊,小手臂纏繞在一起。我情不自禁撫摸著玻璃,徒勞地希望他感到一絲絲溫暖。蓋喘著粗氣,粗暴地將我的肩向外扳。斯妲范科醫生將手搭在了蓋的腰上,搖了搖頭,我被鬆開了。那可怕的抽搐又來了,我的身體在抖動,心跳得更快了,它一直侵入我的手臂、指尖。我輕聲呼喚:「庫拉,我的孩子。」熱氣噴向玻璃,形成小的圓圈。
我慢慢轉身,簡直不敢相信這兒的一切:沒有門,沒有牆,一望無際的藍天下平鋪著大草原,錯落有致的山楂樹下圍著一大片淡黃色的牧草。遠處,零星地散落著幾棵平頂的刺槐樹。
「那是男人的事,女人就應該呆在家裡。」
有一天晚上,圖卡提了只獾回來,這在夏天是非常難得的,每個人都開心極了。圖卡得意地大聲宣布:「昨晚大家睡著以後,我悄悄請求大地:我的妻子太餓了,我想給她弄點吃的,沒想到今天我果然捉到了一隻獾。」很久沒有吃肉了,今天的獾肉吃起來特別香,蓋吃完他那一份后,又厚著臉皮求圖卡再給他一塊。蓋也是男人,卻從來沒有打過獵物讓大家分享。肉吃完后,只能烤菜根了。圖卡開始彈琴,其他人圍著火堆唱啊跳啊,很盡興。我正跳得高興,突然心頭一陣抽搐,接著我的脊柱也一陣抽搐。我真擔心它會侵入我的腦中,在抽搐的折磨中,我看見了鬼魂在殺人,我甚至聞到了屍體發出的腐爛味。
白人和「陸地漫遊者」號卡車是在夏天來到甘拉哈里的,卡車頂著強風read.99csw.com呼嘯著穿過沙地。圖卡帶著兒子趕在最前面去迎接他們,我跟在其他婦女後面。卡車旁有幾個白人和班圖人,蓋站在第一輛卡車旁,揮著手,露出得意的笑容。
斯妲范科醫生繼續說:「後來,這項法規也包括了那些快絕種的種族,就像格威人。」並且用食指指著我的鼻子。我揚起了頭,憤怒地盯著她,她皺了皺眉頭:「很明顯,我們不可能拯救所有格威人。因此,制定法規的人選擇了一些代表,你、你的兒子,還有蓋,被冷凍了起來。」
「那麼庫拉呢?」
遠處,那隻長頸鹿還在吃草。
「他將很快來到你的身邊,」她的語氣令我恐懼,「你想見到他嗎?」
「大約一百年前,地球人制定了一個法規,將瀕臨絕種的動物急速冷凍後送上月球。」斯妲范科醫生的臉漸漸清晰:灰色的頭髮,突出的顴骨。在我被帶到這兒之前肯定見過她,我記不清在哪兒。
尤一手鉤著庫拉的腰,帶著我一起沉入地下,珍珠鳥的羽毛輕輕飄了起來。鑽進沙地,穿過了卡尼佛的水泥地和月球岩石,我們終於來到了月心。格威人的先祖們就呆在這兒。尤撲倒在地上,哭訴著她的不幸,皮毯也隨著她一起一伏。圖卡站在泛著銀光的水中,張開了雙臂。圖卡、尤、庫拉一家人終於在這兒團聚了,今晚他們要跳整夜的舞。
在燃起的火堆旁,我躺在圖卡的懷裡,他輕輕地拍著我,漸漸地,我清醒了。
我和著野果、黃瓜一起烤蜥蜴,我不像圖卡那樣熟練,光點火就用了很長時間。才烤到一半時,庫拉就等不及了,一下子抓起蜥蜴,燙得他不停用兩隻手捯來捯去,不等冷下來撕開就吃。「庫拉!」我假裝生氣地想將他喝住,他格格地笑著,不睬我,庫拉太像他的爸爸了,笑盈盈的眼睛,瘦長的雙腿。
楊瑛 譯
斯妲范科醫生盯著我,臉上沒有一絲笑容:「他睡著了,永遠不會再醒了。」
「你是在月球上。」是斯妲范科醫生的聲音。我已經記不清楚這是她第幾次提醒我這兒是月球了。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哪些聲音來自夢中,哪些聲音是真實的,我根本分不清。突然,肌膚一陣刺痛。「好了,清醒一下吧,你睡得太久了。」
「衝動,」斯妲范科醫生斜靠過來,指著照片說,「這就是摩絲醫生對你的評價,她認為這是優點,」她又挑了一下眉頭,「我們可不這樣認為。你還不知道吧,她是我的祖母。這就是為什麼我對卡尼佛的非洲區這麼感興趣的原因。」
我想把照片還給她,被她止住了:「你留著吧,這算是結婚禮物,第一份!」
「監測器里讓你脫衣服,耳朵聾了,沒聽到嗎?還有那隻可怕的蜥蜴,」她一臉激憤的樣子,「你要像原來在地球上生活一個樣兒,起碼白天是這樣。還有一點,點火,那是男人的事,用不著自己動手。」
「我丈夫在哪裡?圖卡,他是不是死了?」
後來,只有一輛卡車回來了,除了圖卡、庫拉和幾位班圖人以外,其他人都回到了甘拉哈里。蓋告訴大家:「卡車陷進了沙堆里,白人說要等到早晨才能將卡車弄出來,圖卡就睡在卡車旁,你知道他是多麼迷戀卡車。」周圍的人哄堂大笑。我心中一片空白,想要他回家的痛楚始終纏繞著我。
一個白種的金髮女人走了出來;白襯衫,棕色短裙,挽著袖子,是摩絲醫生,她以前就來過這兒。圖卡曾說過白人對他們自己的文化不感興趣了,所以來研究我們。
庫拉急切地向我衝來,喊著「媽媽,媽媽」,撲進了我的懷裡。他依然身材瘦長,草幾乎沒過了下巴。我抱著他不停地旋轉著,不停地笑,用手撫摸著他的臉頰,他的手臂。哦,這一切都是真實的,謝天謝地,我的兒子又回到了我身邊。幸福的眼淚流了下來。捧著庫拉的臉,我仔仔細細地九九藏書觀察:眼睛陷下去不少,頭髮也被剪短了。
為了庫拉能取暖和烤肉,也為了我能在火堆旁唱歌、跳舞,我決定把火點上,這在以前是圖卡的事。像圖卡以前做的那樣,我撿了些干樹枝用絲乾草做引子。「格威人的特徵是扁而平的頭蓋骨,小乳|房,巨大垂直的前額,稀疏的頭髮……」聽著監測器里傳出來的聲音,我木然地搓著木棍,直到手心發燙,手臂發酸。庫拉在外面跳來跳去,不知在做些什麼。當火慢慢燃起來后,我幾乎想把它熄滅。沒有圖卡,我自己終於也能點火了,我心中既憂傷又興奮。
「這恐怕不太好吧,」蓋開口了,「尤可不太好管教。」蓋咧著嘴盯著我的屁股。
「就是這兒。」斯妲范科醫生說。我透過手指縫偷偷地看了一眼,驚呆了。
「後來你被帶到月球上來。這兒是卡尼佛,一個真正的國際中心,希望每個民族都能在這兒和平相處。我們將儘力創建一個新的甘拉哈里,」她停頓了一下,急切地看著我,「這將是你的新家,尤。」
這不是地球,地球是土褐色的。這更不是我的故鄉——甘拉哈里。
夜深了,整個平原靜靜地進入了夢鄉,可怕的寂靜又籠罩著我。像往常一樣,我的肚子又開始抽搐了,這次比前次更變本加厲,身體緊緊地蜷縮在一起,呼吸愈來愈急促起來。我就像寒風中的樹枝一樣顫抖,身體越來越沉,漸漸墜下地面。恍惚看見庫拉和圖卡並肩站在我們曾一起跳過舞的水池中,水沒過了腳踝。庫拉頂著羚羊的腦袋,眼睛被挖掉以後,放進了兩顆燃燒著的煤球。「快跑,媽媽!」他不斷地朝我喊。
「他已經蘇醒了,很快會來到你的身邊,」她抓住了我的手臂,「很快。」然後,她沿著原路回去了,她的影子慢慢模糊,突然之間她就消失了。我真想跟著斯妲范科醫生離開這奇怪的地方,但周圍熟悉的一草一木卻引誘著我,我決定留下來建造我的小茅屋。我幹得很慢,也很機械,腦子裡想的全是我的兒子庫拉,心中煩躁不安。我扔下了手中的樹枝,朝遠處走去,那兒有一隻長頸鹿伸長著脖子在吃樹葉。
突然之間一場大雨凌空澆下,乾枯的大地被雨水浸潤了。在夏季下一場這樣的大雨是非常難得的,大家在大雨下又唱又跳,感謝上天賜予的這場聖雨。在熱鬧的人群中我更擔心圖卡和庫拉的安危,也許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幹了件蠢事:一個人偷偷溜回了小茅屋。
一陣困意襲來,我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又是令人痛苦的夢。我緊緊地抱著庫拉,他扭了幾下,沒醒。在夢中,我的靈魂溜出了我的軀體。她攪動著火堆,跳起了伊蘭達舞。我的軀體高高地昂起了頭,很僵硬。我的靈魂跪下來,不停地跳啊跳啊,其他格威族女人在旁邊伴唱,男人擊鼓彈琴。跳得腿都挪不動了,痛得眼淚都流出來了,我還在繼續……
一個黑影晃了晃,我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是斯妲范科醫生。她沖庫拉笑了一下,將堅果塞進他的懷裡,坐在圓木上。她臉上掛著笑容,口氣讓我吃了一驚:「我警告你不要再干類似下午的傻事。其實你應該明白,庫拉能到這兒來,只是個交易。如果你再惹麻煩的話,我立刻送他回冰庫去,直到你乖乖地聽我們的話為止。」她的手指不停地敲著木頭。
一隻蜥蜴輕輕地探出頭,似乎也在專心致志地聽監測器里傳來的聲音。我放下手中的樹枝,慢慢地將手伸過去,一下子就抓住了蜥蜴。庫拉高興得拍起手來。「請注意看臉頰和前腿處有多處划傷的痕迹,」監測器又響了,「我猜想臀部肯定也會有這種特徵。像其他格威人一樣,尤是不會在生人面前脫去皮毯的,除非她在跳伊蘭達舞時。」我提起不停掙扎的蜥蜴,「當她脫去皮毯時,你們會看到臀部堆積著大量的脂肪,這就是臀部特別肥突現象,這種獨特的方式能長時間貯藏脂肪,我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