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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術奇談

手術奇談

作者:班布里
他身上是一件弔兒郎當的灰上裝,那種波蘭料子只能在頭三天里穿穿。禿頂上稀稀拉拉幾根白毛,像是頭部周圍的一道光圈。在頭頂及前額之間有條長長的暗紅色的細紋,大概是舊日被抓的傷痕。
「哦……哦……」我口頭上漫應,其實完全不知自己說的是什麼。
「不過,」我後來說,「您認識的世界正是它本來的面目,除了您那個味覺不算在內。」
「說吧,說吧!」
於是他別過身去。
「也差不多,我的一切也全亂了套,所有的感覺都被挪了位置。當我想聞聞氣味時,卻非要觸摸不可。我的味覺摻雜著痛感,一旦炸肉塊用的不是黃油而是人造油,我馬上就會疼痛不已。」
那人作個懶洋洋的手勢打斷我的話,他的灰色眼睛暗淡無光,而且目光也不集中。
「噢……似乎聽說過一點。」
我的鄰座默默進餐,後來他抬起頭,表示有話要講。
我看了一下表,已到了該走的時候。
「的確是變成另—個樣子,」他說,「而且是不正確的……」
「真有趣,」我點點頭,「我甚至要為大家缺少這種混合感而遺憾了,其實這能使我們更加正確評價藝術作品。設想當會議上某些演說家說得天花亂墜時,您卻會聞到一股惡臭,這該有多好……不過您在讀書時又怎樣?比如科幻小說讓您引起的是什麼感受呢?」
他斜著那雙暗淡無光的眼睛,朝另一個方向睨視。
聽上去他自己對此還挺得意似的。
「您穿的是灰色上裝和黃襯衫,所有這些我似乎是聽到而不是見到的。至於說到味覺嘛……」他一下囁嚅了,「我有點說不出口。」
他很同意我這種想法。還說在緊急情況下,例如在潛水艇中就可把人的所有感覺器官,包括嗅覺和觸覺在內,全部投入到聽覺上去。
「那你現在感到的是什麼?」
「您聽說過關於彼得連科教授所做的手術嗎?有段時間這件事廣為流傳,甚至被叫做是什麼彼得連科手術。」
他朝大廳那邊望望又說:「蠱惑人心,造謠生事,真是個神經病,早該進去了……」
孫維梓 譯
「事情是這樣的,」他說,「那年春天,一個年輕人駕摩托沿薩多大彎道行駛,就在K省那裡。駕車前他喝過酒,頭腦發漲。當時有位老太太橫穿馬路,結果這年輕人以每小時90公里的高速撞上卡車的車廂,被拋出30米遠,直接摔在醫學院的大門前。摩托車粉身碎骨不算,那青年的上半部顱骨連帶腦子都飛出去了,像被刀切的一樣。他立刻九_九_藏_書就就被抬到醫學院二樓的手術台上。值班醫生正好是彼得連科教授,換上別人肯定不幹,但彼得連科真是男子漢,他拿起上半個顱骨(是被一起帶來的)放到原來的位置上,立即進行麻醉、縫合、輸血等等。他本人整整10天沒有離開這青年半步,一心撲在手術善後處理上。一個月後那青年開始康復,這時才發現教授匆忙中出了個大差錯:大腦被轉了180度,左右對換了位置,後腦部分到了前面,而前額部分卻轉到了後面!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怎麼辦?難道能重新切開顱骨並再度縫合嗎?這種冒險的事任何醫生畢生最多也只敢做一次,所以只好隨著它去,」他停了一會審慎地望望我說,「想得到嗎?那個青年就是我。」
他對服務員聲明他改變了主意:打算把煎牛排換成炸肉塊。服務員既無熱情也沒發作就同意了,但我再次看到她和經理無言的目光交換,接著就閃進廚房。
他又轉過身來,真像在變戲法。
後來我多次去過那家小吃店,可再也沒能嘗到那樣美味的炸肉塊或湯了。
「能舉個例子嗎?」
我們又要了一杯咖啡,我問:「這樣,能描述一下對我的印象嗎?」
「聽我說,您什麼也別信他!」那位睜大眼睛的小吃店經理說,「純粹是個瘋子,就是和您坐在一起的那人。如果他說什麼酸奶油摻了水或分量不足的話,那全是胡說八道。您自己也嘗了的,對嗎?」
「但我覺得是不對頭……我有X光照片,那上面明顯看到前額轉到了後面;其次,我的感覺是混淆的;第三嘛,」他窘迫地笑笑說,「我對東西連一眼都不用瞥就能看得見……我還能感知重量。」
「不錯……」
「不,不該說。」
儘管我這位穿灰上裝的鄰座壓根兒沒朝那個方向去看,但不知怎麼他卻發覺了圓睜著雙眼的經理。
小吃店裡的食客寥寥。
我也拿起湯匙,目光偶然落在牆壁的鏡面上,意外發現身後有個睜大眼睛的男子在內室門帘後面伸頭探腦,他也在驚愕地瞅著對過那位顧客。我估計此人是小吃店經理,他和服務員在交換含意深長的眼色。
「為什麼?」他表示異議,「我是用眼睛來聽的,這本該用感知光線的器官,並不用來接受聲音。」
「不管怎麼說,」他下了總結,「我的一切都顛來倒去。拿睡覺來說吧,睡覺時我什麼也聽不到,因為我閉上了雙眼。對我來說所有的夜晚都是靜悄悄的,但卻總能看到些什麼,因為卧室里的鬧鐘還在滴答滴答走動。這就是我的特異功能。」
在存衣read•99csw•com處我把號牌遞給存衣員,這時身後傳來濁重的呼吸。
「那是香水,」鄰座說,「是石花牌香水,20元可以買三瓶。」
他又在思索,他始終認為自己是個特殊的人。他額上冒出大顆汗珠,被迫用手帕去擦。我從鏡中看見那位經理還在驚恐地注意我們的動態,紅裙子依然提心弔膽,不敢瞅我們一眼,只在遠處徘徊。
他發覺我詫異的目光接著又說:「我是說我就是那個青年,從那時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21年了。」
「是的,這是事實。如果我堵上耳朵,那就能聽見,也就說是不能看見了。不過從別人看來,這隻意味著我不能聽見,其實準確說應該是不能看見了。」
「您等著瞧,看看這頓飯會怎樣,我保證您在這兒還從沒吃過這麼好的菜。」
紅裙子接過錢,我向鄰座告辭后就離開了。
「您不妨這樣設想,」他說,「有個人的一切全都弄亂了。舉例說,味覺神經本來從舌尖末梢過來,結果沒接上味覺中樞,卻到了疼痛區。這時會怎樣呢?當他往嘴裏塞進香腸時,香腸的美味就化為腳後跟的一陣劇痛!假定他的味覺和聽覺也混淆了,那麼當他在啃火腿三明治時就會突然聽到可怕的隆隆雷聲。」
服務員恰好端來第二道菜,和剛才一樣小心翼翼放在檯面上。第二道菜是澆上酸奶油的炸肉塊,同樣使人讚嘆不已。它香味撲鼻,讓你饞涎欲滴。煎炸后的肉塊熱氣騰騰,酸味可口,鮮嫩帶血,既松又脆,入口即化。在餐廳里根本吃不到這種只有靠家傳烹調手藝才能燒出的菜肴,現今的公共餐飲
「我已習慣了,」他聳聳肩,「我甚至開始喜愛上疼痛,特別喜歡牙疼,那僅僅是當我吃到魚子醬時才能感受到的……一般說,我現在的味覺具有很寬的範圍:我的舌尖能感受甜酸苦辣以及它們的組合,而疼痛的感覺也是各式各樣的。」
「那麼從何知道您的一切都亂了套呢?或許根本就不是那麼一回事吧。」
我們安靜了一會,我考慮將來如果做到使每個人的感覺都能任意轉換倒也不壞,當然不要是車禍造成的就行。假定你去聽音樂會,進入音樂學院的大廳,坐進座椅,你就可以把視覺神經轉到聽覺區,由於我們的視覺接收器更為完善,所以得到的效果肯定會更加豐富。這可以叫做「耳觀六路,眼聽八方」了。
「怎麼能這樣呢?……難道這也能有不同嗎?」我問,「不管怎麼說,聲音終究還是聲音,否則能變成什麼?光線不還是光線嗎?」
我和一位陌生的鄰座默默地點了菜,後來紅裙子https://read.99csw.com服務員上了湯。她把盤子放在桌上的神情活像怕燙壞塑料桌面似的,跟著轉身離去,只朝我對面這位禿頂先生投去膽怯的一瞥。我發覺戴著白色髮夾的收銀員望著此人的眼光,也像見到老虎一樣。
經理身上發出一股麝香葡萄酒的酒味,這種酒要七元錢一瓶。他穿的是英國名牌,藍色的上等衣料。
我們雙方都沒再說話,不知為什麼我開始對這怪人沒有好感,覺得他故弄玄虛。
「重量……我可以扭過臉,而您從口袋裡掏出點什麼,我能來把它說出來。」
「好吧,那麼您對真正的疼痛又如何感覺呢?如果您牙齒上真的長個蟲洞呢?」
他思忖了一下,說:「也不一樣。當我打開××(他說了一位知名度甚高的經典科幻作家的名字,不過我同樣略而不提,以免使人難堪)的長篇小說時,那滋味猶如冰涼的小麥粥,色都變了。」
對方搖搖頭說:「感覺是一回事,而疼痛則是另一回事。有感知疼痛的組織,有獨立的傳遞路線,有大腦的單獨區域,不妨可以說疼痛是第六種感覺……由於我的味覺神經進入了疼痛皮質區,於是我吃所有的食物都感到疼痛,當然是各種不同的疼痛。」
「感知什麼?」
「可謂是奇事層出不窮,」他沉思地說,「最有趣的是一切都亂套了。似乎是我的視神經被接到聽覺區,而聽覺神經反而和味覺區掛上了。你知道,人腦皮質本來具有各自的中樞,負責分析聲音、光線、氣味等等,這些都由神經傳遞過去。由於我的大腦裝反了,於是許多地方就錯了位,一些感覺變成了另一種。」
「還有重量問題。」他帶有歉意說,「給我一分鐘,讓我來感覺重量。」他拿過香水瓶在手中掂了掂,「有91克重……我都說不出是怎麼知道的,就這麼看見了重量。你們不也是看見一幢房屋就馬上能說它是四層的嗎?只要我走進餐館,一接過盤子就能說出裏面的肉分量夠不夠……我不必索取意見簿也不必去投訴,他們全都非常怕我。」
「相信我,」我的鄰座嘆了口氣,「我的確看見了您所說的話,而您的視覺形象在我這裏只是作為聽覺而產生的。」
服務員端來咖啡。當然也是極好的咖啡,濃香四溢,這樣的咖啡只有在伊斯坦布爾才能喝到。咖啡的黑色並不是因為炒得過頭,而是因為很濃很稠的緣故。
「他們怕得不得了。」那人一邊把湯匙放進湯內,一邊洋洋得意地說。
「這裏的人都認識我,」他說,「不管哪家小吃店我都去過,他們都從來不敢把隔夜的肉丸子賣給我……你覺得https://read•99csw•com這湯怎麼樣?」
「您的意思是說,」我問,「如果您閉上眼睛,那麼就並不是不能看見,而只是不能聽見了?」
「是在怕誰?」我左右環顧問道。
我的鄰座吃完第二道菜,他左手執叉,微微思索后摸出了煙盒。
有一段時間我們沿著這條思路大談特談,最後我們才想到:恐怕這樣干不會有什麼好處。比如在音樂會大廳中,你的聽覺會由於前面一位姑娘肩上披的紅圍巾而受到干擾,造成米亞斯科夫斯基的交響樂中出現刺耳的不協調音。潛水艇的情況也許更糟:監聽員被機油的氣味搞得暈頭轉向,辨不清其它船隻的發動機聲。
「此外,」那人說,「我的一種感覺彷彿長進了另一種感覺里,還不僅僅是顛倒,而且是摻雜在一起了。」
「我給您試著分析分析。我估計是神經出現了裂變,一部分味覺神經中樞長進了視覺及聽覺里,當我看到及聽到什麼時,我嘴裏還會出現味覺。」
我上衣內袋裡有一小瓶香水,於是我把它摸出來。
「下道菜您想要什麼?是帶酸奶油的炸肉塊嗎?那好,我也要這個菜。」
「倒也沒什麼,」他說,「沒關係,但是當然出過不少笑話。」
這位禿髮先生再次冒汗,他很不自然地在椅子上扭動。
「那時我會感到嘴裏產生出魚子醬的滋味,它現在反而會使我非常難受,於是我就得趕快去找牙醫挂號。」他繼續在思索,「有趣的還是視覺及聽覺;知道嗎?聲音在我大腦中產生的是視覺形象,而從光線產生的反而是聲音。舉例說,我閉上雙眼還能看見東西,可以塞緊耳朵而還能聽見……」
「那又怎麼樣?您自己對我說過只是神經中樞亂了套,但你還能用眼睛接受光線,用耳朵接受聲音。只是到了進一層,在大腦中這些感覺才變成了另一種。」
「真奇怪!」我嚷道,「我從來沒想到能吃到這樣的……」
我們把湯喝完,還得等候下一道菜,服務生不知怎麼並不急於去端。
「您的臉引起我的感覺是……一種腌黃瓜的滋味,」然後他打了個圓場,「不過腌得不算是太咸……但您別覺得委屈,我對整個世界的認識也許是不正確的。」
「難道您是這樣嗎?」我問。
「有時還真的並非如此,」我的鄰座搖搖頭笑著說,「一般說,許多人把大腦就看成是電話機,收到什麼就傳出什麼。其實並不對,一切決定於外來刺|激落在大腦皮層的哪個部位。人所共知,有時壓力就能轉變為光:如果在一片漆黑中您的眼部受到撞擊,您就會看到金星亂冒,其實這時根本什麼光線也沒有,對嗎?眼睛捕捉到read.99csw.com的是光線,耳朵接收到的是聲音,但一切都是沿著神經纖維以同一形式的神經脈衝傳遞的,懂嗎?問題在於這些脈衝落在哪個大腦區域才決定了您的感覺是什麼。」
「比如說……我會在電視機前,那裡的××(他提到一著名女高音歌唱家的名字,恕我不予公布)在台上演出,當她唱《媽媽》這首歌的時候,我嘴裏卻產生了甜得發膩的點心味,這就是昨天的事。」
我把雨衣拿在手上走到街上。在走過小吃店窗口時,那位鄰座還和原先一樣坐在那裡。他舉手向我致意,不過他瞅的是另外的方向。
「太不可思議啦!」我忘記了喝湯,「那麼您現在的感覺怎樣?」
我對這個問題並不讓步:「但最後您還是完整地認識了我,不是嗎?您和我們大家是同樣的。」
說來說去,連我們兩人自己都鬧得有點稀里糊塗了。
「好像是什麼香料廠。據說他的嗅覺極為靈敏,但是頭腦不正常。我擔保對您說的都是實話。」
他笑得那麼開心,可眼睛朝另一個方向瞅著。
「那他在哪兒上班?」我問。
「無論是什麼,」我鼓勵他,「但說無妨。」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不可能!難道疼痛是一種獨立的感覺嗎?要我說它只是某種感覺的延伸而已。」
湯味確實沒說的,可稱得上鮮美絕倫,我一開始吃時都不敢置信。三匙湯下肚后我又從鏡子中窺視這家小吃店,覺得非常納悶。既然湯那麼好,為什麼這家店沒有遠近聞名?為什麼電視台不來報道?《周末》報記者為何不來採訪這裏的廚師長?這實在是獨一無二的肉汁濃湯,熱氣騰騰,一進嘴便口頰生香,全身舒暢,和欣賞一部聯歡節放映的電影差不多。
一回到家,我立馬從鄰居那兒借了台小秤,那個小香水瓶的確是91克。但是我也馬上想到,這種牌子是常見的,他本就在香水廠工作,也許他早就聞到了我袋中有瓶香水。至於他不看就能知道一切,那是因為大廳四周都有鏡子,我自己就從裏面見到過經理。
「那還很難說,」我截住說,「我們不知道哪些是正確的,哪些是不正確的。別把現象本身和對現象的反應混為一談。晚霞不一定是紅的,鹽也不都是鹹的。我看見天空是蔚藍的,但對沒有視覺的微生物來說,天空可能就是酸的。如果把通電的電線戳到您身上,您會因觸電而猛然跳起,但如果把這靠近儀器,那就只會使指針傾斜。不能說只有您的感覺正確,而儀器是不正確的……就算您的一切都搞亂了,但您還是看到並聽見了我。只要我們能正常交往,就說明您能夠正確地認識世界。」