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今天我又測量了自己的步子,」我的手指在鍵盤上慢慢移動,「在這兩天里,步子的距離既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窗檯也還是在我頭頂上一拳左右的地方……長大對我來說,也許是太遙遠的事吧。」我把那些字又仔細地看了一遍,然後關了電腦,爬下椅子,回我的小圓凳上去看書。每天在電腦留言板上留一些誰也不會在意的無聊的話給自己看,這就是我生活的全部。
到外面去?不是沒有想過,門上那把小小的電子鎖也難不住我,但是到外面去又幹什麼呢?「天才竟死於車禍」——這是當天各大報的頭條新聞,琛的這張臉實在是太有名了,如果被認出來……法律不允許「克隆人」的存在。
「我過得挺簡單,從不到屋子外面去,所以沒有普通人的煩惱。」我在留言板上寫著,「每天的每一個小時,我都在這室內活動,看看書,或者從屋子的一頭走到另一頭,測量自己的步子,也當作散步……」
「覺得怎麼樣?」他問床上躺著的孩子。
我是個「克隆人」,我從沒為
九-九-藏-書這個身世有過半點憂傷。就像螞蟻生來就是螞蟻,老鼠生來就是老鼠一樣,它們隨時都可能會被人踩死、打死並棄屍街頭。它們痛苦,但卻沒有把自己的生命變成大象或獅子的能力。憂傷對它們毫無幫助,就像對我也毫無幫助一樣。
「琛乖啊,給看看這密碼能不能解開?」那個叫阿文的男人又把我抱到了電腦前。
是誰?我驚跳了起來,馬上關了電腦,躲到自己角落裡的小凳子上去。
「那麼我走了。」何風摸摸他的頭髮,走到門口時,又回過頭來沖他眨了眨眼睛,「這下我知道為什麼會有那麼多壞人了,原來做壞事這麼刺|激呀!」
「還好。」孩子閉了閉眼睛,「阿文和桑呢?」
「別是變笨了吧?打他都不躲…」桑點了根煙,吸了一大口。
我把頭放在膝上,把身體蜷起來,像鑽進了蝸牛的殼。
我又躺了一會兒,等身上有了點力氣,就爬著拖出放在桌下的一個藥箱來,把自己的傷口處理好。然後開始拾亂扔在地下的、印了阿文和桑的腳印的九_九_藏_書書。這些書,是我的寶貝。
「報案的時候,不是沒有猶豫的……不論怎麼說他們也算是我的養父吧,我總以為……直到那支針頭刺進了我的身體里,才算是死了心。幸好他們用的不是那種立刻就會讓人死的葯,」男孩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微笑來,「不過這也沒什麼分別吧,以後我會怎麼樣呢?被『克隆』出來的,違反人倫的『東西』,法律……」
「我們搞的這個『克隆』,現在還沒有人發現吧?」桑又問。
何風沒有一點驚訝,他低聲說:「我對報界說你已經死了。」見男孩滿臉惶惑,又安慰地補充,「我沒透露你的相貌與某位名噪一時的人很相像。」
十月十日,《盾》報報道:令人震驚的「171特大銀行盜竊案」終於在十月十日凌晨二時被破獲,逮捕案犯兩名……據警察局局長何風聲稱,報案的孩子因被注射大量麻醉劑,搶救無效,現已死亡……
屋子的角落裡,放著一面鏡子,我走過去,鏡子里就映出了一張腫脹的臉。琛是個有著一https://read•99csw.com雙大眼睛的可愛的男孩子,又那麼聰明,一定很受家裡人的寵愛吧……那寵愛是什麼滋味呢?……我伸出手去,觸到了鏡面,指尖一片冰涼。
「可我是警察局長,知道這件事的人都是我的心腹,那兩個混蛋也不會蠢到抖出你的事來加重自己的罪,所以想封鎖消息還是沒問題的。」何風把他又按到床上。
「變笨?怎麼可能!」阿文喘著氣嚷著,「他三歲就能心算五位數的乘法,前年還給我解開了一個銀行的電腦密碼!變笨?哈,我花了那麼多錢,把他『克隆』出來……」
「當然沒有,」阿文得意洋洋,「我親自出馬……再說那個叫林琛的天才兒童,出車禍時已經被撞得骨肉橫飛了,我只拿了他那麼一點點,托的又是專做這門生意的靠得住的人……只是這個小子,」他咬牙切齒地踢了踢我的腿,「總是不肯合作,不然我們早就從銀行里弄到更多的錢,成了大富翁了……再不聽話就宰了他!」
「現在一切都過去了,你也才十歲而已,年輕得很呢。」何風看著九*九*藏*書那孩子傷痕纍纍的身體和細細的胳膊上新被刺的針孔,心疼起來。
阿文的臉開始拉長,眼睛里也冒出了凶光:「這死小子,不給他點厲害看看他就……」他的大巴掌落在了我的臉上,接下來便是一頓痛打。
我默默地數著離去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電子鎖「咔」的一聲鎖上了門,才慢慢地從自己的小圓凳上站起來,走到差不多和我一樣高的桌子那兒,爬上桌子前的那張圓圓的大皮椅,開始打電腦。打了幾個鍵后,我調出了留言板。
「被抓起來了,他們恐怕不會活著離開監獄了。」
男孩一雙大眼專註地盯著何風。
難道有人在看我留下的無聊的話嗎?這可不是給別人看的呀!
在第二年的秋天,藍星小學的入冊名單上,多了一個叫何凌的男孩的名字……
我默默地數著他們離去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門上的鎖「咔」的一聲鎖上了。屋子裡靜極了。
男孩緊抿著嘴唇,用一雙漆黑的大眼幽幽地看著他。
「在很小的時候,我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就會嚇得哭起九九藏書來,可現在……」男孩的眼神很平靜,聲音也是淡淡的,「活著,活著……活著又怎麼樣呢?」
我轉過頭去不說話。
「那你為什麼不到外面去呢?」電腦上突然打出了一行小字。
「你願意做我的孩子嗎?」何風低下頭去看他,男孩子已經完全呆住了,「一個從遠房親戚家過繼來的孩子,叫何凌……唔,相貌么,我有個老朋友,現在已經混上整容界的第一把交椅了……」
男孩笑了起來,這是他出生以來——不,被「克隆」出來的第一次笑容。他數著那離去的腳步聲一步、兩步、三步……直到門鎖「咔」的一聲響了,才怔怔地流下兩行淚來。
我躺在地上,用腫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自己流出來的血,沒有太疼的感覺。這樣的痛打,對我來說早已成了家常便飯了。
阿文在那兒叫著,罵著,發牢騷,然後累了,就和桑出去了。
「那以後……」
「可我畢竟是……」男孩掙扎著要坐起來。
何風朝警衛點了點頭,然後打開門,走了進去。
「是啊,是啊,解開了就給你好吃的。」旁邊的桑也幫著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