漸近線
所以,為求刺|激市場,什麼古怪的法子都會出籠。服禁藥、找幾乎可亂真的機械人(或複製人)冒充貨真價實的人類比賽,或者利用時間本質的錯脫曲線等,都是一些常用的伎倆。
光源教練一見,猛然抬起頭來,扯大嗓門叫道:
光源在最風光時賺下來的大筆財產,早就在年輕時花得一乾二淨。他也老早就忘了怎樣花掉那些花花綠綠的鈔票,恐怕離不開新宿歌舞伎町一帶的色情場所(他特別喜歡一間叫「源氏物語」的時鐘酒店)……不然,現在一定可以過點較舒適的生活,不必靠人事關係才能弄到「最佳體育精神公司」的職位,更不必受「最佳體育精神公司」的鳥氣。
黃昏時分,教練終於步出場館,踏在歸家的架空輸送帶上。凝視東京的夜色,廢氣般的薄霧徘徊在東京上空,歷久不散。
「阿東,努力,跑慢點!」
當人類的歷史書一頁頁越來越厚,苦讀歷史的學子們也一次次換上更厚更大的鏡片。不過,就在各門各派的基本科學發現尚未完成前,人類各項運動成績卻已經叫人驚訝地迫近極限的邊緣:即使是最頂級的運動員,在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后,還是沒有本領變動先前的運動記錄,或者說,他們所作的變動已經細微到連最先進的科學儀器也探測不到了。
阿東很快跑完一圈,Toshiba手提電腦上的數字也跳躍不定,光源教練一看,眉頭又皺在一起,只好再放聲喊道:
光源教練的腰板,向前彎了個漂亮的九十度角。
運動科學家對於歷史學家的什麼破產終結論興趣索然,他們只借用數學上的「漸近線」(asymptote)來描繪這種現象。X軸是年份,Y軸是記錄,再用一條雙曲線描述年份與運動成績的關係,漸近線則是一條越來越接近雙曲線的直線。記著,這兩條線都只是非常貼切地接近,卻老是不碰面的,河水不犯井水嘛!
光源教練相信,阿東就是新記錄的創造者,新的時間就是比舊記錄快0.01秒的9.721秒。他下注的是寰宇博彩公司;地下的,因為賠率比較高。在此謹祝他好運中彩。如果一注獨得,厲害了,至少三億日元的彩池全歸他所有。光源教練的心情,已經有好久好久沒有如此投入一場賽事了。
光源教練的嘴角,這才有點若隱若現的笑意。
列印機吐出幾頁印滿密密麻麻的報表,叫光源教練如著魔般研究。他拿著阿東一百米試跑的成績單,口read•99csw.com中念念有詞:
這個我們相信是個「男人」的運動員,過去半年來,每天都在這個全東京最大的全天候體育場館里進行長達十小時的密集式訓練,但對此毫無怨言不吭一聲,因為,押他來的人老是站在跑道旁指手畫腳地咆哮。
五年來,他一直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光源教練站直身子,走到那個Fujitsu電腦的廣告牌下面,這裏的空氣比較清新。他深深吸了口氣:死老鬼,有錢就要這要那,給人的薪水那麼少,要求卻那麼多,天下什麼便宜都給你佔光了,等老子中了彩票后就不再受你的鳥氣!
這真是畢生難忘的時刻和數字,簡直是完美到極點的計劃。過去半年來的地獄式集訓,不,應該說過去二十多年的努力、等待和汗水,就是為了這短短的9.721秒。過去的失敗又算得了什麼。什麼金牌銀牌都只是一剎那的榮耀,遠遠比不上彩票實際。阿東終於代替光源教練贏了他畢生最重要的賽事。明天,讀賣、朝日和NHK必定會鄭重其事地介紹這場賽事的勝利者。
錶板上阿東的數字:跳!9.702,跳!9.711,跳!9.717,跳!9.721,9.721,停了。無論是多麼刺|激的遊戲,最後還是定了勝負。9.721,9.721,9.721,光源教練自己跟自己不停說話,彩票隨著手上上下下顫抖。
光源教練一改咆哮慣了的口氣,恭恭敬敬地答:「那廝前天還弔兒郎當的。我教訓了他幾句后,現在可跑得不賴了。」
終於,這封在光源教練腦里草擬了很久很久的退職書,可以實實在在地寫下來了。
跑道上,看不出歲數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停下腳步,傻呼呼地盯著另一條跑道上的紅衫運動員。那傢伙的臉上也沒有表情,只是一股傻勁拚命向前衝刺。
誰知道,真正的大贏家,其實另有其人。
不同的是這一天,那人少了平日的指揮動作,只站在放置了Toshiba手提電腦的長椅側邊。一個頭髮和西裝都燙得直直的男人,深深吸了口Mild Seven后,吐出菊花香的藍煙:「光源教練,阿東那小子跑得怎麼樣?」
全場一陣熱烈的掌聲。光源教練聽到這裏,以下的是什麼都不入耳了。發抖的手緊捏彩票,上面印著阿東的名字和時間,還有一條長長的銀碼。
貼在那顆光禿的腦袋前面的,是張沒有表情的臉。我九-九-藏-書們也無法從這張臉上,看出他(或她)的年齡。歲月的年輪似乎沒有在這人臉上留下半點痕迹。至於這人的性別,我們僅憑他在跑道上的凜凜英姿、結實的肌肉和粗獷的抹汗姿勢來判斷。他,似乎是個男性。
「再見了,社長。」
既然阿東可以作為「最佳體育精神公司」的搖錢樹,為什麼不可以為做教練的帶來一筆意外之財?
一百米的世界紀錄是9.731秒。運動學家根據人類的肌肉發達程度估計,極限是9.601秒。像阿東這一類身體結構異乎常人的生化人,要打破紀錄實在不難,問題是怎樣跑出準確的時間,不多,也不少,分秒不差。
幾個月來,終於有人可以從場館的位置,隱約看到幾公裡外的一千公尺塔的輪廓,更可以清楚看到,包圍在塔附近,璀璨奪目的廣告群。
男人吐了口Mild Seven。藍色的煙向光源教練的臉吹襲,但他連眼皮也不敢跳一下。兩人一直相對無言,這樣不知過了多久,抽煙的男人才說了聲:
2
「你做得不錯。加薪水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抽煙的男人滿意地點頭,但嘴角的神經也只是略微向上一抽,「聽著,阿東是最新款的第四代華倫天奴型生化人。別說眼看,就是嚴格的細胞檢查也抓不到差別。我們『最佳體育精神公司』自然也花了不少錢在它身。單是R&D的費用,已經夠你好好吃上十年了。你不會不知道我的用意吧?」
「阿東,努力,跑、慢、點!」
跑道旁的那塊Seiko大錶板,列明每個運動員的時間,包括起跑、最初三十米、五十米、八十米和一百米。光源教練的注意力,就集中在這些稍後會令人心臟起伏不定的數字上。
八年前,日漸被人淡忘的光源黯然離開國家隊,加入由多家企業在背後撐腰的「最佳體育精神公司」,培訓新一代的運動員——生化人運動員。
「一定可以的。」
在很久很久以前,當他還沒登上陸地,仍然在淺藍色的海洋里漫無目的地暢遊時,那人就住在另一片海洋里,也還是條很小的魚。至於怎樣認出他來,是因為那對同樣迷惘的眼神,那張同樣沒有表情的臉,還是那種刻板的語調?他不敢肯定。他只記得,那時他們隔著海洋之間的幕牆親密地靠在一起,互相對視,無言地交談。這樣的生活方式,一直過了很久,很久https://read•99csw•com。
「阿東,努力,跑慢點!9.650、9.658、9.670、9.690、9.710!阿東這傢伙跑得越來越好了!阿東,阿東,我愛你!」
他不自覺地斜視第一線的紅衫選手,那也是張沒有表情的臉。過去半年,他們一直同場練習,卻從來沒有交談過,也沒有任何正面的眼神接觸或交流,然而,他隱隱覺得,對方的眼神不但毫不陌生,更有種無以名之的親切感——
轉眼終於到了比賽那天。
幾十年來,他已看透運動場內外的大小風景和人生百態。運動員真正的對手,既不是其他選手,也不是時間,而是長長的跑道。他們跑的,不是一條幾百米幾千米的跑道,而是一圈圈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的跑道。即使離開運動場的跑道,別無所長的運動員還要繼續走艱苦的人生跑道,一條不知長短的跑道。
明天早上,他就可以給老是抽煙的中年男人寄封電子郵件:
「阿東!」
「現在是男子一百米決賽,第一線是紅孩兒,第二線是金絲貓,第三線是雷老虎,第四線阿東……」
幾天來,東京上空的薄霧越發濃厚。一重黑霧,像從巨龍哥斯拉的口裡噴出,把場館完全包圍。
誰知道,真正的大贏家,其實另有其人。
光源教練臉上,終於出現了個完美的笑容。
運動衫前印有資生堂標誌的阿東,排在跑道的第四線,兩手叉在堅硬的膠地上。半年來的嚴格操練,已使他的心理和身體狀態攀上高峰。肌肉里蘊藏的無窮能量已蠢蠢欲動,蓄勢待發。
由於「最佳體育精神公司」放空氣說阿東會破記錄,入門票又被黃牛黨炒貴了幾倍。我們也別忘了,事前幾家電視台為了爭奪獨家直播權而斗得好不熱鬧,瘋狂的廣告客戶則無孔不入地入侵跑道旁的廣告牌、電視字幕和運動員身上。當然,各種地上地下賭博公司也歡迎大家踴躍下注。除了賭誰是新的世界飛人之外,也有賭最新的記錄是多少時間。
男人的幻影越發淡化和剔透,漸漸融化,最後就完全散失在空氣里。唯獨菊花香味仍歷久不散。
頒獎時,場館外的黑霧,終於像輸了賭注的人潮般散去。
晚近的史學家聲稱,自五十年前福山(Francis Fukuyama)發表史學巨著《歷史的終結與最後一人》(The End of History and the Last Man)以來,人類的文明發展確是走向盡頭。三https://read.99csw•com十年前人類的文學藝術宣告全盤破產,現在就輪到體育成績的終結。三十年後,很有可能就是科學黃金時代的結束。
沿著這個方向,在五年前,他想了個非常非常精妙的計劃。他也算過他在銀行的存款,雖然不多,卻是最近五年來辛辛苦苦節衣縮食省下來的積蓄。只要看準機會,放膽一試,也許就可以脫離苦況。
看起來忠厚老實平平無奇的光源教練,背景倒不簡單。
阿爾起跑十分快,只需0.03秒。其他的需時0.05秒至0.07秒不等。一剎那間已是二十米,阿東依然領先,時間是3.83秒,和訓練時的時間相當吻合。五十米,5.43秒,又和訓練時一樣。阿東越跑越遠,其他選手也越跑越遠。觀眾席的人站起來,有人開始呼叫阿東的名子。光源教練離終點太遠了,其實冠軍是誰他已心中有數,問題是阿東能否分秒不差準時衝線。
電光幻影、永遠美麗的特別頒獎嘉賓伊達合子(Kyoko Date)隆重出場,引起一陣小小的鬨動。頒獎台上,站在最高的不是阿東。人群里不見了光源教練的蹤影。有人看見他如中咒似的癱坐在長椅上發傻,彩票不知何時已掉到地上。慘白的臉孔全無血色,失去光採的眼睛盯著Seiko錶板上另一行同列那個比9.721更小的數字。
「我明白,社長。」光源教練繼續恭恭敬敬地道。
沒有表情的男人馬上垂下頭,拔腳狂奔,兩腿像發電機般剎掣不住,很快就越過了Panasonic、Hitachi、Nintendo等幾個廣告牌。等到光源教練回到長椅上時,菊花香味已完全揮發掉了。光源深深吸了口氣,清新的空氣。
十三年前,高齡危機使他不得不退下戰線,從運動員卡座移到教練席上,負起培訓新一代運動員的責任。可是,也許是外國的培訓計劃特別出色,也許是日本運動員素質日降,也許是時勢不對……
「這就最好了。」中年男人霍地站起,整一整西裝,「下個月的全日本運動會,是我們第一個目標。阿東要在9.721秒里跑完一百米,做得到嗎?」
回望這半輩子,如果人一輩子只能閃爍一次,他只會抱怨他的光輝歲月出現得太早。無論是中年發跡或大器晚成,都能享受遲來的榮華富貴,只有年少得志的人例外,他們多數在中年前後就開始落寂潦倒,早年的名利都成過去。
二十四年前,他十八歲,以起跑時驚人的爆發力馳九_九_藏_書譽體壇,是超人氣的選手,被譽為深具潛力的明日之星,朝日新聞和讀賣新聞兩份大報都辟過相當的篇幅專文介紹。各大體育會都想把他羅致旗下,紛紛向他招手。最後,他加入年薪最高的「野原新之助體育會」,也就是「最佳體育精神公司」的前身。剛才猛抽Mild Seven的社長,就是他當年的教練。
二十年前,他首次入選國家隊,開始代表日本參加國際賽事,並屢次晉身決賽,與來自世界各地的一流選手同場角力,出NHK直播全國。熱情的同胞在運動場上高呼他的名字,遺憾的是,他一直都與獎項無緣。
要是阿東第一次就跑出9.710秒,第二次又跑出9.670秒,不到幾次就到達極限。「最佳體育精神公司」的如意算盤就會粉碎。可是,如果阿東每年只是把記錄分秒不差地推前0.01秒,他就可連續幾年都在田徑場上稱霸,而「最佳體育精神公司」——這個幕後的操縱者和最大獲利者——就可連續幾年都賺一筆可觀的收入。
偉大的運動記錄就像木乃伊般不朽也不動。也許,我們應該用塊墓碑刻下這些數字,因為它們是人類體能的最後極限,並與人類的文明永久長眠。
二十世紀留下給她的廿一老妹的,除了—些胡塗爛污的歷史壞帳外,還有大量像金剛不敗之身的運動記錄。目光遠大的大資本家開始收購各類運動員,因為能打破記錄肯定比那些什麼總統競選、艷星再婚的新聞更為鬨動。獨家直播一場這樣的賽事,必可從廣告客戶身上賺個盤滿缽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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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然也不會留意,抽煙的男人也在場,不過足在場館高層的貴賓廳里。他的手指也沒有閑著,夾著根特長的Mild Seven。至於他的胸衣袋裡,也有一張彩票,一張銀碼更大的彩票。他一邊抽煙,一邊留意跑道上的情況。
3
男人舉起Gasio手錶,用食指輕壓光滑的水晶表面。
老子中了彩票不幹了,我已買了到夏威夷的機票,也會在那裡的海灘買間屋,以便一天到晚都可以看草裙舞。有空的話,歡迎來探我,海邊最大那間屋子就是我的……
「Good。」
他們一直以為,海洋就是整個世界,殊不知,在他們的海洋世界以外,還有另一個更大、更不可知的世界。一雙雙睜得圓圓大大的眼睛,無聲無息地注視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