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都是羅曼比我先醒來，我不知這是程序設計，還是這個火星男人身體強壯的緣故。

時間流逝，黑暗……

……黑暗，冰冷的黑暗慢慢變得溫暖。一切回到世界還沒有開始時的黑暗，生命沒有降臨時的黑暗。

我趕緊坐在了操作台前，打開視界系統仔細搜索。

身心深處，那一點點生命的熱，一點點靈魂的光芒，顫動著，在時間起始處，在世界的最遠方。那是地球人類之外，另一種生命的招引，另一種智慧的呼喚。真正的黑暗降臨之前，我感到了前途的光明與燦爛。

能量，巨大得難以想像的渦輪在旋轉……

風的聲音，流水的聲音，鳥鳴聲，電腦控制的音樂啟動，呼喚我們醒來。帶著微弱電流的觸點，在周身叩擊，身子一點點活泛起來。

羅曼又把那沒有鼻翼的鼻子與一臉困惑朝向了我：「伽利略？」

這一回，它要叫我們醒來多久呢？我不知道。更不曉得它向我們發出飛回太陽系的指令要在多少年後。在這茫茫的宇宙的四面八方，有無數個像我們這樣的太陽系聯合探險分隊在四處穿梭。任務就是尋找另類生命。旅途寂寞而漫長，大部分時間，我們必須休眠。

我不想回答，因為不想轉臉去看他那難看的火星鼻子九-九-藏-書。

飛船上的兩個人從出發時，就進行了男女配對。

羅曼問：「什麼聲音？」

是電腦而不是我們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我只看到一顆新的太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迎面撲來。

空氣閥門漏氣一樣的噝噝聲還在響著，那是電腦啟動了。

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這個男人是我的同伴，朋友，助手，也是我的情人，也可以是我的丈夫。但我無法接受他。

順著他的視線，我突然看見了！

光蜂擁而來，四周響起輕微的噝噝聲。

其實，這些事情對於電腦來說都只能是舉手之勞，人所要做的，就是尋求與另類智能生命接觸的體驗。

他用的時間比實際需要的久了一點，讓我感到了他強健的心跳，感到了男人肌膚粗獷的氣息。我希望這種體驗更充分一些，但我已經被他穩穩地放在了椅子上。他又端來了能幫助我儘快恢復體能的食物，熱乎乎的混合食物在口中又松又軟，讓人感覺到自己確實是個需要關愛的女人。當我放下空空如也的盤子，他笑了。對著越來越強的光芒，我閉上了眼睛。

我慢慢站起來，走到舷窗前，心中的厭惡壓住過了悵惆。

當我的水晶保護罩開啟的時候，他端著一杯熱乎乎的營養液站在我read.99csw.com面前。

就在他手裡，我喝下這杯飲料，身子熱起來，卻更加癱軟。他把我抱起來，搬到座椅上。

電腦又啟動了，讓我們沉沉睡去。

宇宙膨脹，黑暗……

四周很靜，沒有聲音，只有光，越來越強的光，照耀在飛船上。從宇宙深處接近一顆新的恆星，那感覺就像從深深的海底慢慢浮出水面。先是自動航行的飛船，然後是我的臉被光芒照亮。

每次醒來，我都有點恨身旁這個男人，因為他不是地球人。如果是一個地球男人，就不會長著這麼一個難看的鼻子，就可以解除一個年輕女人在旅途中的寂寞情懷。

這回，那堆在座艙下面的矽片與神經元組成的傢伙在我面前顯示出如下字樣：

今天是伽利略把望遠鏡對準星空后的九百六十周年。

900周年前，伽利略把望遠鏡對準了星星。

電腦寫在我面前的字是：

羅曼嘟噥道：「伽利略？900年前？」

這個無所不在，無所不能的傢伙！

我大叫：指揮官！那是智能電腦的名字。但指揮官一味沉默。它在判斷對方，也在記錄我的反應，羅曼的反應。新奇與恐懼像電流一樣串游全身，我下意識地大叫：羅曼！

電腦又在真空中搜集介質了。

不知過了多https://read.99csw.com長時間，黑暗中又浮出了點點稀疏的星光。

我當然沒有必要告訴他，沒有900年前1610年某一天，就沒有今天我們的星際遠航。

至少在這三十年時間中，膨脹的宇宙不會反轉過來，向內坍縮。

那光澤，是一種金屬構造；那種動感，卻完全是一種生物的節律。

三個月飛行過去了，我們周遊了這顆恆星吸引在一起的行星，一無發現。

他的臉很平靜，但伸過來握住了我的手，卻在熱乎乎地微微震顫。

噝噝聲在四周細密地響起。

也就是說，當我第三次從太空中醒來，離開地球已經一百多年。跟我同時代的人們，已經全部走向生命的終點。如果親人與朋友都不在了，地球還能是屬於我的世界嗎？

這個火星人性情戇直，但鼻子難看。人人都知道，是空氣造就鼻子的形狀，即使是地球上的種族，因為空氣的不同，在不同的緯度，不同的海拔上也長出了形狀各異的鼻子。更不要說在火星的人造大氣環境下會長出什麼樣的鼻子了。

物質在誕生，在湮滅……

火星人確實沒有上過地球歷史課。當他們從地球移民到火星以後，就把一部殖民史當成了紀元的第一天。

然後，又什麼都沒有了。電腦作完這個提示，便陷入九九藏書了沉寂。沉靜的時候，它只是一些矽片與神經細胞構成的複雜單元。

黑暗……

水晶保護罩降下來之前，羅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光里，有留戀，有痛苦，但我裝作沒有看到。當保護罩落下來，麻醉劑無聲釋放，身體軟軟地沉入黑暗之前，羅曼那臨別的一瞥彷彿一縷遙遠的星光，在眼前一閃。可是我什麼也來不及回味，人便落入了深淵。

電腦卻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它喜歡考驗一下人類的智能與反應能力。在我的前方，什麼都沒有發現。只有坐在我旁邊的羅曼，似乎被什麼神秘力量所吸引，把他憨厚卻又醜陋的臉轉向後邊。驚愕的神情，彷彿一團泥漿粘在了他的臉上。

面前有了東西，像一張薄膜，不，更像一片水光。上面，顯出了清晰的字跡。身旁的羅曼越想屏住呼吸，他那不爭氣的鼻孔越是發出難聽的聲音。

也沒有必要告訴他，人什麼時候掙脫地球引力飛入了外層空間，什麼時候登陸火星，把它變成了一個適合人類居住的地方，什麼時候產生了他這種大鼻孔的人類。電腦提示我們，這是2510年，也就是說，在漫漫的飛行途中，我們已經沉睡了整整三十年時間。三十年時間過去了，鏡子中的我卻還很年輕。

我看見了！心在一九九藏書分鐘里起碼跳了兩百八十下！

我的心裏有一種悲哀，對我這樣一個渴求完美的人來說，只有在這個時候，這個醜陋男人的一切才是可以接受的。等我自己從座椅上站起來，就不願再多看他一眼了。

這台智能電腦功能強大，即使是在真空環境中，也能在瞬息之間集合起足夠的介質作為屏面，顯示出信息。現在，它正在搜集稀疏的介質。

很遠的地方，有一顆行星的影子。這時，電腦突然開始歌唱，這是發現智能生命的信號。

就在我滿懷悵然的時候，羅曼把一管營養液遞到我面前。他是個正直勇敢的人，只要靠在他懷中，他那男人的手會給我溫暖的撫摸，只要我不去看他那難看的鼻子。但我做不到這點。他也做不到這一點，他曾擺出大情人的理所當然的樣子，但被我堅決地拒絕了。那是我們第一次睡去之前。現在，我們第二次睡去又醒來，不知旅程終點何在。只有在可能遇到智能生命時，強大的智能電腦才會讓我們醒轉過來，一個星期，兩個星期，三個星期……一個又一個荒涼的行星滑過舷窗，我們又沉沉睡去，一睡就是很多年。

一個飛行物無聲跟在我們後面！那個無聲而靈巧的跟蹤者，彷彿一個巨大金龜子平伸開翅膀，看上去那麼笨重，卻在輕盈地飛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